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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璨钰 当前章节:148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03

杨素此番劫得粮草归来,李迁哲对宇文倾的不满也稍稍压制下去,不再说什么,只是不时问起他到底作何打算。

是夜,我照顾六子吃过晚膳,见主帅营房仍燃着烛火,不由进来看看。

李迁哲、杨素、宇文倾正围在一起,聚议军事。

宇文倾立在地图前比划着:“如今斛律光南下已久,汾北一带兵力空虚,我们可以从中做做文章。”

“你打算如何?“昏黄的灯火打在李迁哲瘦黑的脸上,他眯起眼,有些质疑。杨素则摸着下巴,不发一言。

“齐军夜袭那夜,我的信使已趁乱出城,若是没出意外的话,他现在已到了宜阳,把我的信送到了齐公手上。“宇文倾沉声道。

“你那么确信信件能顺利送达?”李迁哲仍是一派狐疑。

“不用担心,”一直沉默的杨素突然开口,“斛律光不会阻拦我军信使,他巴不得我们向齐公求援。”

“呵,”李迁哲冷笑了几下,从军案边坐下,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灯芯,“向齐公求援?恐怕是一场痴梦。他若真想救援,也不会至今都按兵不动。”

“非也。”宇文倾轻轻接过话茬,他盯着地图,开口道,“我写信与他并非求援,既然李迁哲将军已许诺卫公定会来援,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那又是为何?你在信上都说了什么?”李迁哲眸光一闪,有些意外。

“汾北一带齐军守备空虚,关系着周齐两国的大片国土。韦孝宽已筹划在华谷、长秋一带筑城,侵蚀北齐边境。我劝齐公分兵北上,对汾北一带施加压力。那样斛律光定然坐立不安,分兵追击齐公。待他大军开拔之日,我们趁机劫他大营,断他后路。齐公再回头拦击,两相呼应,则大事可成。”宇文倾捻住灯芯,轻轻一拨,抖落一串灯花。杨素又陷入了沉默,没说什么。

沉吟半晌,李迁哲才不情愿地开口:“似是可行,”他摩挲着下巴,好像仍有疑虑,“但斛律光未必会全军北上,大营应会有所留守,你确定我们的兵力够用?”

“那就要看卫公的诚意了。”杨素又沉沉开口,他面容整肃,两眼渗出冷光,犀利而冰冷,“若是卫公给予我们足够的支持,何愁大事不定?这可是卫公重新立威的好机会。目前周国还没人打败过斛律光,呵!”他盯住李迁哲,目光别有深意。

我听着这一言一语,惊异于杨素和宇文倾的默契配合,他们应是早已商量好了,给李迁哲施压,逼宇文直出兵。

面对杨素凌厉逼人的气场,李迁哲不自然的扭了扭脖子,他站起身,在中堂踱了两圈,又回顾二人:“齐公若分兵北上,斛律光一定会去追击?你们就那么确定?”

“宜阳虽然位置重要,终究不过一座城池,而汾北一带牵系着两国大片国土,才是命脉所在。”闻言,杨素走至地图前,手指指在汾州、勋州一带,“斛律光大军就对准宇文宪的军队。若齐公北上对汾水一带施压,他不会无动于衷。”

“不错。”宇文倾又接口道,“此番是我周军率先用兵。斛律光的用意就在攻破齐公的军队。齐公已阻断齐军粮道多时,斛律光恐怕也撑不了多久。目前齐公按兵不动,斛律光才最为焦急。因此,只要齐公的部队有所行动,无论是南下还是北上,斛律光必定有所回应。而我们恰好能在两军交战缝隙中腾挪辗转。”

宇文倾的目光一凛,面色沉静,但却透着自信,我不禁也舒了口气。他向来筹谋全面,既然他这么肯定,我也没什么好担心了。

“如此……自是最好!”李迁哲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几番,才僵声开口,他似乎有些不甘,但如今他的命运已同宇文倾等人系在一起,想要抽身而去,根本不可能。

当初宇文直抱着投机的心态派兵插一脚时,也没想到会泥足深陷吧。

“我们成败的关键,全在卫公。我和杨参军已计算好,如果李将军估计的援军到达时间无差,齐公和我们的行动必然一致。”

宇文倾的目光冷冷地望向李迁哲,再一次压住他的锋芒。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在高湛登基前,和士开就和高湛鬼混在一起了,我这里篡改了一下。。。至于高湛的性取向,也是俺虚构的,哈哈,反正历史上高湛人品就糟透了,我就再黑他……一点点……一点点。在我这里找不到冷漠痴情的九叔叔,哈哈哈哈。

☆、激变

三日后夜里。

“回禀将军,齐公部队已动身北上,斛律光大营也正向北迁移!”一个斥候模样的士兵禀报。

宇文倾闻言,望着天边残月,沉吟了一阵,才沉沉开口:“李将军,卫公增援部队现到何处?”

李迁哲搓着手,开口道:“据前方探马来报,日前,卫公的一万步骑混合军团已越过熊耳山,直逼柏谷城一带,预计明日一早就能与我军汇合。”

宇文倾静静看了他片刻,没有作声。李迁哲瞥了他一眼,面露疑虑,有些不悦。

不过一会儿,杨素撩帘走进营房,他形色匆匆,脸上虽带着倦意,却能看出一丝兴奋的光芒:“熊耳山一带确有周军活动的迹象,斛律光大军北移,尚未立稳脚跟,如今正是天赐良机,我们的计划可以开始了。”

宇文倾这才松了口气,向李迁哲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李将军和卫公襄助,事成之日,我必会向大冢宰为将军表功。”

李迁哲的神色稍稍缓和,也肃然起身,回礼道:“卫公忠心不二,一切都是为了周国。我李某甘为卫公和大冢宰驱遣。”

宇文倾点点头,随即传令:“城中二千步骑混合团立即出发,由李迁哲将军总领,直捣斛律光后心。剩下五百人马留守建安城!”

李迁哲眸光一闪,讶异地看着宇文倾,此前他一直处心积虑搜抓把柄,想夺取主帅位置,没想到此番宇文倾竟主动让权,不禁让他一时失措。他面上微露尴尬之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是讪讪地垂下眼角。

他的一切表情都被宇文倾收入眼底,宇文倾会意一笑,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前番全赖李迁哲将军及时率军来援,才保住我部下残军。否则,哪有今日回圜之机?眼下是我军逆转战局,击败斛律光的不二时机,望将军一定要抓住机会,此战若成,不愁富贵。”

李迁哲的肩膀晃了晃,慢慢抬起眼眸,望了望宇文倾笑意盈盈的脸庞,眼中的疑虑一点一点地抹去。

宇文倾此举表面上是放权,实则要打消李迁哲的疑虑,把他套死,让他只能一心作战,别无选择,同时也是逼他争取到一万援军的支持。

“可这似乎有些不妥,毕竟宇文将军才是大冢宰委任的行军主帅……”李迁哲惭然一笑,故意推脱道。谁都知道,此战若胜,头功自然系在主帅名下。

“不然,”宇文倾摆摆手,脸上是坦诚的笑意,“如今这二千步骑,多为李将军部曲。唯有李将军充任主帅,才能服众。万望李将军不要多虑。只有我们将帅一心,才能令将士用命。这样,何愁不能破敌?”

李迁哲还欲推脱,杨素也依言劝了几番,他才勉强同意:“如此,李某愧受了。此番必同齐军全力一战,死不旋踵!”

他们虚虚实实地说了一通后,帐下军士也已整装待发。宇文倾命令守城事宜由杨留安排,由我具体负责执行。而后,二千步骑偃旗息鼓,借着朦胧夜色,悄悄离开建安城,逐着斛律光大军北上。

经过几天来的休养,六子虽未痊愈,但也能下床走动了。他虽行动不便,但城中布防,他还是安排的井井有条。前日里被齐军突袭破坏的沟堑又重新修好,同时加固城墙,并指挥士兵在外围设立木栅,增加防护。

我本来对城防之事就不甚明白,如今他全盘接手,我乐得清闲。每天除了管理全军伙食和物资,就是照顾六子起居,别无他事。虽然宇文倾不在,但我却放心许多。如今,宇文宪确实按照宇文倾的建议行事,宇文直也确实派兵增援,这样三方合力,胜算很大。

“姿势不对。身子前倾,重心下沉,双腿夹紧马腹。”六子坐在校场边上的柳荫下,喝着烈酒,不耐烦地指挥着。

我则在烈日下溜着马,虽已是八月下旬,但日头依旧毒辣,不出半个时辰,我的内袍就湿透了。

现在我已能驭马快速奔驰了。只是马受惊发狂时,还是束手无策。那种紧急情况在校场中很少遇到,我又怎能练出来?想让六子细细讲解,他又不耐烦,只是让我一个劲儿的兜圈。

六子靠着大树下,拎着酒囊,冷着一张臭脸,对我比比划划,我早已被日头烤的头晕脑胀,一时气躁,索性冲到边上,翻身下马,也择了一块荫凉地坐下。

靠着树干,喘了几口气,我稍稍平复下来。那边六子懒洋洋地跟我招招手,我才过去。

“喏。”他递给我一个水袋。我在他身侧坐下,仰起头把那水一饮而尽。

“啧啧。”六子不屑地咂咂嘴,白了我一眼,“喝得这么冲,你这是饮马吗?”

屡次受他奚落,我的承受力也越来越强,只是把空水袋砸在他身上,也不理他。

缓缓地吸了几口气,我倚着树干,看着被太阳刺得白亮的天空,沉默了半晌。

也不知宇文倾那边是否顺利,虽然他们筹谋完备,但战场上毕竟是生死搏杀,而且敌军主将是斛律光,我还是有些担心。

六子见我半晌不言,便开始没话找话:“喂,是不是想媳妇了?”

他挑挑眉毛,瘦削的脸还很苍白,但看着比前几天有些生气了。

“嗯,”我故作无奈地皱皱眉毛,“离家已经快八个月了,我媳妇一人在家,又有身孕,我怪惦记着的。如果运气好的话,回家没准就能看到媳妇给我生个大胖小子了。”

如今我说起谎来,已经脸不红心不跳了,而且愈发无节操无下限。

六子闻言,微微一愣,旋即自嘲般的笑了笑:“恭喜了。”而后,他又喃喃开口,“看来没有家室,倒也省心。”

“你还未娶妻?”我不由得问道。

“嗯,”他点点头,“不过,杨参军倒是给我介绍了个姑娘,模样也不错。说待我此番回去就完婚。”他的语调低沉下来,往日脸上的傲气收敛了不少,眼里微露出向往的神情。

“呵,你小子也行啊!”我学着男人的口气,大喇喇地说道,还在他肩头捶了一拳,没想到用力过重,竟让他咳嗽起来。

“喂,你没事吧。”我有些后悔,忙帮他揉揉背。

他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疲惫地抬了抬眼,淡淡地叱了一句:“没有分寸的家伙。”而后,扯了扯嘴角,无奈地笑道,“嫁了你这样的人,你媳妇就等着操心吧。”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我有些担忧,也没还口,只是说道:“待宇文将军他们回来,让人先送你回长安休养吧。免得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他接过我递过的水囊,咽了一口,长舒了口气,淡淡道:“还是等击退斛律光再说吧。”

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峰,我的心不由一紧,心里没由来地堆上几朵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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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天气无端闷热,我心里也烦躁不安。宇文倾等人已去了七八天了,还没有音信。上次杨素虽截获一批粮草,但也只够十余天的用度,现在守城军士虽少,也只能挨过五六天了。

愁也没办法,日子还得照样过。如今只得派轻骑勤探敌情,若敌军兵锋撤走,伺机出城寻些可以进食的东西也无不可。

让我庆幸的是,六子的伤势日渐转好,如今他已可以弯弓策马了,只是做不得剧烈运动。为了帮助他恢复身体,我还努力回忆起大学期间学的杨氏太极拳。哪料那厮狂得很,指斥这路拳法尽为花拳绣腿,不屑一练。

守城的日子虽然清苦,但却不是渺无希望。我每天清早,都会登上望楼,看一看有没有宇文倾大军回来的迹象。

暮云压得很低,入夜后天上不见一颗星子。

漆黑的城里没有一丝凉风,闷热得像个蒸笼,空中涌动着躁动不安的气息。

我心里有种不妙的直觉。每次遇到突发事件时,气氛总是变得很奇怪。

在榻上辗转了半晌,我猛然坐起,心突突跳的厉害,索性披了外衣,提了一盏风灯,到诸营巡视一圈。

哨卫打了个哈欠,半睁着眼跟我汇报并无异常情况。城中值守士兵也都在位,我大致走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异常后,才踱回营房。

六子房内的灯烛还在燃着,他也未睡,有他守着,我放心了不少。没准是我想多了,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多,我一直神经紧张,可能是多心了吧。

身上爬上了几丝倦意,我迷迷糊糊地爬上床榻,倒头便睡。

及至深夜,窗子上忽然弹出几声闷响,接着大雨便从天上狂泼下来。沉寂的黑夜一下子被搅碎。

有很多军备还未来得及入库。我穿好外衣,从床上跳下来,准备出去看看。

哪知刚打开房门,就有一个黑影窜了出来,将我扑倒在地。

我心下一寒,想也不想,照着他胸口就是一拳,但他身着铁甲,把我手也撞得生疼。

难道城中真的混入了敌军的奸细?我翻身而起,迅速摸过碎流剑,直指他胸口。

“是我!”那人闷哼了一下,才低喊出声。

我闻声一惊:“六子,你来干什么?”同时收回长剑,赶紧将他从地上扶起。

“少废话!收拾好东西,赶紧跟我走!”他又急又怒,低斥道。

“不要点灯!”他又喝止住我。

我见他语气异常严肃,心里泛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也无暇多问,只好迅速穿好衣甲,拿起碎流剑和弩箭,跟他悄悄潜出门外。

外面的大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我趟着水,隐约觉察出地上汇起一股股水流,都沿着营房边流走,做旋涡状,涌进不知名的黑暗角落。

“咱们要去哪里?”我实在不明白六子这般神秘兮兮到底为何,外面除了大雨,再无其他。

“立刻找马,逃出城外!”他拉着我,向马厩那边急行。

“你疯了!”我一边跟着他疾走,一边低斥道。

他突然停住脚步,借着屋檐上那盏微弱的风灯,指着营房边上黑暗中发亮的某一处:“有没有觉得那一处水流有些古怪?我军的排水道并不在那个位置。”

说完,他又拽着我往前走。我亦步亦趋,心里不停在琢磨着他刚才的话。那里不是排水口,却有水流汇聚,并不断下渗,莫非那里面是空的?

我心跳猛然一滞,瞬间明白了六子的顾虑。

敌军莫不是挖地道潜入城中吧?借着大雨的喧嚣,恰恰可以掩去一切杀意。

念及此,我浑身血液几乎凝结起来:若真如此,斛律光悄无声息地对建安城发动攻击,莫非是他已觉察出我军的作战意图,并将计就计,从背后断我军后路?那么宇文倾他们……

我一口气憋在胸中,脑子轰的一声。就在这时,地上的水流一下子炸开,水花四溅,有几个黑影从黑暗中跳荡出来,腾跃几下,消失在黑暗中。之后那股水流迅速流尽黑暗的漩涡里,再无声息。

我猛然一惊,几乎要跳起来去拦那几个黑影,却被六子死死按住。

“没用的!”他低斥了一声,“你还没看出来么?敌军挖地道潜入城中,目的是趁大雨打开城门。我没猜错的话,外面应有大军相候!”

我身子一下子瘫软在地,难道真如我所料那般,齐军从周军背后发动了突袭?但如今守城士兵只余三百人,若大军压境,根本不堪一击。

“你难道要带我孤身逃跑?”我沉声问道。饶是此番万般凶险,但我和杨留身为护军和副将,丢下士兵孤身逃跑,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而且守军没有一丝觉察,若齐军破城而入,全城士兵就是俎上鱼肉。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三百士兵遭难而不吭一声地逃走么?

“蠢!”六子一边拖着我在雨中悄声穿行,一边低声说着,“齐军悄无声息地来袭,定是要隐瞒作战意图,恐怕宇文倾将军等还被蒙在鼓里。我俩迅速逃出城外,赶去报信,也许还能挽救危局。”

“那城中士兵怎么办?你又要弃城而逃?”我低声问。

“蠢死了!城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俩在这里死磕毫无意义。倘若大军来袭,无论我们去留,都影响不大。我们两人目标隐秘,便于行动,不如早去报信,免得损失更重!”

他这一席话如洪钟撞在我心头,我瞬时噤声。他说的没错,对几万大军来说,三百人的确微不足道。宇文倾的军队才是核心。若我俩顾惜这三百人的性命,可能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男人考虑的从来都是大局。他会权利弊,迅速找到损失最小的策略,为了整体的胜利,对于局部利益,若抓不住,他宁可放弃。

我默默地叹息了一声,在冷酷无情的战场,容不得丝毫妇人之仁,就像当初宇文宪把建安崇德两城当做弃子一般。若是过分计较一兵一卒的得失,难免有全盘倾覆的危险。

我心一横,决定不再多想,紧跟上六子的步伐。

大雨仍在继续,隔绝了一切声响,也掩埋了危险的气息。敌军还没有发动大规模进攻。

我们俩在黑暗中摸到马厩里,他熟练地用麻布裹住马蹄,让马衔枚,消弭了一切可能发出的声响,然后翻身上马,把我拽到他身后,马儿一纵身,迅速窜入雨帘中。

“若那几人真是齐军,待他们打开城门之际,我们就趁乱冲出去!”六子低声嘱咐道。

我沉沉应了一声,心里像车轮碾过一般难受。若真是敌军来袭,这三百人的生死与我俩逃不了关系。一旦城池沦陷,我们手上得沾满多少无辜的鲜血?纵然能侥幸活下去,我心里难道不会留下一丝阴影吗?

“抓紧了!”六子猛地一抽马鞭,向着城门奔去。我搂紧他的身体,把那一声痛苦无奈的悲吟生生咽了下去。

大雨会冲刷鲜血,掩盖掉所有阴暗的心思。我不再多想,眼下唯有想法逃出城外,才能避免更大的损失。

作者有话要说:  

☆、突围

黑暗中虽不辨行路,但六子对建安城布局了如指掌,一路径向东城门奔去。

大雨狠狠砸在我的脸上、身上,也重重砸在我的心上。我知道此刻不是仁慈的时候,唯有保住性命,尽快找到宇文倾,才不会让周军全军覆没。

但这是唯一的理由吗?其实更多的原因是我惧怕死亡。“人以眴时为朴”,在危机关头,我的本能反应是想尽办法活下去。所以当六子劝我出城时,我的道德防线立刻松动了。

这就是我经过十几年学校教育树立的三观啊,没想到在危难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我咬住嘴唇,紧紧搂住六子。现在做这些道德批判没有用了,既然选择走这条冷酷的道路,我不能再犹豫!

大雨遮住视线,塔楼上的风灯在风雨中摇摇晃晃,明灭的烛火飘摇不定,根本照不彻这漆黑雨夜。

六子顿住身形,向前观望。却见前方有几个健硕的身影撕开雨帘,在暗角辗转腾挪,悄悄溜向东城门。

“抓好了。”六子沉沉开口,而后一甩马鞭,也悄悄奔过去。

“呃……啊……”空中传了一两声压抑的惨呼,我闭紧眼睛,拳头紧紧攥在一起。

“你何必任由齐军杀了城卫?我们俩偷偷出去不也行么?”我心里悲愤交加,在六子耳边低声斥道。

“没有办法。”六子一把抹掉脸上的水,淡淡道,“若不如此,齐军定会觉察出事情有变,必然加紧防备,那时我们想逃出去可就不容易了,更别说追到宇文将军了。而且他们若改变既定策略,我们又该如何应付?”

我咬住嘴唇,说不出一句话来。空气中有血腥味儿弥漫开来,被雨气洗的格外清晰,一丝丝刺入鼻端。

“收起你那可怜又可悲的同情心吧,换做是别人也会这么做。”六子嘲弄道,而后在城门大开的一瞬间,他猛地一夹马腹,从边侧一跃而出。

我们奔出城门,瞬间被更广袤无垠的黑暗吞噬,在这沉寂破碎的黑色乐章中,犀利的雨声是唯一的注脚。

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借着城楼上微弱的灯火,我望向前方,只觉黑暗中蜿蜒着凹凸不平的曲线,仿佛是一座钢铁长城矗立在此。

我的心登时如坠冰窟,果然与六子的猜测无差。

“轰轰——轰轰——轰轰——”这座长城突然溃塌,化作一条巨蟒,悄无声息地窜入建安城。

紧接着,大雨单调破碎的声调被骤然打破,惊天而起的冲杀声如怒潮般袭来,成了黑暗乐章中最雄浑的一笔。

城外留余的部队也纷纷涌入城中,六子闷声一喝,猛地一甩马鞭,逆着人流拼命地冲了出去。

马蹄裹上了麻布,沉闷的声音已被身后城中的冲天杀声隐去,我俩借着黑暗和大雨的掩护一路遁逃,在这宏大沉重的乐章中,无人能注意到这两个错落的音符。

也不知这样奔逃了多久,只觉大雨稍歇,我们也离建安城越来越远。前方仍是一望无际的黑暗,我极目远望,却仍看不到出路。

身下的马渐渐慢了下来,四周也安静不少,雨声越来越小,我俩被暴雨过后的沉寂裹噬进去,像被饕餮吞入嘴里。

感觉六子的身体有些松垮,我心里一惊,刚才我俩冒着大雨疯狂奔袭了很久,六子的伤还未痊愈,被寒雨侵体,又不要命的纵马狂奔,恐怕是要撑不住了。

果然他的身体弯了下去,我感觉他手臂抬起,紧接着一阵剧烈而又压抑的咳嗽声从他指间渗漏出来。他手一松,缰绳脱手,马儿猛地甩了甩身子,几乎要把我俩摔下去。

我赶紧抓住马缰,费尽全力才制住马。同时轻轻叩击他的后背,沉声问道:“可还好?”

过了好一阵儿,六子的咳嗽声渐歇,一手撑在马上,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的手紧紧攥住缰绳,却仍按不下心头涌起的恐慌,如若此时六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应付?他若真的出事,我一人想找到宇文倾大军,又谈何容易?

“前面那条河……就是洛水,你沿着它一径向北,也许可以追上……宇文……将军的部队。我若……不……不行的话,就全靠你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想起,仿佛一条欲断不断的藕丝,绵软无力。

“别胡说!”我忍住悲咽,狠声斥道,“给我拿出点儿骨气来。是男人你就给我撑到底!”

我猛地一扬鞭,纵马奔了出去。

六子的身体一晃一晃的,我担心他从马上坠下,双臂还得夹在他肋下,这样操纵缰绳异常费力。但我一口气也不敢松,催促着马一路向前。

“呵呵,”六子低低笑了两声,声音空乏无力,“果然是我教出的好徒弟。如此泥泞路段,你也能控住马,不容易了。”

“少说两句吧!”我低声骂了一句,手上却不敢松劲儿。

地上的黄土被大雨冲泡,已化作泥浆,马蹄上的麻布沾上污泥,又增添了几分重量,马步僵滞,跑起来异常不便。

没办法,我只得跳下马,解开马蹄上的麻布。反正现在远离了建安城,敌兵忙着攻城略地,一时半会儿应该追不上来。

“赶紧走。别……耽搁!”六子咳嗽了两声,又沉声催到。

我仰头看看夜空,沉积的乌云渐渐散去,半轮明月从云后移出,黑夜里总算有了一点光亮。星星也逐渐跳了出来。我根据北斗星大致定了定方位。只见偏东方向不远处有一条澄亮的玉带蜿蜒向前,我稍稍释然,那应是洛水。只要以它为参照,向北行进,路线就不会有错。

抚了抚马头,我坐正身体,而后猛地一夹马腹,掣着缰绳沿着洛水奔去。

“好像心情不错?”六子似乎感受到我情绪的放松,低语道。

这家伙这时候还有心情说这话。我摇着头无奈地笑笑,心头的云雾一点点散去,轻声道:“我们一定会赶上宇文倾!”

话音刚落,我又催着马加快了速度。此处遍地泥泞,得让马卯足一股劲向前跑,否则一慢下来,反而更容易陷入淤泥中。

点点星光洒在洛水上,斑驳摇曳,异常美丽。旷野里弥漫着雨后青草的芳香,我吸了吸,一直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六子的选择虽然残酷无情,但确实是从大局着眼,我俩若不及时逃出,只会同守军一起陷落,而宇文倾杨素等人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我心念一凛,不再去纠结此番出逃到底是对是错的问题。

河滩处青草很多,骏马驰过,踩出窸窣的响声,听着心痒痒的。我畅快地呼了一口气,把刚才的恐惧和紧张全都释放出来。

而就在我放松的同时,六子的身体却逐渐僵硬起来,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刚要开口问他,他却伸手拽过我腰间的弩机。

感觉有一阵冷风从心头吹过,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握着缰绳的手也变得僵硬,马步渐渐慢了下来。

扫了一眼四周,并无异样。只是出奇的安静,唯有夜风吹过青草的声音和马蹄踏在草丛中的闷响。

六子示意我停下来,我随即掣住缰绳,放松的心又骤然绷紧。他慢慢扣住扳机,对准前方草窠射了几箭。

“噗——噗——噗——”弩箭没入淤泥里,发出几声闷响,没有异动。六子这才松了口气,收起弩机,示意我继续向前。

马儿纵蹄跃出,一路奔向前方。

我的目光稳稳落在前方,警惕着一切可能发生的异动。没有动静,我的心情又稍稍放缓。

还差几步远,就要跃出这片草泽了。那时速度会更快,我屏住一口气,手中皮鞭又在马臀上狠抽了一记。

马儿一尥蹶子,扬蹄奔了出去,就在离开草泽的瞬间,我心头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哗!”一股劲流突然从草丛中窜出,马儿受这一惊,前蹄登时被搅住,后蹄一打滑,身子一扭,我和六子就被狠狠地摔下马背。

我和他在湿漉漉的草泽中滚了几圈,才停住身,来不及喘息,六子已按住扳机,冲着前方连射了几箭。

我撑起身,拔出碎流剑护在身体周围。

黑暗中有一瞬静默,旋即这股沉寂被彻底搅碎!

作者有话要说:  

☆、遇伏

“咄!”一声声错落的震喝从黑暗中炸响,草泽瞬时沸腾起来,无数个黑影腾身而起,不出片刻,就把我俩围个密不透风。

马儿倒在前方,前蹄赫然被一条绳索缠住——是绊马索。

碎流剑砰然落地,我的心好像被鬼手狠狠捏了一把,几乎要被碾碎。

八个……十个……三十个……五十个……八十个……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一圈长矛织成了密阵,直指我和六子,在他们外围是一圈弓弩手。

我木然地望了望六子,他的脸上也凝固着惊诧惶然的表情,眼睛死死瞪着,一瞬不瞬。

刚才只以为离开建安城,就安全了。原来敌军为防有人逃脱,早已在外围设伏。人算不如天算,饶是六子怎么筹策,终究还是逃不过。

我俩都僵在原地,全身冰冷。如今面对这么多人马,根本无法脱身!

月光打在周围人的红袍上,确是齐军。他们执戈搭箭,眼睛死死锁住我们,目光冰冷锐利,像是在盯着箭下的猎物。

我只觉胸口异常沉闷,一口气也喘不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恐慌都没有了。

包围圈突然裂开一条缝隙,紧接着一个裨将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待看清他的模样,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寒气。

“赵大哥!”我望着他的脸,摇着头惊声开口。

那人不是赵常又是何人?正是那个口口声声跟我称兄道弟,却暗里地偷运周军粮草,而后作为内应毁了熊耳山大营的赵常。

他背对着月亮,负手而立,面沉如水,脸上一丝笑意也无。全然不见往日厚道朴实的模样,虽说不上狠厉,但绝对冷酷。

“小梁子、六子。”他哑着嗓子回了一句,“实在不愿在这种情况下与你们见面。”

我闻言有些诧异。从他的话语中能听出隐隐的愧疚之意,但我的心早已被他先前的所作所为浇的冰冷,只觉他这份廉价的忏悔虚伪而恶心。

“现在建安城已被齐军攻占了吧?”我望着他,脸上是惨淡的笑意,“宇文倾呢?是不是也被你大军包围?”

他眼帘一垂,淡淡道:“宇文宪大军一动,斛律将军迅速出兵追击。而后,宇文宪掉头回击,两军正胶着着。陈公宇文纯已经攻下了统关、丰化二城,切断了齐军回撤和增援通道。斛律将军只得和宇文宪死战,但他早料到宇文倾会从背后偷袭,遂派我率军攻下建安城,以绝宇文倾后路。”

我有些惊讶他竟然把目前战况跟我一一交代,想了片刻,我笑了笑:“夺了建安城又如何?宇文倾主力不在这里。他与齐公前后夹击,斛律光恐怕吃不消吧。”

斛律光总共有四万人马,而宇文宪却统领五万人马,再加上宇文倾李迁哲的一万余兵力,相比之下,周军显然占了上风。

“呵,”赵常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一紧,“就凭宇文倾那两千人马,纵然偷袭成功,还能成什么气候?斛律将军已攻下他老巢,虽然前军被宇文宪击溃,但还可以将全军后撤,借建安城避避锋芒。斛律将军可以陪着宇文宪玩下去。”

“什么?”我惊呼出口,只觉脑部被猛地一击,一片空茫。宇文倾只有两千兵马,那宇文直的增援部队呢?

他显然看出了我的疑虑,冷嗤了一声:“你是在疑惑宇文倾的援军怎么不出现吧?宇文直的那些酒囊饭袋,只被斛律将军派出的小纵队轻轻敲打了一下,就龟缩到熊耳山不敢出来,否则,我们岂能轻易突围,拿下建安城?”

我一下子瘫坐在地,半晌回不过神来,前番宇文倾的种种布局,都离不开宇文直援军这一重要力量,如今他临阵抽身,不正是让宇文倾深陷敌阵无法自拔吗?

拳头狠狠砸在泥泞里,我的胸腔剧烈的起伏。愤怒,惊惧,担忧一起袭上心头,只觉心脏被硬生生揪起,又狠狠地摔在地上,整个人都虚软无力。

只因这一步之差,宇文倾的计划就全盘倾覆。纵然宇文宪击溃斛律光又如何,宇文倾此刻已陷入万分危险的境地了。

我只是没想到宇文直的军队惧惮斛律光的声威到这种地步,明明是可以抓住的大好机会,却犹疑软弱,临阵却步,生生把宇文倾等推入险境。他们竟连李迁哲的性命也不顾了?

一阵夜风吹过后颈,我只觉全身浑身血液都凝固起来,冷得像个冰雕。

天边的残月冷冷观望着诸人,那明澈的月光仿佛也变作冰冷的利剑,毫不留情地斩绝所有退路。

赵常负着手踱了两圈,最后停住身,把目光钉在我身上,他仿佛憋了一口气般,忍了半天,又沉沉开口:“实话跟你说吧,此番宇文宪虽然击溃了斛律将军,打破了斛律将军的不败神话。但我觉得周国没捞到什么便宜。”

“为何?”仿佛心尖被人拨弄了一下,我的神经立刻又绷紧,盯着他,冷冷问道。

“呵,”他胡须一抖,仰头望向夜空,目光带了几分敬意,语气也肃穆起来,“斛律将军是齐国的神!他此番虽败犹荣。你不知,他将计就计,只是为了拖住宇文宪的部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时,兰陵王与段韶将军的大军已进逼汾州定阳一带了。那才是我们此番战略核心所在。而你们却一心盯紧宜阳。它不过是边境一城,无关全局。索性让与你们又如何?宇文宪虽击败斛律将军,却因小失大。而宇文直更是胆小如鼠,裹步不前。你们周国正缺乏这种有胆魄有全局观念的将才啊!斛律将军不念个人私名,一心全在国家。有此良将,我们大齐定会河山永固,国祚长存!”

而后,他又垂首望着我,摇摇头,叹息道:“宇文倾确实善于谋断,但他却失了人和,忘了大局,只着眼于一城一战的得失。这与斛律将军相比,差了何止万千啊!”

他的话如一柄柄刀子般戳在我的心口,原先我只以为宇文倾的谋划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因为宇文直援军畏缩不前,才丧失了优势。哪知斛律光的目的根本不在宜阳,他考虑的一直都是汾北一带。为此,他竟不惜以战败为代价拖住宇文宪,只为给同僚创造战机,以谋大局利益。不论谋略,光是他不慕私名这一点,就是宇文直等人远远不可比的。周军将领相互猜忌,彼此争功,上层不和,又如何能让将士死命效力?

我心头最后一点火焰熄灭,只觉得这场战役从一开始的谋划上,周军就已败了。不仅败在战略上,也败在了人心上。

赵常不再说话,摆了摆手,似乎要下令将我们带走。这时,沉默了半晌的六子突然开口:

“老赵,你一口一个我们齐国,难道你吃了六年周粟,心里一点感念都没有?宇文倾将军待你不薄,我们几个兄弟一直亲厚无间,建安城里的军士更是往日并肩作战的伙伴。而你今番却丝毫不念旧情,对兄弟下起手来毫不犹豫。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们?杀掉还是掳回齐国?”六子一手撑地,一手捂胸,但他语调沉肃,丝毫没有惊惶,似乎是酝酿已久。

我抬眼看了看赵常,他果然面色一变,眉毛不自然的皱起,我明白了六子的心思,他是想用兄弟情义来激起赵常的愧意,好拖住他,再寻找脱身之策。

“我本是齐国人,斛律光将军的部属。前番随宇文倾入周,也是奉了斛律将军之命。况且我妻儿都在齐国,我不为齐国效力,为谁效力?国家为大,至于个人感情,都不足为道了。”赵常的眉毛拧在一起,他这话虽说的决绝无情,但还是透着歉悔之意。

我心中一震,前番我只以为赵常背叛周国,是因为妻儿被拘身不由己,哪知他一开始就是斛律光埋下的内应。这一步棋,也埋得太深了。

然而,六子对此似乎未感到丝毫意外,语调如常:

“你为了你的妻儿?谁没有妻儿?这全城三百士兵,都有老父老母需要奉养,你竟然为了个人的功名,把过命的兄弟都逼上绝境,让他们背上不仁不孝的罪名。你良心何安?”六子声色俱厉,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寒剑,把赵常的心思一丝一丝地拨开,让他直面自己的软肋。不过他这番举动,倒像个逞口舌之利的书生了。

他的话果然奏效,赵常盯着他,眉毛纠结在一起,目光闪烁不安,双拳攥起又松开,能看得出他内心的痛苦煎熬。

而在此时,六子早已把手中弩机从背后递与我,我迅速上好弩箭,把手抵在扳机上。

全军士兵也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六子和赵常身上,愣愣地看着两人对峙,殊无防范。

“你们周军侵我边境,犯我国土。已经违背大道,何谈仁孝?“半晌,赵常动了动嘴唇,厉声开口,直斥六子。

“哈哈!”六子突然站起身,仰头大笑了几声,手直指赵常,一脸傲然,“犯你国土?世人皆知齐主昏庸残暴,手下奸佞弄权,百姓苦不堪言。我大周此番是奉天命而讨无道,再兴武王伐纣之义举,于理何亏?”他双目炯炯,目光如炬,俨然一个慷慨激昂的国士,一番言辞下来,说的赵常再无回击之力。

而后他迅速看了我一眼,目光闪过一丝异色,我立时会意,握住弩机的手又加了几分力。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还是很尊崇斛律光的!

☆、被俘

“噗——噗——噗——”就在赵常被六子的气势震住那一刹那,我手中机弩连发,几名军士应声而倒。其余士兵立即警觉起来,长戈直直向我俩挑来。

赵常的注意力也被这一突然变故吸引过去。不料这时,六子突然拔出腰间长剑,猛地勒住赵常,长剑一横,已抵在他颈下。

“将军!”众士兵失声惊呼,几乎要把手中弓箭射出,然而顾忌赵常的安危,还是讪讪地放下攻势。

“如果不听我的话,我就杀了赵常!”六子的剑死死压在赵常颈上,厉声喝道,他面色青白,眼神凌厉,宛如一个嗜血修罗。而赵常被他勒得死死的,面部微颤,几乎喘不过气来。

六子挟住赵常,目光死死盯住众军士,在齐军的包围中缓缓转了一圈,警惕一切可能发生的偷袭。

“听我命令!立即撤下包围,解开那匹马,让他走!”六子目视众人,号令道,那气度俨然是主帅风范。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些迟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六子见状,冷笑了一声,手中长剑进逼了一寸,几乎能听到皮肤破裂的声音。

“哈!你们是当我不敢下手?”六子大喝一声,声震四野,眼中精光乍射,“我俩已是亡命之徒,若在死前,杀了你们将军,倒也不亏!只是赵常一死,你们攻城将士就会群龙无首,到时只会自乱阵脚吧!”

我也攥紧长剑,目光凛凛,在众军士脸上扫过,这些士兵都面露惊惧,看起来没有一个可以挑起主将大任,六子的威胁应该能奏效。

“按他……说的去做!”赵常几乎喘不过气来,脖子上已渗出血迹,“让他跑。就算他漏网,还能翻覆战局不成?”

众士兵一阵叹息,只得解开马腿上的绊马索,让出一条路来,我立刻翻身上马,一扬马鞭,疾奔了出去。

我大致能明白六子的用意。此番我应改变策略,去熊耳山,说服宇文直的增援部队,让他们救出宇文倾等人,这样也许还能挽回危局。

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然而我高兴得太少了!

这马儿还未奔出五步,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嚎,紧接着马脖子一歪,身子一斜,就栽倒在地,我也被甩下马来!

我身子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了下来。突逢激变,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根本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转眼一瞥,却见那马腹上赫然插着一柄断箭!

我呼吸一滞,心里瞬时明白:定是刚刚士兵解开绊马索时偷偷做的手脚。我们太大意了!

此刻六子也已脸色苍白,眼睛圆睁,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他心思虽机巧通变,却也没料到齐军诡诈,会在那小细节上做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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