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宇文邕淡淡的笑了笑,转而回身拿过那一沓函件,递与宇文宪。
宇文宪不明所以,只是接过函件,一份份地打开,只见他的脸色逐渐由苍白变成惨白,嘴角也僵硬起来。
宇文邕俯首看着他,脸上带着洞穿一切的微妙笑容:“毗贺突,这函件上涉及的官员,都是曾经鼓动宇文护篡夺帝位的乱臣贼子,朕想知道,你是否与他们一样?”
他慢慢俯下身,一手压住宇文宪的肩膀,眼睛冷冷逼视着,不容他有退缩的余地。
我心下一寒,这种怂恿权臣废主自立的罪名是最不可饶恕的,无论谁犯下,哪怕是王公呢,也只有一个结局——死亡。
宇文宪已面无血色,嘴唇动了动,旋即又向着皇帝重重叩首:“陛下明鉴,臣弟岂敢有此大逆不道的妄论?前番为宇文护驱遣,也是身不由己。纵然为权臣所用,臣弟心里也只有一个陛下,臣弟所效忠的从来也只是陛下。”
他语气沉痛,神情冷肃悲凉,虽是为自己辩白,但话语铿锵,神色凛凛,从容不迫,未见丝毫心虚的表情。
宇文邕在他肩上沉沉一拍,眉头拧起,像是在极力思考着什么,没有回答,宇文宪见状,又是一拜,深深伏在地上。
大殿一时沉寂得有些可怕,我屏住呼吸,只待宇文邕开口。
然而他却半晌未言,目光一直凝滞着,面色有些阴沉。
我望望云絮,她的笑意早已敛起,面上布满忧虑,眼睛锁在宇文宪身上,嘴唇动了几下,却还是没有出声。看那样子,是想为宇文宪求情,但又不敢妄自插言。
大殿顶头仿佛积着重重阴云,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气氛沉闷的可怕。我几乎有种夺门而逃的冲动。
“皇兄,臣弟有一言。”厚重的阴云被人拨开一线,却是宇文直打破了沉寂。
“讲。”
“斩草要除根,锄奸须彻底。齐公先前甚为宇文护器重,被委以要职。在他麾下,定集结着一大批朋党,这将是威胁朝廷的最大隐患。纵使齐公对陛下忠贞无二,难保他不会被手下怂恿,滋生非分之想。所以陛下不可有妇人之仁。”他顿了顿,狠狠盯了宇文宪一眼,目光恶毒而狠厉,又沉沉开口,“况且,前番大批乱臣唆使宇文护篡位,既然齐公深得宇文护信任,对此定会有所查知。但他却匿而不报,若非陛下今番查出证据,恐怕要被蒙蔽一辈子。不知齐公对此又作何解释?”
对他这番言论,我未感吃惊。宇文直刻薄寡恩,贪狠无赖,唯利是图,今番皇帝若赦免宇文宪,那将是他掌握大权的一个巨大阻碍。而且论才能、论品行,宇文宪都远在他之上。他应该早就看宇文宪不爽了。
我只是吃惊,对待自己的亲哥哥,他竟能用如此诛心之论加以构陷,而且面不改色、神情自若,甚至有些正义凛然的味道。他骨子里竟没有半分兄弟之情?对权力的追逐已让他变得如此麻木不仁?
我心上翻涌出阵阵恶寒,只觉宇文直日后必将是个祸患,就算当上大冢宰,恐怕也不能满足他的胃口。
宇文邕闻言,只是冷冷一笑,好像未受到多大触动,转而望向宇文宪,沉沉开口:“五弟,豆罗突问你对此作何解释,你可有想要说的?”
宇文宪挺直身躯,神色凛然,面色已恢复正常,不像刚才那般忧惧:“臣弟也不敢妄求陛下恩赦。陛下若是想处置臣弟以正公论、安民心、除隐患,臣弟毫无怨言。只是臣弟还想提醒陛下一句——”他突然停住,清了清嗓子。
“说吧。”宇文邕淡淡道,看上去有些疲惫。
“宇文护独掌大权十六年,在朝中势力早已根深蒂固,他的亲信遍布朝廷每个角落,除少数人外,大小官员无不与他有着微妙关系。若陛下想彻彻底底地铲除他的势力,势必触动我大周立国的根基,必会政局动荡,人心不安,若处置不善,甚至威胁到政权的存亡。如今天下未定,突厥、北齐、南陈都虎视眈眈,若我们自乱阵脚,岂不给敌人可乘之机?那么太祖的基业将毁于一旦!”
宇文宪声量不高,但字字见血,句句直指要害,宇文邕的眉头越来越紧,他的目光急遽闪烁着,隐隐有痛苦无奈之意。他似乎也明白该如何处理,但又有力不从心、无力顾全之处。
身为皇帝就要掌握全局,居中调和,从大局着眼,而不能单纯盯准一件事情。只有协调好各方的矛盾,才能使朝廷不出乱子。
他微微仰起头,慢慢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五弟,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此事?”
“臣弟不才。但我看来,陛下应缉捕祸害朝纲的首要贼臣,必须严惩,以警众人,安定民心。至于涉罪不重,无关大局的,应用恩德加以抚慰,既往不咎,以此安抚朝臣之心,政局才不会出现大的动荡。这样赏罚有据,恩威并重,既能显示陛下的权威和魄力,又能收服人心,彰显您的美德。至于朝廷中枢机构,我认为陛下应慎重考虑,重新安排一下人事,让诸臣互相牵制,不敢再生妄想,一心只忠于陛下。”
宇文邕一时沉默,没有表达看法,但基本上应是默认宇文宪的建言。
“陛下,成大事者必得行事果决狠辣,对于余孽不能有丝毫姑息,否则必受其害!”宇文直也跪在地上,嘶声大喊,双目赤红,显得有些狠厉可怖。
“闭嘴!”宇文邕陡然睁眼,爆喝了一声,“豆罗突你莫要忘了,早年你不是也与宇文护相近相亲,私交甚笃么?你要朕斩草除根,是不是也应包括你!?”
宇文直为龙威所慑,立时噤声,叩伏于地,不敢再言。
宇文邕冷冷瞥了他一眼,目光微露厌恶之意,而后又对着宇文宪开口:“五弟,如今我只想知道,当初你甘愿被宇文护驱遣,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只要听实话!”
宇文宪把手按在胸口,神情一肃,眼眸里有种威不可侵的庄严:“我是太祖亲子,陛下之弟,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继承父志,保我大周皇统。早期宇文护专权,是为了将六柱国的权力收于我宇文一家,已确保皇帝权威,我们不能干涉,只有全力支持。而后,他势力做大,尾大不掉,架空皇帝,以我一人之力,想要铲除他,实属妄想。臣弟不才,但也不能眼见宇文护滥用奸臣亲佞。我若占中枢要臣一席,宇文护的心腹就少了一个席位,奸臣乱政就少了一个机会。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臣弟虽德薄才寡,不能为大周建立勋业,但至少能守住这颗忠心,鞠躬尽瘁罢了。臣弟心意,尽陈于此,望陛下明鉴!”
言罢,他双目一凛,眼里已一片清明,神色坦然,毫无惧意,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陛下——”宇文直刚刚开口,却被宇文邕打断:
“够了!”
他拉起宇文宪,紧紧地抱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背,良久,才慢慢松开,而后正色道:“毗贺突,你的心意,朕已知晓。你也不用忧惧不安。你是朕的亲弟,是肱骨之臣,朕还要仰仗你辅佐朕打下万里江山。”
“陛下,臣弟……”宇文宪没想到皇帝话锋急转,一时有些意外,脸上颇为动容。
宇文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完全把一旁的宇文直当作局外人,片刻,他敛起笑意,郑重开口:“朕思虑良久,今番听你吐露心志,便更坚定了我的心意。毗贺突,朕已决定,任命你为我大周新一任大冢宰,总领政事!”
那一瞬仿佛有闪电照彻黑暗无边的荒野,撕裂黑夜,紧接着有惊雷凭空炸响!
“陛下!”良久,只闻宇文宪和宇文直同时惊声开口。
作者有话要说: 好久不见齐公大人了,甚至想念。
历史上宇文直多次构陷宇文宪。比如,他向皇帝打小报告说宇文宪在太后丧期喝酒吃肉如何如何,还劝皇帝除掉宇文宪,但皇帝一概不理,还斥责了宇文直。
所以,这也不算黑宇文直吧。
☆、子嗣
潜龙在渊,不鸣则已;一朝冲天,天下震怖。
天和七年三月十四日,宇文邕晦迹十三年之久后,苦心经营,一举诛杀权臣,终于收回中央大权,自北周立国以来就被虚置的皇权,终于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回到皇帝手中,从此终于开启真正意义上的周武帝时代。
诛杀宇文护次日,宇文邕宣布大赦天下,改元建德。这位隐忍十三年的皇帝,终于有机会一展抱负,大刀阔斧的革新内治了。
在清剿完宇文护的余党之后,宇文邕首先着手重整中央机构。
三月二十一日,宇文邕任命宇文宪为大冢宰,总领政事;宇文直为大司徒,主掌内政;陆通、辛威、宇文招分别为大司马、大司寇、大司空;尉迟迥、窦炽、李穆则领任太师、太傅、太保之职。
然而,宇文宪虽然脱罪,并且高升为大冢宰,但他并没有总领六官的权力,与其他五部平级,只能听命于皇帝一人,远远不能和宇文护时代相比,国家大权实实在在地被宇文邕握于手中。
在此基础上,宇文邕又以雷霆手段整顿国家诸多问题。
他继续推行均田制,并屡次下令减免租赋力役,对于鳏寡孤独者,量加赈恤,以便减轻农民负担,促进农业生产,充实国用,同时严厉打击豪强大族占有土地和藏匿人口,廓清宇文护为政时期的弊病,保证税赋的充足,减轻平民负担。
他主张禁断佛教,销毁佛寺,放归沙门中人,充实了人口,减少避役人数,增加财政收入。同时主张儒教为先,以华夏正统文化理念整饬教化,敦化民心,一反北魏末年的胡化逆流,坚决贯彻汉化改革。
他制定《刑书要制》,对为奸犯科之人施以严刑峻法,一时间内治为之一清,豪强都慎行敛迹,不敢滥用豪权,大大缓和了阶级矛盾。
他继续推行府兵制,削弱柱国将军军权,使府兵总揽于皇帝之手,牢牢握紧枪杆子。
他多次下令释放从各地掳来的奴婢,恢复其平民身份,清剿鲜卑政权的奴隶制残余,进一步向封建制过渡。
…………
“好啦好啦!别在给我科普了,再说下去,就能写成一篇论文了。”我卧在床上,听着云絮给我讲宇文邕已经发生或即将发生的治绩,一时有些头晕。
我向她揶揄一笑:“我只需知道陛下是个英明神武的好皇帝就行了。诶,女人就是这样,说起自己丈夫的优点,就滔滔不绝……只是可惜啊……”我皱皱眉,感叹道。
“可惜什么?”云絮面色一紧,问道。
我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陛下雄才伟略,简直就是一个完人。只是如你所说,他子嗣孱弱,纵使将周国打造的国富民强,坚不可摧。但若没有一个成器的儿子继承大业,恐怕这厚实的根基也会被渐渐消磨。高欢、高洋留下的家业,不就是被高湛父子这么挥霍了么?”
此时,云香阁里只有我们两人,我才敢放肆地提出这个讳莫如深的问题。大喜过后必有大忧。宇文邕虽重掌大权,得以一展才略。但子嗣这个问题上,确实是个他无法回避的心结。若不能妥善处理,必成大患。秦隋二朝可以为鉴。我也觉得,宇文赟难堪大任。
云絮脸色越来越白,她沉默半晌,还是小声开口,像是在喃喃自语:“也许一切还可以改变的。”
她声音不大,却如一记洪钟砸在我心上,我猛地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嘱咐道:“寄儿还小,你千万不能铤而走险。政局之事,离得越远越好。否则一步走错,后果不堪设想……”
云絮见我神情严肃,不由得笑笑:“你想多了,我怎敢有非分之想。寄儿这么小,我怎会让他涉险?”
听她这么说,我才渐渐放下心来。
但耳边似乎隐约听到她的低语:“我只是不甘心看到……”
心里又猛地一震,我不禁出声唤道:“云絮。”
她似乎有些失神,被我出声一唤,脸色变了几番,才恢复如常,我凝视她片刻,只觉她心里有更深重的心思,甚至还有隐匿心底的悲苦无奈。
那究竟是什么?我一边好奇着,一边又深感不安,她定是对我隐瞒了什么,也许是她的往事。
我不好探听她的隐秘,只是抱住她,默默开口:“云絮,你已经很幸福了,无论如何,不要做傻事。现在你毕竟是个母亲……”
“我明白……”她低声开口,就像个怯懦的小女孩,喉头竟有些哽咽。
我心下一惊,不知她为何这样动容,也不好多问,只是用力地搂住她。
片刻,她轻轻推开我,笑道:“好了,快要日上三竿了,赶紧穿好衣服,梳洗一下。”
看她重展笑颜,我心头也是一暖,笑道:“今天我又是要见什么大人物?”
云絮嗤嗤一笑,目光透着揶揄:“此番确实是个大人物!某人的夫君已晋升为皇宫禁卫总领军,前途无量。我这不正要乖乖把他夫人送回去,否则宇文将军怪罪起来,我可担当不起。”
“砰——”仿佛一颗石子在湖面上砸出圈圈嗀纹,我心里再难平静。
“二哥……二哥……”我低头喃喃念了几声,一时神思恍惚。
而后敛起心神,迅速穿好衣服,猛地跳下床榻,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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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别皇帝和叱奴太后,一天就下来了,我准备离开时已是日暮。马车在宫道上悠悠行驶,我却有些坐不住,心里不是恐惧和担心,而是期待和由衷的欢喜。
云絮静静地端坐在车中,一脸淡然,恬静白皙的脸庞如不起波纹的湖水,美好的有些过分。
而我只是靠在车中两眼发直,愣愣瞅着帐帘,心里思绪腾涌。
“就这么沉不住气?”云絮瞥了我一眼,淡淡笑道。
我的脸突的一红,讷讷道:“让你见笑了。可我今天才发觉已经在你这里赖了一个多月了,是该回家了。”
“宇文将军帮助陛下清剿余党,这一个月来也是不得闲。你去了宜阳一回,身上带了很多伤,在宫里调养一下不正好么?”
我扭头看她,眨眨眼睛,笑了笑:“谢谢云娘娘这一月来管吃管喝管住宿管医疗,真是人民的好政府啊。”
“你啊!”她用指头在我额头上一戳,无奈地笑笑,也不再言。
马车里又静默下来,不知行了多久,突然一顿,就停了下来。
“应是到了宫门吧,我就送到这里。侍从会驾车将你送回家。”云絮说着,就要撩帘下车。然而这时,车外突然传来一声呵斥,那声音仿佛带了七分醉意,含糊不清:
“是谁的马车不长眼,竟敢拦住本太子的去路?”
我和云絮俱是一惊,旋即回过神来,这皇城中敢自称太子的人只有宇文赟了。四月下旬,十四岁的宇文赟刚刚被立为太子,确立了皇统。
我们赶忙下车,却见宇文赟已揪住车夫,拳脚相加,他满脸通红,目光涣散,一身酒气,边打边骂:“不长眼的奴才,冒犯了本太子还敢狡辩?”
那车夫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却只能默默忍着。
宇文赟神色癫狂,衣袍已经凌乱,拳头和脚如狂乱的雨点般落在车夫身上,口中骂声不绝。
我愣愣看着他,实在是难以置信:这个在宫道上耍酒疯的少年就是来日要继承大统之人?这般失态无形,狂倨无礼,可怎么统领国家?
“来人!太子醉了,快把他送回东宫。”云絮厉声开口。周边宫女早已被宇文赟吓得远远的,杵在一旁发呆,待云絮下令,才回过神来。
“是,娘娘。”她们讷讷应声,却还是懦懦不敢上前,有几个壮着胆子靠近几步的,都被宇文赟喝退。
他满脸醉意,脸被烧得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虽只是十四岁的稚嫩面孔,却没有一点少年人的鲜活可爱,只是给人颓靡不振的感觉。
“去找宫中侍从过来,把太子带回去!”见宫女胆小不敢行事,云絮只得再度下命。
宇文赟拳脚渐歇,身子一软,歪在地上,咿咿呀呀的呻|吟着,不肯起来,他侧着脸,痴痴的笑着,嘴里还淌下涎水,若不是身着华服,简直与街头不良少年无二。
“云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宇文赟好似清醒过来,居然还能认出云絮。只是他这称呼未免也太无礼了。
“把这一带给我守住,不要让外人看到。”云絮没有理他,只是淡淡吩咐宫人,看着歪在地上的宇文赟,无奈地叹口气。
我瞥了一眼四周,好在我们走的是偏道,来往宫人和朝臣,否则看到太子这般形象,这位储君哪还有皇家威严可言?
出了这么个小插曲,我回家的计划被中途打断,但也只能等云絮料理完残局再走。
那个被宇文赟痛打的车夫已慢腾腾的站起来,看起来伤的也不重,云絮只是派人给他送些疮药,就让他在一边候着。
不多时,就见一对侍从急急忙忙的跑来了,为首的文官正是东宫总管,小宗师宇文孝伯。他见云絮在旁,忙给她行礼。
“小宗师赶紧把太子送回东宫吧,免得被旁人看见,有伤皇家体面,对陛下和太子不利”云絮冷着脸,淡淡说道。
宇文孝伯脸色有些急败,显然是找了太子好久,如今太子竟醉倒在宫道上,言行无忌,身为太子监护人的他实在面上无光:“微臣疏忽,下次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小宗师,太子年幼,就酗酒无度,醉后失仪,不仅伤身,更会为人诟病。你要想想办法帮太子戒酒。光是劝诫管制还不够,应该给太子找个德高望重的老师,教以礼法,端正品行才是。“云絮淡淡建言道,目光沉冷。
宇文孝伯连连称喏,下令侍从将太子带走。
宇文赟被人一拉扯,竟又发起疯来,挥动着胳膊,对近身的人拳打脚踢,竟还哭闹不起来:“我父皇说我无能,打我骂我,又不让我饮酒,云姐姐,我今番好不容易找到你,你怎
么也这般狠心,让他们把我带走?”说完,竟一屁股坐在地上,哭着不起来。
在这番挣扎中,他的衣衫已经扯破,头发也散乱不堪,看起来着实狼狈,不仅如此,他还捶地痛哭,身体扭作一团,肩头衣服都掉落下来。
看着这一幕,我有些哭笑不得。在古代,十四岁也是不小的年纪,宇文赟这般胡闹,实在说不过去。
“把太子立即带走!”宇文孝伯再也看不下去,不管太子的挣扎,强令侍卫拉起太子。
他们这么一扯,宇文赟的衣袖呲啦一下断开,胳膊上竟露出道道赤红的鞭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心下掠过一阵恶寒:这难道都是宇文邕打的?也是,除了他,还有谁敢对太子动手?宇文邕倚重严刑峻法,治国多用刚猛手段,连管教孩子的方式都这么粗暴。只是这样强硬的手段,真能有用?恐怕更会激起宇文赟的逆反心理。
我摇摇头,只觉云絮的担忧不无道理:太子品行不端,皇帝管教不力,这样下去,并不能培养出合格的接班人。
宇文赟被侍卫托起,依旧哭闹着,频频回顾云絮。
“小宗师。”云絮看着他,无奈地摇摇头,“让太子坐这架马车回宫吧,免得被别人看见。”云絮很大方地让出了自己的车驾,“另外,今日之事,就不要上报给陛下了,否则陛下必会震怒,又免不了责罚他。太子毕竟还是孩子。”
“云娘娘放心,孝伯懂得分寸。”宇文孝伯长舒了一口气,叫侍卫把太子拖上马车。
“云姐姐,云姐姐!”在被塞进马车的前一刻,宇文赟直勾勾地盯着云絮,哭着开口,那眼里有依恋,还有几分绝望和恨意。
这么小的孩子,竟会有这样眼神,而且是对着云絮。我只觉无端心惊。
“太子莫要乱叫!”宇文孝伯隔帘斥道,就催着马车离去。
望着他们一行人远去的背影,云絮微微叹道:“这只是个开始……”
我愣怔地看着她:难道按照历史的发展,日后的宇文赟真的会成为一个无德之君?他能否守住周武帝的基业?那么,云絮作为一个生有皇子的后妃,能否甘心看到这样的太子继承大统?她会不会……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立时打住,不敢再往下想。
“走吧,我再给你找个车驾。”云絮推推我,淡笑道,但眉间依旧是掩不去的疲惫和隐忧。
我沉默着点点头,跟着她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下一章我家男主就回来了!
宇文赟这样的表现可以想见他登基后的样子了。
本章前面关于宇文邕的历史功绩来源于论文。《论北周武帝》-张祥光,《论北周武帝宇文邕》-王永兴。我记不清了,大概是这两篇,好久了。
文中关于宇文氏和贺拔胜余部——独孤信集团这两大阵营的论辩也来源于论文,《贺拔胜集团考辩》-曾磊,还有《西魏北周政治斗争与中央集权之加强》-杨翠微。
都是砖家的观点,有学者认为杨坚后来掌权离不开独孤信集团的支持,毕竟他父亲杨忠是独孤信的部将,两家又有婚姻关系,两者同属一个集团;还有学者认为杨坚掌权与独孤信集团没有关系。
但我还是倾向于前一种观点,我觉得他得势不是偶然因素,虽说有一定的机缘,但若没有集团的支持,由他辅政何以服众?
哈哈,俺这文只是一篇没营养小言,虽略微说了说当时争斗,但没有能力作深入探讨,所持观点也不一定立住脚,史学界也没有定论。
爱好历史的盆友们可以多多关注正史!
☆、重逢
马车终于驶出皇城,车身一摇一摇的,刚才关于宇文赟的混乱画面也在我脑中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面孔。
二哥……想着慢慢浮上脑海的容颜,我的心顿时柔软下来,半是喜悦半是心酸。
从去年八月为齐军所俘到今年五月,已将近十个月了。期间我和独孤伽陵只见过一次面,还是在万分危急的情况下相遇,事实上,我们已分别了近十个月了。
我们成亲之时,也是在五月,距今已有三年了。三年,我蓦然回首,才发现这个数字多么惊人。
在现代社会,三年足够一对男女从相恋到结婚,再到生子了。而我和宇文倾,不,是独孤伽陵绝对是一对奇异的夫妻,成亲至今,别说是敦伦之礼,就是最基本的亲昵几乎都没有过。
我摇摇头,一时觉得有些可笑。这三年我们都忙了什么?他对我体贴有加,但始终保持适度的距离,并没有特别的情愫,而我则忌惮他是宇文护的亲信,一直不肯全心信任他,甚至还一度误解他另有所爱。我们虽睡在一张榻上,但两颗心却隔着千山万水。
一切荒唐的揣测和无奈的隐瞒都在那场逃亡中戳破,在赵常轻轻说出真相的一刹那,我才彻底抛除偏见,正视内心的情感。而宇文倾也终于对我卸下了面具,重新做回了独孤伽陵。也许,我早就动心了,只是忌惮他的身份,一直不愿承认。
造化弄人,当年的苏宇凉和独孤伽陵早已不是以前的那两个人,谁知兜兜转转,还是走在一起。
我庆幸的是,无论经过几多艰难,我还在,他还在,而且我们还可以在一起。
微微舒了口气,我仰起头,内心充盈着由衷的喜悦,虽然我现在的心理有些矫情,但那又如何,谁让我喜欢独孤伽陵呢?
是的,我喜欢他,无论他是宇文倾,还是独孤伽陵,亦或是我的结拜二哥,我喜欢的只是他这个人。
马车驶上西街,一路奔向那一隅偏宅,我的心莫名的跳的厉害,连呼吸都有些不稳。撩起车帘,我向那个方向一望,熟悉的宅门前,果真有一个男子长身玉立,翘首以待,不是独孤伽陵却又是谁?
“师傅停车!”我急切地扣了扣车窗,匆匆向车夫道谢后,就撩帘跳了出去,直奔那个方向。
夜色已漫上长街,在这偏僻的一角,鲜有人至,我拎起裙摆,肆无忌惮地向前跑着。纵算是行人如潮,那又如何呢?我才不顾忌别人的眼光,我喜欢的人就在前面等我!
这一小段路仿佛长的没有尽头,我跑得气喘吁吁,几乎岔气,但也不管不顾的往前冲,直到撞到那人的怀里才停下脚步。
独孤伽陵慢慢抱紧我,没有说话,我已浑身脱力,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说不出话来。
良久,待气息平稳下来,我才推开他站直身体。
目光自他头顶扫到脚下,手在他胳膊上捏了几下,直到确认他是个真实的存在而非幻影,我才放心的舒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我,没有我想象的那般热情,也说不上冷淡,只是一如往常般温和。但这样的他,确是让我安心的。相濡以沫的夫妻,不正是这样么?只要一份平淡的相守,就够了。
他理了理我额前乱发,摸摸我的脸,轻叹口气,脸上有几分无奈:“为何要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坐在马车里安安稳稳地直到家门口,岂不更好?”
我眨眨眼,笑道:“还不是为了早看见你?多在马车里待一刻,就要少看你一眼。”
话音刚落,我才发现自己的话说得有多露骨和煽情,随即讪讪地干笑两声,不再说话。
再抬眼打量他时,却发现他好像愣住了。双眼一瞬不瞬的凝视着我,像两汪冻结的碧湖。过了许久,他的脸上才慢慢腾起温淡的笑意,还有一丝——嗯,嫣红!
其实,他在我面前脸红也不是头一次。虽然不明显,但哪一次我都没有错过。说实话,我最喜欢他脸红时的尴尬神情。这样的他,是真实的。
“走吧。”他已回过神来,拍拍我的肩,唤我进去。
“吃过晚膳么?”他问道。
“嗯。”我点点头。
“那就叫大春烧开水伺候你沐浴吧。”
“我在皇宫里洗的很勤,不用这么急。”我在他背后喊道。
“既然回家没事,再洗一遍又何妨?”他也不看我,径直先走了。
我有些奇怪,但也懒得再问,洗就洗吧,反正也累不着。
一个时辰之后,已经入夜,我弄干头发,才回到藏绿园。月光溶溶,落在平静的池水上,泛起温柔的波光,池边的大柳树好像粗了一圈。我用力抱了抱柳树,一个人竟抱不过来,不由得感叹:“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主房里闪着莹莹灯火,里面有人影晃动,应该是独孤伽陵。
我在园中坐了一会儿,待周围冷了下来,才回到主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不知怎地,心竟然有些慌乱。
唉,难道是因为发觉自己喜欢他,才变得如此吗?我摇头笑笑,走进卧房。
独孤伽陵身着一件素色内袍,外罩一件长衫,立在窗边。看我进来,也不说话,只是走过来,将我拉到床榻边坐下。
他的表情淡淡,说不上欢喜,也不吱声,只是抬起我的脸,瞅了片刻。然后又抓过我的胳膊,撩起我的衣袖。
“喂,干什么?”我实在不明所以,下意识地想抽回胳膊,却被他掣住。
他头也不抬,只是淡淡开口:“让我看看不可以么?”
我一时无言,我们已是夫妻,让他看看胳膊确实不算什么。
他取过灯烛,放在案几上,把我的小臂放在灯下仔细打量了一会儿。
手臂依旧白皙,只是细看后,就会发现上面有浅浅的红痕。那自是鞭打的痕迹,我都不记得,这是在齐国时留下的,还是被宇文直的家臣打的了。
“好啦,看完了吧?”我趁他手的移开的时候,赶紧抽回手臂。
他也不再阻拦,只是转过身来,淡淡地看着我,但平静的眼波中,竟有隐隐的伤痛。
他怎么了?看着这样的神情,我有些心惊。
我轻轻地推了他一下。
他抬起我的脸,开口:“刚才在你沐浴时,我本想叫大春留心一下你身上有没有伤痕,可她告诉我什么?她告诉我,你身上上上下下都是鞭笞的痕迹,多的几乎数不过来……你能告诉我,是谁打的?”
他的眼光落在我身上,里面带着惊痛,悔恨,还有一丝深埋的恨意。
我躲过他的目光,自哂一下: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打过我的人一是张四,他已经死了;二是宇文直的家臣,他能找他为我讨公道么?
“都是在齐国时留下的。我在云絮那里调养一个月,这些伤早就好了。不是什么大问题。”我扬起脸,笑笑,“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然而,他只是冷笑一声,面色未改,似乎不信任我的话,而后目光移到我的脖子上,手也伸过来,在两处肌肤上轻轻抚摸。我没记错的话,他手指下方,是两个伤疤,那是宇文直咬过的痕迹,一直没有消除。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我目光一缩,下意识低头。刚才我确实跟他说了谎。只因那事,我实在不想提及。虽然宇文直并未对我造成实质性的侵犯,但那一夜,连同差点被张四侮辱的那晚,已经成了我挥之不去的噩梦。这段时间,我以为已将这两段屈辱不堪的记忆忘了。哪知它们早已深深烙在我心里。
独孤伽陵又抬起我的脸,目光沉沉压了下来,里面有几分危险的味道。他的手仍按在我颈上的伤痕处,微微用力,伤口处似乎还隐隐作痛。那一晚的记忆仿佛要挣脱牢笼,跳出来。
“我听杨素说,你之前去找过宇文直。”他看着我,淡淡开口。
仿佛一盆冰水迎头浇下,我面色瞬时变得惨白。为何是杨素说的?他怎会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独孤伽陵这般问我,是不是在怀疑什么?
脖子上青筋跳动,那两处伤口烧了起来,隐隐作痛。
我避开他的目光,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想起那一夜,我差点被宇文直所侮辱,但出于自保的心里,我终究还是没答应,也差点害了独孤伽陵。每每想到这一点,我心里又是屈辱又是伤痛,还有对独孤伽陵深深的歉疚。因为它无时不刻不在提醒我,我是自私的,也许在我看来,还有比他的性命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尊严和名节。
独孤伽陵的目光还在烧灼着我,我心跳越来越快,那晚的回忆愈加清晰,忧惧,恐慌,屈辱,愤恨,无奈,歉悔,悲辛……种种情绪在我心中肆意流窜,汇成一条汹涌的大河,猛地向我扑来,将我一口吞没。
我只觉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前,呼吸越来越费力,那股仇恨和屈辱汇集在我心口,几乎要炸裂开来。我头脑一阵恍惚,身上沉沉的,仿佛宇文直的脸又出现在眼前,而他的身体也重重压在我身上……
“啊——”我眼前一黑,终于爆发般的喊了出来,眼睛一热,我猛地推开独孤伽陵,跳下床,就向外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是一章,但太长,我就拆开了,下章会多少有点JQ吧
☆、暖情
赤脚奔到院中,茫然奔走,脸上热泪纵横。凉风吹开我的衣襟,也浑然不觉,正如那夜在宇文直的公府里狂奔一般。黑暗无边,没有方向,没有终点……
这是我的家么?为何找不到出路?
虽然我愧对独孤伽陵,可他为何一定要提起那段令我引以为耻的记忆?
我想我定是疯了,只在园中赤脚胡乱奔走,纵使月光打在地面上,也浑然不见。我只希求找到一丝光亮和一个出口。
在看到那一池清澈的碧水时,我心头滑过一个闪念,然后几乎是疯了一般,直奔那池水跳了进去!
也许被这凉水激激,我能清醒一些。那么自从被俘至今所有的屈辱和苦痛也可以一并洗清了。我不会再感到可耻和难堪。我只觉这些痛苦的记忆如果一直沉埋在心中,自己早晚会疯掉。
“宇凉!”独孤伽陵惊叫一声,也冲了出来,跳下水池,将我抱出水面。
他在我背上大力拍打几下,我呼吸一滞,旋即吐出一滩水来,咳嗽不止。
他把我抱进屋中,放在榻上,我俩身上衣衫俱已湿透,他帮我换上干净衣服,自己也换了衣袍,才重新坐回榻上。
我被用力带入一个怀抱,他紧紧抱住我,身子在不住地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缩在他怀里,双眼空洞的望着床上帷帐,双颊已满是泪水,怔怔开口:“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我深深吸了口气,淡淡开口,“我是去找过宇文直,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事实就是这样。你若是嫌弃我,随你怎么办,我没有意见。”
“你在说什么胡话!”独孤伽陵握住我的脸,狠狠斥道,目光闪着惊痛,“我什么时候怀疑过你?宇凉,你总是那么自以为是!我说过,你不用帮我什么,只要站在我身后就行了。”
他低头俯视着我,目光竟带着几分狠厉,这不像平时的他,我只觉得有些陌生,甚至是有些惧怕。
“可你为何总不听话?总要折腾出事来,让我担心。你为何去找宇文直?他的为人你不知道?你为何要孤身犯险?苏宇凉,你蠢透了!”
他目光冰冷,语气也冰冷,整个人此刻就像一块寒冰,没有温度。
我望着他摇摇头,然后猛地推开他,坐了起来,爆发似的喊出来:“我蠢透了?那时你落在宇文直手里,生死一线,除了去求他,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你可是要死了!难道要我看着你死么?独孤伽陵,你才是蠢透了!你根本不懂我的心。”
我冷冷盯视着他,胸腔一起一伏的,几乎要炸开。是的,我没有小说中强势女主的智慧头脑,在危急关头,只能低声下气去求人,还差点失身,这很可笑,也很愚蠢!
爆发式的发泄一通后,房中只余一片静默。独孤伽陵愣住半晌,怔忪看着我,脸色僵青,说不出话来。
我瞥了他一眼,冷冷一笑,随即要跳下床来。
然而身体却猛地被人按住,脸也被他扳过来,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他已俯身吻了下来。
只闻轰的一声,我的脑子就空了,世界也仿佛不存在。唯一真实的,只有唇上温软的触感。
怔怔望着横在上方的那双碧眸,我只觉呼吸都凝滞了,喘不过气来,脸上热酥酥的——是他的鼻息。
他的唇瓣从我的唇上摩挲而过,辗转回合,不霸道,不强硬,只是糅杂着深深的痛悔和无奈。
我咽下一声叹息,终是伸手抱住了他。
他慢慢闭上眼睛,眼角一抿,就有泪水无声落下,沿着颊边滑到我嘴里,又咸又苦。
我是喜欢他,就算他骂我蠢,那也罢了。
良久,他在我嘴上狠狠咬了一口,才慢慢放开。他捧起我的脸,用额头抵住我的额头,鼻尖相触,只是这样近距离对望着,也不说话,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他的眼睛还有些红,眼眸有些湿润,睫毛上覆着点点晶莹。我叹口气,也捧住他的脸,在他的眼睛上吻了吻,抹掉那几点晶莹。
他吸了口气,笑了笑,又捧过我的脸,嘴唇在我眼角双颊滑过,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还带着泪珠。
而后,他又将我轻轻抱在怀里。
我靠在他胸膛,闷闷开口:“二哥,别再想那些过去的事了。如今宇文护已死,你的家仇已报,你又可以做回独孤伽陵,还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么?你为何还郁郁寡欢?”
他拍拍我的背,轻叹一声:“我的心愿并未了结。”
“你还想要什么?”我不禁问道。
“我要为我父亲正名。”他吸了口气,沉沉开口。
我的心猛然一震,这确实是我忽略的重要问题。宇文护虽然已死,大权也回归到皇帝手中。但皇帝并未下诏给独孤信平反,在周国文书记录上,他仍是宇文家族的叛臣。
可笑的是,这个所谓的宇文家族的“叛臣”,确是一心支持北魏正统的。那么真正的叛臣应是谁呢?这一点不用言明。
“杀了宇文护又能怎样?”独孤伽陵轻叹一声,苦笑道,“我父亲依旧背负反叛谋逆之名,这让九泉之下的他如何心安?这个罪名可是要背负千秋万世的。我身为人子,如果不能为父亲洗清冤屈,那么苟活于世,还有什么意义?我这一生,也只想做这一件事罢了。”
我心神一暗,既然独孤信名义上是宇文氏的叛臣,那么只要宇文氏存在一天,他就不能翻身,否则就是宇文家族自己质疑自己的政权合法性。何况,在这背后,还隐藏着宇文氏和贺拔胜余部的派系之争,要想为独孤信恢复名誉,谈何容易?
他吹了蜡烛,和我并排躺在榻上,轻轻握住我的手。
“那你准备如何行动,才能达成心愿?”黑暗中,我轻轻问道。
“宇文邕是个雄心勃勃的皇帝,他想统一天下,为此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会一直争取,多立战功,让他不容忽视我的存在,我会一直坚持,直到他答应为止……”他仰躺着,沉沉开口。
我闻言默然,他说的容易,但这条路上将会有多少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以一己之力挑战整个宇文氏家族。以目前普六茹坚韬光养晦的态度,贺拔胜派系是不会为他出面的。他只能依靠自己。
我心头一酸,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紧紧攥住他的手。
他翻过身,把我揽在怀里,轻轻开口:“所以,我可能会无暇顾及你,不要再让我担心了。其实我也是多疑猜忌。若不是我将你带到战场上,怎会让你受尽折磨?这是我最后悔的事。”
我笑了笑:“别提这个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我们以后都会很好……对了,我还有一事没明白,当初你为何一直不娶,就连皇帝为你我二人赐婚时你也推三阻四。只是为了隐瞒身份?”
“隐瞒身份是其一。其二,我家仇未雪,在宇文护麾下每一天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这种情况下我若娶妻,万一有个不测,岂不会误了良人?就算是你,我也不能娶啊。”
他的下颌抵在我的头上,随着他的叹息轻轻颤动。
“可你还是逃不过命运……”我在他肩头捶了他一把,笑道。
“是啊,”他也轻笑着开口,“谁叫你当时飞蛾扑火般的缠上来?”
“你臭美!”我狠声斥道,他看上去温厚老实,怎么也学会捉弄人了?难道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好了。”他见我有些不悦,又温声劝道,“别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