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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璨钰 当前章节:148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03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拥住我。

我靠在他怀里,享受着他给我的温暖,然而心里却慢慢涌上一丝不安。

我还有个心结,必须问个明白,否则我不能安心。

“二哥。四年前我失去记忆,几乎把你忘掉,性格也大变,几乎是换了一个人。这样的我,你可还愿意接受?”我踌躇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来,只想弄清他的真实想法。但我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我……怕失去他。

独孤伽陵浑身一震,慢慢松开我,审视我片刻,淡淡一笑:“傻姑娘,你在怀疑我的心?”

我脸上一红,默不作声。

他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而后叹道:“四年前与你重逢时,我真以为你变了一个人,甚至一度以为你是冒充的。几经验证,确认你身份无误,我才稍稍放心。但你竟把我这二哥忘了,我既感悲辛,却又庆幸——我不能把你带进权力漩涡。哪知你还是嫁给了我。后来你无意中窥到我的秘密,我那时仍对你心存疑忌,所以才狠心囚禁你,甚至把你带到战场上,看在身边……后来我才明白,这一切都是多余。失忆后的你虽性格大变,但那单纯通透的性情,却是和以前一样。宇凉,我承认,小时候,我只是把你当妹妹,从未想过要娶你——年少时我怎会懂得情|爱?但现在,你是我的妻子,如若说对你有情,也是从婚后的日夜相处中一点一点萌生的,自那时起,你一直……在我这里……”

他拉过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眼瞳直直望着我,目光炽热。

我被那双碧眸所吸引,几乎要沉溺其中,这竟是他的真心话?我以为他对我的情感,全都来自于对昔日真实的“苏宇凉”的怀念,现在看来,不尽如此。

我怔怔地望着他,眼里一时滚热,喃喃开口:“就算我真的变了一个人,也无所谓?”

“傻瓜,”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一个人怎会一成不变?我也不再是以前的独孤伽陵了……别再胡想了。记住,儿时的宇凉,是我的妹妹;现在的宇凉,却是我的爱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所钟情的就只是眼前这个真真切切,和我日夜相守的你。”

“二哥……”一股暖流漫过心头,心中块垒慢慢清除,我喉头一噎,喃喃唤了一声。

“早些睡吧。过两天,我想找机会见见我阿姐。”他拍拍我的背,笑道。

我心下了然,脑海里慢慢浮出独孤伽罗的美丽容颜。

那是他同母姐姐啊,身边唯一的亲人。

“好。”我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翻过身来,乏意倦意慢慢涌上来,眼皮一垂,便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咋办呢,恋爱的女主变矫情了,我咋写成这样了,嫌弃自己。o(╯□╰)o

我不太会写kiss啊,各种别扭。男主这章好话痨。

下章放下我们男主的番外吧,让我先缓缓,先缓缓……

☆、番外1 谁家少年足风流

少年脸上惫懒的笑容如三月柔暖的阳光,温和无害,直照到人的心底,也照了苏宇凉一辈子。

那个时候,他还是大司马独孤信宠爱的幺子……

那个时候,他还是身世清贵的世家子弟……

那个时候,他还可以优哉游哉地安闲度日……

那个时候,他还不叫宇文倾……

他,独孤伽陵,是西魏大司马独孤信的第九子。

他和义兄普六茹坚不一样,普六茹坚是注定要承袭随国公爵位的,而他则不然。

独孤家子弟众多,他既是幺子,便从未想过要继承父亲的爵位,他也没有过匡扶社稷、立马天下的雄心,他所想的,只不过是做个安然悠闲的世家子罢了。

倚仗父亲的赫赫军功和声望,倚仗父亲那柱国大将军的元老身份,他本可以衣食无忧,万事不愁,待到成年之时,也许还可以博个“临河县子”之类的爵位。

打天下、平四海之类的事,交给父辈去做就好了,心怀壮志的人多得是,也不缺他这一个。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他可不想把一辈子虚置在战场上。人生,本来就是要享受的。何况,他还是大司马的儿子,他有这个资格和条件。

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他一直是这么想的,如果没有那件事,他这一生,大抵就这么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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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子女众多,他有八个哥哥,但都不是同母所生。他的生母是汉族大家清河崔氏之女,也是名门望族,除了他,母亲还给他生了一个同母姐姐——独孤伽罗。

他继承了父亲鲜卑血脉里的英武雄姿,也吸收了母亲世族大家的清贵之气,从小就生的温文尔雅,品貌脱俗,但是和父亲的俊美英姿比起来,差的就不止百千了。

有人会常说:“哎!独孤公家的少子,远没有他父亲那般姿容绝世啊。”

这样的言论,他从未在意过。作为男子,长成什么样,又有何所谓?魏晋时,嵇康的儿子嵇绍不也远不如其父吗?

何况,他不如父亲的地方,何止容貌,在功业和声望上,他怕是一辈子也抵不上父亲。

如若这样,平平淡淡一辈子,未尝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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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嫌他整日在长安城闲荡,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就在他十岁时,把他送到蜀山,拜到华阳老人门下,主修兵法,兼习武略,以期在日后有所作为。

对于父亲的安排,他也没有多大抵触,学学武艺兵法,倒也无妨,他的生活本就没有既定轨道,他也不介意多学点东西,否则自己真就和南朝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士大夫无二了。他毕竟是鲜卑人。

而且义兄普六茹坚不也曾拜在华阳老人门下,所以这应该是个好去处。

他这一去,就是三年。

普六茹坚求艺,学的是韬略,为的是宏大家业。而他不同,他来此求学,没有特别明确的目的,也正因为无所求,无执念,反而心思清静,在学业上进益很快。

三年后,他十三岁,正式结业,拜别师父,返回长安。

此后,他虽怀技于身,但还是如往常一般悠然度日。父亲无奈,又把他送到国子学,和义兄一起学习儒家经义。

在这里,除了义兄,他还结识了大冢宰宇文泰的儿子宇文邕、宇文宪、宇文招等王公,他们都雅好儒术,向往华族风物。

宇文氏尊崇儒学是有原因的。当年河桥、邙山两战大败后,宇文泰手下的十万鲜卑军人几乎折去六万,宇文泰为了充实军力,对抗高欢,不得不联合关陇豪右,吸收汉族军士来补充兵力。这也是宇文泰摆脱武川集团的重压,丰富自己羽翼,扩张权力的需要。但自从北魏六镇之乱后,汉族与鲜卑矛盾深重,若是想把这两股力量柔和在一切,双方不得不妥协退让。

所以,在苏绰的辅佐下,宇文泰大刀阔斧的进行改革。在军事上,宇文泰恢复了鲜卑族传统的部落兵制,吸纳汉人,建立了以八大柱国为体系的府兵制,从而打造了一个坚不可摧的部酋制军事集团,恢复了鲜卑族的野性;而在风化上,宇文泰借助周礼,进行复古改革,推崇儒家文化,恢复古周的六官制,这一举措,也使宇文泰得到了关陇汉家豪族的支持,缓和了两族矛盾,使关中政权紧密地融为一体。

东魏高欢为了保证鲜卑勋贵的权益,不得不打压汉人,两族势同水火,而在西魏,宇文泰则顺应潮流,积极解决矛盾,借助儒家文化和鲜卑兵制,把两族长处恰到好处的糅合在一起,避免了长久之患。

这种融合兼取两族之长,比北魏孝文帝单纯的汉化改革,更进一步。

也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宇文泰鼓励自己的儿子去国子学吸取汉家文化精华,而他独孤伽陵也得以凭借勋贵之子的身份,博个席位。

对于父亲的这一安排,他也没有反对。读读书,习熟汉家经义也无不可,毕竟他的母亲是汉族大家之女,他身上也流淌着汉人血脉,自己总不能和未开化、不识礼数的纯种鲜卑人混为一潭。

纵使没有明确的追求,他也有自己的骄傲。

纵使平平凡凡地安闲度日,他也绝不是庸碌无为的酒囊饭袋。

他毕竟是大司马独孤信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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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自己会这样悠悠闲闲地过下去,哪知命运却安排了一个小插曲,也好,他从不会拒绝意外的惊喜。

那日,他本来去取父亲在尚剑坊为他定制的宝剑“碎流”,不料却遇到一个横加捣乱的小东西。

那个嚣张的小丫头,也就十岁吧。但他没想到这个丫头居然也会剑术,居然还要跟他争夺碎流剑。

她立在尚剑坊里,口口声声要和他一较高下,说是谁赢谁得剑。

真是无理的姑娘,他有些好笑,她怎么有资格跟他提这样的要求?

他拒绝了,因为他可不想欺负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女孩子。

没想到,他从此便惹上了一个麻烦。

此后无事时,无论他在哪里出现,都能看到那个丫头的身影,酒楼里,朱雀街上,国子学,甚至有一次他跟学友去妓馆,居然也碰到了那个丫头!

兄弟们对他都满是同情:“那个苏家的蠢丫头,几乎惹遍了长安权贵,沾上她,你以后有好日子过了。”

他听后只是不以为然地笑笑:那又何妨,自己的日子清乏无味,有一个人来添点热闹,倒也有趣。

何况,那个小丫头那么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有股逼人的锐气,和那些含羞带怯的汉家女子很不一样。

有她添点乐趣,这样的生活也好。

可是他低估了苏宇凉胡闹的能力

有一天,她又身着男装,突然出现在国子学。那小丫头竟不知廉耻地宣称自己不和她比剑,是因为和她已有婚约,不忍心欺负她。

这玩笑有点开大了。这丫头也太不讲道理了。所以他决定主动解决这个麻烦,断了她的念头。

后来的结果很简单,他轻轻松松就赢下了她,理所当然地拿走了碎流剑。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这小丫头在剑术上颇有天赋,而且似乎也是出自华阳老人门下。

他起了惜才之心,若是这一败,打击了她的积极性,怕是不好。不如,就把剑送给她吧。

他一时兴起,做了个随意的决定。

哪知那个丫头却就此缠了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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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他的小团队里,又多了个麻烦的丫头,他也无端多了个义妹,这也无妨,苏宇凉和义兄两家本就熟识。

只是这个姑娘实在不安分,总是惹是生非,让他头疼。他有时甚至怀疑,美阳公这样纵容自己的妹妹,是不是有什么考虑?

不过,自己的生活却因此更加有趣起来,苏宇凉虽然胡闹,但也不至于把天揭下来,有他和义兄罩着,但也不至于闯下大祸,除了得罪宇文直那次。

有时,他曾想过,自己这般包庇这丫头,是不是喜欢上她了?而后,他又摇摇头,自己才十三四岁,哪里懂得情爱?他也只不过把她当妹妹罢了,至少他在那时,是这么想的。

可他错了,有时他不在乎的东西,一旦失去,才知道那么珍贵。比如亲人,比如家世,比如苏宇凉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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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反叛”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那时他正跟随普六茹忠出征,他不知道这次征战竟是父亲为了保全他安排的一个局。

他也没想过,这次变故,彻彻底底的改变了他的人生,也改变了他这个人。

从此他再也没有资格清闲度日,游戏人生,父母皆死,兄弟放逐,只有他能担起重任,为家族雪仇,为父亲正名。

而给了他这个机会的,竟是宇文泰之子,辅城郡公宇文邕。

是宇文邕,当时仅仅十五岁的少年,从战场上偷偷救下了他。而自己要回报宇文邕的,是一生的忠诚。

那个深浅莫测的少年早就看出宇文护居心叵测,非人臣之辈,要他化名宇文倾前往北齐,找到宇文护的生母阎氏,待时机成熟之日,回到周国,投靠宇文护,做他的暗线。

那时,他已家破人亡,对于这样的要求,他怎能拒绝?而且这是他唯一翻身的机会,他愿意一赌!

宇文邕,那个深沉难测的少年,高坐在北堂,冷眼打量着他,淡淡的翘起嘴角:

“独孤伽陵,我要你对我绝对的忠诚。”

而他,也只能屈下双膝,顿首一拜。

独孤伽陵已经战死。而他将以“宇文倾”的身份,孑然一身,飘零北齐。只为心中那个执念而活。

从此,他不再是那个安闲度日,无欲无求的世家子,他那一生只为做这一件事。

只是他没想到,有个人会和他一样坚守,那个姑娘对他的说的话,从来不是玩笑,她在周国,也等了他六年。

而再见时,已是物是人非。

她不再是苏宇凉,他也不是独孤伽陵。

她全忘了他,他不明原因,却是无端心痛。他不知为何,只是有些不甘心。

这个姑娘明明倔强地等了他六年,却见重逢的一刻,将他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忘记,抹去了对他所有的记忆。

他一开始还担心,纵使他掩盖身份,也有可能被她认出,毕竟他们是那么相知。

可这一切都是多余。

他虽是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

这样也好,他此后生涯,只能为执念而活,如若和她纠缠在一起,早晚会带累她。

可后来,他和她的命运还是束在一起。她用日日相守,用温柔笑颜,把她的一切一点一点刻在他的心里。

所有人都远去了,连阿姐都不能亲近,唯有她,仍在他身边,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

对于这样的结果,他释然接受,他注定要这么过一辈子。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在学校码的,灵感枯竭。我实在码不出更多的字了,后面宇文宪、元朔等人的番外,字数更少,囧~

☆、围猎

建德元年七月,北周皇帝宇文邕先后前往羌桥、斜谷,巡视两地军队,慰问各都督以上军官,一睹军容。

八月,宇文邕率领宗室和文武百官在长安城郊的皇家林苑围猎,一些品阶高的后宫命妇也在出行之列,包括阿史那皇后。云絮由于体弱乏力,最近又染了病,不耐郊野凉风,就没有出行。

鲜卑人尚武,连妇女也颇具豪放之风,经常身着戎装同丈夫一起出行,善于骑射的更不在少数。所以皇帝允许后妃参与围猎,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但令我惊讶的是,我居然也在应邀之列。

此时正值八月下旬,立秋之后,天气渐渐转凉,尤其到了郊野,空气又清新又凉爽,虽然日头依旧白亮,但山野的草树遮去了不少日光。

皇帝帅着亲从骑马行在前面,后面是宗亲和文武百官,我则和后宫命妇编在一列。宇文邕素尚节俭,不喜奢华,尽管随行人员众多,但排场铺排的并不奢华,就连仪仗队都是由宿卫临时拼凑的。纵然如此,却无人不敬怖皇帝的威严。宇文邕此行,大概意在一扫往日柔仁懦弱的假象,重塑大周皇帝强势英武的形象,在百官和宗族面前立威。

我跟着后宫命妇编在一队,行在前面的是阿史那皇后。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位突厥公主。她身着一身利落的骑装,披风上红缨飘扬,一派英姿飒爽。我曾偷偷观察过她的容貌。可以说,阿史那皇后是个不折不扣的冷美人。我以为草原儿女生的都比较粗犷,但她的容貌确实异常精致。五官很有立体感,高鼻深目,皮肤白皙,湛蓝的眼睛射出耀眼的光芒,嘴唇饱满红润,但脸上总是冷冰冰的,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傲,宛如冰山上神圣不可侵犯的雪莲。

的确,她有资本骄傲。这样美丽的公主定是漠北草原上万民追捧的月亮。如今突厥强大,雄踞漠北,对周齐两国都是莫大的威胁。两国争相与之结交,以便集中精力对付敌手。佗钵可汗更是狂傲的宣称:“只要南面两个孝顺的儿子争先依附,何愁国用不足?”目前北周的头号敌人是北齐,为了保证后方稳定,宇文邕也不得不忍气吞声,与突厥结好。因此,阿史那皇后有理由骄傲。

真实的宇文邕骨子里就是一个强硬坚执之人,他有可能喜欢比自己更强势的皇后吗?我觉得他与突厥公主亲厚,必是出于无奈,他内心应是更倾向于柔弱温和的李皇后和云絮吧。也许,这个皇帝心里根本没有女人,只有江山社稷。

众人已到达围场中,入眼处都是茂密的林丛,一眼望不到头,嫩绿的枝叶堆叠相覆,虬曲的藤萝缠绕不休,鲜亮的野花点缀其间,更显得景致宜人。偶有麋鹿狍子从林中窜过,刮得树枝扑啦啦作响,惊起一群鸟雀。我贪婪的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只觉得浑身舒爽。

初秋的凉风穿枝而过,刮得树叶沙沙作响,拍打在脸上,只觉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震。

我们离皇帝并不远,拿眼一瞥,就能看到他那把潇洒的长胡子,在秋风的吹荡下,宛如拂尘般一摆一摆的。

侍从已传命宿卫在围场边做好防护,随即指挥众人列好队形,各个骑队穿插而过,一一就位。而那个指挥官只是简单吩咐几句,各个队列就纷纷集结完毕。那个人是谁?我一眼就认出了,不是独孤伽陵却又是谁?他虽已升任禁卫总领军,但比以前更为低调,只是淡淡地发号施令,未见一丝跋扈之色。

我也逐着命妇的队列往中央靠拢,这群女人虽穿着骑装,但依旧娇美无比,而且更添了一丝英武风姿和豪气。

周围的林丛很密,不时有野兔和小貂窜行而过,惊得马匹嘶鸣不已,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有些胆小的汉人女子被这些小兽突然一惊,脸色也变得煞白,伏在马背上慌乱的喘着气。看着她们脸上丰富的表情,我微微一笑:这群宫妇真应该多出来练练。

身边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斑黄的身影从林草间轻盈越过,窜了几下,就消失于林丛。紧接着,就听身后传来几声细细的尖叫,命妇的队伍已被冲乱,只见一骑越过百官的队列,从这群命妇间横冲而过,又将一旁的王公们冲散,转身又没入密林中。经这么一惊,原本已摆好的队列已被这一骑冲成一盘散沙,人群杂乱叠涌,几个弱不禁风的汉人命妇已被惊下马,在地上惊惶的滚了几圈,险些被乱马踏死。王公那边的队列也完全乱了套,一些不善骑马的文官已被冲入武将队列,紧拽着马缰胡乱奔走,身子歪歪斜斜,几乎要从马上栽下来。

被那一骑猛地一冲,原本严整肃穆的队列一下子炸了锅,就像一个热闹的菜市场。各列人马完全杂拌起来,都掺合在一起,找不到原来的位置。

“重整队列!”混乱中,宇文邕高声下令。独孤伽陵和尉迟纲忙领命而去,在人群中驱驰几番,布下指令后,原本乱作一团的队伍才渐渐看出来队形。

宇文邕的脸色有些不善,虽强忍着没有发作,但眼中已微微露出寒意。他的长胡子也一起一伏的,仿佛在迎合他此时的心情。

我有些同情他,宇文邕这番出猎,就是要在百官面前立威,结果还没等开猎,整个人群就被一骑搅了锅,乱成一锅粥,完全没有威严可言。不仅令人扫兴,也折损了朝廷形象。

“孝伯,神举!”宇文邕立稳马,高声开口。

此时有两骑从队列中跃出,跳下马来,向皇帝行礼:“臣在。”

两人正是皇帝的亲从,宇文孝伯和宇文神举。

“你二人率二十骑去搜人,立刻把刚才冲撞队列之人找出来。我亲自定罪。”宇文邕勒紧马缰,铿然下令。

看来皇帝是要决心严整那个祸首,否则也无法挽回颜面,重振国威。以他严苛的执法态度,那个冒失鬼怕是要倒霉了。

我倒是挺佩服那人的能量,一个人竟能把场面搅乱。

王公宗亲和文臣武将围成一个扇形,将皇帝包在中央。

众人的目光都凝向一个方向,翘首以待。

不多时,林子扑啦啦一响,十余骑人马从林中跃出,为首的是宇文孝伯和宇文神举,他们簇拥着一骑直奔众人而来。

前面那人应该就是刚才捅了篓子的冒失鬼。待他行到圈中时,众人都发出一阵低低的呼声,而此时宇文邕的脸已变得铁青。

那人下马跪在地上,但神色依旧倨傲无比。

宇文邕拈起马鞭,用鞭梢直指地上那人,厉声斥道:“豆罗突,你乱走队列,冲撞仪仗,以致百官失仪,折损国威,你可知罪?”

宇文直虽跪着,却依旧冷傲,他扬起下巴,嘴角仍戴着冷笑:“陛下,刚才臣弟在林丛中看到一头白鹿,那应是天降祥瑞,佑我大周,臣弟为了把它捕到献给陛下,一时心急,就乱了礼数,冲撞队列,是臣弟之过。但外出围猎本就应该尽兴而为,哪有那么多法度之说?”

众人一听,都不禁面面相觑,一片嘘声,一旁的宇文宪也是冷眼看着他,无奈地摇摇头。

我想宇文直的脑子一定是烧坏了吧,违礼在先,不知悔改,还当众顶撞皇帝,忤逆天威,那不是没事找事么?

莫非他是因为没有得到大冢宰之职而耿耿于怀?但也犯不着用这么低级的手段来泄愤吧。

我摇摇头,实在不解,难道宇文直还有更深重的用心?

宇文邕冷冷盯视着他,压下心头怒意,目光一凛,沉静开口:“治理国家,只在恩德,不在祥瑞。豆罗突你违反法度,冲撞队列,就算身为王公,也应与庶民同罪。”而后他清了清嗓子,“来人,把卫公押下去听后处置!”

身边掠出四五个卫兵,准备押下宇文直,然而宇文直神色一凛,面上露出浓重的戾气,倒把那几个卫兵吓了后退几步。想必他们也是忌惮宇文直的身份,不愿接这苦差吧。

宇文直竟从地上站起来,冷冷地和皇帝对视着:“陛下,你前番征用我的家宅,辟为太子东宫,臣弟只能选择颓废狭小的陟屺寺作为栖身之所。今日我为了捕获祥瑞白鹿,无心冲撞了队列,你就这般苛责,还降罪于我。你坐拥天下,是四海之主,却独独不能包容臣弟。这叫天下士人如何看你?陛下刚刚剿灭宇文护,就迫不及待地对亲兄弟动手,是为了根绝后患么?”

他神色冷厉乖张,眼眸里的冷光宛如毒箭直刺宇文邕。

这番话一撂下,四周一片沉寂,群臣噤声。

宇文直此番言论十分恶毒,他冲撞队列虽是触犯法度,但他竟给皇帝扣上一个更大的帽子——清剿功臣,排挤亲弟,以保皇权。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宇文直虽上纲上线,但他这番话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勾践杀文种,刘邦诛韩信之事。

宇文邕面色僵白,嘴角抽搐了几下,胸中怒气猛地炸裂开来。

“啪!”皮鞭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在宇文直脸上,顿时出现一条血痕。

“啪啪!”又是几声清脆的响声,皮鞭如密密的雨丝般落在他身上各处。

群臣发出一阵惊呼,我心里已震惊不已:“宇文邕竟然当众鞭打宇文直,莫不是要像世人宣告,纵使皇弟犯法,他也不徇私情?但是刚才宇文直那般恶毒的言论,他又将作何回应?

宇文直躲也不躲,只任由皮鞭加身,他冷眼直视宇文邕,眼里慢慢溢出一丝狠厉怨毒的神色,竟还有些许……自得!

那样的眼神看着太奇怪,我只觉得心头发寒,却也不知为何。

宇文邕虽然震怒,但依旧很好地控制着情绪,他一边重重抽打宇文直,一边冷声开口:“六弟助朕诛杀宇文护,确实立下大功,不过,朕也任命你为大司徒,位列六官之一。难道你还不知足?臣弟莫不是想效仿汉景帝亲弟,梁王刘武之举?”

梁王刘武,这个名字划过心头,我想了片刻,旋即明白宇文邕用意。历史上梁王刘武曾配合周亚夫,辅佐汉景帝平定七国之乱,立下大功。然而战后,他竟居功自傲,仗着窦太后的宠爱,窥觑储君之位。狂暴傲慢,屡屡逾矩,无视法度,最后众叛亲离,忧惧而死。

宇文邕把宇文直比作梁王刘武,实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不仅用汉景帝的典故衬托自己的宽大仁德,更暗暗给宇文直冠上怀有不臣之心的罪名,反倒把他逼到死角。

皮鞭还不停地挥下,宇文直浑身已现出斑斑血迹,但他却不为所动,既不躲闪,也不回答皇帝的质问,只是在原地杵着,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狞笑。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皇帝和宇文直身上,没人觉察到周边发生的细不可察的变化。

空气中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仿佛有什么劈开凝滞的空气,破空而来。

待我看清那物飞行的方向,脑子轰的一声,失声惊叫出来:

“陛下当心!”

然而还是晚了。

“啊——”众臣发出一阵惊怖的叫喊,想要阻挡已来不及了。

一枚羽箭快如闪电,直奔宇文邕背心而去。

“噗——砰——”先是羽箭没入血肉的声音,而后是有人坠地的声音。好像还有人影晃过。

我的心急遽坠入谷底,而后心跳几乎停滞了。只觉世界轰然坍塌。

莫不是宇文邕中箭落马了?可历史上不是这么写的啊。

周围早已一片混乱,宿卫密密围了上去,格挡住众人,而后有几队人马迅速窜了出来,去寻刚才放暗箭之人。

我心下一空,宇文邕不会就这样殒命吧?忙探身去看,然而一句话递入耳内,我险些跌落下马。

“宇文将军,伤势是否要紧?”问话的人是宇文邕,那被问的人不会是……

我浑身一僵,只觉血液都冻成了冰。脑子猛地炸开一般,怔住半晌,而后一下子跳下马,就朝人群中央挤去。

有一人委顿于地,被侍卫团团包围,而宇文邕正立在一侧,脸色有些焦虑,正探视着那人。

看清那人的脸,我脑子一晕,险些跌倒。

果然是独孤伽陵这个笨蛋!

“二哥——”我大声一喊,再也顾不得,扒开众人就挤了进去。

我扑到他身侧,浑身颤抖着,去看他的伤势。

热泪在眼中打转,我捂住嘴,忍住没哭出来。

谢天谢地,那支箭只是射中了肩膀!

他淡笑着摇摇头,示意我不用担心,脸色很是苍白。

我松了口气,浑身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随行御医已赶过来,小心取下他肩膀的箭,快速包好伤口。

看着他并无大碍,宇文邕紧蹙着才松开,然后传来宇文孝伯:“刺客可曾捉住?”

宇文孝伯躬身行礼,禀道:“刺客已经捕到,只是他已畏罪自戕了。”

宇文邕眼中炸出了一簇怒意,但还是沉住气:“可有物件判明他的来路?”

宇文孝伯递上一只羽箭,上面好像还刺着字。

宇文邕接过,仔仔细细端详半晌,脸上几经变换,先是震惊,而后是惊疑,最后竟似恍悟一般,淡淡笑了笑。

他小心地把羽箭收好,没说什么,就吩咐宇文孝伯下去加强防卫,重整队列。

宇文直已被侍卫押走,诸臣都是疑惑地看着皇帝,不明白他看到羽箭后为何笑而不语。连宇文宪都有些奇怪的看着他。

宇文邕不以为意,只是笑了笑,而后俯首对独孤伽陵说:“宇文将军,此番幸赖你救朕一命,功不可没,一会儿朕会论功行赏。”

“那是微臣分内之事,岂敢邀功?独孤伽陵淡淡推脱道。

我刚刚注意到,宇文邕称呼独孤伽陵的名称仍是宇文将军,而非独孤将军,说明他还极力否认独孤伽陵这个身份,也代表他根本不想为独孤信正名!

我瞥了一眼独孤伽陵,心里五味杂陈。而他眸光动了动,似乎向我暗示着什么。

我恍悟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置身群臣之中,十分突兀。忙跪下请罪:“陛下恕罪,刚才臣妇误入队列,实在唐突了,请陛下处罚。”

宇文邕淡笑着摆摆手,笑道:“无妨,关心人的生死,是人之常情,何况宇文将军是你夫君?”

他示意我起来,而后又朝宇文神举开口:“围猎先后延,神举,你和孝伯去安排一下宴饮,朕要先给众爱卿赐酒,给诸位压压惊。”

宇文神举领命而去。

我这才发觉,日头竟已摆在正南方的天头。

作者有话要说:  《资治通鉴》上记载宇文直在武帝围猎时乱走队列,被皇帝当众鞭笞,因此怀恨于心,我这里发挥了一下。。。

☆、国幸

此时已是晌午,太阳升至天顶,四周慢慢燥热起来。

宇文孝伯和宇文神举已设好筵席,皇帝、宗亲、文武百官、后宫命妇围成一圈,纷纷落座。

宇文邕一人坐在北首,他的座位比周围人高出一截,所以他看向众人时,就是俯视的感觉。正午热辣明亮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晕出耀眼的光亮。他面色谨静,不动声色中就已酝酿出威严的气场。他的脸笼在阳光中,闪着刺目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长长的胡须也反射出熠熠辉光,整个人仿佛是高高在上的神祇,神圣而不可侵犯。

我偷偷打量皇帝片刻,一时有些惘然。三四年前,那两次国宴上,宇文邕总是与宇文护同处一席,温弱不争,显得没有底气,同普通宗室无二,那样的生活他隐忍了十三年……及至今日,他华丽转身,完全变了一个人,但这种唯我独尊的感觉,更像是一个大权独揽的皇帝——这才是他的真正面目吧。

号角和大鼓声悠悠响起,奏出庄严肃穆的军乐,随行侍官吊高嗓子,宣布酒宴开始。

在场的宗室和朝臣纷纷起身,一起向皇帝敬酒,宇文邕也不辞让,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而后,宇文邕自斟了一盏,从座位上起身,举起酒樽,俯视着百官群臣,铿然开口:

“今日朕围猎设宴,主要是想庆祝三件大事,与众爱卿同欢,与天下同乐,让上天佑我大周,早日荡平逆寇,靖定四海,一统天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皆起身离席,郑重向皇帝一拜。

“众爱卿平身,大家共尽一杯!”

众臣都饮了一杯后,在皇帝的示意下,才纷纷归席。

经过皇帝这么一番造势,刚才暗杀时引起的恐慌也渐渐消弭,酒宴上气氛渐渐活跃起来,但大家依旧谨守礼法,不敢造次。

然而,回想着宇文邕那番话,我心中却有些黯然。他的梦想是一统天下,若是得以实现,那么九州就变成一个鲜卑王朝的国土,万民也要尊仰一个少数民族的皇帝。那么,煌煌汉族儿女是否甘心呢?

北魏鲜卑王朝统治北方长达一百三十多年之久,由于孝文帝的汉化改革,北魏也渐渐被北方汉人承认,尊为正统。但代表神州正朔的汉人王朝——宋齐梁三朝依次禅代,始终占据江南一带,汉人血脉未泯,那是汉族人心所向之地。而宇文邕的雄志不限于统一北方,他要一统全国,廓清四海,重现秦皇伟业,彻底结束三百年来的风云乱世。到那时,鲜卑王朝将会彻彻底底地独掌天下。

不知届时,汉族儿女会作何想法?

我来自二十一世纪,民族团结政策推行全国,自身又带有一半蒙古族血脉——我妈是蒙古族人,我爸是汉族人——所以对民族界限划的不是那么清晰。如今,穿越到周国,我虽食周粟,但对这个政权并没有绝对的认同感和归属感,对国家说不上深厚的热爱,甚至对敌国北齐也没有特别深重的愤恨,仍像一个游离于历史的局外人。所以,对于宇文邕的统一大业,我谈不上排斥,也说不上支持。

不过可惜,宇文邕就算再有雄才杰略,也算不过天命。如果历史不发生变化,几年之后,杨坚将会废周立隋,一统全国,将天下重新抓回到汉人手里,彻底结束五胡乱华以来的悲辛离乱的岁月。

酒宴上气氛逐渐活络起来,在皇帝的倡导下,群臣也放开拘束,离席互相敬酒。宇文邕甚至也走至客席,给诸臣一一敬酒。他收起刚才威严的气度,与臣下在一起时,温和可亲,没有一丝倨傲。

众臣都陷入喜悦的气氛中,我却有些心不在焉,神思随意游走,目光不经意落在对面席上,一个五十多岁的文士也坐在一隅,神情萧索,郁郁寡欢,我仔细一看,却是庾信。

是啊,此时孤独落寞的也只有他了,他过去看着故国南梁为西魏所灭,现在又要见证北周逐渐走上统一的道路,想必内心之酸楚,心情之复杂要远远胜过我吧。

“妹妹怎么闷闷不乐?”我正出神,却被一人唤起,回头一看,却是独孤伽罗。

她也身着一身骑装,风姿清爽,于秀美中透出一抹豪放的英姿,更显得高贵出众,气度不凡。我暗暗观察她,她虽面带笑意,但眼眸却沉肃静冷,似乎掩藏着更深的情绪。

她心中在想什么,我想我应该能猜准。

“嫂子!”我展颜一笑,高高兴兴地唤了一声,随即又觉得不对,改口道,“阿姐!”而后又觉得别扭,凌乱地摇摇头。

“妹妹随便叫吧,无妨的。”她看着我这副窘态,笑意更深,“我们本来就有双重亲戚,多好的事!”

“是啊!”我憨憨一笑,爽声回道。

如今,独孤伽陵这个身份虽未正式公开,但在私下里却不用隐瞒了。那时我哥哥苏威知道这个真相时,又是感慨又是快慰,直叹天意巧合。

“阿姐见过我二哥了么?他的伤可还好?”我收住笑容,小声问道。

“嗯,”独孤伽罗点点头,但面上微露愁容,“刚刚说过几句话的,我这弟弟……唉……”她叹口气,说不下去了,我想她应是为他的冒险举动后怕呢。

“妹妹不用担心,他的伤并不严重。”看到我有些担忧,她又笑着劝道。

我这才稍稍释怀,突然想起一直没有看到普六茹坚,转而问道:“我义兄呢?”

“他啊,正和尉迟运、郑译等商议丽华和太子的婚事呢?”

我有些意外,但也未太感惊讶,尉迟运和郑译都是东宫的官员,他们和普六茹坚谈话,那太子婚事应是已提上日程。

“婚期定在何时呢?“我又问。

“九月十九。“独孤伽罗淡淡答道,脸上并没有喜色。

看她这副神情,我又想到那日宇文赟醉酒后的一脸丑态,不免心生厌恶。丽华那么冰洁美好的女孩,却要托身于这样的人,纵使他是太子,又能有何幸福呢?

宇文赟的劣迹,恐怕普六茹夫妇也有所耳闻,婚令是皇帝意旨,他们就算不情愿,也不敢违抗吧。

宇文邕与普六茹坚结亲,可能也是出于拉拢贺拔胜派系的考虑。由于普六茹坚不凡的面相,宇文邕和宇文宪等宗亲对他都颇为忌惮。如今,他若成为外戚,身份敏感,若是有所异动,恐怕也会被立刻查知。

又是一个被政治捆绑的婚姻,我摇摇头,心中又涌起感慨。

念及此,我又想起苏夔,更是心酸。

这时,独孤伽罗突然拉了拉我,小声提醒道:“陛下有话要讲。”

我连忙收回思绪,坐正身体,目光也飘向北首——皇帝所在之处。

宇文邕又一次端起酒樽,长身立在席边,目光沉沉,神情凛然,一副长髯无风自动,平添了几分威严。

“诸位爱卿,朕刚刚说过,今日围猎设宴,主要是为了同诸位庆祝三件喜事——”

诸臣又高呼“吾皇万岁”,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宇文邕抿了一口酒,而后开口:

“第一件喜事,朕隐忍十三年,终于在卫公和诸臣的帮助下,一举诛杀祸国权臣宇文护,得以收回太祖基业,重揽大权,一展拳脚,整革内治,为平齐做准备。”

“吾皇圣明,吾周大幸!”诸臣似乎有着惊人的默契,在宇文邕说话间歇,适时地称赞一番。

宇文邕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噤声,他虽被恭维了一番,但也未见有多欢喜,依旧面色沉沉,凛然生威。

其实,只有我和宇文直等少数人知道,那日诛杀宇文护时有多危险,稍有差池,宇文邕今天就不可能站在这里了。

宇文邕抿了第二口酒,又道:“第二件喜事,朕于不久前刚刚立鲁国公为太子,确立皇统。而今,朕已决定,于下月十九日,为太子和随国公之女普六茹氏举行大婚,以保证我皇室血脉延绵不绝。”

“恭喜吾皇!恭喜太子殿下!“群臣又是一拜。但我能辨出,这一次的恭贺声明显比刚才弱了许多,我有些诧异,细细一看,却见文臣武将中有几人面色冰冷,暗暗摇头。

不知他们是不看好宇文赟做太子,还是不看好这门婚事。抑或是忌惮我义兄?

我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

我刚刚抬起头,宇文邕已喝下第三口酒,沉声开口:

“这第三件大事,最令朕欢心鼓舞。”他突然停住,卖了关子,没有急于开口,我有些诧异,还有什么比诛杀权臣,太子大婚更让皇帝高兴的事?

周围一阵沉默,都静待皇帝开口,哪知宇文邕将酒樽一倾,把里面的酒水匀匀洒在脚下,像是在祭奠什么。看着一幕,我心里也突的一下。

而宇文邕也面色沉冷,虽是宣称最令他高兴的大事,并未显露喜悦之情。他眼神一凛,徐徐开口:

“第三件事,是朕刚刚知晓。此事得以做成,还得感谢勋州州长韦孝宽和禁军领军宇文倾,当然还得感谢‘英明的’齐国皇帝。”

我暗暗心惊,这件事竟与齐国有关,独孤伽陵竟也参与进去,那到底所为何事?而且他居然感谢齐主高纬。想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先前普六茹坚说过的一番话,隐约能猜到一些,心头不禁腾起阵阵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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