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挺。’若不是韦公叫人在邺城传唱这两句歌谣,若不是宇文倾写下结交斛律光的伪信送入齐国朝廷,若不是齐主误信祖珽谗言,都不会有今日之喜,也不会有来日踏平齐国的希望!”
斛律光?他提到这个名字,我心里蓦地一紧,感觉自己的猜想就要被验证了。而这时,武臣那里已爆发出惊天的欢呼声,互相举杯敬贺,声浪滔天。
宇文邕轻轻一咳,武臣们才敛住声音。
“齐国左丞相斛律光被祖珽诬陷,齐主以蓄意谋反,结交敌国的罪名将他诛杀。前番段韶已经病死,兰陵王又托病不出,齐国将才相继凋零。而今齐主昏庸至此,杀害斛律光,自毁长城,为我大周扫除了最大的障碍。朕只需厉兵秣马,积蓄国力,灭掉齐国指日可待!朕已决定,与天同庆,大赦天下!”
众臣又一瞬的静默,而后震天撼地的欢呼声如大潮一般席卷而来,杯盏相撞声如战场上的刀兵,声声震耳,诸臣离席,纷纷庆贺道:“吾周大幸!吾周大幸!“
我怔怔地看着群臣忘情欢呼的场面,只觉脑子里一片空茫,耳边嗡嗡作响,只感觉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如果高纬看到这幅场景,不知会作何感想?这是多么讽刺的一幕!诛杀良将,自毁长城,不正是重演历史上赵王迁冤杀大将军李牧的悲剧么?然而对于周国来说,这确实天大的喜事。齐国此举,着实令亲者痛,仇者快。按照这样的节奏,兰陵王被高纬毒杀,怕是也为时不远了。
我只觉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一般,心情沉闷,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反而只觉深深的悲哀。斛律光虽曾设计袭杀过周军,我也曾被他手下赵常俘虏,但他也是为齐国效力,我对他并没有太深重的仇恨。而如此忠直爱国的将领竟被佞臣构陷至死,着实令人扼腕。齐国亲自毁掉了自己的‘神’。
我微微抬眼,去寻找独孤伽陵,只见他静静坐在一隅,并没有与众欢呼,而是一言不发,神情黯淡。他曾写过伪信构陷斛律光,这是出于谁的授意?皇帝?韦孝宽?元朔?和士开?我一时想不清楚,他这样做,会不会也是为了救我?
这样一想,心头突然涌上一股罪恶感。对敌将使用反间计,历史上王翦就是这么对付李牧的,虽然是为国家大局考虑,但毕竟不光彩,而且斛律光和独孤伽陵还是有旧识的。虽然斛律光也曾任命赵常为间隐伏在独孤伽陵身边,但我没想到,独孤伽陵也能使出这种狠辣的手段。
这又能怎样?涉及到国家利益,一切道义都要撇在一边。这不需要道德批判,也不需要可怜的圣母心。只要是为了国家,手段再黑,也无人指摘。
只是我有些意外,独孤伽陵这般温厚之人,也能做到这步。他还是少时那个温善的独孤伽陵么?是不是仇恨和执念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
看着他萧索黯淡的神情,我一时也有些心酸,想必他的心也在饱受煎熬吧。
任群臣欢呼半晌,宇文邕才下令让他们静下来,我再看他时,却见他的眉目间也充盈着由衷的喜悦,还有志在必得的信心,他好像已看到了自己踏平齐国的一幕,眼里闪着憧憬和向往。这位皇帝隐忍了太久,太需要一件大功来证明自己了,那么灭齐便是不二之选。
“众爱卿,朕今番得以诛杀权臣,铲除斛律光这个劲敌,宇文将军功不可没,就在刚才,他还舍命为朕挡箭。朕决定封赏宇文将军,加授他为开府仪同三司。“宇文邕展眉一笑,朗声说着,长髯随风荡起,更显得意气风发,豪气干云。
在诸臣的欢呼敬贺中,独孤伽陵忙起身离席,来至场中,向着皇帝跪拜下来。他的肩膀还包扎着,脸色有些苍白,神情温淡,说不上喜悦,但也没有了刚才的黯然。
“陛下圣恩,微臣惶恐。只是这等勋荣,微臣愧不能受。”独孤伽陵叩头一拜,淡淡开口。
周围发出一片嘘声,诸臣都有些意外,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宇文邕脸上的笑意慢慢抹去,目光冷了下来,他俯视着独孤伽陵,沉声问道:“宇文将军这是何意?莫不是嫌弃这官位品阶太低?”
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群臣发现皇帝有些不悦,一时噤声。
“微臣不敢。只是微臣另有所求,陛下一定明白。臣的要求并不过分,还望陛下成全。”独孤伽陵恭声开口,未显慌乱。诸臣听了他这模棱两可的话语,都有些惊疑,一时议论迭起。
我明白他所求为何,这个请求确实不便明说,否则会让皇帝十分为难。
“宇文将军,朕不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不管怎样,你几番立下大功,朕必须加以封赏,否则会让天下志士寒心,你不要再推脱了。”
宇文邕撂下话语,就拂袖落座,根本不给独孤伽陵回绝的机会。
独孤伽陵神色一暗,嘴唇紧紧抿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郑重其事地叩了三个头,拜谢皇帝。
宇文邕这才稍稍缓和面色,又举杯相邀,示意群臣尽情饮酒。
而这时,另一位官员却离席而出,跪在场中:
“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
☆、讨封
我闻声一惊,那人却是杨素。他跪在场中,也是神情萧索,但比之独孤伽陵,更显落魄,眉间盈着浓重的愁绪和悲苦,仿佛一下苍老了很多。
他今年也不过二十|八|九吧,也就比独孤伽陵大个三四岁,但看起来却比他老了很多。
我这才想起,诛杀完宇文护,宇文邕封赏了很多人,惟独冷落杨素。前番他和独孤伽陵协助宇文宪击败斛律光,宇文宪和独孤伽陵都受过封赏,而偏偏杨素没有。杨素前番做过中外记室,深受宇文护器重,所以宇文邕很排斥他。
我看着跪在场中的杨素,他神情落魄,和以前倨傲的他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但不知怎的,心里空空的,没有以往幸灾乐祸的感觉。
“杨记室又有何事?“宇文邕眼神一凝,冷冷开口,他脸上明显透出厌恶的神情,仿佛已预知杨素要说些什么。
“陛下。我父亲杨敷驻守汾州多年,对朝廷忠贞不二。前番他被段韶和高长恭围困在定阳,仍死命坚守。奈何敌众我寡,被段韶攻破外城。而城中粮食已尽,朝廷又迟迟不援救,我父亲不愿投降,遂准备放手一搏,突围求援。奈何中了敌人伏击,全体被俘。但我父亲虽身陷敌国,却宁死不降,结果只能埋骨他乡。他为大周效劳一生,鞠躬尽瘁,奈何身死异乡,魂魄难归,连个谥号都没有,这岂不令有功志士心寒?所以臣斗胆启奏,求陛下为我父亲杨敷制定谥号,使他的魂魄能安于九泉!“
诸臣又是一番议论,都冷眼看着杨素,微露出同情的神情。如今酒宴正欢,他却说出这样的话,提及周军在汾州的惨败,触及皇帝逆鳞,确实令人扫兴。
他昂起头颅,双目炯炯,脸上带着悲壮之意,似乎也做好最坏的打算。
宇文邕手紧紧攥住酒杯,眼里虽怒意翻涌,但面色不改,他乜了杨素一眼,冷然开口:“杨记室,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三次上奏为杨敷讨封了吧?”
“是。”杨素回道。
宇文邕用手一撑,又悠悠站起,冷眼看着他:“你父亲守城不利,弃城而逃,致使汾州陷落。我没有追究他失职也就罢了,你竟敢接二连三为他讨封。“他眼神突然一紧,把酒盏猛掷于地,厉声开口:“你好大胆!”
仿佛惊雷平地炸开,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皇帝当众发怒。他脸色青白,长髯左右颤动,双眸冰冷,里面带着沉沉怒意……还有杀意!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气氛一下子僵住,仿佛有利刃加喉,众人全都屏住呼吸,不敢说话,谁也没想到,刚才欢畅无比的酒宴突然变得杀意翻涌。我倒抽了一口寒气,也暗暗为他捏了一把汗。
而这时,杨素突然冷冷一笑,悠然开口:“陛下,我父亲虽失了定阳,但他已尽力死守。只是外有强敌围困,内部缺兵少粮,实是无力周旋。天意难测,他既已尽了人事,您又怎能苛责?我想,陛下也不会不知,他为何弃城而逃?”
他冷冷笑着,似乎握住了什么致命的把柄。
宇文邕果然脸色一变,沉默不言。
杨素也不着急,只是悠然看着皇帝。
我不明白他为何这么神情自若?仔细回想一下,心下恍然。那个时候,宇文宪在宇文倾和李迁哲的协助下,刚刚击败斛律光,就收到汾州被围的消息。他曾率兵北上驰援,但段韶已严兵以待,摆明是为了围城打援。宇文宪遂心生忌惮,按兵不前,杨敷走投无路,才冒死突围,终被俘虏。
宇文宪曾一度把建安城当做弃子,以他谋略全局的的作风和谨慎持重的性格,定不会为了一座城池冒大风险。后来周齐僵持不下,段韶病死,双方遂罢兵。
如今,宇文宪已升任大冢宰,深得皇帝倚重,是周国最重要的将才。宇文邕一直在安抚拉拢他。此番杨素一席话,实是在攻讦宇文宪按兵不援,转移矛盾,这定让皇帝十分为难。
见他半晌不语,杨素又是一拜:“陛下圣明,请为我父定谥,好让他安于九泉!”
皇帝本就被他的话说的十分被动,而他又趁势追击,无异于火上浇油。
宇文邕的脸紧紧绷着,听了他一言,盛怒终于爆发。
“砰——”一个酒盏正中杨素额头,瞬时有鲜血沿着他额前淌下,显得十分狰狞。我几乎不敢直视。
“禁卫何在?”宇文邕高声开口。他话音一落,就有麟刀侍从官应声上前。
“把这个逆臣给我拖下去斩了!”宇文邕指着杨素冷冷开口。
侍卫一愣,也不含糊,上前就捉住杨素。
“你父亲弃城而逃,乃败兵之将,朝中不咎,已是恩德,居然敢得寸进尺,妄图讨封。这样赏罚无度,何以严明军纪,匡正军心?还有你杨素,前番依附于宇文护,我不追究你的责失,你不知感恩,不知自省,还提出这般无礼要求?你把朕置于何地?”
侍从官已拎起杨素,似乎还在犹豫宇文邕是否真的要诛杀他。
“带走!立时处斩!”
“陛下不可!”正在这时独孤伽陵突然离席,跪倒在皇帝脚前。“万万不能斩杀杨记室!”
宇文邕脸上怒气腾涌,但看是独孤伽陵出来求情,还是强忍住怒意,冷冷开口:“宇文将军,莫要趟这趟浑水!”
唉,气死我了!二哥这个笨蛋竟为杨素出头。皇帝正在气头上,说不定会连他一起责罚。我咬着牙在心里骂道,却又无可奈何,只求局面不要闹得太糟糕。
“陛下,杨记室前番与臣在宜阳一起谋划,全赖他的计策,才能辅助齐公大破斛律光,扬我国威。”独孤伽陵语气沉痛,言辞恳切。
我都懒得骂他了,那时击败斛律光的计划明明是他提出的,此番为了救杨素,就把功劳安在杨素身上,真是傻。
“陛下,杨敷虽失了定阳,但若没有他在汾州一带牵制齐军,段韶、兰陵王与斛律光两路大军齐攻宜阳,我军必会惨败。他虽被齐军俘虏,却能守节不降,实是忠勇可嘉!若是连这等忠臣都不安抚追封,岂不令军士寒心,诸将离德?若是再遇敌军强围的情况,谁能为国家尽节死守,到时畏死降敌的人恐怕更多!”
独孤伽陵语气言语犀利,却每句都正中要害,宇文邕想要打断他,但他喘了口气,又急促开口:
“陛下,杨素虽曾为宇文护所用,但并对朝廷一直忠心耿耿。如今,宇文护刚被诛杀不久,朝局尚未平稳,人心浮动。前番为宇文护所用的官员即使未被降罪,也多惶惶不安。陛下若处死杨素,这些官员会作何想法?人心不稳,政局难免发生震荡,若再有不臣逆贼趁机煽动,将给国家招来大祸!
相反,若是陛下放过杨素,为杨敷追谥,天下士人必将感念陛下的仁德,您的美名将为万民称颂,能臣志士必将诚心归附,良将武臣也甘愿为您驱遣!于大周有百利而无一害。请陛下三思再做定夺!”
独孤伽陵重重叩首,他刚才洋洋洒洒慷慨陈词一番,末了又拍了皇帝一通马屁,依旧神情自若,果然是在官场混久了,修炼到一定境界。只是不知皇帝会不会吃这一套。
宇文邕紧紧盯住他,眉头微微蹙起,似在沉思什么。那几个捉住杨素的侍从官也只能干巴巴的站着,等待皇帝的吩咐。
四下又陷入了静默,独孤伽陵依旧跪在地上,诸臣也都瞅着杨素,但没有第二个人出来为他说话。
“哈哈哈哈——”就在这时,一阵狂傲放肆的大笑突然打破沉寂,我一瞧,居然是杨素,他扬起头,放声大笑,神色狂倨而嚣张。
此时,我真想一板砖拍死他。独孤伽陵的一番话显然已经让皇帝的意志微微动摇,他却又蹦出来惹事,难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这不是拍电视剧,他耍什么个人英雄主义?
“宇文将军,你不必为我求情。这个暴君不也没如你所愿么?”
听到这话,我的心骤然提到嗓子眼,杨素脑子真是秀逗了么?他居然敢直斥宇文邕为“暴君”。这人自己想找死,别人拦都拦不住啊!
现场气氛一下子僵坏到极点,诸臣脸色都是灰败不堪,无人敢看皇帝的表情。虽然有太阳高照头顶,我却只觉有寒风怒雪铺天盖地地袭来,只觉一下子被吹到了寒冷彻骨的南极。
围猎场里是前所未有的死寂,仿佛回到了万物出生的洪荒年代,但我感觉这种沉寂背后,应该会有狂风暴雨狠狠来袭。
然而,我还是想错了。
“哈哈。”宇文邕竟然笑出声来,脸色是出奇的温和,我看了几次,他确实是笑了。
他上前几步,把手按在杨素肩膀上,目光又冷了下来。
“杨记室,你说朕是暴君,有何为证?”
杨素依旧是凛然不惧,颇有视死如归的英雄情怀,他扬眉一笑,竟显得整个人俊迈豪放,多了一份男子汉气概。
“陛下刚愎自用,不辨是非,赏罚无据,滥杀无辜,不听忠言,不知悔改。我杨素在你这个暴君手下为官,生有何益,死亦何损?被你所杀,世人只会记住你的残暴,却能增长我个人威名!”
他双目如炬,凛然直视着宇文邕,言辞慷慨,颇有国士之风。
“哈!”宇文邕又大笑起来,在他肩膀一拍,“好一个直言的杨素,你胆气倒是不小!朕给你一个机会,你若能指出朕的不是,朕不仅会赦免你,还会给你父亲追谥加封!”
我不禁抚了抚额:今天的形势简直就像股市一般千变万化啊。刚才杨素这只垃圾股还一跌不振,简直是触底了,现在难道已越过拐点,开始上扬么?莫非他还是个大潜力股?
我托起下巴,想听他如何答言。
“陛下,周国自从保定三年与齐国会战开始,至今已近十年。多次交战,几乎无一胜利。前番虽击败斛律光,但汾北一带损失严重,我国没捞到什么好处。这定是谋兵布局的大方略出了问题。陛下不反思我军为何会屡战屡败,反而把战败的责任推给一个守城败将,而不考虑全局的差失,这是舍大求小,避重就轻。如果不转变作战思路,就算我大周兵强马壮,也永远不会战胜齐国。唯有认真发掘作战失利的原因,研究大略,坦然面对自己的失误,方能总结经验,击败强敌。杨素今日言尽于此,到底该如何行事,陛下好自为之!”
宇文邕的笑意渐渐敛起,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肃严峻的表情,先前的威严也渐渐收敛,他的眼中竟慢慢腾起一丝敬意。
而杨素只是淡淡的看着他,面色依旧冷定,神色凛然无惧,似乎已超脱生死。
半晌,宇文邕终于淡淡开口:“独孤将军,你先起来。”
我的心情微微放缓,皇帝这是回心转意了。
果然,他支开绑缚杨素的侍从官,并亲自为他解开束身的绳索,然后整肃神情,向他躬身一拜。
“啊——”群臣都发出一阵低呼,没想到皇帝竟会向一个罪臣行礼。
杨素稳稳地扶住皇帝,自己又在他面前跪下,淡淡开口:“陛下大礼,罪臣不敢承受。”
宇文邕笑着将他扶起,拍着他肩膀道:“今日听君一言,眼界豁然开朗,多谢杨记室帮朕找到多次失利的症结所在。你放心,朕会让礼官认真筹备,不日就会为杨敷将军订立谥号,追封他为大将军。”
杨素有些意外,忙跪下拜谢:“陛下圣恩,微臣无以为报。”
宇文邕依旧将他拉起,笑着说道:“前番冷落杨记室这等人才,是朕失察。你若真想回报我,就全力辅佐朕平四海夺天下,到时不愁没有富贵!”
诸臣闻言,皆松了一口气,谁也没想到,事情竟会峰回路转,杨素不仅没有被降罪,反而因祸得福,获得皇帝赏识。
而杨素这厮依旧神情淡淡,似乎被没有被感动到:“蒙陛下不弃,微臣自当一心奉主,碎首相报。但微臣无心追求富贵,只是怕富贵逼到我身上。”
呦!他说话还是这么不客气,居然在皇帝面前装清高,实在是狂狷得无可救药。
宇文邕似乎不以为忤,只是笑笑,便命他回席。
而后,宇文邕再次向群臣敬酒,朗声道:“今日杨记室一言,帮助朕匡正过失。众爱卿都应以杨记室为楷模,日后,朕的政令言辞若有不当之处,务必直言相谏,无论是否取用,朕都会虚心听取。”
“吾皇圣明!”诸臣又是一番盛赞。
宇文邕皱眉摇摇头:“以后这般虚无缥缈的客套话不许再说!”
诸臣忙惶惶称喏。
酒宴一点点被拉回正常的轨道。气氛又活跃起来。而后酒足饭饱,宇文邕又率领群臣放马围猎,竟是斩获颇丰。我就比较可怜了,只捉住一只野兔。
经历了这一天惊心动魄的事情,我已身心俱疲,回家的时候,刚坐上马,就靠在独孤伽陵身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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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家,独孤伽陵将我抱下马,被冷风一吹,我才醒过来。
吃过晚膳后,又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洗掉一身疲乏,才心满意足地踱回卧房。
独孤伽陵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在窗前纳凉,而是靠着榻边,脸色苍白,神情倦怠。
我这才想起,今天他还替皇帝挡了一箭,肩头受伤。那时虽有医官清理了伤口,但过了大半天,又该换药了。
我忙吩咐大春准备干净的绢布和疮药,准备为他处理一下伤口。
他看我忙前忙后,只是淡淡一笑:“你也累了,让大春来吧。”
他还好意思笑!今天他连连做了两件蠢事,我还没来得及说他。
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厉声斥道:“把肩头衣服脱掉,好好躺下。”
他看见我凶恶的表情,愣了片刻,竟也没说什么,异常温顺地照做了。
我取过烛台,放在案几边,解开包扎伤口的绢布,仔细查看,当那血肉模糊的伤口跳入眼帘时,我的心也猛地一缩。
一个血窟窿卧在他的肩头,狰狞可怖。那根羽箭应该有倒刺,伤口里已被刮烂,我皱皱眉头,小心清理一番,才匀匀地抹上药粉。
我碰到他肩上皮肤时,他的全身骤然绷紧,我连忙收手问道:“是不是疼了?”
“无妨。”他笑着回道。
我这才放下心,将药粉抹好,又用干净的绢布包扎上。
处理完毕,他往里靠了靠,示意我躺在他身边。
独孤伽陵半闭着眼,也不说话,似是有些疲惫。我睁着眼睛呆呆想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数落起他。
“你今天真是蠢透了,为何要替皇帝挡箭,你不要命了?”我用胳膊支起脑袋,冷冷瞪着他。
独孤伽陵看着我,淡淡开口:“若是真有生命危险,我就不会替他挡箭了。”
我心头一惊,胳膊一歪,脑袋就跌在枕头上,我翻过脸,仰视着他,想了片刻,小声问道:“你莫不是想借此立功,好让皇帝答应你的请求?”
他笑了笑:“是。”而后神情又是一暗,“看来我做的还不够。”
看着他这副神情,我心情也有些低落,当时宇文邕虽给他加封,但对于他的请求,却避而不谈。想要为独孤信正名,确实不太容易。
“你也太冒险了,纵使这伤不致命,却也伤身,你就算不顾惜身体,也不应该让我和阿姐担心。”我眉头一皱,轻叱道。
闻言,独孤伽陵歉然一笑,摸摸我的脸:“对不起,宇凉。以后我不会再冒险了。”
“你真是太执着了。”我轻轻叹道,却又无法再劝。他自齐国回来,就一直为这事努力着,不到事成之日,他定不会放手。
他面色一冷,沉沉开口:“我不会放弃。”
我不再说什么,只是握住他的手,闭目小憩片刻,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睁眼望着他:
“今天宇文孝伯从刺客身上搜出羽箭,皇帝看了看,为何什么也不说就塞到袖中,他难道不想追查么?”
“他不能追查。”独孤伽陵淡淡回道。
“为何?”
“我看了刺伤我的那支箭,上面标记着它出自齐公军中。”
“不会吧,刺客那么蠢!”我闻言一惊,不禁叫出来,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劲。宇文宪怎么会这样做?
“是幕后黑手太蠢了,用这种低级的手段栽赃嫁祸,怎能骗过皇帝?”独孤伽陵轻叹一声,摇摇头。
“你能猜到谁是幕后主使?”我惊声问道。
“诛杀宇文护后,谁心里最不平衡?谁最忌很宇文宪?”
“那自然是宇文直。他今天的表现确实有点奇怪……”这么嘀咕着,我又回想起白天的经历。那时宇文直冲撞皇帝,被皇帝当众鞭打,而后就发生了暗杀事件。莫非他是故意为之,想分散大家注意力,再趁机下手。这样,无论刺杀是否得手,都可以嫁祸宇文宪。
只是这样的手段太过粗陋,根本骗不过皇帝。
“陛下定会保住齐公,所以他暂时按下此事。他应是等待所有不臣分子露出爪牙,再寻机下手。毕竟现在对付宇文直,既没有足够的证据,还容易被人说成排挤功臣。”独孤伽陵淡淡说着。
“宇文邕想的倒是长远。”我感叹道。
“他确实有长谋远略,否则也不会在自己只是辅城郡公时,就将我收为心腹,用来对付宇文护。这样的君主,才能在乱世中长远立足啊!”独孤伽陵满心称赞。
我也不得不承认宇文邕的深远谋思,但想起今天他居然被杨素大斥一番,只觉这世事实在是复杂难料。
“对了,你今天为何要给杨素求情?”我又翻过来,冷冷盯着独孤伽陵。
“我和他并肩作战多年,也算情谊深厚。当时,若不是他率兵来救,我们恐怕都会被赵常俘获。今天他有难,我怎能不出头?”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杨素还是有恩于我。那时独孤伽陵命悬一线,又遭逢赵常,若不是杨素及时赶来,恐怕……
我眼睛一闭,不敢往下想。
良久,我睁眼看看独孤伽陵,他依旧垂目看着我,目光温柔。
我在他肩头捶了一把,斥道:“你和杨素那厮倒是臭味相投,都是一副牛脾气,拼却一条命也要为父亲正名!诶!”
“父亲生我养我,他深蒙冤屈,我怎能坐视不理?”他悠悠叹道,又皱起眉头,“等你以后就明白了……”
我看着他,他眉间仍缠绕着忧愁和郁气,整个人都显得沧桑了不少。
伸手抚平他的眉头,我淡淡开口:“别老皱眉叹气,太显老了。你应该多笑笑,你笑的时候最好看。”
我只顾说话,竟没发现自己的话有多么花痴。难怪独孤伽陵都愣住了。
片刻,他的表情才恢复如常。
渐渐地,他的眉梢,嘴角都慢慢泛起温和的笑意,一点一点蔓延到脸上每个角落,仿佛一点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逐渐点染成一副意趣盎然的清素山水画。
被这发自心底的笑意一映衬,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清俊柔和,疏迈旷远,如山间清风,江上明月,俊爽清淡,虽不染尘俗,却又带着人世温暖。
这样的他,却是极为动人的。
怔忪良久,我才发觉自己失态。脸马上烫了起来,赶紧把头埋进枕头里。
果然是色迷心窍啊。
独孤伽陵看着我这副窘态,爽声一笑,把我从枕头上拉起,让我躺好。
“今天你也累了,早些睡吧。”他温声嘱咐道。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困意又席卷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杨同学这章还满拉风吧。历史上杨素确实为父亲讨封而差点被杀,但他不卑不亢,反而为周武帝所赏识。他也说过“我无心求富贵,就怕富贵来逼我”这话,于是,我又发挥了一下。。。
☆、大婚
九月十九日,周国皇帝宇文邕正式为太子宇文赟举行婚典,迎娶随国公之女——普六茹丽华。
今晨一早,我就和独孤伽陵赶往随国公府邸。独孤伽陵是独孤伽罗的同母亲弟,也是丽华的亲舅舅,我和他作为丽华的娘家人,自然要送她一送。
宽敞开阔的公府门前,太子的迎亲大队已陈列开来,礼乐高奏,锣鼓喧天,到处洋溢着冲天的喜悦。
宇文邕素尚节俭,爱惜民力。今番为太子娶妻,礼数仪式虽然庄重,但排场并不奢华,甚至还不如豪门大族娶亲时的排场宏大。
我和独孤伽陵立在公府内,看着普六茹坚和独孤伽罗扶着一身红色喜服的丽华走过来。
因为还没出家门,丽华并没有戴上喜帕。
丽华今年十四岁,生的温婉素淡,有点类似云絮那种女子。纵使身逢喜事,也未见她有多么欢心,眼眸依旧淡淡,目光朦胧的像笼着一层山岚。白皙娇嫩的脸庞上点缀着些许花饰,更显得她秀美可人。
“舅舅,舅母。”路过我和独孤伽陵身边时,丽华微微颔首,淡淡一笑。
“丽华,恭喜了。”独孤伽陵看着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外甥女,神色很复杂,那目光里微微带着喜气,却还透着隐忧。
我也轻声祝福她,心里却是一阵酸涩。
她继续往前走着,离公府门口只有十几步的距离,她却走得极慢。外面的礼官已经开始催促了。她才加快步伐。
就在喜娘要给她盖上喜帕时,她蓦地转身,扑到独孤伽罗怀里:“娘亲,爹爹!我不甘心啊!”
她哽咽着说出几句话,泪水便簌簌滚落,妆也花了。
我怔怔看着她,只觉瘦小的丽华此刻就像飘零在秋风中的孤叶,马上就要跌入皇宫那个波澜汹涌的深海里,随波逐流,无法自主。
心好像被锥刺一般疼痛,想想丽华,又想想苏夔,一时百感交集,眼睛也酸涩起来。
独孤伽陵依旧是目光沉郁,神色复杂,他抿住嘴唇,只是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丽华,娘对不起你!”独孤伽罗紧紧搂住女儿,强忍着泪水,痛声道。
而普六茹坚只是一遍一遍抚摸着女儿的背,仰着头,半闭着眼,说不出一句话来。
“吉时已到,请太子妃速入喜轿!”外面礼官又扬声催促。
丽华抹掉眼泪,推开母亲,任由喜娘给她戴上喜帕。
那失神落魄的丽颜落在一抹红艳之下,丽华麻木得跟着喜娘往外走,嘴里喃喃念着什么。
一阵冷风吹过,将她的话语送入我耳畔:
“阿夔……阿夔……”
我浑身一震,如雕像一般僵立在风中,良久良久……
“宇凉,我们也走吧。”独孤伽陵拍拍我的肩,淡淡道。
目送着喜轿逐着锣鼓声远去,我也准备钻进马车,跟着他们入宫。
而就在这时,眼睛不禁一瞥,就见公府外面一簇隐蔽的花丛中,隐着一大一小两个男子。
看清他们面容,我跳下马车,提着裙子就跑了过去。
“大哥,夔儿!你们也来了。”见到他们,我又是惊讶又是喜悦。
苏威依旧容色清淡,面目儒雅,唇上髭须理的很齐,一派儒生风范。苏夔又长高了一截,个头已经超过我了。这小子生的越发俊朗,眉目沉毅,更多了一份成熟的气质。
但他此刻却是神色黯然,郁郁寡欢。
“夔儿……”我拍拍他的肩,却不知如何安慰,这种无力感让我心里备受煎熬。
然而苏夔忽然抬眸,展颜一笑,淡淡开口:“姑姑,不用担心我。我只想看她最后一眼,此后再不牵念。”
他笑得勉强,甚至有些落魄,但更显得潇逸出尘,竟多了几分淡泊情怀。
他能放得下就好。
我这才放心,转而又看向苏威:“大哥,皇帝已几次下诏邀你入朝为官,你为何都拒绝?”
我有些不解,宇文护已被诛杀,当今皇帝是难得的明主,他怎还不愿出仕?
苏威淡淡一笑:“陛下立志开疆扩土,靖定四海。他的道是征服天下的霸道,想建立的是辉煌的武功,必定会损耗民用,以资军备。而我这等儒生,不能驰骋沙场,所希求的只是一个兴王道的治世,方能一伸政见。再者,因为你嫂子的原因,纵使陛下不咎,我此番岂敢出头?”
我恍悟过来,竟然忘了大嫂是宇文护的女儿啊。宇文邕还算仁厚,并没有对我大嫂下罪。但以苏威谨慎保守的性格,此后更会隐匿不出。
这也不是个坏事。
丽华的喜轿已经远去,独孤伽陵也来催我,我跟苏威匆匆道别,也登上马车,赶往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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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婚宴礼仪程式和我当初成亲时基本无差,只是更繁琐更庄重一些。宇文氏仰慕古周遗风,一心兴复周礼,连朝中的官员设置都极力模仿古周的六官制。此番太子婚典更是做足了程序,谨守周公指定的婚义七礼。从纳彩、问名、纳吉、纳征到请期、亲迎,如今只差敦伦之礼。
到场的王公宗亲更把这个婚宴当成一个酒宴,互相祝酒,尽情饮乐。普六茹坚人缘不错,交游甚广,早被郑译、刘昉、杨素、高颎等人围住,而独孤伽陵也被人拖住劝酒。我则跟女眷混在一堆儿,因知道自己酒量不济,也不敢多饮。
婚礼热热闹闹地进行了半天,很多王公已醉的不省人事,宇文赟本就嗜酒,由于被人多劝了几杯,也不胜酒力。皇帝念今日是他大婚,也不好苛责,只得让人把他先扶下去醒醒酒。
我看着他们尽兴而饮,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扫了一眼女眷,发现云絮并不在场,我这才想起云絮已抱病多时。但她连太子婚典都不能参加,是不是病情加重?
我俩也有两个月没有见面,一时有些惦念。见场中人员渐稀,很多人都离了婚典大殿。出去醒酒,我也暗暗琢磨,准备找个机会溜出去,好去看看云絮。
身上还有她几年前给我的腰牌,进宫看她应该不是个难事。
趁周围无人盯着,我顺小门溜出去,出了大殿,一路奔出东宫,巧合的是,刚到了宫门口,竟碰上了云絮的贴身婢女水儿。
我一把拉住她:“好姐姐,快带我去看看你家娘娘!”
她淡淡一笑,眉间似乎有些忧愁:“苏夫人跟我走吧,娘娘正想见你。”
“她病可好些了?”我一时有些心急。
“病情没有加重,但也不见好转,因为抱恙在身,怕太子不悦,不好参加婚典,陛下特允她在宫中休养。”
云絮身子向来很弱,听水儿这么说,我更是担心,也不再言,跟着她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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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水儿坐着马车离开东宫,大概行了半个时辰,才到了云香阁。那座别致的小苑隐在花林深处,虽不敞阔,但草木花石相映成趣,别有情调。
我们把马车交给宫人处理,就奔云香阁而来,这时恰巧一个文官苑外经过,行色匆匆,神色焦败。我一看,却是宇文孝伯。
他现在身为东宫左宫正,是东宫总管。太子大婚,他应该在东宫才是,怎会出现在这里?
“宇文大人为何这般焦急?”见他迎面走来,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苏夫人,”他拱了拱手,顺便抹去额头的汗珠,“太子那时喝得烂醉,侍从将他扶到堂下醒酒,但后来太子人就不见了,太子妃和众宾客都在那里等着,皇帝大怒,我这不正找人呢?”
我一时无语,这宇文赟也太胡闹了,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怎能私自出走?皇帝为了保护皇家颜面,还不能声张,只能派人私下寻找。我只是奇怪,宇文孝伯怎会找到云絮这里?
“大人怎会找到这里?”
“云娘娘做女官时也曾服侍过太子一段时间,太子与她亲厚,我以为他回来这里。但宫人说,云娘娘抱病在身,不接见旁人,太子并不在这里。我得去别处看看。”他语调很急促,抬步欲走。
我点点头,也不和他赘言,就跟着水儿进了云香阁。
作者有话要说: 我蛮喜欢历史的杨丽华,但也是个苦命人
☆、窥情
只有两个宫人守在苑口,进去后,我就被花木吞噬,在没见过其他宫人。与喧闹的东宫相比,这里静的仿若深山幽谷。苑内花木被秋日暮气一染,更显的苍郁幽冷。我从中穿过,只觉冷气直往身体里钻。
穿过苑中草木,就来到云絮的寝殿前,有些奇怪的是,这里也没有宫人值守,朱门紧紧掩着,像是隔绝了一切生气。我心里漫上一丝异样的感觉,在门口踟蹰不前。
“是云娘娘请我来的?”我再次向水儿确认。
“嗯。”她点点头,神色冷淡,但眼眸中似乎刻意隐藏着什么。
“我总感觉今日云香阁的人少了许多。”我杵在门前,有些狐疑。
“娘娘养病时喜欢清静,宫女侍从大多被遣退,就连小殿下都被送到李皇后那里代养,所以只余我和其他三个宫人在这里。”
我不再怀疑,推门而入。
虽是午后,但殿内一片幽暗,仿佛很久不进阳光,竟显得有些阴森,而且四周飘散着奇怪的香气。
再往里走,只觉一股更为强烈的香气袭入鼻中。我脑袋一晕,险些被迷倒,这殿内弥漫着浓郁的熏香,熏得我目眩神迷。我不得不用衣袖掩住口鼻。
真是有些诡异,云絮明明抱病,怎么会用这么浓重的熏香?而且这香气似乎有点乱人心智,我的脑袋都有点不清醒了。
莫不是走错了地方?但水儿怎会弄错?
外室坐榻上空无一人,云絮应该在里面静养,既然没有别人,我也不用和她讲究礼数,直接进内室看看便是。
但往里走,大殿依旧很静,但隐约能听到人的吸气声。我的心一紧,一股异样的感觉腾上心头。
越往里走,那吸气声越大,类似喘息,我身子一僵,只感觉越来越不对劲。
熏香越来越浓,我头脑发晕,几乎有些站不稳,前面只隔着一扇屏风,再往里就是休息的内室。
那喘息声越来越明显,近乎暧昧,这里比外室更为幽暗,仿佛隐藏着什么秘密。
脑子里更加含糊不清,还出现一些奇怪的幻觉,身上慢慢燥热起来,我甩甩头,立在屏风前僵滞不动。犹豫片刻,我还是准备出去问问。
然后,身子一晃,那一步还未落下,竟把旁边案几上一个瓷瓶撞飞。
“乒……”我眼睁睁地看着那瓷瓶摔个粉碎,一时傻了。
紧接着,屏风后想起了一记响亮的巴掌声,我又是一惊:难道里面竟有别人?云絮她……
再也不想,我提步就往外走。哪知此时身后的屏风竟轰然倒塌,接着一声尖利的女声响起:“大胆!”
我的脑子一下子空了,身子也僵在原地,一时想不清这其中曲折。我只是打碎了瓷瓶,这屏风怎会无故倒塌,刚才那一声到底是骂谁?
就在我慢慢转过身的一刹那,眼前的一幕让我的世界轰然坍塌。
“云絮你……”我不可思议的盯着眼前两人,连连后退了几步,身子终于瘫靠在里墙上。
云絮立在榻边,衣衫凌乱,露出一大块肩头,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她嘴唇颤抖着,眼里满含怒意。
一个男子无力地靠在墙上,虽依然穿着外袍,但前襟已敞开,头冠散乱,显得极其狼狈。他的胸腔急遽起伏,脸色狂乱,似乎还带着震惊,待我看清他眉目,只觉浑身血液瞬时冻结。
想也不想,我夺路而出,想尽快冲出大殿,然而朱门竟被人封死了!
这难道是一场预谋?我呆呆地靠在殿口,一时神思恍然。
刻意遣散侍从,浓郁的熏香,暧昧混乱的场面,最重要是云絮房中竟然出现了男人——而他并不是宇文邕!
我转过身又用力推门,奈何门被关得死死地,无法撼动分毫。
我呆呆靠在宫门上,一时不知何去何从,云絮她究竟是想做什么?为何刻意派水儿找我,难道就是想让我看见这个秘密?
再一抬眸,却见刚才那男子提步冲出,一手撑在案几上,急促地喘着气,脸色难堪,眼神迷乱而震惊,还带着恐慌和不可思议。
而此时,云絮已笼好衣襟,慢慢走到外室,逼近那个男子。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却是异常的冰冷,眼眸里竟还带着一丝怨毒!
看着那样的她,我只觉异常陌生,那样的眼神怎会在云絮眼中出现?
用力咬了自己一口,我才确认这不是幻觉。
“戏侮皇嫂,该当何罪?齐公不会不知吧?”
我的目光随着她的话语慢慢落在那男子身上,他的脸色已恢复如常,目光沉冷,但依旧带着震惊,还有惊痛!
看着云絮慢慢逼近,宇文宪慢慢站直身体,笼好外袍,正了正发冠,而后瞥了一眼云絮,冷冷开口:“云娘娘,你这么做,究竟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