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言一惊,眼光又钉在云絮身上,但还是难以置信。这真的是云絮布好的局?她叫我来这里,就是做个见证人,来给宇文宪安上一个调戏皇嫂的罪名?
云絮冷冷一笑:“这么说,齐公是肯答应我任何要求?”
“呵,”宇文宪冷笑着摇摇头,眼里带着一丝轻蔑,还有痛心,“我若不肯呢?”他话语一顿,然后瞄了我一眼,“你会把今日之事禀告皇兄,然后有苏夫人佐证,对不对?”
云絮轻轻点头:“齐公果然聪明。”
仿佛惊雷在耳畔炸响,我身子一硬,靠在门上再也动弹不得,满脑已一片空白,只是盯着云絮说不话来。
她为何会变成这样?居然不择手段来达成目的,连我都被她当做棋子。到底是为了什么,竟让她处心积虑陷害宇文宪?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难道她此前入宫也是谋划好的?只是为了这个目的?
我摇摇头,只觉心肠被生生搅碎,自口鼻到脏腑无不弥漫着酸苦味道:眼前的人是云絮吗?是余萱吗?我都不认识她了。
只是她从何时开始变的?还是在她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她就不再是以前的余萱了?只因我对她太过信任,对于她的变化,我竟毫无察觉。
“想要什么,说吧。”宇文宪淡淡道。
我一瞬不瞬的盯着云絮,甚至恨不得去看看她心里究竟如何想的,看看是什么事让她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
她靠近宇文宪耳畔,轻轻低语几句。
宇文宪只是冷冷听着,面上微微露出意外的神色,似乎还有些困惑,但可以看出,他明显松了口气。
“齐公只需跟皇帝说一句话而已,这个要求不难做到。”云絮淡淡笑着,眼波扫过宇文宪犹疑的脸庞。
宇文宪冷笑一声,目光锁在云絮身上:“你处心积虑,不惜对我用催情迷香,就是为了这个?”
我心下恍然,刚才室内的浓郁香气,果然是云絮早就布置好的,只是她居然使用这样的手段,丝毫不顾自己的尊严。无论她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她在我心中的形象都不复从前。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冰清玉洁,出尘不染的云絮了。
“怎么,很意外?”云絮悠然转身,微微侧脸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带了几分风尘味道,就像纯白的罂粟花,美丽中透着令人窒息的绝望和难以抗拒的诱惑,让人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这于你们宇文家有利无害,而且,我没猜错的话,齐公也正有此想法吧?你皇兄也未必不同意。不过,你若觉得此事太容易了,我倒还有个想法,只怕你没那个胆量!”她细细的眼尾一扬,里面挑出魅惑而又犀利的冷光,让人避无可避,无处遁逃。
宇文宪微微垂眸,抿住嘴唇,回避了她第二个要求。
云絮又逼近他几步,把宇文宪逼到墙角,让他退无可退。
“齐公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她轻轻开口,声音有如梦呓。
看着她的脸迫近,宇文宪的脸立即绷紧,下意识躲开她的目光,他深深吸了口气,淡淡道:“如你所愿。”
云絮闻言,满意地点点头,回到榻上坐下:“一会儿水儿自会安排你出去,不会被别人看到。”
宇文宪恍若未闻,只是仰起头,靠在墙上,眼睛半阖着,脸色涌动着痛苦挣扎的神色,内心好像忍受着剧烈的煎熬。 良久,他慢慢睁眼,脸上的痛苦神情稍稍消逝,取而代之是一种深深的倦怠。他望着云絮,淡淡开口:
“你前番命庾信做宇文寄的老师,通过他联络我,今日又将我诱骗至此,就只是为了这个?如果有什么其他请求,不如一起说了吧,否则我不知下次你还会使出什么卑劣的手段?”
他脸上淡淡,已没有刚才的痛苦震惊,也没有怨怼,只是涌动着失望哀伤的神色。
听到此话,云絮脸色遽然一变,仿佛被触动什么痛处,她摇摇头,冷笑着:“我手段卑劣?可你也不问问我都经历过什么,这一切你心知肚明。”
“呵,”宇文宪凉凉一笑,眼里竟有些湿润,“我知道你记恨我。但你此番这般对我,不仅伤了你,也伤了我,还有,你将我皇兄置于何地?”
我愣愣的听着他们二人的一言一语,完全不明其意。他俩的对话近乎暧昧,莫非他们竟有前情?我只是震惊地摇着头,就算云絮再有仇有恨,那也只是‘云絮’的记忆,现在她这副身体里可是余萱的灵魂,她为何要为了别人的仇恨而耍弄心计,不择手段?她疯了么?
“哈!”云絮闻言,仿佛受了刺激一般,放肆地笑出声来,神色急遽变化,半是疯狂半是痛苦,“就算今天我真的背叛了宇文邕,那有如何?就算他是皇帝又如何?我不爱他,他也不爱我。你们宇文氏对我家族做过什么,你不会忘了吧!前番我没向宇文护告知皇帝的谋划,已是仁至义尽。你要知道,我并不怕死!”
她似乎有些激动,剧烈地咳了几声,身子一软,竟瘫在榻上。我一惊,忙冲过去,扶住她的身体。
“云絮!云絮!”我抱住她,使劲唤了她几声,在她鼻子下用力一掐,她才悠悠醒转,看到我在身边,眼睛一抿,泪水就簌簌落下来。
我不明白她对宇文氏为何有这么痛苦复杂的感情,难道云絮的记忆已经侵蚀了‘余萱’的灵魂?
用力搂紧她,我抹去她眼角的泪水,柔声安慰道:“没事,没事的。”
宇文宪也慌了神,他很是担忧,想要过来看,却又觉不妥,犹豫片刻,沉声道:“我去找太医。”
“不用。”云絮用力咬出两个字。
“宇文宪,你帮我做这件事,我就再不求你,如何?”云絮又是猛地一咳,嘴角竟渗出一丝血迹。我的心一凉,抱着她的身子不住颤抖:她的病怎么会这么严重?
“你若跟我直说,我未必不会答应。又何苦用这种方式逼我就范,你这么作践自己,是给谁看?你这个傻女人,你根本不了解我皇兄,他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对自己的兄弟动手!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毁掉了我们之前所有美好的回忆。”
在我惊疑的目光中,宇文宪已经走过来,慢慢俯下身,摸了摸云絮的脸,抹去她颊边的泪水和嘴角的血迹,眼里半是怜惜半是痛苦。
“呵,你才是不懂你皇兄,我与他耳鬓厮磨,自然比你更了解他。自从他重掌大权那一刻起,他心里就再也没有‘兄弟’二字。有时事情的真伪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一个借口。”
宇文宪闻言,抚摸云絮的手骤然僵住,脸色也变得惨白,目光瞬间黯淡下来,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开口。
云絮凝视他片刻,突然猛地抓住他的手,满目凄惶:“你不要怪我!我若不这般逼你,你怎会下定决心?况且这样做并不会伤到你关心的人,对么?”
而后,她垂下眼眸,轻轻说了声:
“对不起。”
那一瞬间,我看到宇文宪的目光猛地一颤,先前的怨憎骤然消散,他用力握紧云絮的手,痛声开口:
“萧镜云,我答应你。”
萧镜云。原来云絮的原身是萧镜云。这才是她的真实身份?她对我到底隐瞒了多少东西。
我一时不愿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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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宪走后,云絮的病似乎又加重了些,我叫水儿找了太医。太医探了探脉息,只说她常年愁思郁结,忧惧哀伤过度,一夕暴发,大伤气血,诱发隐疾,只得安心调养,切勿再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当夜,宇文邕曾来看过她一次,见她心绪身体不佳,也很是担忧。由于他不日就要前往云阳宫,担心云絮无人照料,便要我留在宫中陪她。
我也担心云絮的身体,留在这里倒也免得为她担心。便托人告诉独孤伽陵我至少在宫中待一个月。
十日后,宇文邕离开长安,前往云阳宫,独孤伽陵则作为禁军统领随行护驾。我依旧留在宫中陪伴云絮。
期间,阿史那皇后和李皇后都曾来探视过她,她的病情已经稳住,并逐渐好转。只是一直郁郁寡欢,似乎一直在等待什么。我想大概就是她要宇文宪帮她做的事。
通过那天他们二人的言语神色,我隐约猜出她和宇文宪应该是有过一段情愫,而且似乎还闹过矛盾,总之是没能在一起。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云絮的真实身份绝不是一个亡国的民女。宇文宪已叫出她的真名——萧镜云,而且她对宇文氏态度不善,那她极有可能是已经灭亡的梁国的皇室血亲。
想不到她竟一直对我隐瞒真实身份,她内心里究竟藏了多少秘密,不为我知晓?
我只是不明白,余萱的灵魂已经占据了她的身体,她为何还会有那么深重的仇恨和执念?难道萧镜云的记忆真的侵蚀了她?或者是她本是就有两个灵魂?
我一直在找机会想向她问个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我已经把齐公毁了,他俩其实没啥,后面会有番外的具体说一下。大家无视我文中的宇文宪吧,历史上他很正直,非常正直。
☆、隐秘
十月清爽的蓝天,一碧如洗。
宫苑内,夏日缀满的草木早已稀疏凋零,唯有几簇秋菊依旧吐蕊竞放,欲把秋日的寒气都逼入自己柔嫩的花瓣里。
花丛深处一白石方桌前,一个素衣丽人倚花而坐,面庞素白清丽,双目澄净如秋水。一阵凉风穿花而过,落红纷飞中,她飘摇的衣摆宛如流云般缠绵飘逸,一如她此时的素净容颜。
宇文邕仍身在云阳宫,而我依旧留在云香阁。
我在她对面坐下,嘴唇翕动几下,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吧。”她抬了抬眼眸,淡淡开口。
她的病已开始好转,但面颊依旧苍白,还透着一丝病态的殷红。她又恢复一贯明净如秋水般的温婉模样,一如往日,和那天的妖冶绝望判若两人。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一时有些心痛,轻声开口:“为什么要那样做?
她垂下眼,凄然一笑:“那确是属于萧镜云的仇恨。但有时候,人就是身不由己。三年来,我尝试过,挣扎过,一直排斥着她的记忆和仇恨,但没办法,她依旧逼迫着我。令我惧怕的是,在抗争的过程中,我内心正一点点认同她的想法,慢慢接受她的情感和仇恨。现在,我都不知自己到底是‘余萱’,还是‘萧镜云’。有时候,拥有别人的记忆并不是一件好事。我占了萧镜云的身体,不得不收纳她的痛苦和仇恨。”
她低头说着,声音极细,还夹杂着破碎的抽泣声。
我一时无言,只是攥住她的手。这几年来,我竟不知她心里忍受着这样的煎熬,她无从诉苦,怕是快要被逼疯了吧。
“你到底想要什么?为何不事先跟我说?而是让我帮着你用这种方式去陷害齐公?”纵使她有一万个理由,对于她的手段,我不敢苟同,她辜负了我的信任。
看着她脸一阵苍白,我有些不忍心继续说,顿了顿,我试探着开口:“我能看出,宇文宪很在乎你,你和他之前……”
她沉默了片刻,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一阵凉风刮起她的额发,缠绕着她的眼眸,把她的脸庞衬托得如秋月般静美。
“如你所想,我和宇文宪确实有过一段。我本是梁国宗室女,西魏攻破江陵时,我和其他宗亲一起被梁国俘虏,本是要被献给宇文直的,但后来蒙宇文宪所救,被送到苏家。我喜欢过他,但终究没能在一起……”
我按照言情小说的套路揣测过萧镜云的往事,与云絮的描述相差无几,只是没想到她和宇文直、宇文宪兄弟竟有这么深的纠葛。想必她少时就应该是个名动南朝的美人,否则宇文直也不会这般觊觎她。
“是因为灭国之恨,才不能和齐公在一起?”我试探着问。
“不,”她眼神一凛,冷声答道,“宇文氏并不是我最大的仇人。我皇叔萧绎为了夺权,任我皇祖父萧衍被侯景围困在台城活活饿死,他对兄弟下手毫不留情,还引狼入室丢了蜀地,他的国家灭亡又有何惜?我所恨的,另有其人!”
她贝齿紧咬,目光里燃着炽热的仇火,我心里一寒,看来萧镜云的痛苦回忆已完全占据她的心灵。
“你这番要宇文宪做的事,就是对付这个人吧?他究竟是谁?”我的目光沉沉压了下去,直逼她的眼睛。
云絮凄苦一笑,只是摇摇头,不置一言。
想必是不愿透露,我也不再追问。
半晌,她抓住我的手,急声开口:“宇凉,那日我利用你,是我的不是。但你放心,我绝不会伤害你和你的家人!”
她的目光急切而炽烈,还透着痛苦和煎熬,我淡淡笑笑:
“我不怪你。只是以后不要再那么伤害自己,伤害在乎你的人。”
她点点头,眼睛有些湿润,凉风打过她的脸庞,更显得她眉目清润闲远,不沾尘俗。
轻叹口气,她低声开口:“其实我想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父亲。独孤伽陵一直以来隐忍挣扎,想必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我和他,其实是一路人。”
在我讶然的目光中,她轻轻起身,拂去我肩头的落花:“风大了,我们回屋吧。”
我跟着她进了寝殿,刚要关上门,却见一个宫女追了上来,怀中还抱着一个粉嫩嫩的小男孩,也就两岁左右。他摆动着胖嘟嘟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
我自己听了半天,才听出他说什么:“母妃。”
他不会就是宇文寄吧。
“娘娘,我已奉命接回了小殿下。”
云絮看到自己的儿子,目光瞬时柔软了下来。她伸出手臂,就要接过孩子。
我拦住她,笑道:“放心的话,就让我抱抱!”
云絮笑笑,没有辞让。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宇文寄,他的身体柔软如面团一般,我都不忍心用力抱他。
趁没人看见,我低头啄了一下他嫩嫩的小脸。
嘴唇碰上那柔软的皮肤时,我一时有些恍然,如果我成亲时就和独孤伽陵行敦伦之礼,孩子也应该有这么大了。
这样想着,他那温润清俊的容颜又浮上脑海,我心头又是一暖。
“以后寄儿还有赖你多多照顾呢。”云絮淡淡来了一句,我只顾哄着孩子,竟没注意到这句话后的含义,还傻乎乎回了一句:“有他皇帝老爸罩着,你还担心什么?”
云絮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身影已没入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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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德三年一月,齐公宇文宪、卫公宇文直、赵公宇文招、陈公宇文纯等七位王公都已晋封亲王。
去年八月围猎之日,宇文直因乱走队列、冲撞皇帝而被宇文邕惩处,被罚在公府里禁足一个月。而皇帝念在他是诛杀宇文护的功臣,也没忍严惩,今年初,依旧和众王公一起封王。
三月十三日,叱奴太后逝世,宇文邕为母守丧一月有余,期间由宇文赟主持军国大事。后来经群臣上疏规劝,才恢复办公,但依旧服斩衰之礼。
此时,距诛杀宇文护之日已近两年,宇文邕采取一系列经济、政治、刑要、军事措施整改内治,逐步清除宇文护执政期间的积弊,国力照此前更加强盛,兵强马壮,国用丰饶,人民安足。
而此时齐国国内却是一片乱象。去年五月,兰陵王高长恭因功高震主,遭齐主高纬猜忌,被鸩杀。至此,段韶、斛律光、高长恭三大将才全部凋零。
奸相祖珽虽终被扳倒,但高纬又清剿了张雕、崔季舒等多位清流派官员,朝政竟被不学无术地弄臣陆令萱、穆提婆、韩长鸾、高阿那肱等把持。齐国与陈国交兵之际,高纬仍纵酒淫乐,荒废国政,国势日衰。
周国国力蒸蒸日上,前途一片曙光;齐国国势则江河日下,如大厦将倾,几无可挽回之势。宇文邕虽一直厉兵秣马,枕戈待旦,但他并没有马上出兵的意思,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
也许他在等齐陈两败俱伤之后,再出手一击,也许他想彻底清除国内一切隐患后,再对外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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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日,宇文邕再度前往云阳宫,命东宫右宫正尉迟运与宫伯长孙览共同辅佐宇文赟,留守长安。
独孤伽陵作为禁卫领军依旧虽皇帝同行,而我又被云絮招入宫中。
她的病已基本痊愈,但身子依旧弱得很,而且心绪不佳。
自从撞到她和宇文宪那一幕之后,我和她之间似乎有了一层隔膜,那次彻谈之后,我们俩都再未提起那事。庾信依旧按日来给皇子授课,云絮也与他交往甚密,似乎总在打听着什么。但我隐约觉得,云絮托付宇文宪之事,并未做成。因为她脸上几乎不见喜色。
此时已是七月末,但天气依旧酷热,即使入了夜,也不见一丝凉风,闷得人心烦意乱。
自从去年九月至今,皇帝多次出行,期间又逢太后病逝,很少来云香阁留宿。而独孤伽陵掌管着宇文邕的随身宿卫,也很少在家。因此,我索性长住云香阁,多半时间都陪在云絮身边。
此番,皇帝又前往云阳,大概也去了一个月,虽然我不知他老往云阳宫跑是所为何事,但此时已是月末,我估摸着他该回来了,那样独孤伽陵也就该回来了。遂准备辞别云絮,回家准备准备。
在宫中吃了晚膳后,天色渐渐阴沉下来,我正欲出宫,然而走到肃章门时,却被一场突来的暴雨拦住去路,无奈之下只得寻处暂避一番。
这雨来得急,去的也快,不过半个时辰,天便放晴了。
暴雨洗除了夏日的沉闷,空气里充盈着湿漉漉的水汽,清新而美好,见天色还没黑透,我抱着侥幸的心理又钻入马车,想趁宫禁前出城。
雨后的皇城显得出奇的寂静,我靠在马车里也不知走了多久。
撩起车帘向外一望,马车已经走到皇城最外一重,再往前面就是西门肃章门。拿眼往前一探,那城门处似乎还有人马进进出出,我立刻催道:“师傅,快点!”
鞭子落在马上,炸出一声清脆利落的响声,马车直奔前方冲去。
外面人马杂沓声越来越响,我有些质疑,不会是皇帝率禁卫回宫了吧。那我必须得回避一下,免得触犯圣颜。然而刚准备唤住车夫,马车却哐当一下,停在了原地。
紧接着只听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大力推在一起,应是关门的声音。
我心一惊,撩帘一望,此时马车已奔出了肃章门,正停在墙洞里,身后的肃章门已死死封住,我觉得不对劲,便出声叫了一下车夫。
等了半天,没有一声回应。心脏猛地一抽:这不是个好兆头。
车帘外是黑漆漆的墙洞,我拿眼前方一瞥,此时天已全黑,看不甚分明,只觉城外整整齐齐列着数十队人马,但周围喧嚣声似乎小了不少。
宫门已关,大队人马被拒之门外……这绝不是皇宫禁卫!莫非……
这么想着,我浑身都漫上阵阵寒意。身后肃章门已经关闭,想要回去再无可能,只有前面一条路。
四周静的怕人,我身上的温度也在一点点降低,呼吸几乎都被冻结了。犹豫片刻,我小心翼翼去揭前面的车帘。就在外面冷风涌入的一刹那,一只手居然钳住我的胳膊,大力一拧,我就被拽出车外。寒雨后的冷风骤然袭上我的面门,还夹杂着浓重的腥气,我头脑被这浊气一冲,几乎要炸开。还未及看清楚周围情况,身子就被人甩上马背,随着那名士兵奔了出去。
“砰——”被人重重摔在地上,我翻过身来,头顶上是雨后清澈的星空,而身侧则是蓄势待发的千军万马。回头一乜,马车上的车夫已经被一箭射穿咽喉!
刚刚夜色下视物不清,车夫大抵也没弄清外面情况,就带着我冲出了肃章门,不料现在已经无声无息地死了。
我强忍下那一声惊呼,恐惧此刻已如鬼手般攫住我的心,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也明了了。
昏黄的火光打在我脸上,一个士兵低头查看我的脸,禀道:“大王,捉到一个女人,不知是哪宫嫔妃?”
“让我看看她的脸。”那人不闲不慢地开口。这声音分外熟悉,而我对上他的脸时,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宇文直!”
作者有话要说: 学霸已经分裂了
☆、宫变
“苏夫人,别来无恙。”宇文直正端着头盔,坐在马上,歪着头打量我,还有点意外。他的一身黑甲几乎与浓稠的夜色混在一起,唯有那双细长眼睛里渗出的冷光分外可见,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我全身不禁颤栗起来,仿佛有一柄寒刃在脖子上摩挲着。
在他身后,是黑压压的步骑混编军队,看数目应不下千人。
趁皇帝不在时,他重兵压城,想干什么,再明显不过了。他终是露出了自己的爪牙。
“大王,肃章门已被尉迟运关闭,我军一时无法突入。”一个哨骑探视了一圈,回马来报。
“哼,长孙览那厮胆小如鼠,已弃城而逃,想必城中只剩尉迟运那些可怜的孤兵寡将,我若袭入城门,他必将束手就擒。传我命令,立即纵火烧城门!”
“是,大王!”话音一落,就有十余骑擎着火把,冲出队列,直奔肃章门,那火苗瞬间舔着了我的马车,将红色大门吞入火海。
宇文直不选择攀墙入城,而只是纵火烧门,可见是准备在破了肃章门后,命铁骑长驱直入,冲散留守卫军,再派步兵袭杀进去。而今大部分禁卫都在云阳宫,长孙览已弃城而逃,只余尉迟运的留守部队困局城内,若被宇文直这千余人猛地一冲,的确无还手之力。
宇文赟还留在皇城,若是宇文直宫变得逞,那么皇城必将陷落,后果不堪设想!
周围卫军早已将我押下,押到宇文直身边。他坐在马上,冷冷开口:“苏宇凉,我今天就要你见证我是如何将这座皇城踩在脚下!”
“卫王威武!卫王威武!”他话音刚落,周围士兵们震天撼地的欢呼声已如潮般响起。
他们的欢呼声如惊浪一般狠狠砸在我的心头,我怔怔看着前方赤红的火光,心里早已被恐惧掏空:若不是刚才赶着出城,也不会碰上这等乱局?
但转念一想,又摇摇头叹道:这肃章门哪经得起火烧,只怕不一会儿,宇文直的铁骑就会踏入皇城,在宫内宫外又有何分别?
闭起眼睛,轻叹一声:都是天命。就算皇城能熬过这一劫,我恐怕也得死在乱军中。
肃章门还在红红火光中燃烧着,整个夜空都被染红了半边,宇文直手下步骑都猩红了眼睛,紧攥着马缰和长刀,似乎恨不得立马冲将过去。
唯有宇文直依旧脸色冰冷,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前方赤红的火光,像在欣赏一件不可多得杰作。他很自信,所以他正享受自己逐步攻破皇城的过程。这个机会,他等的太久了吧。
就在我出神的片刻,宇文直突然俯下身,猛地拽住我的头发,逼我直视着他:
“苏宇凉,你前番劝我帮助皇兄诛杀宇文护,可到头来,却被我五哥夺了大冢宰之职,我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去年围猎,皇兄又当众鞭打我,让我丢尽脸面。这天下之大,竟容不得我一个王公!好!今天我就踏破皇城,看这长安到底还有没有我立足之处!”
我被他拽的头皮发麻,不敢挣扎半分,只得正面回视着他:“陛下待你不薄,你却悖逆天命,妄图谋逆,必遭天谴!”
“啪!”我话音刚落,就被他狠狠打了一巴掌,他眼睛燃烧着炽热的火光,就如肃章门前的熊熊烈火,仿佛要把一切吞噬:
“别给我提这些无稽之谈!什么天命?当初我父亲挟魏帝称霸关中,他曾考虑天命?宇文护废魏兴周,祸乱朝纲,他曾考虑天命?我只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必须为之搏上一搏。我和皇兄都不是嫡子,这个位子我为何坐不得?”
看着他疯狂的眼神,我知道再用道义劝说,基本无用,只得开口:“你今番举事,难道陛下会毫无查知?长孙览已逃,说不定禁卫军就在回援的路上。你若及早收手,一切还可挽回,若是执迷不悟,恐怕……”
“住口!”他好像被戳中了什么,厉声喝断我,“就算他有防备,届时我早已攻下了皇城,到时,他就是无根之木,凭什么和我斗!”
而后,他突然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冷冷一笑:“苏宇凉,你莫不是还在指望独孤伽陵来救你,做梦!就算他奉命回援,也不会顾惜你一个女子。”
闻言,我眼眸一暗,冷冷道:“今番我活该落到你手里,早已不抱希望,但只要他来,就一定不会抛下我。”
我这样说着,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乱军之中救一人谈何容易,而且他还得指挥军队,断不会为我一人乱了大局。如今只得自求多福了。
但纵然这样,我气势上也不能败给宇文直,让他得意!
肃章门还在燃烧着,但看样也撑不了不久。宇文直瞥了一眼熊熊燃烧的大火,又回视着我,嘲弄般地笑了起来:“你这个蠢女人,未免太天真,可能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你说什么?”我心头骤然一寒,冷冷逼问。
他松开我的头发,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甲,淡淡开口:“你以为我当初决定和皇兄联手对付宇文护,只是因为你的一面之词?你错了!真正让我下决心的不是你,而是独孤伽陵!当初他身份败露,李迁哲将他带到襄州,秘密为我得知,而后你便到府上求我放他,之后我和皇兄联手诛杀宇文护……”
“事情不就是这样?”我冷冷回道
“蠢女人!其实什么身份泄露,什么为我所拘?这都是独孤伽陵和杨素联手布好的局,等着我往里跳!他让我误以为我揪住了他和皇兄的惊天秘密,其实只是为了让我死心塌地相信他,与他合作。他前番去宜阳救你一事,包括他的真实身份,都是杨素故意泄露给李迁哲,他算准了路上定会碰到赵常,为的就是让李迁哲确信这一切。独孤伽陵被我拘捕后,他和皇兄的谋划,都是有意无意地吐露给我。为了取信于我,他不惜用自己的命来赌,这招棋太险了!”
他的话一字一字敲在我的心头,我只觉心脏慢慢碎散成片,整个人也陷入一片混沌的状态中,半晌,脑子才稍稍清醒一点,我颤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无论我求不求你,都不会影响你诛杀宇文护的计划?我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只是一个笑话?”
“也不尽然,”他冷笑着摇摇头,“那时我还在犹豫中。后来杨素为了取信于我,故意将独孤伽陵的消息泄露给侯伏侯寿,之后又为独孤伽罗所知。而后你就来求我放他……至少在那时,我还以为他确实是不慎泄露了身份。哪知你其实也是整个计划里的一枚棋子,目的是让我全心信任他!只是可惜,可惜你还没有傻到将自己卖出去……”
宛若惊雷加身,我只觉浑身都被炸成虚无,脑中只有他嘲弄的话语一遍遍响起,还有那晚让我深以为耻的一幕……颈下的伤痕似乎又隐隐作痛,刻意提醒过我曾经受到的屈辱。
是啊,还好我够自私,否则白白当了牺牲品,都不见得有人在乎!我真是傻到可以,居然以为一己之力就能使宇文直痛下决心,天大的笑话!
我慢慢捂住颈部,强忍着眼中泪水,只是还是不敢相信:二哥,他竟一直在欺瞒我。宜阳城外,他身份泄露时的痛苦神情,他被宇文直拘捕的煎熬岁月,难道都是他刻意布好的谋局?而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从来都无关大局。
那他对我的情谊是真是假,他是不是心中从来只有他父亲一人,他只惦念为父复仇一事?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看着我失神的面孔,宇文直不再多言,只是冷冷一笑,猛地推开我,铿然开口:“攻城!”
肃章门还在燃着熊熊火光,火仿佛越烧越大,似乎永远烧不尽一般。宇文直命令一下,数十铁骑也不顾汹汹火势,纷纷涌向城门,然而那火势太猛,他们一时半会无法突入城门,全都被困在原地。正欲退下时,城墙上已密密布满两排弓弩手,火箭流矢如密雨般狠狠袭下,那些来不及撤退的骑兵纷纷被射翻在地。
杀意瞬时腾涌起来,被血腥气一激,我才稍稍回过神来,开始琢磨脱身之计。我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我一定要问个明白
。
“大王,那火烧的蹊跷,似乎根本着不尽啊!”一个侥幸保住命的骑兵逃回来,颤声禀道。
前一队骑兵大多都被火箭射死,后面的骑兵和步兵畏步不前,纷纷杵在原地,等待宇文直号令。
宇文直死死盯住前方燃烧的城门,还有夜空里飞纵的火箭,眼里闪过一丝狞历,愤愤瞪了半晌,才无奈下令:“传我命令,全军后撤!”
于是宇文直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整体后撤。他似乎并不甘心就此放手,走得时候拖泥带水,还不停派哨骑前去观探火势,似乎欲待城门大火燃尽,再行攻城。
我被困在军中,被迫同他们一起后撤。本欲趁乱逃出去,然而身旁围满步卒,都在有序地向后方撤退,根本没有抽身的空隙,也只得静待时机。
待他们撤出五里左右之后,又有哨骑来报,说肃章门火势渐歇,宇文直当即下令回军。
奈何大军还未扎稳脚跟,便听到冲天喊杀声乘势而起,再一回头,五里远的宫城处突然卷起了烟尘,再一细看,竟是尉迟运率领宫卫出城追击。
这五里远的距离给尉迟运足够的空间排兵布阵,守城宫卫里大多是步卒,但他们似乎蓄势已久,排好阵列,卯足一股劲儿就冲着宇文直的部队直奔过来。
宇文直的铁骑虽然折去不少,但尚有二三百人。他当即下令,命铁骑齐出,冲散尉迟运的宫卫。
目前两军还未缠斗在一起,没人再注意我,遂趁众人注意力都被两军吸引,慢慢寻空隙往宇文直军的侧翼挪去。
这五里远也给宇文直的铁骑足够的空间驰骋拼杀,若是步兵真被铁骑冲破,就只有被践踏屠戮的份儿,所以铁骑毫无顾忌地就奔尉迟运的宫卫冲去,而队中步骑也随即赶上。
“啊啊——”一声声惨呼传入耳际,铁骑刚冲到阵前,尉迟运军中埋伏好的弓箭手纷纷挺身而起,拈弓搭箭,将奔过来的铁骑射翻在地,有些骑兵突破箭雨,欲冲垮阵型,奈何却被阵前大盾格挡在外,再欲近身,就有长矛刺出。
如此几番冲杀,宇文直的铁骑没有站到丝毫便宜,他遂下令收住骑兵,换步兵上去短兵交战。
奈何,铁骑冲势一收,尉迟运趁机发难,步兵阵瞬时散开,兵士们端起长矛向前方冲去,攻势甚猛。
“全军后撤,骑兵殿后!”宇文直一时招架不住,只得再度下令后撤。
我亦被迫混在军中,小心躲避着刀枪,尉迟运且进且停,不时令弓弩手射杀一阵,宇文直的骑兵又溃散不少。
正仓皇后退间,却见火光大起,一只不明骑队不知何时已窜入宇文直的后军。他的骑兵都押在前军处,后军多为步卒,此番却又有骑队冲进后军,顿时阵脚大乱。
遥望后军处,却见有几人单骑冲入阵中,手挽长弓,左右驱驰,连番射杀,结好的阵型都被其冲开一个个豁口,那些步卒哪料有这等惊变,根本无心迎战,都仓皇退避,慌乱间互相践踏,又死伤无数,后军遂散成了花。
那其中一骑似乎有些眼熟,黑暗中看不甚分明。我心里一震,也不知是不是他?
莫非是云阳宫的援军到了,我暗自揣测,但也无暇多想,现在两军混战,无论谁胜,我都被卷入刀枪剑雨中,搞不好就会被误杀,如今保住自己性命才是正经。
诶,若不是急于回家,若不是奔出了肃章门,怎会被卷入这乱军之中?都怪自己太莽撞。
但是今天若非遇上宇文直,我可能会被蒙蔽一辈子,无论宇文直的话是真是假,我都要问个究竟。
尉迟运的步兵阵已卷杀上来,和宇文直铁骑缠斗在一起,宇文直的后军又被那不明骑队冲散,首尾不能相顾,全军已乱作一团。
他气急败坏,想要重整军队,奈何两方军队都已冲入他的军阵,将他的部队切割开来,散成数股,无人听他号令。
骑兵受制,步兵又被冲垮,他败势已定,遂无心再战,聚拢过百余骑兵,就准备突围。
还好我毕竟在军中待过一段时日,虽未亲历战阵,但多少熟悉过刀枪,看到这副场面还不至于方寸大乱。宇文直的军队见统帅都无心恋战,阵型瞬时溃散。双方见我是女子,也不顾上惊讶,直接不予理会,我也侥幸躲过许多刀枪。
趁乱时,我夺过一匹无人骑的马,翻身而上,沿着人少的地方,一路冲出去,他们见我是女子,只是愣了愣,纷纷退避,倒也没有追赶。
尉迟运的军队见宇文直败局已定,遂下令收住兵锋,准备整军回城,毕竟他的首要任务是守住皇城,宫城里此番都该乱成团了,现在是回城收拾残局的时候了。
宇文直已帅百余骑趁乱脱身,一路南遁。他的军队已被那后方袭来的不明骑队冲杀殆尽,余部见主帅已逃,纷纷解鞍下马,缴械投降。那骑队也不去追宇文直,只是将降卒围拢起来,准备收编。
待那骑队围拢过来,我才勉强看清他们服饰,这确实是回援的皇宫禁卫。
刚才是在乱军之中,所以没人拦阻我。而此番宇文直已败走,尉迟运也已撤退,这部分回援的禁卫渐渐将去路堵死,我一时冲不出去。
其实我也在怀疑,就算长孙览前去云阳宫报信,皇帝派兵回援也应该没有这么快。莫不是他临走前就半路留好禁卫,一旦有人趁机起事,马上回援?
我只出神片刻,就已有几个禁卫围了上来,将我圈在里面。
不能和他们硬碰硬,我正欲下马解释一番,却见一骑冷着面孔迎面走来,对上他的眼神,我瞬间僵立在马上。
“你来这里干什么?”独孤伽陵满脸震怒,却还是抑制住那股怒气,只是冷眼打量着我,他身上似乎也挂了几处伤,还弥散着激战之后的杀意。
我知道他为何生气,但看到他的一瞬间,我猛然想起宇文直的话,怒气一下子溢了满腔,理智又轰然溃塌。
“让开!”我对着他,狠狠斥道。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我,长剑仍横在外面,有些不确定地唤了一声:“宇凉?”
我懒得和他废话,一夹马腹,冲着他身边就冲了过去,他来不及收回长剑,剑刃和我擦身而过,我的胳膊瞬时出了一道血痕。
周围的士兵看到我不顾命的模样一下子都愣在原地,待他们回过神来,纷纷都把长戈递了上来,拦住我的去路。
独孤伽陵也驱着马赶了上来,目光犹带着惊疑,眼神随即落在我滴血的胳膊上。
“你疯了?”他低声轻叱道。
“让我先回去。”我脑中已一片杂乱,只想从此处尽快脱身,只得放软了声音央求道。
他看了我片刻,随即下命:“让她走。”
士兵们有些犹疑,但看主帅态度坚决,遂让开了一个出口。
我策马奔出,一下子冲入无尽夜色里,只把独孤伽陵那一声惊呼甩在耳后:
“你要去哪里!?”
策马在星夜里狂奔,越过了长街,跃出了外城,最终没入一片无尽的黑暗荒野中。
我仿佛又回到两年前在齐国和六子亡命奔逃的那夜,那夜也曾下过雨,也是在黑暗的荒野中一路狂奔,绝望而惊惶。
只是今天只剩我一人。
迎面吹来的雨后凉风打在我脸上,脑袋似乎清醒了些,心中的狂乱也渐渐平息下来。
马步渐渐慢了下来,马儿打了个响鼻,终于一乏,再也走不动半步,身子一扭,就把我甩了下来。
我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了下来。
我翻过身子,仰躺在草地上,怔怔地望着明亮的星空。心头掠过的是疲惫,是恐慌,是恨憎,还有绝望过后的荒凉。
我原以为独孤伽陵因为救我泄露了身份,被李迁哲告发给宇文直,哪知此事确实彻头彻尾的一个局,而我还冒着风险去说服宇文直,可这一切在宇文直眼里就是个笑话。
连独孤伽罗都被蒙蔽了。
想起自己差点被宇文直所侮辱,我又是愤恨又是觉得可笑。我能恨独孤伽陵么?不能。他虽然一直在向我隐瞒他的谋划,但他也从未让我帮他什么。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非常廉价的一厢情愿。
我闭住眼,但泪水还是顺着眼角溢出。
云絮利用我,独孤伽陵欺瞒我,普六茹坚似乎从未跟我坦诚相待,除了苏家,这些跟我最亲最近的人为何都无法让我信任?难道正如云絮先前所说,永远不要轻信任何人?
我只恨自己当了傻子还不自知,还差点拿自己的性命和身体去救人,哪知他们根本不在乎!
先前张四、宇文直等欺我辱我,我都可以忍受,唯独最亲最近的人带来的伤害,却是那么深重。这偏偏都是我自作聪明,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胳膊上的伤,刚才摔下马的痛感还阵阵传来,草地上残留的雨珠也把我的衣服浸湿,我依旧浑然不觉,只是愣愣的看着夜空。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充分的理由。云絮是为了父亲,独孤伽陵也是为了父亲,他们的理由光明正大,无可指摘,他们不怕牺牲,包括自己的性命和别人对他们的感情。
云絮说的对,她和独孤伽陵确实是一路人,为了心中执念,可以不惜一切。
但他们不怕丢了自己的本心么?难道除了那个执念,他们心头再无其他眷恋的东西?
我想,我和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我太过软弱,如果遇到同样的情况,我可能会放弃。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得有些凌乱了OTL,后面很仓促,因为暑假里急于把文完结,就有些烂尾了。。。诸位请见谅,俺是个无节操的渣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