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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他并肩坐在草地上,这还是第一回。.2

作者:璨钰 当前章节:148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03

九月凉秋,长安的郊野还是一如既往的清静凉爽,草叶虽多枯黄,但更晕染出一种萧瑟深沉的韵致,朴素而不张扬。

目光顺着山野小路向深处瞥去,苏家山庄遥遥在望,我心头顿时涌上了一层暖意。

下了马车,我拽紧独孤伽陵的胳膊就直奔山庄而去。

苏夔早已候在庄门口接应,看着我们出现,高兴地迎了上来:“姑姑,姑父!”

看着他年轻俊朗的面容,我心头又是一阵恍惚,如今苏夔已有十七岁,而我也已经二十四了,独孤伽陵已经二十七了。

独孤伽陵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夔儿,最近可勤修武艺?”

少年苏夔爽声一笑:“武艺是一天也不能间断的,我听说姑父跟陛下亲征齐国,那是多么激荡人心的伟业,我也想上战场历练历练,可惜父亲不允……”

苏夔说到后面,话音低了下来。

“你小子想的倒好!到战场上真刀实剑的搏杀,那可是玩命的事,在家敬侍父母,少让家人担心,才是正经。”

我笑着说,只能勉强拍拍他的肩,因为他现在高出我一头,想要揉他头,已经够不到了。

“姑姑,我已和父母说好了,过了年,我就会离开长安,到各地游历一番,长长见识!”

“你是想结交些游侠,练练武艺吧?”我问。

他笑了笑:“果然都瞒不过姑姑。”

我不再问他,只是跟着他走进主院。

苏威看到我和独孤伽陵一起回来,很是高兴,拉着我问了一番,遂把我俩引入主房。

还没等进屋,里面就传来一阵朗笑,没想到普六茹坚一家来得更早。

“二弟,宇凉——”普六茹坚眉间还掩着战地风尘,但浑身依旧透着不凡的气度,纵使相识多年,每次见到他,我都会心生敬畏——他可是未来一统天下的千古一帝啊!

独孤伽罗也迎了出来,待看到独孤伽陵,眼睛一红,就有泪水打转。

“阿姐——”见她泪眼朦胧,独孤伽陵忙上前柔声安慰一番。

这竟是头一次三家齐聚,闲闲地说着话。如今皇帝亲政,政局清明,我们可以放心相聚,轻松而惬意。

我们在苏家整整呆了一天,待要回家时,已近天黑。普六茹坚把独孤伽陵叫住,两人慢慢走在前面,我和独孤伽罗则跟在身后。

“这次皇帝还没有准你所求,二弟,你今后有何打算?”

“陛下还会再度出征,我还有机会。待他平定北齐,靖定北方,大喜之时,也许就会答应我的请求。”

“二弟,你还不明白么?宇文护虽死,但宇文氏掌权的格局未变,权力只是在宇文氏内部转移。在针对岳父那件事上,宇文邕和宇文护的态度是一致的,他们不会容许政敌翻身。你不要对宇文氏抱有幻想,不如保存实力,再图来日。”普六茹坚的话带着隐隐的暗示味道。我心里不由一惊,难道他已有了自己的谋算?可宇文邕正值壮年,他怎么敢擅自动手?

“大哥,陛下是有为之主,能辅佐他平定四海也不失为一件快意之事。况且,整个北周帝国都是宇文氏的天下,我除了多建功业,还能有什么办法?”独孤伽陵刻意回避了普六茹坚的暗示。的确,如果不知道历史,依眼下的形势来看,北齐已如大厦将倾,南陈孤弱,确实是宇文氏一统天下的走势。

“二弟。”普六茹坚的话语突然低了下来,“陛下此番中途撤兵,是因为患病。盛年之际突然染病,可不是好兆头……而太子是不成器的……”

“别说了,大哥!”独孤伽陵语气一凛,猛然打断他,“虽然宇文护逼死我父,但皇帝毕竟对我有恩。我不能背弃他。”

普六茹坚长叹一声:“你果然和岳父一般忠直,但为免太过柔仁。陛下不是单单对你施恩,他会对任何有利于他霸业的人施恩。你……还看不透?”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不能那样。”独孤伽陵突然顿住身形,长出了一口气,淡淡回道。听得出,他情绪很低落,内心很挣扎。

“你好自为之吧。”普六茹坚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劝,奔着马车走去,独孤伽罗和我匆匆道别,也随即跟了上去。

只有独孤伽陵依旧杵在原地,他孤身立在前方林丛里,面色迷茫,双拳紧握,微微仰起头,长吸了好几口气。

这样的他看起来十分孤独。

“二哥,我们回家吧。”我跑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轻声道。

他只是握紧我的手,眼眸黯淡,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才淡淡道:“好,我们回家。”

夜空斑驳的星光照亮前途,为漆黑的山林带来一点光亮,我和他手握着手走过暗路,感受着彼此掌心的温度,尽管长夜寂冷,也不会感到孤寒。

除了他,我还有苏家,还有云絮,而他只有独孤伽罗和我,所以,我愿意站在他身后,给他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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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之后,我吩咐大春烧些热水,准备让独孤伽陵好好沐浴一番。

他沐在浴桶里,浑身蒸腾着热气,泡了半晌,才准备出来。

我拿了一块干净的巾布,道:“我帮你擦擦身。”

他似乎有些尴尬,伸手欲接过巾布:“我自己来。”

“不,我来。”我态度很坚决,“你说要娶一个宜室宜家的妻子,现在我正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闻言,他狐疑地看看我,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也不和他废话,待他从浴桶中站起,我就动手擦起来。

他背部生的很结实,但却遍布伤痕,仅箭伤就有两处,一处在背心,是当初去宜阳救我时受的致命伤;一处在肩膀,是那时为皇帝挡箭时留下的。

我帮他擦干前胸和后背,发现他身上又添了许多新伤,想必是这次出征留下的。他和杨素担任前锋,必得迎住敌人锋芒,这些都在所难免。只是看到那深深浅浅的刀痕横在皮肤上,还是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世人只知武将驰骋战场的雄伟风姿,但他们是舔着刀尖,沐着箭雨,一路冲杀过来,才得以攻城略地,开疆拓土,个中艰辛又有几人知晓。

我心一酸,别过眼睛,不忍再看。

“没事,皮肉伤而已。”独孤伽陵淡淡一笑,从浴桶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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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已深,我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帐顶,心里久久难以平静。

独孤伽陵闭目平躺着,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半晌,他突然握住我的手:“宇凉,想什么呢?”

我转过身,望着他的脸,痛声开口:“二哥,下次伐齐,你能不能不去?”

他转过脸,静静看着我:“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我没办法。宇凉,我答应你。下次伐齐,将是我最后一次主动请战。”

他态度十分坚决,我无法再劝他。但就算他立下战功,皇帝也未必答应他的要求。他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自己,又是何苦?

我埋下头,眼睛酸涩不已,眼泪禁不住又落下来。

他每一次出征,都是以命相搏。上次伐齐,他去了两个月,我就日夜悬心。如果再度出征,宇文邕势必要一举灭掉齐国,到时免不了几场恶战。

“还是担心我吧?”他抬起我的脸,轻轻拭掉我脸上的泪,目光温柔,却还透着沉郁无奈。

“我是怕你一去不回。”我伸手搂住他脖子,把脸埋在他胸前哽咽道。

“别担心,我自会顾惜自己性命,有你在,我怎会对自己不负责任?”他搂过我,温声安慰道。

“不要贪功,不要冒领前锋,不要深入敌阵……知道吗?你一定要听我的话!”我含着眼泪,含糊不清的说着。其实我这番嘱咐也只能安慰自己,到时大军一起深入,他焉有后退之理?我只希望,他不要一味逞能跑在最前面就好。

“放心,有你在家守着,我定会平安归来,我还要你给我生孩子。”他轻吻着我额角,笑着安慰道。

“好。”我抹去眼泪,强笑着回答。

他不再说话,只是把我搂进怀抱,我靠着他胸膛,最终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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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德五年二月十二日,宇文邕派太子宇文赟巡视西部疆土,顺便攻击吐谷浑汗国,以便安定后方,为伐齐扫除障碍。

此次西征,上开府仪同大将军王轨、东宫宫正宇文孝伯随行,宇文赟只是担个主帅名衔,军事调度指挥,还是由王轨、宇文孝伯二人负责。

宇文赟西征时,纵容部下,劫掠百姓,有许多败德行为,然而宫尹郑译非但不劝阻,反而参与在内,致使军纪荡然,将士离心。好在王轨、宇文孝伯苦心经营维护,才不至于发生动乱。

八月,宇文赟班师回朝,王轨将宇文赟的败德行径禀报宇文邕。宇文邕大怒,责打宇文赟和郑译,并将郑译免官。然而,宇文赟素与郑译亲厚,不久又将他召回东宫任职。

不管怎么说,北周西部疆土算是平定下来,伐齐一事又提上日程。

建德五年,十月四日,周国再次展开伐齐行动。宇文邕任命宇文盛、宇文亮、普六茹坚统帅右翼三军,宇文俭、窦泰、丘化崇率领左翼三军,宇文宪,宇文纯担任前锋,全面出击。而独孤伽陵则请任在普六茹坚军中。

此次出征,宇文邕吸取上次战败教训,选择循北路出征,经玉璧——汾曲一线,直逼平阳,进而攻大晋阳,夺取邺城。

十月十八日,宇文邕率军抵达晋州,驻军汾曲,派宇文宪、宇文纯、达奚震、宇文招、宇文盛等人封锁各个险关河谷,阻击北齐援军。

十月二十五日,齐主高纬率大军自晋阳向晋州进发。宇文邕到平阳亲自督战,终于攻破平阳。

十月二十七日,北周军攻破晋州。宇文宪攻克洪洞、永安,计划继续北上。

十一月四日,高纬率大军抵达平阳。宇文邕因齐军声势浩大,兵锋正锐,遂命梁士彦留守平阳,撤军会长安暂避锋芒。

十二月四日,宇文邕重返平阳。

周齐在平阳交锋,高纬竟带着宠妃冯小怜随军,两人一路荒嬉,滥施号令,贻误战机,齐军大败,高纬率军北逃,回到晋阳。

十二月十七日,周军攻克晋阳,高纬继续逃亡。

建德六年正月一日,高纬传位于太子高恒,自为太上皇。

正月十八日,周军攻破齐国都城邺城,高纬弃城东逃。

正月二十五日,高纬被捕,押送邺城。

至此自550年建立的齐国在立国二十八年后,与577年为周国灭亡。

周帝宇文邕占领邺城后,下令大赦天下,并为冤死的斛律光平反。

二月三日,宇文邕在邺城皇宫太极殿大宴出征将士及随从官员,依照等级颁发赏赐。

高纬被送抵邺城,率军抵抗的齐国宗室高延宗、高孝珩、高湝相继被捕,唯有范阳王高绍义战败后,北投突厥。

四月三日,宇文邕携带俘虏的北齐皇帝高纬及诸位亲王,返回长安,至此北方大定,成一统之势。周国从出军到灭齐只用了四个月时间,被高欢父子经营多年的基业一夕倾覆,繁华再不复返。

我想,元朔若泉下有知,也可瞑目了吧。

宇文邕回朝后,我满心期待独孤伽陵到家,然而听到一个消息,让我的心顿时坠入深渊:

在回国前,宇文邕派独孤伽陵领兵三千,北上追捕逃往突厥的范阳王高绍义。

高绍义北逃时是二月初,而今已到四月,还未听得独孤伽陵的任何消息,我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独孤伽陵孤军北上,若是能不日追捕残军,并无危险。但据闻突厥佗钵可汗对高绍义十分礼遇,有助他复国的打算,那么独孤伽陵一旦孤身深入突厥汗国,与突厥发生交战,情况就十分凶险。因为宇文邕虽不时打探他的信息,但没有增派任何后援部队和粮草,一旦兵尽粮竭,再遇突厥大军,后果不堪设想。

独孤伽陵性格谨慎持重,若无胜算,他应该不会再冒风险,率军返回才是,为何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若是他真遭逢突厥不幸战死,以佗钵可汗狂傲自大的性格,也应该会传出消息才是。

为何宇文邕偏偏派独孤伽陵去追袭高绍义,而且只给三千人马,无任何后援,难道……他是想彻底断绝独孤伽陵为父正名的一切希望?

我不敢再想。

但只要一天不听到独孤伽陵的确切消息,我就认为他活着,他答应过我的。我会一直等下去。

云絮和他,都有个一直坚持的执念,就是为父复仇。我却一直茫茫无目标的生活着。

此番,等待独孤伽陵回来就是我一直坚持的执念。

从四月宇文邕返回长安开始,我就不停地进宫向云絮打听独孤伽陵的消息,但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直到建德七年五月,情况才发生逆转。

五月二十三日,宇文邕率全国大军讨伐突厥,派宇文姬愿、宇文神举等率五路军攻入突厥国土。

闻信,我大喜过望,既然宇文邕亲征突厥,就不会置独孤伽陵于不顾。

我本以为事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天命无常。

五月二十七日,宇文邕突然患病,留在云阳宫。

五月三十日,宇文邕命北伐大军停止前进。

我正欲再打探消息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个举国齐悲、天下震恐的消息:

建德七年闰五月一日,周国皇帝宇文邕在回返长安途中病逝,年三十六岁。

我的心彻底坠入谷底。

从即日起,北周国势发生逆转,走上黑暗的路途。

而这时距平灭齐国只有一年有余。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抄史书,凑字数……

☆、诀别

建德七年闰五月二日,周国太子宇文赟即位,改元宣政,尊嫡母阿史那皇后为皇太后,并越级拔擢亲信郑译,任命他为春官内史中大夫,加封为开府仪同大将军,全权主持政府。

宣政元年闰五月二十三日,先帝宇文邕被安葬孝陵,谥号武皇帝,庙号高祖。安葬完毕,宇文赟下诏,命全国所有官员以及自己和皇宫男女,全部脱下丧服,改穿常服。京兆郡丞上书谏言“先帝丧期太短,安葬后皇帝百官又立即脱下常服,太过急迫,实违礼制。”宇文赟置之不理。

闻说宇文邕凶信时,我正在云香阁。云絮得到消息,虽然悲伤,却也未感意外,只是淡淡的叹了一句:“果然一切还是按原路发展,未有变数……”

“那么离普六茹坚掌权,是不是也不远了?”我沉声问道。

宇文邕突然离世,他北征突厥的计划立即搁浅,我又失去了打探独孤伽陵消息的一个机会。普六茹坚也曾私下遣人去突厥探信,依旧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我只有继续等待,只要不接到坏消息,我就认为他还活着。

…………

云絮脸色一颤,没有回话,沉默半晌,她突然想到什么一般,伏案速速修书一封,命水儿秘密交给庾信,并让他转交给宇文宪。

宇文邕两次亲征北齐,宇文宪都担任主将,参与谋划整体作战方略,为平定北齐立下了不世之功。而后,他又率军平定稽胡部落。他自觉功高震主,暗自考虑隐退,前番宇文邕亲征突厥,曾命他为主帅,他都称病不出。

如今宇文邕突然驾崩,太子宇文赟即位,宇文宪的处境一下子变得无比微妙。当初,宇文邕的皇位就是他兄长宇文毓传给的。既有先例可循,宇文宪又位高辈重,功勋卓著,朝中人无不望服,他若有心于帝位,也算有名有份有资历。但他性情淡泊,无心权贵,早已让出大冢宰之职,准备退居二线。他如此低调,云絮写信与他,却为何事?

我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云絮曾试图改变北周国势,那么此番是不是……

“云絮,别做傻事!”只等水儿走后,我才想到这一层,急急劝她。

“放心,”她凄然一笑,“有寄儿在,我定会顾全自己。再说,先帝待我不薄,我又是一个女子,怎敢插手皇权之争,陷齐王于不义呢?就算我有此心,以宇文宪忠贞不二的品性,他也绝不会同意。”

“那你为何还这般焦急?”我追问道。

云絮脸色一沉,早已没有了以前的从容,语气急促:“齐王无心权位,但宇文赟绝非善类。你不知道,先帝刚刚离世时,他毫无悲色,反而指着先帝灵柩诟骂‘死的太晚了!’先帝的后宫嫔妃,也多被他逼幸。如今他隐藏多年的邪恶品性一夕暴发,无人能劝阻。他外强中干,内心多疑,必容不下齐王。我只想提醒他务必提防皇帝!”

我彻底愣在原地:饶是我先前也认为宇文赟品行不端,但也只把他当一个顽劣的孩子,哪想到他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心性却如此险恶?他对父亲竟已恨到这种地步,连父亲的嫔妃都不放过?我愣住半晌,实在难以置信。

“先帝待他极其严苛,稍有过失,必加责骂痛打。他早已怀恨在心。连父亲都容不下的人,怎会容忍功高震主的叔父?齐王,只是一个开始……所以,我想救他!”

“如果宇文赟执意除掉他,就算他小心避祸,也无济于事。你难道忘了高纬杀兰陵王一事么?”我望着她,语气沉痛。

“不会的,不会!”云絮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喃喃念道,“也许可以改变历史。实在不行,他还有最后一条路可走……”

“云絮!”我厉声喝断她,她从未因为什么事慌乱成这样,现在她的情绪实在很危险,“别在执迷了!你不是萧镜云,你是余萱啊。萧镜云的爱恨,又与你何关?”

我直直盯着她,只觉内心惊痛又无奈,独孤伽陵离开一年多没有讯息,我已够心烦意乱,如今却要为云絮担忧。

她被我这一斥,只是痴痴地坐在内室软榻上,眼神呆滞,一言不发。

燎炉里淡淡的苏合香还在燃着,却像要烧掉一切希望,我俩泪眼相望,相对无言。

纵使有阳光打进内室,也驱不散心底的阴霾,绝望和恐慌都在我俩心底蔓延。周围弥漫着压抑的气息,一片死寂。

“母妃——母妃——”僵滞的空气被撕裂一个口子,小雪团冲开帐帘,一路跑进来。

他已经五岁了,容貌生的越发清秀,简直与女孩无二。

小雪团脸上溢满纯真憨厚的笑意,一下在扑到云絮怀里。

“母妃抱!”他咿咿呀呀的娇声开口,话音还带着奶气。

只是看着他明媚的笑颜,听着他兴奋的话语,我更觉心痛。

云絮把儿子猛地搂入怀里,终于泣不成声。

我想她对宇文邕,总是有些感情的,那份感情应是来自余萱。

“母妃,你哭了?”小雪团从云絮怀里挣扎出来,瞪大眼睛,诧异地望着母亲。他漆黑的眼睛仿佛氤氲着一层水雾,美好的有些不真实。

云絮强笑着摇摇头,泪水反而更汹涌地奔流出来。

小雪团似乎被云絮这副表情吓到了,仍不知所措地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碰了下母亲的脸颊,低声开口:

“母妃,你是在想父皇么?”

云絮的眼睛已经被泪水朦胧的睁不开了。

小雪团似乎想到了什么,伸出小手抹去云絮眼角的泪花,小声安慰道:“母妃,别担心。父皇他只是出去打仗了,总用一天会回来。他答应过寄儿!”

我看着宇文寄明媚无暇的笑颜,突然想起独孤伽陵,心头又是一阵绞痛:“是啊,二哥他也只是出去打仗了,总有一天会回来。”

云絮抽泣了片刻,最终还是勉强笑了出来:“是,你父皇会回来,寄儿乖,先去玩吧。”

宇文寄最终还是被水儿领下去了。

看着殿门轻轻掩上,我拉过云絮,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云絮,你还有我啊!我在这里。”

她用力抓住我的背,抽噎道:“宇凉,我只怕有一天连你都不认得了。萧镜云她从来没有死去,反而在我的心底生根,如今她的意志已经把我左右了,我几乎忘了自己是余萱。我容纳了她的爱恨,所以不能眼睁睁看着宇文宪出事。”

“我会陪着你。”我拍着她的背,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

“有时知道一切未来的结局,反而是一种煎熬。可能,你只能眼睁睁地见证它发生,却无可奈何,无计可施。我真羡慕你。独孤伽陵虽杳无音讯,但毕竟给你生的希望……”

“也许还有转机。别再多想了,这段时间我会在这里陪你。”我叹口气,再度搂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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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五月下旬,天气日渐炎热,云香阁的花苑里明花灼灼,绿叶蓁蓁,无一处不漾着暖意。

天空依旧是清澈的湛蓝,在统一后的北方天空下,再也没有离乱和纷争,前路是那么美好。

可是这寸寸暖光,却照不进云絮心里。

而我心头虽然带着残存的希望,但何尝不是一片阴晦。

我只是没像她那么绝望。

一连几天,她都像失了魂一般,不断派水儿去打探宇文宪的消息,自她送信之后,宇文宪似乎没有给她回复。

她依旧在焦急等待,而事情也终于出现了转机。

宣政元年闰五月二十八日,宇文赟打算任命宇文宪为太师,宇文宪几番辞让。宇文赟遂命宇文孝伯去召唤宇文宪进宫。

云絮得知他进宫的消息时,宇文宪已步入内城,她立刻找来车马,准备前去阻拦。我担心她出事,也一并前去。

我和她终于在第二道宫门处拦下了宇文宪。

日暮时分,天气不像白日那般燥热,淡薄昏黄的暮光打在宇文宪冷峻的脸上,宛如是雕工的手静静抚过一座完美的雕塑——他还是那般沉静清凛,略显冷肃。

此时,宫门处行人渐稀,许多路过的宫婢侍从看到是先帝的嫔妃和亲王见面,都下意识回避。我站在一旁,替他们松了口气。

宇文宪依然年轻的面庞缠绕着几分沧桑的气息,眉宇间萦绕着一丝郁气和哀伤,他应也是为宇文邕之死伤痛不已。此时,云絮突然出现在他身前,他脸上有淡淡的惊喜,有浓浓的歉意,还有怅惋无奈。

他长身玉立,手持一块象牙笏板。颀长的身躯在地上映出长长的背影。长天寂寥,偌大皇城下,他竟显得那么孤独。

云絮看着他,脸上没有以往的淡然从容,眼眸里涌动着担忧和哀伤,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不知那眼神是余萱的,还是萧镜云的。

他们静静对望着,谁都没有开口。长风吹起他们的衣袂和黑发,更添一份寂寥。那一眼,望穿万年。

“对不起,我没能帮上你。”宇文宪垂下眼眸,神色黯然。

云絮摇摇头,眼泪已从颊边簌簌滚落:“你要是想补偿我,就赶紧出宫,再也不要回来,立刻!”她有些激动,语调尖利,近乎嘶喊。

“陛下召见,身为臣子,我怎能拒绝?”宇文宪望着她,扬眉淡淡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和洞察,他似乎已明了自己的结局。

“我事先写信劝你,你为何不听?你疯了!宇文赟是要对你动手!”云絮上前一步,低声痛斥道。

我被她这话吓了一跳,环顾左右,还好无人路过。

宇文宪下意识后退一步,刻意保持着距离,他微微仰起头,目光里露出几分怆然,轻叹口气,他又转眸看她:“宪忠心为国,一心侍主。纵使有人欲加构陷,我持身清正,又有何畏?倘若避而不见,反而有心虚之嫌,难免落人口实,损我清名。若是陛下真的容不下我,我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不如进去说个明白……”

“毗贺突,带我走吧!”云絮蓦地打断他,哽咽道,泪水已不住地奔涌下来。她徒然先前伸着手,似乎像一个溺水的人,想要抓到一根纤弱的苇草,“我们离开长安,离开周国!我们可以投奔南陈。天下之大,一定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宇文宪摇着头,满目震惊,脸色哀恸,他伸出手,似想要抹掉她颊边的眼泪,但还是生生忍住,僵在半空。

“对不起。我有老母妻儿,你有幼子,我们又是叔嫂,怎么可能?有时错过一时,就是错过一辈子。我此生负你,只能来生再还……萧镜云,忘了我吧。我不能对不起我的母亲和皇兄。”

宇文宪嘴角露出一个暖人心脾的微笑,眼里却是彻骨的哀伤。

他深深凝望云絮片刻,而后张开双臂,在虚空里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而后,他就再也不看她,决然而去,只身踏入宫门,把孤长的背影留在昏黄的暮色里。

宫墙隔断了两个人,虽然同在一座城里,但经此一别,此后就是山高水长,永无再见之机。

云絮失魂落魄地立在晚风斜阳中,已经哭成了泪人。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是云絮与齐王JQ始末,后面番外会具体揭示,我很喜欢齐王啊,可惜可惜……

☆、宿怨

两日后,云香阁。

“乒!”带血的笏板掷落在地,彻底敲碎云絮最后一丝念想。

云絮只瞥了一眼,就如遭雷击般,颓然倒地。

年轻的皇帝嘴角溢出一丝邪邪的微笑,他优雅地俯下身,捏过云絮的下颌,逼着她直视自己:

“云姐姐,我给你带来了你想要的东西。”

说着,他用眼角的余光瞄着那块沾着血痕的笏板。

笏板静静躺在地上,象牙质地流泻着温润的光泽,但那血迹仿佛已渗进里面,再难抹去。

看来宇文宪已经遇难。我闭上眼睛,心里重重喟叹了一声。

如今的宇文赟刚刚即位,就冤杀德高望重的叔父,他终将成为另一个高纬。

云絮颤抖着伸出手去捡起那块笏板,紧紧抱在胸前,终于痛声哭了出来。

宇文赟身着一身黑色冕服,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眼底有些青肿,那应是纵|欲|过|度的反应。细长的眼睛里勾勒出得意的笑意,他满意地打量着崩溃的云絮,浑身透出一股志得意满的骄气,仿佛埋藏在黑暗里已经发霉的种子,终于得见阳光。

这个少年身上透出冰冷残酷的气息,没有一丝温情可言。他刚刚经历了丧父之痛,脸上却不见一丝悲伤,反而有一种苦熬出头的畅快和嚣张。

我立在角落里,默默看着云絮,却不能上前安慰。

他皱眉看着云絮,脸上带着一丝厌恶:“齐王宇文宪与你暗中通款,意图谋逆,如今齐王连同党羽已被正法。云姐姐,我该如何处置你呢?你和齐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知不知道,我大婚那日,醉酒后曾误闯云香阁,我竟看到齐王从你殿中出来,神情落魄;前日里,你们又在宫门处相见。你们之间……不用我明说了吧。”

“我和齐王清清白白,没有你想的那么龌|龊。”云絮含泪,咬牙恨声道,“陛下,我已如你所愿,你为何失言,还是不放过齐王?

她半掩住脸,透出又是屈辱又是自弃的神色,我看着一阵心惊:为了救宇文宪,她到底答应了宇文赟什么要求?

“呵!”宇文赟一拂衣袖,头冠上的冕旒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你倒是很会牺牲!为了我五叔,居然能舍下脸面,自荐枕席。但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你不过是我父亲用过的女人,以为我真的稀罕?你——哪有齐王的命值钱?”

只闻“轰”的一声,我的脑子就一片空白。心跌落在地,碎裂成片,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云絮和宇文赟,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终于撞在墙上。

想不到云絮为了救宇文宪,竟和宇文赟……她竟能做到这种地步!我心里又是哀痛,又是心寒。

萧镜云在她心里到底种下了怎样的爱恨纠缠?

云絮瘫倒在地上,手中依旧握着笏板,她脸色苍白,满是泪水,仿佛是一触即碎的琉璃。

片刻,她竟轻松笑了出来,脸上透着几分释然,她仰头望着宇文赟:“如此,悉凭陛下处置。”

宇文赟满意地笑了笑,俯首看着她:“我已为你找到了最佳人选,他定会妥善处理此事。你和他的恩怨,也一并结清吧!”

而后,他轻轻击了三下掌。

一阵压抑的沉寂过后,殿外转出一个人,看清他的脸,我只觉世界又轰然破碎。

“随国公,此事就交给你了,朕先走了。”宇文赟扬了扬眉,拂袖而去。他身后才显出那人躬身行礼的身影。

“臣遵旨。”普六茹坚目送着皇帝离去,恭声答道。

普六茹坚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内侍,双手端着一个木案,上面立着一个瓷瓶。不用问,我也猜得那里是什么。

“义兄!不可!”我起身赶至普六茹坚身旁。

“宇凉,你不要插手,我也只是奉旨行事。”他冷硬回绝,轻轻推开我,不留一分情面。

“邵陵郡主,我们的恩怨也该了结了。”普六茹坚上前一步,冷眼看着瘫倒在地上的云絮。

我心里猛然一震,霍然抬眸看着他们:“难道萧镜云一直苦心要对付的人,就是普六茹坚?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怨?”

云絮已从容起身,将那块笏板揣进怀里,脸上漫上冷傲之意:“其实这不是我们之间的恩怨,而是我父王萧纶和你父亲普六茹忠的恩怨,对么?”

“对。”普六茹坚耐心地看着他,面上竟露出笑容,“但我父亲早已去世。所以,你几次三番劝宇文宪向先帝提议要除掉我,就是为了给你父亲报仇泄愤吧。若不是独孤伽陵提醒,我还不知自己怎么死的。”

我的心瞬间直坠冰窟!脑子仿佛一下子炸裂开来,这不可能!难道我前番被云絮利用,竟是逼迫宇文宪来构陷我义兄?

我糊里糊涂地成了暗害普六茹坚的帮凶?

这不可能!

我失神地靠在内墙上,浑身脱力。

“呵,你还记得当年你父亲做过什么,很好!”云絮幽幽抬眼,淡淡瞥了普六茹坚一眼,“早年你父亲和独孤信为东魏兵锋所迫,败走梁国,寓居三年。我皇祖父对他们礼遇有加,以国士之礼厚待,还特意放他们二人重返西魏。

后来,侯景叛侵梁国,将我皇祖父困在台城。我各个王叔全都袖手旁观,唯有我父王萧纶率军勤王。奈何竟被我皇叔萧绎算计,不得不败投西魏。他被自己的亲兄弟追杀,那是他最落魄的时候。

那时普六茹忠负责接应,我父王本以为梁国于你父亲有恩,能雪中送炭,救他一命。而结果呢?普六茹忠丝毫不念旧情,竟把我父王直接杀死,并惨无人道地抛尸江中!后来他又随于谨攻破江陵,灭了梁国。好一个以怨报德啊!”

云絮冷冷盯视着普六茹坚,眼里翻涌着炽烈的仇火,那样怨毒的眼神是属于萧镜云的,我看不到一丝余萱的影子。

她果然是背负着国仇家恨。宇文氏虽灭了梁国,但毕竟是国与国之间的争斗角逐。但梁武帝有恩于普六茹忠,面对走投无路的萧纶,普六茹忠竟落井下石,直接把他杀死,实在让人心寒。也难怪萧镜云不恨宇文氏,唯恨普六茹一家!难怪这深重的仇恨已经影响了余萱。

普六茹坚沉默半晌,淡淡答道:“我父亲杀死萧纶,那是为了西魏。自古国家为先,个人恩怨在次,他为了忠君而背弃道义,也是无奈之举。”

“呵!为了忠君?同样是西魏将领,同样也曾寓居梁国,蒙我先帝厚待,为何贺拔胜能时时感念梁国的恩德?他连南飞的鸟儿都不忍射杀,因为那是我祖父萧衍垂拱临朝的方向!而你父亲呢?做的真是决绝啊!普六茹忠已死,唯有杀你,方消我心头之恨!”

“可你没机会了,邵陵郡主!你不该和齐王暗中通款,这一步你就走错了!”普六茹坚平静地开口,目光还带着一点怜悯。

而后,他给身后侍从使了个眼色,那侍从随即端着瓷瓶上前。

“义兄!求你!放过她,她不是什么梁国郡主,她只是一介弱女子!”我肝胆俱裂,扑过去拽着普六茹坚的手痛声恳求。

“云絮从没煽动齐王谋逆,齐王对朝廷也是忠贞不二。一切都是有人构陷,义兄,你不要错杀无辜!”

独孤伽陵杳无消息,如果连云絮也不能保全,我的生活就再也没有亮色和希望,何况宇文寄才仅仅五岁,他怎能失去母亲?

“义兄,求你!”

“求你!”

“求你!”

“求你!”

…………

我在他身前跪下,一遍一遍地恳求着,声音已经嘶哑。这个未来的天子现在就要展示铁血手腕了吗?对于陷害过自己的人毫不姑息?

普六茹坚闭眼沉默半晌,而后轻轻推开我的手,沉声开口:

“宇凉,义兄不能答应你。如果是你,你能容下陷害自己的仇家么?你能留下隐患么?我本无意与邵陵郡主结仇,可她苦苦相逼,我也没有办法。况且,这是陛下的旨意,我若不照做,就是抗旨不尊!”

“来人,先把苏夫人带出去!”他目光一寒,凛凛下令。

“义兄——”应声而来的内侍强硬地架起我,我挣脱不得,只得被迫跟着往外走。

“云贵人,事已至此,认命吧。”普六茹坚取过瓷瓶,递给云絮。

“云絮,别——”我的眼泪奔涌出来,拼命挣扎着,向她嘶声喊道。

她轻轻取过瓷瓶,凄然一笑,随即脸上已恢复淡然:“随国公,我愿意遵旨自裁,但在此前,我能否跟皇儿和苏夫人说两句话?”

“去吧。”普六茹坚默然片刻,终于允准。

侍从跟着云絮来到宇文寄的偏殿,就被她喝退:

“我和皇子说话,你们也有资格听?”

云絮虽是戴罪之身,但威严犹在,那些侍从喏喏而退,恭谨地守在门外。

我和云絮进了偏殿,却并未见到宇文寄。

“寄儿呢?”

云絮没有说话,反而向我跪下来。

“你!”我没时间跟她说闲话,连忙拉起她。

“宇凉,我无法自全,只得把寄儿托付给你!你知道,以后杨坚若掌权,就会大肆清洗宇文氏宗亲,寄儿虽年幼,但他是宇文邕的骨血,必难逃一死。所以,我只能拜托你了!”她语调急促,言辞恳切。

“好,我答应你!”我哽咽道,如今她死志已决,皇帝和普六茹坚又那么强硬,就算我拼死力谏,又能改变什么?

她放心的笑了笑,随即取过案上一个瓷瓶,把里面液体洒在帷帐上,布幔上,又点燃了许多灯烛。

“云絮你——”看着她的奇怪举动,我心里有些明白她想做什么。

“一会儿水儿会安排你出宫,到时你自会和寄儿汇合。宇凉,我这一生,最对不起这个孩子,求你定要护他安稳。”

“云絮——”我再也忍不住,跑过去紧紧抱住她,”你这个傻女子,你太傻了,你知道吗?你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啊!?

我搂住她,泣不成声,感觉她瘦弱的身体也变得不真实,她的生命好像在一点一点消逝。

“宇凉,别哭!其实我已经很高兴了。对于萧镜云的心愿,我已尽力去帮过她;对于宇文邕,我也努力想保全他的国祚……可惜天不遂人愿,杨坚注定是天命所归。我只是对不住你。七年前,普六茹坚在宫中遇到刺客,其实是我授意梁国故旧安排的,没想到差点伤了你,我一直无法释怀……”

听着她如此坦白往事,我已经没时间惊讶了,只是悲哀地看着她,我知道,我能看她的机会不多了。

她顿了顿,含着眼泪一笑,那笑容明媚而哀伤,却是无比动人:“对于我所做的一切,我一点都不悔……你知道么?萧镜云喜欢的是宇文宪,而余萱爱的却是宇文邕。这两个男人的夙愿都是希望周国国祚绵长,而我已尽力帮助他们,所以我很高兴……”

“云絮,别说了!”我的眼泪倾泻下来,心里从未如此哀恸绝望过,就是听说独孤伽陵失踪时,也未如此,因为他毕竟还有活着的希望。

可如今云絮,只有一条不归路了。

我们携手来到这个世界,竟不能相伴到最后!

为何命运总是这么无情?使人爱而不得,生死别离!

她是我最亲最亲的人啊,纵使她利用我欺瞒过我,我也从未怨恨她。这八年多来,她每日都与萧镜云的仇恨为伴,几乎失去了自我,她过的太辛苦了!

“宇凉,勿负我!”云絮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就把我坚决地推出门外。

而我再转身时,偏殿里已燃起了凄绝艳丽的火焰,那赤红的火苗肆意的烧灼着,染红了半个天空。

那个孤傲淡泊的女子终于以生命为引,对这个世界做最绚丽凄美的告别。

“云絮——”我拼尽全力召唤一声,而她再也听不到了。

我没有时间哭,因为宇文寄还在等着我。

宣政元年闰五月二十八日,齐王宇文宪因谋逆罪,在皇宫伏诛。

宣政元年闰五月三十一日,云香阁突起大火,先帝后宫贵人云氏及皇子宇文寄都不幸死于火中,大火起因不明。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怪我口味重,宇文邕死后,宇文赟就巡视他老爹的后宫,拉着后宫嫔妃XX,我没有污蔑他……

我看一篇论文说,宇文邕选杨坚当亲家,是想用杨坚来制衡位高权重的宇文宪,保住太子的权威。不管怎么说,事情往他最不愿的方向发展了。当初宇文宪和王轨多次劝宇文邕杀掉杨坚,他都没听,自食其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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