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俩的初识倒还有个故事。当初你剑术初成,看上了长安第一铸剑坊的名剑——‘碎流’,无奈那剑已被独孤伽陵预先订下了。你爱剑心切,遂约他一较高低,约定谁赢谁得剑。但你还是输了。独孤伽陵倒是大方,懒得和你争,直接把‘碎流’剑买下送给了你……”
“也由此种下一段‘孽缘’?但苏宇凉真说过‘要嫁给独孤伽陵’那样的蠢话吗?“我苦着脸接话道。
“是啊。”云絮笑着说,“当时可是长安城人尽皆知呢!”
“诶呀,这也太丢人了!”我作为一个现代人,都有些害羞,这苏宇凉也太开放了。
“其实北朝胡汉融合,民风开放,女子对婚恋有一定的自由。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独孤伽陵怎么说?”我心思惴惴,感觉好像这段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说若你能改了这暴烈的脾气,他倒是可以考虑一下。”云絮一边笑着,一边用揶揄的眼光打量着我,好像这怂事真的是我做的一般。
“那后来呢?”
云絮的眼眸又黯淡下来,我想定是天不遂人愿,独孤伽陵必定遭遇什么事了。
“后来没什么好结局,否则你也不会一去蜀山就是三年。除了为师父守丧,逃避婚约外,还有旧情难却,心殇难愈的因素吧。”她叹了口气,似乎不忍再说。
“独孤伽陵出事了?”我试探着问,心里竟感觉一种莫名的酸苦。
“就在独孤信被控谋逆的前夕,他和普六茹坚曾追随杨忠将军赴战,结果,他阵亡了……自此后,你性子越发偏执,说是今生再不肯嫁人,把前来提亲的人统统拒之门外。你哥哥曾和杨素一家偷偷结下婚约,你知道后怒不可遏,在拖了一年之后,终于找到借口远走蜀山。从此,杨家与苏家交恶,杨素也娶了郑祁耶为妻。似乎故意证明他宁愿娶一个‘河东狮’为妇,也不会娶你苏宇凉。”她起先眼里似乎有些湿润,说到最后一句竟又笑开来了。
“切,他愿娶她与我何干?更何况我又不是苏宇凉。”提起杨素,我就是一阵反感。但这股不快马上烟消云散,倒是刚才独孤伽陵的遭遇让我感到浓重的悲哀。我对苏宇凉的性格虽不敢苟同,但她对独孤伽陵倒是用情颇深,让我为之动容。难怪提起他,苏夔和碧儿都是避而不谈,应是怕勾起我的回忆,我又逞性不嫁人了。
“而你自那之后,就再未碰过‘碎流剑’。”半晌,云絮又淡淡开口。
我的目光随即定格在那柄蒙尘的宝剑上,久久未曾移开。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苏威是杨坚掌权后,经高颎介绍才被杨坚招入麾下。之前两家是否熟识,我不太清楚。捏造了一些关系。嗯,独孤信其实有八子七女,但真实人物的经历不好篡改,就虚构了一些。另外,郑祁耶和郑译应该没有亲戚关系,这是我捏造的
☆、往事2
听完云絮的一席话,我突然觉得前路茫茫,似潜伏着无限凶险。苏宇凉得罪过的人,哪个也不是好惹的主儿,宇文护的儿子们倒还好说,只怕那卫公宇文直是个不好相与之辈。
而且,我既要谨小慎微,以防引祸上身,又要模仿着苏宇凉的性情,以免在苏家人面前露出破绽,这两者之间本来就很矛盾,该让我如何自处。
本来是抱着八卦的心态来问云絮,没想到她却告诉我一个又一个沉重的事实。心情一下子跌落到谷底,我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颓然陷在床上,眼睛愣愣地盯着软帐上的帷纱。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握着我的手,安慰道:“你不用为日后如何自处纠结烦恼,也不用对自己的举止行动过度紧张,更不用刻意去模仿苏宇凉暴烈的性子。只要按照你的本心来做就好,若是事事不能顺遂本性,未免会活得太累。况且,你有头部受创的托辞,性情微微转变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其实,苏宇凉这样的性格对你来说也不全是坏事……”
我眼睛突然一亮:“对啊,若她以前是个温柔娴淑的娇小姐,我岂不是日日要端起架子生活,模仿那扭扭捏捏的性子,那才真是要了我的命呢。”想到这里,心里立马快慰了很多。
云絮看着我无可奈何地笑了。她不再说话,欲起身离开。
“等等!”我突然想起一个更为紧要的事,忙掣住她的胳膊,“宇文护如此专权恣横,日后会是如何结局?现任皇帝会一直这般不作为吗?还有,我哥哥苏威呢?我义兄普六茹坚又是如何掌握权柄,君临天下的?”
这才是最有价值东西,若是知道诸人的命运,日后该如何处事,我至少心中有数。在利益相互交织冲突的复杂朝局中,站错队是很要命的!
“你这是想押宝还是要投机?”云絮的目光突然变得十分冷淡而陌生,竟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我再次被她看穿,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确实不够磊落,若宇文护日后真的行篡位之事,难道我为保自己就要依附于他吗?我的愿望很简单,无非是想为自己谋得一个安安稳稳的日子,但我会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吗?
我在心里不停地拷问着自己,突然发现自己从小到大树立的三观是那般薄弱而不堪一击。若面临生死危局,我的本能反应还是求生,首先考虑的还是怎样活下去,手段倒在其次。
念及此,我突然感到十分羞愧,以往上学读书时,总是站在道德批判的制高点上,品议历史人物的所作所为,是善是恶,是真是伪,总是要给出个定论。因为置身局外,所以不带一丝同情地评价他人,对于所谓的佞信,叛徒,小人,也都是一票否定,毫不留情。
现在我不禁质疑:如若自己陷入困境,面临人性抉择的时候,我还能坚守住自己的原则吗?我会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吗?
越是这么扪心自问,我越是心虚,脸也跟着发烫起来。
“宇凉——宇凉——”云絮用力摇了摇我的肩,才唤回我的心神,我不自然地避开她的目光,只是听着她的话,“到目前为止的所有事情我都告诉你了,但未来如何走向,我却无法保证。谁知道历史会不会改变呢?我若告诉你史实,没准会误了你。你要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心智去评判。在政治斗争中,没有谁是纯粹的好人或坏人,也没有绝对的善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利,每个人也多少都有些苦衷。所以永远不要带着道德批判的眼光去评价朝堂中人,那样难免会有失偏颇。还要记住,永远不要轻信任何人,因为你毕竟不属于这个世界……”
“那你就说错了!”前面的话我还能认同,但听了最后一句,我立刻反驳,“无论怎样,我都会无条件相信你啊!”
有那么一瞬的沉默,云絮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低的细不可闻:“你这样想,我倒要感激你了。”
她这话听着有些古怪,我只觉心头有一股凉意掠过:她这么说,难道是对自己不自信吗?抑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不愿再继续想下去,也是不敢去想,如果连云絮都不能相信,那将是多么悲哀!
不,绝不会那样。
头跌落在枕头上,眼皮重重地垂下,不愿在理会头脑中纷纭的念头,任由云絮为我盖上薄被,便一头陷入迷梦中。
苍云暗九重,北风吹万籁。
我临窗而坐,透过镂空的菱花窗,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外面。
时近十一月,寒气日甚,朔风也越来越猖獗。庭院中的草木已是一片萧索,池沼已凝起一层薄冰。枯枝残叶被寒风吹起又抛下,飘摇不定。再抬头向上看去,只见远天一片迷蒙,日头隐去了大半。
我看了半天,只觉无甚趣味,转过头来,目光又落在手中那本泛黄的书上——《论语》。
门外似有仆妇和婢女走过,萧萧北风将她们的闲言碎语送入我的耳朵:
“小姐自打从蜀山回来,就跟变了一个人一般,居然能坐在那里两个时辰不折腾,还能安安静静看书,真是奇了……”
“可不是么?这回咱们也能安生了。不用担心她再闯祸而整日提心吊胆……”
闻言,我不禁抚了抚额:说句良心话,看这本书绝不是因为我对国学有多么诚挚的热爱,而是出于云絮的建议。苏宇凉毕竟上过国子学,若被问起经史子集之类的东西,一窍不通的话,也不好交待。谁让我的人文素养这么差?只能先从相对浅显的《论语》入手了。
盯着那没有标点的繁体字,我的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结。半个时辰过去了,居然还停留在这一页。文言文早已荒废,繁体字又大多不识,短短的一句话,我却觉得异常晦涩,我的思维跟孔老夫子根本不在一条线上。
悲乎!只是三个月没读书,学习能力就退化到这种境界。头脑空空,心思早已不知飞到哪里了。我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索性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目小憩。
门“咯吱”一声,也不知是谁推门进来了,我依旧闭着眼,不去理会。
“读书太久会伤身,到室外练练剑法也是好的。”听到这个声音,我不情愿地睁开眼,云絮已笑吟吟的走到我身边,顺手将一本《青云谱》放在书案上。
那是苏宇凉的师父留给她的遗物——“行云十三式”的剑法。听云絮说,当年苏宇凉拜入师门后,只修习了这一种剑法,却也使得炉火纯青,在帝都都小有名气。只可惜,我这一朝穿越,却连一点皮毛都记不得了。十几日来,在云絮的督导下,我硬着头皮去自学剑法,自是十分吃力,光是挥舞那把“碎流剑”,就把我胳膊拉伤了——那不是一般的重啊。
所幸的是,我在大二时,体育课曾选了太极剑。虽然招式跟《青云谱》迥然不同,但基本的刺剑、劈剑、点剑、撩剑等剑法和脚下步法,还是大体相通的。而且,我能隐约感觉到,这副身体内蕴一股柔韧的劲力,练剑时明显感觉下盘更稳重沉实,出剑也更有力道,这应是苏宇凉多年积累下的内功吧。
“现在天冷,又没有毛线手套,在外面练剑怪冻手的。”我撇了撇嘴,回绝了云絮的建议。
她那时正在整理我凌乱的书案,闻言,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我的大小姐,你还当这里是二十一世纪?居然还想着手套?”
“没有的话,我们可以创造!”我摊了摊手,道。
“呵,你若真是打算练剑时戴着,我明天就给你做个棉布的。”她一边回话,一边将书案上的书本纸张一一归位。收拾好书案后,又转身去擦拭我的妆台。
知道她言有所指,我立马识趣的噤声了,只是默默地看她忙来忙去。
看着她忙碌而不知疲倦的样子,我心头涌起一股罪恶感,索性把她拉过来,让她舒舒服服的坐在床上,抽走她手里的抹布。
“我的云小姐,你暂且歇歇吧!你的活儿我来干。今天你是小姐,我是丫鬟。“说完,我已煞有介事地操持起来。
云絮倒也没阻拦我,只是坐在床上笑望着我:“你来做倒无所谓,就怕是做无用功。到时还得劳我重新收拾一遍。”
“喂,我哪有那么不济?上大学的时候,宿舍卫生我也没少做过。”我抗议道。
只是云絮把我照顾得太周到了,把我养的越来越懒,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再这样下去,恐怕基本的生存能力都退化了。让她做我的婢女太过委屈她了,我一直内心有愧,琢磨着怎样免去她的杂务。
“云絮,我想好了。明天我就跟我哥哥和母亲说,认你做我的干姐姐,那样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我收拾完妆台,直起腰来对她说。
“不可。”没想到她回答得倒是利落。
“为何?”我大感诧异,忙问道,“难道你想一辈子做一个婢女,一辈子就安于这种生活?”
“那倒不是,”她淡淡回道,话里听不出情绪,“只是你若待我好过其他婢女,必会引起别人的关注和嫉妒,老夫人和你兄嫂也难免怀疑,这样会对我不利。”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我有些不满,只觉她凡事都要考虑这个,考虑那个,活的也太辛苦了,“你在蜀山照顾我三年,这情分是别人比不来的。这样有何不可?”
她正欲再度回绝,却听见一阵柔软清媚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小姑可在?”
听出是我大嫂的声音,我心头一紧,马上想起她是宇文护女儿这个事实。自从知道这件事后,我对她的态度起了些微的变化,尽管她看起来确实是个温柔娴淑、孝顺体贴的好妻子、好儿媳,和我哥哥感情也算融洽,侍奉婆婆很是尽心,但我却仍对她心存隔阂。
一时竟忘了迎她进来,还是云絮忙跑去开门,我又犯糊涂了。
大嫂依旧是那么温婉可人的模样,美目里盈满笑意,她若不是宇文护的女儿,该多好,我不免有些遗憾。
“大嫂进来坐。”我讪讪地说道,感觉自己这番话说得很是别扭。
“不了,”她摆手推辞道,“我只是传个话,你哥哥在祖祠那边等着你,快去吧。”
祖祠?我有些纳闷,今天又不是什么特殊日子,还要祭祖吗?
一会儿看看就知道了,放下心中的疑问,我又客套地说:“传话而已,何劳大嫂亲自走一趟儿,叫个丫鬟支吾一下便是了。”
“呵,没关系,听闻小姑最近甚爱读书,我便过来看看。”大嫂轻飘飘地说道,“快过去吧,你哥哥该等急了。”
我应了一声,便匆匆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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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云絮走了半天,才发现山庄东北角处那个隐秘所在。
我正欲叩门进入,云絮却一把拉住我:“切不可再提‘认我为干姐姐’一事。”
她紧紧捏住我的手,瘦瘦的手骨咯得我生疼,表情十分严肃,仿佛我要不照做,就要跟我绝交一般,盯了她好一会儿,我终于妥协了:“罢了,我依你便是。”
她如释重负般笑了,把我送进门去。
我哥哥果然立于堂中,看来是等候多时了。
“大哥。”我垂着首走近他,温声问礼。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仍旧是那么温文尔雅的样子,衣饰非常整洁,目光温和可亲,笑问道:“身子可大好了?”
我点了点头,心头漫过一丝暖意。说实话,我还真挺喜欢这个哥哥。
“听说你最近一直在读书,可有收获?”
我不禁赧然,尴尬的摇摇头,道:“先前脑子受过一回伤,以前习过的经义诗文几乎全忘了,现在重新拾起,异常费力,尤其是老庄的著述,晦涩难懂,读不甚明白。”
天地良心,这是实话。
他笑意未改,淡淡道:“不急的,妹妹有这份心思,为兄就甚感欣慰了。”
说罢,他拉着我的手,走到那些牌位前,一看就是苏家的列祖列宗。
“先给祖上上香吧,一会儿哥哥有话对你说。”
我依言照做,虽然这些人事实上与我毫无瓜葛,但我还是秉着一颗虔敬的心默默祭念一番。
香燃了将近一半时,苏威又查视了一下房门,确认关好后,引着我拐进后堂。
里面不见阳光,一片幽暗,只燃着一星微弱灯火。苏威拿来两个蒲团,与我相对着跪坐下来。
“还有一个月左右,就到腊祭了。既然阎老夫人要求你与我同去赴宴,也只能照办。届时会有很多王公宗亲和重臣参加,我还是要嘱咐你一些话。”他看着我的眼睛,不徐不缓地说。
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阎老夫人是大冢宰宇文护的母亲。宇文护对她极其孝顺,皇帝也很尊敬老夫人。所以这次宴会很重要。你一定要谨言慎行,进退有据,切勿与人再起争执。至于卫公宇文直,你最好敬而远之。”
心好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只觉身体里有寒意在涌窜:连哥哥都提醒我提防宇文直,看来他绝非善类,对他,还是能躲则躲吧。
“宇凉记得了。”我点点头,回道,“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之前,哥哥缘何纵容我犯下如此多的过错?”这个问题一直纠缠着我,我一直想弄清楚。
时间突然凝滞了一般,空气也似乎胶着在一起,暗室里的气氛一时有些诡异。我能感觉到苏威一直盯着我,却没说话,黑暗里一片死寂,我几乎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我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疯了,才会问出这等话来。
苏威突然笑了笑:“妹妹此番回来,的确和以前不大一样了。以前的你从不会问类似的问题。”
心里多少有些准备,暗吸了一口气,我淡淡道:“宇凉以前逞性胡为,给苏家添了很多麻烦。在蜀山的三年里,常常一个人静坐,念及前事便懊悔不已。此番归来之际,又考虑不周,险些遭暴民毒手。以后我定不会由着自己性子胡来了。”
说完,我便憋住一口气,等待他的回应。
半晌,一只大手突然覆在我的头上,温柔地抚摸着,他轻叹了一声,有些感慨地说:“宇凉,你懂事了。”
他顿了顿,又道:“父亲去世早,那时你仅仅一岁。他走前曾反复叮嘱我要照顾好你。我一直没忘记。怜你自幼失去父亲,我生怕你受委屈,再加母亲溺爱,难免就宽纵了些。另外,如今皇帝暗弱无权,大冢宰宇文护专权独断,广结党羽,他早想向我提亲,将你嫁与其子或其他宗室子弟。宇文护居高位而不知收敛,为人臣而不敬君主,早晚会惹祸上身,我也因此拒绝出仕。只是他知道我在乎你,欲借结亲,逼我出仕。我之所以纵容你,也只想让他死了这条心罢了。”
我恍然大悟,心下了然,没想到苏威竟有这么深重的考虑:“他是故意的。他任由苏宇凉逞性而为,只要不超过一定限度,他都不计较。为的只是营造出一个恶名,让宇文护有所顾忌,打消他联姻的念头。只是这样未免太冒险了。”
我正想着,他又开口:“其实杨素是个不错的选择,他不是宇文氏子弟,嫁给他会离权力之争远一些。可惜你不愿……”
“可杨素也是宇文护的亲信呀?”我的话脱口而出,这也是云絮说过的。
苏威半晌没有回应,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这满朝官员,除了普六茹忠父子、令狐整、阎庆等人之外,又有几个不是他的亲信?就连齐国归来的宇文倾也不例外。”
“宇文倾?”我不由得低低重复了一声,头脑中又回忆起那个身影。
“当初宇文护的母亲羁留在齐国,多年未归,被齐国作为人质。宇文倾本是太祖的兄弟、宇文护的生父——宇文颢的一脉血亲,当时也滞留齐国,曾对阎老夫人多有照顾。后来周国兵锋直指齐国,齐主迫于压力,遂遣人送回阎氏,其间段韶曾想阻拦,幸得宇文倾一路护卫,阎氏才安然回国。
宇文护待母至孝,念宇文倾有功,很快将他收为心腹,提拔他为齐公宇文宪手下的一名仪同,统领府军。宇文倾自齐国归来,在关中无势力无根基,只能靠宇文护的扶植,对他也是死心塌地。而宇文护正乐得接受这样无背景的亲信,纵使宇文倾势力膨胀,也不会对他造成太大威胁。不过,依附于宇文护,早晚会引火烧身。所以纵使宇文倾两番救你,也不用对他太过感激,更不要与他有什么瓜葛。”
我讶然地瞅着苏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也在一点点变冷:难道朝中竟没有几个可托可信,忠君报国之人?没想到那个温淡有礼的男子竟也是这种趋炎附势之徒。即便我不愿相信,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与此同时,对他的好印象也在一点一点抹去。
作者有话要说: 背景基本交代完了,我好啰嗦啊
☆、腊日国宴1
日子平淡如水,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
腊月的天气愈发难熬,纵使身穿棉袍,也难以抵挡寒气侵体,我立在庭院里的芜廊下,手握着暖炉,仰首望着漫天纷飞的白雪。
庭雪乱如花,井冰粲成玉。
看着头顶一片空茫纷乱,我一时有些惘然。
自打九月份来到这个朝代,已经近四个月了。我也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其实苏家的氛围很好,兄嫂关爱我,母亲宠溺我,侄儿苏夔总是没心没肺地到处乱窜,为我平添了几分乐趣。唯一难对付的就是那个臭脾气的二叔,但日常不怎么照面,我又言辞谨慎,倒也没再惹到他。
只是独处时,常常想起身在另一个世界的父母,心情不免有些黯然。想到他们已过不惑之年却要忍受丧女之痛,我的心就像被狠狠剜了一般。
父母之恩,此生无以为报。我所能做的,就是代苏宇凉孝奉母亲,敬侍兄嫂,少惹麻烦罢了。
在苏家的这段日子,大部分时间里都无所事事,每天除了读些古书,练练毛笔字,就是和丫鬟们簸钱游戏。因为天气寒冷,也很少练习剑法。本来还曾想着学学女工,但又没有耐性,遂作罢。
我常想如果自己没有穿越过来,现在肯定正为考研忙得疲惫不堪吧,甫一闲下来,竟觉得无所适从,倍感无聊,有时烦闷起来,又会坐立不安。
每每这时,云絮都会劝我:“咱们没有来到这里之前,费尽心力地读书复习,为的不就是过上现在这种安逸生活吗?如今如愿了,怎么还不知足?而且你应该庆幸没有穿越到北齐,否则我难以想象在那个禽兽王朝,你怎么生存下去。”
我曾留心观察过,云絮每次说这话时,脸上都是一副淡然如水的神色,仿佛早已默认了命运的安排。我真不明白,以她的能力和奋进的性格,怎会安于做一个婢女?但事实上,她确实从未抱怨过,甚至还感到恬淡满足。
无论处在何种环境下,她都是一贯的淡然平和,宠辱不惊,没有怨怼,没有不满,随遇而安,刚穿越来时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她都能这样对待生活,我怎能不知足?
只是现在还好,若是以后嫁作人妇,难道就要安于相夫教子的生活吗?我不愿去接受这一渐渐逼近的现实。
但我马上就要十八岁了。
今日是腊祭,我第一次进入长安城。
轺车辘辘的行驶在长街通衢上,我掀起车帘向外望去:只见地上的落雪未曾除尽,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主城静静伫立在前方,镀上了一层金光,粲然生辉。魏晋以来战乱频仍,这座辉煌的古都难逃战火之劫,我没有看到传说中张扬宏伟的九重帝阙,只有一座朴素但不失庄严的城池静默在那里。
不远处传来一阵马嘶,只见一男子打马而来,因积雪未除,所以速度不是很快。他身着一身赭色礼服,头戴丝冠,干净利落的线条沐浴在阳光里,闪着耀眼的光彩,更显得英姿勃发。
我正要赞叹一句“好男儿”,不料却对上了那人的眼睛。
他看见我,微微一愣,胯|下的马也随即慢了下来。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勾起,勾勒出一丝不知是讥诮还是傲慢的冷笑。
我狠狠回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放下车帘。
又是杨素,而且他又是一副鄙夷的神情,真是不讨人待见。想起他的官职是中外记室,也是宇文护的幕府之宾,我对他的反感更添一层。
对了,此次国宴皇帝是准许王公大臣们携带家眷的,为何杨素是孤身一人?
细想了一会儿,我隐约明白此中关节:他的妻子郑祁耶性子刁蛮泼辣,他是怕徒惹麻烦吧。就像我一样,若非阎老夫人点名要求,苏威是决计不会带我来的。
想到杨素的尴尬处境,我心情又立刻好了起来。
“想什么呢?”仿佛感受到了我情绪的变化,一直闭目养神的苏威突然睁开眼睛问道。今天大嫂身体欠安,就未一同前来。但我跟哥哥软磨硬泡,硬是把云絮带来了,理由是没有云絮在旁边提点,我怕进退失据,给苏家添麻烦。
“没什么,就是高兴。”我没头没脑的回了一句。
“一会儿进了大冢宰府邸切勿惹祸。”苏威拍着我肩膀嘱咐道。
我“嗯”了一声,也靠在车上,闭起眼睛,静听着车轮辘辘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宇文护的府邸位于长安城西郊,内有房宅四五十间,殿阁林立,华亭如云,高楼连片,雕甍飞檐重叠遮掩,池沼回廊回环繁复,似是一眼难以望尽仙宫阆苑。
我跟着苏威在府内穿行,旁边是云絮。一边感叹着丞相府如梦如幻,宛如仙阁,同时又觉得宇文护过于奢侈靡费,这府制规模有逾级之嫌,似乎在挑战天子权威。
已经走了近半个时辰,却还不见宴客的临琼楼。纵使我是抱着免费游园的心态来观赏相府景致,腿脚也开始不听使唤了。正抱怨着,却见对面走来一行人,苏威突然加快了脚步,迎了上去,待我看清来人后,也快步跟上他。
“无畏兄。”那人正是我义兄普六茹坚。饶是他此刻满脸温醇笑意,也掩盖不了周身弥漫的震慑人心的凌厉气场,叫我避无可避,几欲被他的锋芒灼伤。
他身边是一位华服少妇,容貌甚美,凤眼微微上扬,长眉疏淡,肤如凝脂,唇若涂丹。整个人身上流露出一股贵气和含而不露的威严。
她应该就是普六茹坚的妻子独孤伽罗——历史上有名的强势皇后。
我收了收心神,向着他们一一问好。普六茹坚待我亲厚自不必说,独孤伽罗也是温和可亲,并非我刚才想象的那种难以接近的感觉。
我们在相府家臣的指引下,又绕过了重重院落,最终一座华美精致的二层彩楼映入眼帘。
我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歇歇脚了。
被宴请的王公贵族已经陆续到场,在两侧客席上纷纷落座,而北面的主宾席的位置仍然空空如也,皇帝宇文邕、宇文护和阎老夫人尚未出现。我和哥哥在西面客席的一隅坐下,云絮侍立在我身旁。默默环视一下四周,我发现大部分都是不认识的人,旋即收回目光,直盯着眼前的食案发呆。
苏威轻轻拍了我一下,把此番宴席上的重要人物跟我一一介绍:
主宾席左侧落座的几位分别是宇文护的儿子——宇文会、宇文至、宇文静,他们都身着华服,慵懒地靠在座椅上,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主宾席右侧的一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玄色锦袍,发束紫金冠,容貌英俊,五官清晰利落,鼻梁高挺。他此刻紧紧捏着一个酒盅,薄唇紧紧抿在一起,目光凝于一处,神色严肃冷峻,似是在为什么事忧心。苏威说,他是皇帝的异母弟弟——齐公宇文宪,因颇具统兵才能,任大司马,领雍州牧,统领京师府兵。
好像听说过此人,我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几眼,但见他气度深沉,和宇文护的儿子们有云泥之别,只是不苟言笑,半晌过去了,他的表情都没变过,容色过于冷峻,看上去让人难以接近。
我刚刚移开目光,却见另一个年轻男子在他身边悠然落座,他一身黑色锦袍,头戴白玉冠,看举止有些傲慢不羁。五官还算干净利落,但未免有些刻薄,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渗出两道湿冷阴鸷的目光,鹰钩鼻,下巴略尖,肤色偏白。他此刻斜靠在食案旁,手里把玩着桌上银匙,眼光四处游走。不经意间,竟从我身上扫过,我顿觉浑身一阵寒冷,仿佛有一条滑腻腻的蛇爬过心头,十分不舒服。他打量了我片刻,微微露出玩味的神情,旋即又看向我身侧,目光掠起一丝异色,定格在云絮身上。
我心底一空,有些明白那人是谁了,连忙把云絮拉在我身后,云絮立时会意,往暗处挪了挪,把自己的身影湮没在人群里。
“那是皇帝的同母弟弟——卫公宇文直,任大司空。你一定要小心。”我挪走目光的刹那,苏威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响起。
心弦又是一紧,我想起了云絮对他的评价:卫公宇文直,性好色,浮诡狡诈,贪狠无赖。与他的刻薄的面相和气质对比,倒很是契合。
念及此,突然有些后悔把云絮带来,那时只想着让云絮提点着我,但没想到却让宇文直认出她来。恐怕日后还是麻烦。
这样想着,心绪竟烦乱起来,我侧过脸避开宇文直的方向,不料却在对面客席上发现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人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低调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但见他面色温和,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碰上我的目光时,也只是微微颔首,却没有多余的表情。
宇文倾。我刚刚流露出的好感随着对他身份的确认而破灭。他是宇文护的人,做不得朋友。而且此人身上不见喜怒,情绪隐藏的太深,我无法揣度他的心思和用意。
“宇凉——”苏威低低唤了我一声,示意我坐正身体。
我整理好思绪,不久,就听到楼内有悠扬典雅的乐音响起,庄严而不拘谨,有低沉的鼓声,也有悠扬的罄音和丝竹和鸣。
随后,一名礼官吊高嗓子,拔声道:“恭迎陛下、大冢宰和阎老夫人。”
闻言,全体宾客都起身肃立,微微倾身,目光一致投向正北席后的黄色幕帐,静候当今天子登场。
作者有话要说: 《周书》里没有特别提宇文宪的相貌,但我觉得他应该不是帅哥
☆、腊日国宴2
乐音越来越高昂,我的心竟也跳的急促起来,“砰砰砰”一声声的撞击着胸膛,几乎要蹦出来一般。
没想到终有一日可以得见天颜,那个俯瞰天下,片语成旨,一言一行都足以令苍生为之震颤的九五之尊。纵使历史教科书上严厉批判封建皇权的严酷,但也不能否认,皇帝这个位置确实寄寓了人们太多的向往和歆羡。多少人忙碌一生,为的无非就是名和利二字,而坐在皇位上的人,权倾天下,富有四海,代表着古代男子的终极梦想。
我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那黄色幕帐,直等那人出来。
乐音有一瞬的间歇,幕帐边慢慢露出一片衣角。
一个年轻男子走在一位老妇人的右手边,搀着她慢慢走出,而走在老妇人左边的,是一个五十岁的男子。
那个年轻人应该就是当朝皇帝宇文邕。他应该只有二十三四岁,身着一身明黄色的冕服,头戴金丝冠,面目温和儒雅,目光沉静柔和,没有鲜卑族的蛮夷之气,举手抬足之间都体现出皇家贵气,但是却少了点威严和气场,不似我原先所想的那种令四海臣服的天子气度。我心里喟叹一声:想必历史上为权臣所胁的傀儡皇帝都如此吧。
走在中间的老妇人身着一袭华美的绣金红袍,已有七八十岁的光景,身子佝偻着,瘦弱不堪,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倒。但她的眼睛却颇有神采,满头银丝闪着光泽,脸色微黄,皱纹纵布,把每一道岁月的风霜都镌刻在脸上。
而老夫人左边的那个男子应该就是北周政权的实际掌控者——大冢宰宇文护。他大概五十岁左右,身体有些发福,脸颊丰硕,被那身暗红锦袍衬的,更显神采奕奕,眉毛粗浓,嘴形方阔,面貌看着倒也敦厚,但目光却露出掩饰不住的威严和倨傲之色,比起稍显软弱的小皇帝,更有震慑人心的气度。虽然宇文护是皇帝的堂兄,但外表和气度上看起来更像他的父亲。
此时,满座宗亲重臣早已伏在地上齐齐叩拜,苏威拉了我一把,我也跟着伏下身来。
没想到宇文护竟安然地和小皇帝同享这群臣叩拜之礼,当真权势熏天,无以复加。
“众爱卿平身。”宇文邕慢慢启口,声音不急不缓,但似乎缺乏底气,好像这个皇位是别人施舍来的一般。
阎老夫人在两人的搀扶下缓缓落座,小皇帝和宇文护则分坐两边,诸臣也纷纷归位。此时,礼官打了个手势,庄严的乐音再度奏响,与此同时礼官也开始高声唱诵颂词。
一曲奏罢,宇文邕再度开口:“今日腊祭,朕率诸臣向伯母问礼,诸爱卿也不必拘谨,国宴即家宴,今番只要各尽其乐便好……”
小皇帝语毕,筵席正式开始。他率先向阎老夫人和大冢宰各敬一杯酒,以表祝愿。随后,按着血缘由近及远的顺序,由各宗亲依次向阎氏敬酒,而各位重臣也如此行事。
酒过半巡,众人也渐渐放开礼数,在小皇帝的授意下,两侧客宾你来我往,觥筹交错,气氛倒也融洽。
苏威向小皇帝、阎氏、宇文护问礼后,又敬祝了各位王公,随即又回到座位上,其间有几位汉人官员前来推杯换盏,除了普六茹坚,我多不认识,但看起来和我哥哥很是亲厚。行酒的同时,不免打量了我几眼,客套道:“这就是无畏兄的妹妹吧,真是聪慧伶俐,温婉可人。”
我向着他们一一问礼敬酒,心里却不禁赧然。我明白他们的话当然只是客套,毕竟苏宇凉暴烈的性情和莽撞行径给帝都人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初逃婚一事更是闹得沸沸扬扬,至今仍被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一会儿,苏威又离席向别人祝酒去了。我一个人枯坐在客席上,望着满盘珍馐,却毫无胃口。这满堂都是宗亲及其家眷,我大多不认识,总是觉得拘谨不安,便只有乖乖坐在原位,不发一言,以免徒惹麻烦。这样,我不免感到无聊,只想早早结束筵席。
百无聊赖间,不经意回首一顾,发现云絮还静静地立在角落里,和其他宗亲所带的家仆一样默然无声。我才想起她还一直没吃东西,心里不免有些歉疚。
“饿了么?”我小声问她,声音里带着歉意。
她摇了摇头,向我微微一笑。
“你忍一会儿,我们不久就可以回去了。”
她笑着点点头。看着她那明媚娟丽的笑颜,我只觉心头一阵温暖,刚才拘谨不安的感觉也消散了大半。
再次环顾两侧坐席,却见出现很多空座,那些客宾应该是暂时离席了。举目寻找苏威,才看到一群文士将他拖住,正在劝酒,他脸色已经微微泛红,是酒劲上来了。他一边笑着应和着,一边又不时看看我,似乎有些不放心。我以目示意,叫他不要担心,他便不再看我。
此间不时有几位宗族亲眷过来,其中多是女子,而且我一个也不认识。她们应该都认识苏宇凉,经过我身边时,就停下来,和我应酬一番。我推脱不过,难免又饮了几杯酒。这两个时辰下来,我没怎么吃饭,酒却饮了五六杯,胃如火烧得一般难受。酒水虽清洌,但我很少喝酒,自然难敌酒劲,脑子开始犯晕了。
更糟糕的是,因为酒水喝得略多了些,竟有内急的反应。我叫苦不迭,本想忍一忍,但半天不见苏威回座,心中焦急不安,更是坐不住了。
我看宾席上还有很多人未归,阎氏似乎也感到疲乏,暂回休息去了。估计是筵席进行到中场,暂歇一阵。思来想去,我实在忍不住了,遂携了云絮偷偷溜出去。
出了临琼楼,便有相府的丫鬟过来问我是否有事,我跟她说明后,她便引着我找到一处茅房。
自茅房出来后,顿觉神情气爽,酒劲也消退了不少。我循着原路返回,去寻云絮。
此时已是下午,阳光暖淡,照在地上残余的积雪上,一片莹白,府院里的草木上还缀着点点雪花,清莹可爱,我走在其间,大吸了几口气,心里更是畅快了不少。
走出这片花丛,来到约定的地方,却不见了云絮。我登时唬出一身冷汗:她这么谨慎的人,怎么会抛下我不管?莫不是遇上了什么人?
我不由得望最坏的方向去想,刚才离席时宇文直似乎真的不在场!
要是碰见他可就麻烦了!云絮只是苏家的一个婢女,我哥哥虽是美阳公,但毕竟不是宗亲王室,比不得宇文家族位高权重。要是宇文直将她强要过去,就算我再阻拦,苏家也不敢因此再得罪宇文直了!何况,就算我能保住云絮,那代价也未免太大了。
越想越是心焦,一时六神无主,我茫然四顾,胡乱奔走起来,无奈酒劲未曾去,我心一慌乱,竟连来时的路都忘记了,走出了百步左右,也未寻到原路,反而越走越偏,还没发现一个可以问路的家仆。
若是苏威回来发现我不在,一定会急的不得了,想想苏威,想想云絮,我更是烦乱。
不知不觉中又闯入了一个小园,园中遍植草木,还堆砌着几座假山,浑然一座冰雪山林。但此刻万般景色也难入我眼,只想快快寻到云絮。
急步向前,我安慰着自己,也许前面就能寻到出路,至少会碰见个丫鬟仆妇。
园里似有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但我恍若未闻,只身绕过假山,想从前面的林丛里穿出去。
然而,刚转进密林,我却惊在原地,双脚像被牢牢黏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
园林的那一边,一男一女紧紧相拥,几乎融为一体。女的衣饰华美,应是贵族大家,但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出是谁。那男子的头朝着我这边,他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存在,只是垂着眼,专注着怀里的女子,神情很是哀恸。
如果是不认识的人,我也不会惊讶,但我恰恰认得那男子面容。
那人正是宇文倾。
他为何出现在如此隐秘的园林里?还私会女子?看这情形,两人应是一对情侣,而且可能由于种种原因不能在一起。
一阵冷风袭来,灌进我的衣领,我打了一个激灵,头脑立时清醒过来。
我赶紧回转过身,悄悄地循原路返回,还好,他们并未发现。
刚从假山后挪出来,正寻思着离开这座园子,再寻出路,不料一抬头,却碰见了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今日真是不宜出行,刚刚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如今又碰上了不该碰上的人!
对面的男子微微展眉,眯起眼睛,带着居高临下的语气,懒懒开口:
“苏小姐?真是巧啊,竟会在这里遇上你。”
仿佛一道冰刃拭过心头,那是一种令人畏怖又厌恶的感觉,我努力平复住情绪,向那人行礼后,硬着头皮回道:
“宇凉见过卫公。适才宴席上多饮了几杯,一时不胜酒力,便出来透透风醒醒酒,不料却迷了路。“
我口上搪塞着,心里却期盼着他快快离开。
不过,此时他只是一个人,我的紧张情绪稍稍放松了些,但愿云絮并未遇上他。
“哈,本公也恰好出来醒酒,不知苏小姐是否有兴趣陪本公在园中一游?“他负着手,斜睨着我,不疾不徐地说。
我心里暗叫不妙。这人怎么还缠上来了?但我又不能推脱,只好应付着:“如此,便是宇凉的荣幸了。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