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云絮走了,幸好水儿还在宫里,能陪着我,我依稀能感受到云絮的气息。
“天元皇后现在怎样了?伤势可还严重?”我问。
“御医已帮皇后处理过伤口,夫人不用担心。倒是您……”水儿一叹,眼泪又流下来,“先帝怎会有这样的儿子?”
我浑身一颤,忙捂住她的嘴:“不可胡言。”
她咽下眼泪点点头,又在我背上敷上药粉。
身上酥麻的痛感还缠绵不去,我迷迷糊糊,脑子里又浮出一个人的容颜。
二哥。
每次我受伤,你也是这样给我上药的。
二哥,我们分别快要三年了,你到底何时能回来?
为了等你,我可以苟且偷生地活下去,只是我不知,我这破碎的尊严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二哥,你还活着吗?
我咬住嘴唇,心头仿佛有尖刀刺过,血肉被割成碎片。
比疼痛更令人难熬的是绝望,是看不清前路的迷茫。
杨坚称帝,那是何时的事?我还能撑到那一天吗?
到那时,二哥能回来吗?
我闭上眼睛,不忍再想。
“苏夫人!”我正迷蒙中,一声尖利的声音将我唤醒。
幽幽烛火打在那人身上,是个传命的宦官。
我忙整好衣衫,从床榻上艰难起身。
“苏夫人,太上皇命你立即去天兴宫,为他献舞。”
“公公,不可!苏夫人她的伤还没痊愈,她的脚还没好。”水儿跪下为我求情。
“哼,”那宦官冷冷瞥了水儿一眼,拖长声音道,“想求情,还是找太上皇去说吧。”
“公公,麻烦您带路。”我拉起水儿,淡淡说道。
连丽华都屡屡受罚,我若违旨,恐怕会召来更大的祸患。除了应命,还能有何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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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赟仍靠在御座上,似乎精力无限,他身边的美貌嫔妃又多了几个。
如今天兴宫正殿里,除了满座宗亲,还多了很多朝臣,他们都木然坐在两侧客席上,幽幽烛火打在他们脸上,就像一群没有灵魂的傀儡。
我向宇文赟跪下行礼,不知今天他又要换什么花样?
然而他只让我跳最初的赛马舞,连管弦丝竹伴奏都没有。
我一时愣了,没想到他竟突然仁慈起来。
“苏夫人,朕已征发贱民在天兴宫中修建七丈露台,待建成之日,朕命你在台上作舞,以慰远道而来的突厥使者。今日你且当着宗亲重臣试舞一支,容朕看看。”
我没有惊讶,前不久突厥已主动向周国进贡,想同周国交好,宇文赟已决定将赵王宇文招之女千金公主远嫁漠北,同突厥和亲。
“臣妇领旨。”我木然领命。
没有伴奏,我就在心中哼唱。此番宇文赟没有奇怪的要求,我可以松一口气了。
荡开步伐,展出手臂,摆动腰肢,我又可以痛痛快快跳一支真正的蒙古族赛马舞,无拘无束,仿佛一匹骏马自由地驰骋在无边莽原上。
舞步飞旋,裙裾翩翩,我的身影飘忽婉转,辗转于大殿的每个角落,宛如草原上自由的清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拂过原野,直卷到天边。
殿中赤红的火苗还在跳荡着,仿佛在配合我的舞姿。
舞了半晌,只听宇文赟轻轻叩手,我不明何故,但又不敢停下,只得继续挪动着舞步。
只闻一阵嘈杂的喧嚣声响起,下一瞬间,从大殿两侧的帘幕后突然窜出十余个白花花的物体,嘴里唱着粗蛮的胡族歌曲,手舞足蹈地围了上来。
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胃部一阵抽搐,就翻江倒海,直欲呕吐出来。
十余个赤|身|裸|体的少年唱着胡曲,扭动着腰身,团团围了上来。他们身体柔软,宛如一条条滑腻的白蛇,在我眼前扭动盘曲着,舞步妖冶而放|浪。
“不要停!继续跳!”宇文赟站起身来,指着我厉声斥道。他眼睛里跳荡着赤红的光芒,宛如恶魔附体。
我的脑子都不听使唤了,麻木地伸展着腰身,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僵硬地回旋起舞。
周围赤|裸的少年时而结对围簇上来,时而先后散去,宛如白花花的巨浪一波一波袭来,将我的心拍的粉碎。
我的眼睛都有些模糊了,身体却越跳越快,脑子一阵眩晕,眼前白花花的胴|体仿佛化作无数道白光,在我眼前肆意闪烁着。
少年们大声唱着粗鄙不堪的胡曲,脸上是放|浪|淫yin邪的笑意,他们大胆热烈地舞动着,恨不得把每一寸皮肤都暴露给世人。
我的呼吸都变得费力起来,只觉自己置身于修罗场中,与群魔共舞,他们的表情邪恶而狰狞,舞姿夸张而浪|荡。昏天暗地,没有尽头,直至红莲业火将我们焚化成灰。
天元皇后不在场,所以没有嫔妃劝阻皇帝的荒唐行径。有王轨、宇文孝伯、宇文神举因直言相谏而被处死的先例,宗室和群臣只是冷漠麻木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没人出言阻止。
大殿只闻少年们粗俗的歌声和宇文赟放肆的大笑……
我的心大概已经腐烂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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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二年五月三日,突厥使臣前来朝觐周国太上皇和皇帝。
宇文赟在天兴宫内设露天筵席,款待突厥使臣,大宴群臣。
“陛下,我奉我大可汗之命,前来敬拜天元皇帝,以献上漠北草原最诚挚的祝福。愿皇帝陛下福寿无疆,愿大周国国祚永长,愿突厥与大周国永结秦晋之好!卑下替我大可汗敬天元皇帝一杯!”
那个满脸虬髯的突厥使臣憨然一笑,从南席起身,遥敬宇文赟。
突厥派使臣前来,是要商议千金公主的婚事,我没有听到关于独孤伽陵的任何讯息。
五月的阳光非常刺眼,照在宇文赟头上的白玉冕旒上,随着摇动的冕旒一晃一晃的,衬着他苍白的脸虚幻而不真实。他面色上仿佛笼着层层黑气,眼下青肿,似乎内里亏虚太甚。
宇文赟日夜饮酒,纵欲无度,先前已多次患病,如今他这副样态,不是好的征兆。
他举起酒樽,略略饮了一口,嘴边露出傲然的笑意:
“突厥使臣远道而来,我大周自当以厚礼相待。前日,朕特命宫人编制一舞,名曰‘化蝶’,今番特请使臣一观。”
言罢,早已候侍已久的宦官将我引向露台。
露台高达七丈,六重阶梯叠沓而上,直通云端。周围饰以琉璃璧,莹润夺目,光彩四射。我仰头一望,只觉那高台一直延展到天上。
露台下聚集着一群服饰轻佻的少年,他们唱着热辣的胡曲,骚动不安,团团围簇,肆意地舞动着躯体。
突厥使臣眯起眼睛,似乎对接下来的节目很感兴趣。
我仰头看了看蓝色的天空,明亮的阳光照在我脸上,我突然很贪恋此时的温暖。
心念一凛,已暗暗下定了决心。
我身上穿着七重纱衣,纤薄朦胧,被风一吹,宛如蝶翼般层层迭起,轻轻震颤。
那边鼓乐已经响起,我收回目光,深吸了口气,就轻身一旋,与此同时,一层纱衣已如一片羽翼般,从我身上飘下,我宛如一只轻盈的蝴蝶般,跃上第一层台阶。
突厥使臣团发出热烈地赞叹声,而周室诸臣只是木然看着高台,没有丝毫反应。
我身体一转一旋,宛如落叶在风中翻飞一般,飘上第二层台阶,这时,翩然而下的是第二重纱衣,宛如洁白的雪花,坠落大地。
而后,我一个前翻,从容跃上第三层台阶,从我身上抽身而去的是第三层纱衣。
而后是第四层台阶,越来越高,我身上的纱衣也越来越少,上面的空气好像更加澄净,我贪婪地吸了一口,转而跃上第五层台阶。
俯首望着台下众人,他们仿佛压缩成一个黑点,面目模糊不清,不经意间看见宇文赟,他微微仰头,眼睛一瞬不瞬的盯住我。
突厥使臣那里的喝彩声和骚动声已直震云霄,这样大胆刺激的舞蹈似乎很和他们的胃口。而周室的宫女中,有胆小的的,只抬头看了我一眼,就尖叫着晕了过去。
这么高的露台,我也有些眩晕——几乎都不认识自己了。
我唇角一钩,掠出一抹冷笑,而后一个后翻,跃上第六层台阶,这一次步伐有点急,我落地不稳,身体急遽晃了几晃,差点坠落下来。我闭紧眼睛,紧咬住牙,生生稳住身体,不敢往下看。好一会儿,我才立住身形,而这里高的已经让我听不到下面的喧嚣。
纱衣飘然离身,被天风裹卷着,上下翻飞,宛如柔弱的柳絮一般,飘无定所,恰如我不能自主的命运。
抬头,上面是最后一重阶梯,而我身上也只余最后一重纱衣。
我裹紧身上的纱衣,没有让它吹掉,深吸口气,旋转着跃上露台之顶,一时有些眩晕,我转了好几个圈,才稳住身形。
露台之下,众人都抬首仰望,连宇文赟都在我脚下。
这一刻,他也不过如此——轻贱如草芥。
如今只需抛下最后一重纱衣,我就能完成‘化蝶’。
然而我违反了规定的的路数。
手臂轻扬,腰肢款摆,我裹着那层薄如蝉翼的纱衣,沐着阳光,迎着天风,翩然起舞,宛若风中自在飞舞的蝴蝶,纵然折翼,纵然挣扎得鲜血淋漓,也要一直舞下去。
这七丈露台,是我一人的舞台。这高台之下,都是我可以俯瞰的土地,连高高在上的天元皇帝也只能仰望着高台,与芸芸众生无异。
放马纵蹄,扬鞭疾驰,飞身腾跃,引缰收辔,我一改‘化蝶’一舞的柔美,重新为舞蹈注入了蒙古舞的豪放劲迈,张扬而华丽,俊迈而不羁。高台之上,天地之间,任我驰骋……
可这将是我最后的一舞了。
身上纱衣蠢蠢欲动,似乎马上要抽身而去。
我的舞步越来越快,身体不停地旋转,像振翅的苍鹰一般迎风而上,飞向天边。
近了,近了,只要跨过最后一道束身的阻碍,我就可以自由地飞翔。
最后瞥了一眼漠北的方向,也许那个人还在那里,也许他早已离去。
已经三年了,二哥。
可惜,请你原谅我不能再等下去。
因为我毕竟还是个自私的人啊。因为我支离破碎的尊严实在不堪撕扯。我要在它彻底被撕碎前自由任性地选择一回,任他皇帝高高在上,气焰凌天,我也视其如草芥,不屑一顾。
这一刻,他是在我脚下匍匐的卑微尘埃。
身体翩然一舞,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我最后向下瞥了一眼,然后展颜一笑,一纵身,决然跃下七丈高台。
只余萧萧风声穿耳而过,然后,一切都不存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刚刚提到了“乞寒舞”,于是就被锁了,所以……大家有兴趣可以自己去百度之
☆、遽变
我以为这回我一定能回到二十一世纪,就像九年前从T大图书馆楼梯上跌落一般,再穿越回去。
在那个世界,虽然总有令人焦头烂额的考试课业,总有疲于应对的面试实习,总要承受求职的压力,但我至少可以有尊严地活着,平等地活着,享受父母亲友的关怀和朋友的温暖。
那是个让人焦虑的世界,总有大问题小问题困扰着你,但那又是个给人安全的世界,没人能无故剥夺你的生命。
可这一次又没能如我所愿。
我不但没有穿越回去,而且根本没有摔死。
没有摔死,这意味着就要面临无穷的麻烦。
细碎的哭声在耳畔回绕着,一遍遍地撩拨着我的神经,我勉强睁开眼,映入双目的竟是母亲红肿的双眼和大哥忧煎的神色。
我脑子一下子空了:我竟然在苏家!
“我的儿,你终于醒了!你为何那么傻!?”母亲见我醒来,震惊之余,竟忘了欢喜,猛地把我搂紧怀里,放声哭了出来。
我身体柔软,像一根苇草一般被她揉进怀里,但令我惊讶的是,除了背上、腰上、腿上有些肿痛外,骨头都是完好的,没有断掉。
从七丈高台跃下,我能活命,还没骨折,这只有一种理由能够解释:穿越小说女主万能不死定律。
母亲哀凄的哭声一遍遍地扣着我的心扉,我收起胡思乱想,从她怀中挣扎出来,瞅瞅她的脸,心中又是一酸。
她原本美丽光洁的脸上已布满深深的皱纹,皮肤也不再光华白皙,双目浑浊,头上已掺杂了不少银丝。
母亲老了。
这几年我一直流离不定,竟没见过母亲几面,再相逢时,她竟已两鬓霜白。
“娘,是宇凉太任性了,让您忧心!”我抱住母亲,凄声道。
“好孩子,活下来就好,活下来就好。”她不住地揉抚着我的背,喃喃道。
此时,后背上突然多了一层温暖,我一回头,却见大哥苏威从后面抱住我,用手臂将我和母亲都揽在一起。
“妹妹,是大哥无能,才让你忍受屈辱,吃尽苦头!”他痛声开口,话里带着无尽的悔憾。我明白他在想什么,当初宇文赟若不是以苏家人的性命相逼,我绝不会甘愿沦为宫中舞姬。
“大哥,别说了,这不怨你。大周国千千万万的儿女都在忍受宇文赟的淫yin威,他们的家人不也如此吗?”我淡淡劝道。
苏威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叹息一声,把我抱得更紧。
我知道这叹息之后的含义,那日我竟当着突厥使者的面,从高台上一跃而下,让周国皇帝大失颜面,苏家恐怕要为祸不远了。
我终将为我的自私任性付出代价。
只是我不明白,我现在为何会回到苏家?
半晌,苏威松开我,对母亲说:“娘,宇凉刚醒过来,别让她忧伤过度,以免伤身,我们先退下,让她好好休息吧。”
我还没等问清前因后果,苏威就轻轻掩上了门。
我躺在床上,身上的新伤旧伤一起作势,痛感窜涌到每一处骨肉,而脑中却是无比清醒。
比疼痛让我更清醒的是恐惧。
此番我惹了大祸,以宇文赟暴虐的性格定不会善罢甘休。纵使我义兄普六茹坚能为我求情,可能也无济于事。而且,普六茹坚虽身居高位,但宇文赟对他一直颇为忌惮,曾一度想除掉他,恐怕他连自保都来不及,以他深谋细算,韬光养晦的风格,断不会为我蹚浑水。
真的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侥幸活着就要面临无尽的麻烦。
我叹了口气,重重闭上眼睛。
如果二哥在身边,我是不是就不用这般忧惧?
迷迷糊糊中,只闻房门“咯吱”一响,有人推门进来,我一抬眼,看见那人,又震惊又是喜悦。
苏夔竟然回来了!他不是外出游历了吗?
我顾不得吃惊,只是细细打量他:他早已长成英武挺拔的少年,此番出去历练一番,身上更多了一种深沉内敛的气韵,他面色忧伤,但却隐而不发,始终维持着沉静的神情。
“夔儿!”我高兴地叫他名字,把刚才的忧惧都抛在脑后。
他抿住嘴唇,大步走到床前,坐下一把抱住我。
我一时有些恍然,以前都是我把他抱在怀里,现在是我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母亲老了,夔儿长大了,而我也已二十有七了。
“姑姑,你真傻!”他松开我,看着我的脸,沉沉开口,眼睛还有些红肿,“有什么东西能比性命更重要?”
我涩然一笑,没有回答。
“你知不知道,那时,若非杨素将军驰马奔到台下接住你,你早就摔得粉身碎骨了!你还是那般任性!”他狠声斥责,虽然严厉,但我能感受到他的忧心和惦念。
我没想到,自己这条命竟是杨素就救回来的。难道他预料我会从高台上跳下,就立马而待。那他驰马闯入筵席,定是犯了大忌,怕是要一并领罪了。
“我是怎么回来的?宇文赟有没有降罪于苏家和杨素将军?”我急声问道。
“杨素驰马冲进去后,天兴宫立刻大乱,太上皇震怒。杨素本想趁乱将你送出,但奔到城门,却遭到禁卫拦阻。幸好丽华及时赶来,命禁卫放你们出宫,杨素才得以脱身,将你送回苏家……”
“那丽华呢?”她为我几次冲撞宇文赟,此番怕是要引祸上身。
苏夔闻言,目光一颤,里面有晶莹在滚动,他清清嗓子,才回道:“丽华她……唉!宇文赟听说是她放了你们,暴跳如雷,几乎气病,立即下令让丽华自尽。多亏她母亲连夜赶到天兴宫请罪,用头撞地叩拜,才保住丽华一命。你不知道……独孤伯母她……额头已经叩烂了,都是血啊!”
我只觉心被一只鬼手用力一碾,几乎要碎成齑粉,无尽的痛悔和恐慌从里面漫溢出来,如大潮般将我生生吞没!
我这一任性的举动,带累多少人啊!丽华贵为太皇后,尚且如此,那杨素和苏家岂不是……我浑身冰冷,不敢再往下想。
“是我太自私了。这番宇文赟震怒,苏家和杨素恐怕要大祸临头了。”我闭着眼,喃喃念道。
“姑姑。”苏夔轻轻唤了一声,语调里没有一丝惊慌,“你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在你出事后的十多天里,外面已经变天了!”
他咬着嘴唇说着,眼里满是出尽恶气的畅快。
我闻言一愣,立即意识到什么。
“在你昏迷的时候,太上皇已因病驾崩了。八岁的小皇帝宇文阐登基。刘昉、郑译奉宇文赟遗诏召普六茹坚入朝辅政,担任左大丞相,领总知中外兵马事。如今普六茹坚将军政大权总揽一身,你再也不用害怕了!”
脑子轰的一下,只觉一下子空了。发愣了好一阵儿,我才回过神来。其实我有什么好吃惊的,这不正是历史的走向么?这个云絮以性命为代价,极力避免的事实,还是无可避免的发生了。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但对于普六茹坚,对于贺拔胜派系却是等的太久了!从独孤信被害到宇文赟驾崩,已经整整二十四年了!
义兄他和宇文赟一起逼死了云絮,我固然不能释怀,但那也是他和萧镜云之间的恩怨,与我无关。此番他掌权,黑暗的日子彻底走到了尽头,再也不用担心什么了。
我这样想着,心中块垒为之一清,又是感念又是欣慰,还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姑姑,以后没有人能再侮辱你伤害你了!“苏夔握住我的手,定定看着我的眼睛。
我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漫出了笑意,心头仿佛有清泉流过,一扫昔日的屈辱和恐慌。然而,那股清泉流到心窝里某一处,突然停滞不前。我猛地抓紧苏夔的手,急急开口:
“夔儿!我义兄有没有去突厥打探?有没有你姑父的消息?”
苏夔闻言,淡淡一笑,安慰道:“姑姑,别着急。近日,普六茹叔叔已征召宇文招、宇文纯、宇文盛、宇文达、宇文逌等五王进京,说是要商议护送千金公主出嫁突厥一事,届时也会有突厥迎亲使团来长安亲迎。如今突厥已与周国交好,普六茹叔叔也已派人去问,如果姑父在突厥,肯定会不日回来。”
他的笑容宛如煦暖的阳光,慢慢驱散我心头的阴霾。
是啊,二哥他应该会回来,他也该回来了!
我和吉儿都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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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六茹坚刚刚掌权,人心浮动,政局不稳,各位宗室亲王和勋旧蠢蠢欲动,意图起事。
一场激烈的政权争斗隐隐欲发。
大象二年六月,宇文招、宇文纯等五位亲王相继从封地赶到长安。
六月六日,太祖外甥、相州总管尉迟迥宣称普六茹坚倚仗外戚身份,挟持幼主,作威作福,篡夺行迹,他自称全国军事大总管,号召各地兵马,起兵讨伐普六茹坚,并尊奉赵王宇文招为皇帝,以他的名义发号施令。
六月十日,普六茹坚动员关中军队,任命韦孝宽为行军元帅,梁士彦、元谐、宇文忻、杨素、崔弘度等为行军总管,讨饭尉迟迥。
毕王宇文贤联合五位亲王,阴谋诛杀普六茹坚,消息泄露,宇文贤及儿子被普六茹坚斩杀。
六月二十六日,周国派宇文神庆、长孙晟护送千金公主去往突厥,并派贺若谊贿赂佗钵可汗,擒回北齐流亡皇帝高绍义。
七月一日,高绍义被押解到长安,不久流放至蜀地。
七月二十六日,赵王宇文招以宴饮之名,意图诛杀普六茹坚,贴身侍从元胄拼死护卫,普六茹坚才得以脱身。
七月二十九日,普六茹坚以谋逆之名,逮捕宇文招、宇文盛及其所有儿子,全部诛杀。
七月三十日,勋州总管司马消难也起兵反叛,投降陈国,献出勋州、随州、温州、应州等九州。
八月,尉迟迥、司马消难的叛乱相继被平定。
九月三十日,周国政府取消左、右丞相,升任普六茹坚为大丞相。
十月二日,普六茹坚诛杀陈王宇文纯及其所有儿子。
十二月,周国幼帝宇文阐下诏普六茹坚恢复“杨“姓,擢升他为相国,总管文武百官,并加授九锡。
一条由鲜血铺设的权力之路逐渐形成,杨坚大肆诛杀宇文氏亲王及其他宗亲,将军政大权独揽手中。
他篡位登基,只是个时间问题。
我不禁猜想:如若宇文宪不被宇文赟诛杀,如今又会是何种情况?
然而历史从不承认假设,它只是冷冰冰地一路先前,把任何妄图改变它方向的势力无情抹杀,譬如云絮。
作者有话要说: 历史上有一次宇文赟确实找茬要杀了杨丽华,幸得独孤伽罗死命叩头求饶才得免,但我不知具体因为什么事,所以就用到这里来了。总之,宇文赟对杨家的印象不是太好。有一次他召见杨坚并吩咐左右,杨坚若脸色有变就杀了他,还好杨坚神色自若才得以免祸。
下一章会有点激烈的……嘿嘿,节操又掉了……
☆、雪地
“大哥,真的要走么?”寒冬腊月里,我立在苏家山庄外,目视着苏威。
如今,宇文氏宗亲大部分已被杨坚诛杀,尉迟迥和司马消难的叛乱也已平定,周国全境,人心望服,他又将军政大权独揽一身,连明显暗示权臣禅代的“九锡”都已到手,杨坚要篡位怕是为时不远了。
“周国马上要发生大事了,我和你嫂子,母亲,还有夔儿准备回老家武功县避一避。”苏威回道,面露忧色。
我不明白为何苏威一定要回老家。难道是因为大嫂是宇文护的女儿,他怕杨坚连我大嫂都不放过么?还是单纯想躲避政治风波?
凛冽的西北风肆虐袭来,吹乱我们的头发,天上还在飘着雪花,苏威眉睫上也缀着几点晶莹,显得人又老了几分。
“等国势安定下来,我们就会回来。”苏威帮我笼紧斗篷,温声道,而后,他摸了摸我的脸,又一次发问:“宇凉,你真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摇摇头,踮起脚尖抹掉他眉间的雪花:“不了,你们带着吉儿走就好。我要在长安等着二哥回来。千金公主已去往突厥。如果二哥还活着,我相信他就快回来了。”
苏威闻言,默然良久,眼里满是复杂的神色,而后,他轻声一叹:“宇凉,那你多保重!记住,不要轻信杨坚,如今他已不是你以前的义兄了。”
我心中一阵刺痛,苦涩一笑:“我明白。帮我照顾好吉儿,待风波平静,我自会接他回来。”
“放心。”苏威淡淡回答,而后,就转身而去。只把背影抛在冰天雪地中。
我目送着他远去,脑子里还回荡着他刚才的话:
“不要轻信杨坚,如今他已不是你以前的义兄了。”
我苦涩一笑,其实我怎会不知?如今杨坚是要称帝的人了,他自会与我们拉开距离,以确保自己无上的威严。从他逼杀云絮那件事上就可以看出,他是个恩怨分明,极讲原则之人,若是触碰他的底线,哪怕是亲人,他也绝不手软。
为帝王者,心肠多半冷酷。当初梁武帝正因一副柔慈心肠误了国,姑息纵容心怀不轨的儿侄,错信了狼子野心的侯景,白白葬送了南梁四十年来的富贵繁华。
前车之鉴并不远,杨坚绝不会心软,否则他杀起宇文氏宗亲也不会那么狠辣。
宇文贤、宇文招、宇文盛、宇文纯及他们的儿子都已死在杨坚的屠刀下,贺拔胜派系终于东山再起,向宿敌宇文氏发出了致命反击。
不知下一个人头落地的,会是谁呢?
我徒步在雪地中走着,老吴的马车就停在前方不远处,我并不着急。着急回去有什么用?独孤伽陵若不在,冰冷偌大的家宅仍是我一个人,与这外面的冰天雪地无异。
如今,只有我一个人了——我真是孤身一人了。
北风萧萧,肆虐袭来,毫不容情地拍打上我的脸颊,我的风帽被猛地吹起,一头长发也被吹开,在空中凌乱的飞舞着。
天气冷的要命,那寒气随着西风怒雪撬开血肉,直入骨髓,只觉全身骨头被覆上了一层寒冰,浑身战栗起来。
如今塞北会比这里冷上十倍吧。
二哥他可穿了厚衣服?他可会挨饿受冻?
想到这里,一股钻心蚀骨的疼痛狠命袭来,如惊骇的浪涛一般,把我勉力维持的坚强假面拍个粉碎。
寒风依旧凶猛作势,夹着怒雪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卷过这郊外荒原。触目之处,是一片雪白,那一片枯疏的荒林在漫天白雪中只是一个可笑的点缀。白茫茫的颜色一直延展到天边,从天上到地下,都是让人绝望的空茫。
被裹挟而至的雪花也窜进我的眼睛,冰冷刺痛的感觉在眼里辗转,混合着从内心弥漫出的彻骨悲伤,强忍的痛苦终于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席卷而来,冲流到身体、内心的每个角落。
终于,我捂住眼睛跪倒在雪地里,眼中热泪奔涌而出,瞬时化作两道冰凌,冻结在脸颊上,在怒号的寒风中,我破碎的哭泣声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连身后渐渐响起的马蹄声也细不可闻。
眼睛里不断涌着泪水,雪花却不依不饶的覆了进来。冷热交加的滋味在眼眸里辗转,酸痛无比,我一时不能视物。
这样跪在雪地里,也不知哭了多久。
想要起身时,膝盖已经酸麻。身子一晃,就要跌倒时,一股大力突然缠住腰间,猛地把我的身体揽起,下一刻我就被抛在马上。
是谁?我心下大惊。如今眼睛一时睁不开,我心里更加惊惶。
这寒冬腊月还有贼人出没?在帝都郊外,贼人怎敢造次?
那人把我牢牢圈在怀里,我挣扎不得,便曲起手臂,用手肘猛地撞击他前胸,力道十足。
一遍又一遍地猛击他的前胸,能听到清晰的闷响,而那人仍旧是一声不吭。
“放我下去!”我终于被这沉默激怒,大声喊了起来。
回答我的只有凛冽的风声和细不可闻的马蹄声。
我心中却是万古沉寂,心一瞬间空了。
北风迎面吹来,我依旧睁不开眼睛。但凭着其他感觉去感知,我只觉身边的人越来越熟悉。
我的心骤然绷紧,几乎难以置信,但那种令我魂牵梦萦的感觉是不会错的。
“是你吗?二哥!”我大声喊道,泪水又一次奔涌出来。
“二哥,是你!对不对?”我的喊声在寒风中细不可闻。
“你回来了,是不是,二哥!”
骏马仍顶着寒风奔驰,我也不知他要带我去哪里。
“是不是你,二哥!”
纵然他不回答,我也确信他就是独孤伽陵。
问了七八声,没有回应,我的耐心终于耗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暴怒。
“你还知道回来?”
“你还回来干什么?”
“你为何不死在那里?”
“你要死在那里,我就改嫁,和你彻底一刀两断!不用我这么牵肠挂肚地等了三年!”
“独孤伽陵,我恨你!”
恶毒的咒骂像一把抹了毒药的利刃,切割我的心,也碾磨着他的血肉。可这痛骂和我三年来痛苦无望的生活比起来又算什么?
那是最难熬的时光。云絮死了,我在宇文赟的淫yin威下惶惶度日,一次又一次出卖自己的尊严,只为了撑住一口气等他回来。为了那个虚渺空幻的希望,我一等就等了三年,而且还有可能永远等下去……
我依旧闭着眼,脑袋一片空茫,那人虽紧紧搂着我,却没有存在感。
“我恨你!”也不知骂了多久,我浑身脱力,终于哽咽着哭出声来。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突然从上面袭来,我的心尖似乎都被人揪住,一种巨大的恐惧感瞬间把我包裹。
熟悉温软的气息突然喷上脸庞,下一瞬间,一个冰冷的吻牢牢钳住我的嘴。
我正欲躲开,上身突然被他搂住,挣扎不得。
他疯了!他松开了马缰……
马儿失去了控制,突然变得疯狂起来,纵蹄没命地狂奔着,身子一扭,就把我俩都狠狠抛下来。
紧贴的嘴唇骤然分开。我唬出一声冷汗,身子被重重抛在地上,和那人在冰冷坚硬的雪地上滚了好几圈。
然而刚仰躺在地上,那人已覆了上来,压住我,狠狠地吻了下来。
他真疯了!这里是城郊,是冰天雪地上!
比他更疯狂的是那个吻,里面透出的浓浓绝望、惊惶、脆弱和悔憾,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我面前。
他向来都温煦如春风,从未如此直接粗蛮过,像是沉积在鲜卑血脉里的野性骤然爆发。
薄如刀片的双唇在我的唇瓣上无情地切割着,辗吮着,牙齿也伺机作势,我的嘴唇几乎被碾碎,但还是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和着他绝望痛悔的情绪,我的眼泪无声流下,融入雪地里。
“二哥。”我喉头呜咽了一声,终于妥协,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用麻木的嘴唇僵硬地回吻着他。
天寒,地冻,雪冷,风劲……当所有的知觉都被寒冷冻得麻木时,唯一真实的是唇上的痛感。
血腥味溢了满嘴,让我迷蒙的心神清醒了几分。
他似乎感觉自己太过用力,稍稍停下来,用舌尖细细地舔过我肿胀的嘴唇,以图缓解我的疼痛。
那温润的柔抚,像是抚摸在我的心上。
而后,他又吻吻我的眼睛,吻化我眼眸上冻结的冰晶。
我终于能睁开眼睛看他。
那张白皙的脸庞,那双深沉的碧瞳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我的眼底,那张在我心里百转千回不断出现的容颜,时隔三年,终于又出现在我的眼前。
他的眉目还是那么清俊温雅,脸庞被塞北寒风熏染的略显粗粝,平添了几分沧桑。双目一瞬不瞬地望着我,里面是化不开的浓稠情愫。
“二哥——”望着这近在咫尺的脸庞,我哽咽一声,又是欢喜又是悲伤地叫出声来。
他眸光微微颤动,里面满是痛惜和悔憾,宛如两个碎掉的湖泊一般,点缀着莹莹星光。
嘴唇动了动,他终于哽咽开口:“宇凉,你居然从露台上……有时,我真恨不得把你……”
他正咬牙切齿地说着,突然话噎在口里,因为我已吻住他的嘴。
他浑身一僵,随即把我从地上捞起,抱在怀里,他坐在雪地上,俯首回吻着我。
这一次他不再粗蛮,而是一如往昔般温软轻柔,唇瓣如柔软的羽翼般包裹住我的嘴唇,在我嘴上辗转吮磨,就像一个深沉无底的漩涡,让我不由自主的沦陷进去。
良久,我轻轻推开他,正欲站起,却见不远处老吴已赶着马车过来,尴尬的瞅着我们。
“将军,你的马已经跑丢了,我赶车送你们回去吧。”老吴讪讪开口,主动打破僵局。
我这才想起马儿为何会丢,顿时羞得满面通红,恨不得把头埋到雪里。独孤伽陵却神色自若,淡淡的开口:“吴叔,送我们去丞相府吧。”
“好——好——”似乎惊异于他的平静淡定,老吴反倒有些无措,忙应和着。
“走吧。”他拉过我,扶着我上了马车。
“今日是腊祭,阿姐和义兄已设下家宴,召我们去吃饭。”看着我惊疑的目光,他淡淡解释着。
“阿嚏——”窝在稍微暖和的马车里,我竟然不争气的打了个喷嚏。
“对不起,刚才冻着你了吧?是我没控制住……”独孤伽陵歉然一笑,把我搂在怀里。
“没事。”我窝在他胸前,淡淡笑道。
“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何今日才来找我?”我小声说。
独孤伽陵揉了揉我的头,笑道:“现在怎么温顺的像只猫,刚才的嚣张劲儿呢?”
被他一嘲弄,我又欲发作,他连忙笑道:“好了,别生气。”他的笑意渐渐敛起:“那时我孤军深入,追击高绍义,遭遇突厥伏击,被拘禁起来,身陷漠北三年,直到长孙晟送千金公主到突厥,我才得以跟他返回。前些时日,尉迟迥和司马消难叛乱,义兄忙得焦头烂额,我就直接投入军中,跟着韦公平叛,因怕你担心,才没告诉你。如今大事算是都平定了……”他释然一笑,话语里无尽感慨。
短短一段话就把三年的生活一笔带过,他在那边吃了多少苦,我怎能知道?
“你啊,从来都是为别人卖力,有时连命都差点搭上。先前是宇文邕,现在是义兄……可别人怎么对你?若非宇文邕派你去突厥,你怎会沦落至此?”我有些生气,用一种老成的口气指责道。
“义兄和宇文邕不一样,为他效力,我心甘情愿。如今我们再也不用担心受怕,我也可以摆脱‘宇文倾’这个面具,真正做回独孤伽陵……”他轻轻一叹,把我搂得更紧。
听着他的话,我的心却越来越沉,直坠下去,二哥他想的太简单了,义兄真的会是他想的那样?
我摇摇头,突然不敢再做设想。
马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靠在他胸前,刚才躺在雪地里沾上的寒气也渐渐驱散,身上一点点暖和起来。
主要是心头更暖,积聚的阴霾慢慢消散。
独孤伽陵,他终是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原本想把本章名写成“激吻”的,但实在太没节操了。后来我看这章都有点脸红了,好像写的重口了点啊……但是两人重逢那种激荡的感觉总是抓不好……
☆、立隋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三更,完结。
昔日的大冢宰府邸,其实也就是丞相府,如今已被杨坚辟为随国公府邸。
如今的杨坚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离那个至尊之位只有一步之遥。
想到他,我心里便五味杂陈:当初逼死云絮的,除了宇文赟,他也有份儿,但这是他们的个人恩怨,我只能恨他,却无法怪他;后来,我在宇文赟的淫|yin|威下饱受折磨,绝望求死之际,又是他趁机掌权,给我和苏家带来了一线生机。论此,我又该感激他,他虽然得位不正,但没有他,我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杨坚没有出门亲迎我们,只有独孤伽罗在外院迎接,我们跟着他在府邸里兜兜转转了好一会儿,才来到设宴的内堂。
杨坚高座上首,垂目等待,待我和二哥进去,他才迎下堂来。
“独孤伽陵拜见相国大人。”我那声“义兄”还未出口,二哥就已经向他下拜了。
听着这个陌生的称呼,我心头只觉有凛冽的寒风吹过。
——已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在我们之间隔开,我们和杨坚,再也不是单纯的结拜兄妹了。
这一点,独孤伽陵比我看得更清楚,纵使他是独孤伽罗的亲弟弟,纵使他帮杨坚平叛尉迟迥的叛乱,在杨坚面前也不能逾矩狎昵,妄自称功,抹掉那道界限,否则三国时许攸的悲剧恐怕会重演。
悄悄打量几眼杨坚,如今他再也不用掩饰那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凌厉气场,脸庞上笼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威势和气魄,天庭更加宽阔明亮,双目炯炯,目光如电,让人不敢直视。
我心头一寒,他身上那股“义兄”的亲和感再也不复存在。
定了定心神,我也学着二哥,向杨坚行礼:
“宇凉拜见相国。”
杨坚闻言,僵在原地,半晌,他叹了口气:“二弟,宇凉,你们为何与我疏离至此啊?快起来!”
他脸色很是尴尬,还有一点失望。
“宇凉,你是不是还在恨我,连这‘义兄‘都不肯叫了?”他无奈地拍拍我的肩头。
不是不肯叫,是不敢叫,也不能叫。
“今日是家宴,没有什么‘相国’,也没有什么‘将军’,只有‘义兄’、‘二弟’和‘妹妹’,随意就好。”
见他这般恳切,我不忍拂了他的好意,涩声唤道:“义兄。”
他终于爽声大笑出来,亲切地拉过我的手,仔细地端详我半天:“好妹妹,你又瘦了!”
我只是笑笑,没有作声。
“今日,我本是想将无畏一家也叫上的,哪知他竟一声不吭地走了。我想叫陛下授官与他,他竟躲到老家去了!也罢,就让他先好好想想,时间到了,我想他会回心转意的。”他淡淡笑着,似乎已把一切握于掌中,游刃有余。
其实,连我都不清楚苏威的真实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