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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璨钰 当前章节:150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03

我突然想起了宇文倾和那陌生女子,他们恐怕还在园中,而且定不愿被别人撞见。宇文倾虽是宇文护的亲信,但毕竟救过我两次,如今我索性还他个人情吧。

“只是什么?”宇文直问着,目光依旧紧紧盯着我,似乎要看清我心底的每一处暗角。

“这小园地处偏僻,似乎离临琼楼甚远,刚才我误入其中,走了半天未寻到出路,才不得不折返。我怕进园一游误了时辰,不如咱们出去另寻他路,抄近道返回,也可以散散酒气,还能赶得上第二轮酒宴。卫公以为如何?”

他一时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我。我面上努力保持平静,心里却波潮狂涌,万一他发现了其中端倪,可就糟糕了。若是他执意入园,不仅可能撞见宇文倾,而且会认为我有意替他们隐瞒,于我不利。

“也好。”他终于收回了打量我的目光,淡淡地回了一句。旋即向园外走去。

我暗舒了口气,匆匆跟了上来。

这一路走得特别漫长,宇文直似乎并不在意是否耽误酒宴,只是随意择路而行。我暗暗叫苦,却不得不跟在他身边。

他不怎么说话,只是不慌不忙地踱着步子,似乎颇有兴致。而我身上仿佛悬着千斤重的巨石,每走一步都异常沉重。在他身边总有种不安定的感觉,而且我很担心他会提起云絮的事。

也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我耐心几乎要耗尽的时候,他又突然开口:“苏小姐,你自蜀山回来之后,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呢?”

我刚刚松懈的心弦又骤然绷紧,定了定心神,道:“不瞒卫公,我刚下蜀山时,曾遭遇变民,脑部受了重伤,前事大多忘记了。只是听家人说,以前我曾犯下许多错事。因此,我不得不收敛性子,此行亦是倍加小心,生怕再惹祸端。”

“哦?”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捉摸不定的笑容,似乎有些怀疑,“是么?前事都不记得了?”

我点点头。

“那好。”他说话突然爽利起来,“本公有一事还望苏小姐成全……”

我浑身一震,霍然抬眸,直直望定他,几乎忘了这是个十分无礼的举动,只是觉得一直担心的事还是要发生了。

“苏小姐身边的那个婢女,容貌甚好,而且气度不同常人。我曾有几面之缘,心仪已久。半年前我的侧妃不幸亡故。不知苏小姐能否割爱……”

他果然不曾忘了云絮。此时我纵使万般后悔也无用了,宇文直这样的人,认定的东西就一定要弄到手,何况一个无地位无权势的婢女呢?而且他若不能得偿所愿,就是对他权威的极大挑战,这也是他不能容忍的事情。

我只觉眼前一片灰暗,看不到出路,想起云絮对宇文直厌恶透顶的神情,更是一阵悲忿。若是叫她强嫁给他,她会不会想不开?而我又怎能将她托付给这样的人呢?

思索了半天,勉强想到一个折中的路子,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我看着宇文直,淡淡开口:“卫公这样说了,我当然不能拒绝。这也是云絮的福气……”说出这句话时,我突然非常鄙视自己。云絮说的对,我根本无法顾全她。此番就算我执意不允,苏家肯定也不会准许我这样做。

我顿了顿,又开口:“只是云絮虽是我的贴身婢女,但跟在我身边多年,我早已把她当做姐妹,感情深厚。不知卫公可否通融一下,待我出阁之时再……”

“好。如此也好。”他不待我说完,就答应了。

我暗吐了一口气,心却跌入了深渊。

这只是个缓兵之计,能拖一天是一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嗯,酒宴写的有点长……

☆、腊日国宴3

自打我应了宇文直之请后,他似乎兴致更高,走起路来大步流星,而我却心绪黯然,虽走在他身侧,神思早已跑到九霄云外。

约莫走了两刻钟,临琼楼的轮廓又映入我的视线。我长舒了一口气。

两侧侍立的家臣见到宇文直纷纷行礼,他看都不看,依旧往前走。

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寻思着云絮此时是否回来了,也不知到时如何跟她解释。

“五哥。”宇文直突然开口,我抬头一看,果见前面立着一个锦衣男子,身材秀颀挺拔。他身侧还有个女子,两人皆背对着我站着。待我一看清,心里又是欢喜,又是迷惑,更多的是不安。

那男子闻声转过身来,打量了我和宇文直几眼,目光有些疑惑,但随即将这缕情绪抹得干干净净,容色依旧是那般冷定,不苟言笑。

“豆罗突(宇文直的字)。”他目光淡淡,看不出对这个弟弟有什么亲切感。

我认出了他,不等他开口问我,忙行礼道:“宇凉见过齐公。”

宇文宪摆了摆手,以示免礼,并不赘言。

此时他身边的那名女子也躬身向宇文直行礼:“云絮见过卫公。”

她起身时扫了我一眼,我发觉她眼睛微红,眼神也是有些迷惑。

“云絮?”宇文直玩味般的重复这个名字,眼光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她,随即道,“起来吧。”

宇文宪看着宇文直这副神情,又看看云絮,眸光动了动,但也未说什么,随即走上临琼楼。

我和云絮对望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阎氏和小皇帝已经归位,大部分宾客都已还场,第二轮酒宴刚刚开始。

苏威似乎一直向外望着,看见我和云絮归来,眉头立刻舒展开,但眼睛里的忧色并未消散。

我猜他大概是纳闷我为何会同宇文宪、宇文直一起回来。

悄悄地在他身边坐下,他便捉住我的手,紧紧握着,目光里带着询问。

我抬眼望着他,强作欢颜,轻声道:“无事,莫忧。”便坐正了身体。而云絮依旧侍立在我身后,像个影子一般。我不知她那时为何没有守在原地,也许是碰上了宇文宪,难道他们竟还认识?

此时却有一个五十岁上下的文士,起座来至中堂,立定后缓缓启口,一句一顿,一首五言宴饮诗便流淌出来。

那人归座时,我不禁打量了他几眼,忽觉有些眼熟,随即想起刚才与苏威行酒的一行人中似乎有他。他身形有些瘦削,面目清癯,神色淡淡,似乎深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思。

此时,小皇帝缓缓开口,他面带笑意,年轻的脸庞透着喜悦的光泽,看上去温和可亲:“庾开府此诗甚合此情此景,词句练达,宛若天成,好诗!”

闻言,群臣又不免一阵附和,但那文士只是微笑着谢过,并未觉得有多尊荣。

“庾开府?”我心里寻思着,莫非他就是杜甫笔下“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以《哀江南赋》传世的那个庾信?

想起他的经历,也不难理解他缘何怏怏不乐了。故国已去,不能以身殉之,而在敌国享受厚待,他是绕不过这个心结吧。纵有万般美味珍羞,良辰美景,他也食之无味,无心可赏。

念及此,我又想想自己穿越过来的经历,不免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然而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自己这点经历哪及得上他那家国之痛来得刻骨铭心呢?

我神思随意游走,殊不知苏威已经低低唤了我好几声了,他暗暗拉了我一把,我方回过神来,才发现满座宾客的目光已齐聚在我身上。

仿佛有凉水涤过脑子,我瞬间清醒了:我大概是被皇帝点名了。

此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阎氏竟然开口:“久闻美阳公有个宝贝妹妹,品貌非凡,文武双绝,聪慧达人,虽是汉人,但颇有我们鲜卑女子的豪放之风。早就想见识一番,不知今日可曾到场?”

果然被点名了。其实赴宴之前我也想过这种糟糕的情况,事先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于是,收起心中的感慨,忙起身,走至堂中,向上首三位行礼:“蒙老夫人抬爱,宇凉见过陛下、大冢宰、阎老夫人。”

“果然温淑娴雅,有名媛之风,起来吧。”小皇帝宇文邕笑着道。

对他们这番不合实际的虚赞我已不容置否了,只能中规中矩地立在堂中,等待他下一步吩咐。

“闻说苏小姐深受家风熏染,饱读诗书,娴于文墨,刚刚庾开府已应命制诗。不知苏小姐可否也应景拟作一首?”

我的笑容立时僵在脸上,感觉自己石化了一般。我只想着阎氏唤我出来答问几句,哪知这小皇帝竟让我即兴赋诗,我没有曹植的八斗之才,怎能七步成诗?

自从上了大学后,就只修过一学期的大学语文,平日都忙着专业课,早就没有高中时被逼着背诗的事了,结果我本来就不高的文学素养更是江河日下。近日虽读些经义诗文,但也没有关于宴饮方面的,何况我怎能照搬南北朝以前的古诗呢?那岂不是一下子就穿帮了?

我呆呆立在中堂,眼光凝滞着,不经意瞥皇帝一眼,他还在笑着耐心等待,可能以为我在酝酿佳句呢吧。此时满座宗亲更是饶有兴味的看着我,我几乎要被他们的眼光洞穿。

我搜肠刮肚,挖空心思的回忆从小到大背过的古诗:李白的《将进酒》?不合适。那有壮志难酬,蔑视权贵之意,大忌。白居易的《问刘十九》?也不合适,那是邀友之诗,也不符合这个场合。

就在近一刻钟的时间,我几乎把自己接触过的古诗过滤了一遍,也没找到合适的。关键是我从没背过那些御用文人为君王写的应制诗。

唉,怎么办,只能厚着脸皮搬出那个已说得白烂的理由了。

“回陛下,恕宇凉无礼。”我又向着小皇帝一拜,强作镇定地说,“我三月前自蜀山归家时曾遇流寇,脑部受了重伤,思绪混乱,前事大多忘记,更遑论我背过的经义诗文了。如今若是勉强为之,也只能是鄙俗之作,我怕有辱圣听。还望陛下……”

“无妨,我只想一试苏小姐的文采,你且说来听听。”闻言,我欲哭无泪,连撞墙的心思都有了,这小皇帝怎么这么不依不饶?

我垂首凝思,却也无计应付,回眸转顾间却见云絮一直在盯着我,目光似乎含着期待。我心念一动,回道:

“陛下,宇凉有一婢女,名唤云絮。曾是我的侍读,也略通文墨,不如让她代做一首如何?”

我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哗然,质疑者有之,但更多的是惊讶。一个小小婢女竟还通文墨?

沉吟片刻,小皇帝爽声开口:“好,叫她上来。想不到美阳公书香世家,连婢女都受文风熏染,难得难得。”小皇帝竟也来了兴致,唔,正合我意。云絮平日没少读诗词,她应该能应付下来。

我回首看了云絮一眼,她也没太过惊讶,似乎已有准备,只是从容地走到堂中,向皇帝行了大礼。

苏威也在看着我们俩,目光里满是担忧和不解,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此时,云絮代替我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宇文直始终目视着她自不必说,连一直自饮自酌的宇文宪也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宇文护更是赞道:“没想到苏小姐的婢女都如此落落大方,姿容秀丽,姑娘,你且试作一首。”

我也转首望了望她,她表情依旧平淡恬静,我便放下心来。

云絮朝着皇帝等人又行了一礼,微微酝酿了一阵,随即启口:

“隐隐江城玉漏催,劝君须尽掌中杯。

高楼明月笙歌夜,知是人生第几回?”

我凝神听着,一字一句地跟着在心里默念,倒觉得此诗情境颇像王翰的《凉州曲》。似乎都有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之意,也不知是否合皇帝胃口。

一语落定,满堂先是一阵静默,旋即爆发了出一阵喝彩声,竟是宇文护先称赞起来:“此诗格致工整,韵律和谐,读起来朗朗上口,虽隐约有怅然之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高远绝尘的况味,想不到姑娘年纪轻轻,笔力竟如此深厚!”

满座又是一阵附和之声,小皇帝也连连点头:“大冢宰的诗评恰与此诗相得益彰呢。的确是难得的佳作。”说着,忽又转顾向我:“连一个小小婢女都有如此诗才,想必苏小姐更是文墨风流,不逊古人呐!”

我不禁汗颜,却也只得应付道:“陛下谬赞了,宇凉岂敢当。”

我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地了,再望望云絮,只见她脸上竟掠过一丝怅然,仍旧目视着小皇帝,似乎有什么话含在嘴里,无奈小皇帝根本没有注意到。少顷,她还是收回目光,垂下眼眸。

我俩又拜谢了一番,正欲归座,不料却有一人开口,矛头直指我俩,我望了那人一眼,不由得怒火中烧。

作者有话要说:  

☆、腊日国宴4

又是杨素,他为何总与我过不去?

“陛下,臣有一处不解,还望陛下准许臣向云絮姑娘问之一二。”他虽提的是云絮,但目光却在瞅着我,隐隐有幸灾乐祸的味道。

我此刻纵是万般忿恨,也只能先忍下了。

“哦?杨记室有何疑问?”小皇帝的脾气真是出奇的好,几乎有求必应。不过,杨素是宇文护的亲信,他不得不给他几分面子。可我总有种不安的感觉,只怕这杨素是找准漏洞故意为难我了。

杨素一扬眉,在堂中踱着步徐徐问道:“姑娘此诗格律清新,意旨高远,这两方面自是无可挑剔,只是……”他故意顿了顿,又淡淡扫了我一眼,继续道,“这第三句‘高楼明月笙歌夜’应是描写夜宴之形,与这白日欢饮之景似乎不太相符呢。”

他一边说着,还把手伸向南面,似乎要掬一缕日光给她看看。

我闻言,心里不禁咯噔一下,他确实说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但云絮怎么会如此大意呢?我不由得望望她,心里悬着一块巨石般,惴惴不安。

此时,左右客席也是一阵嘘声,议论迭起,大家似乎都刚刚意识到这个问题。

我几乎要愤怒了,却也只能在心里发作:这群人就知道随声附和,皇帝和宇文护说好时,他们也跟着叫好,有人提出异议,他们也跟着起哄。

众人都在盯着云絮,看她如何应付这个尴尬的问题。

谁知,云絮突然恭谨地向皇帝叩拜,跪在地上:

“陛下,云絮死罪。”

我一听顿时慌了,她这是为何?却又只能直愣愣地瞅着她,束手无策。四下一片静默,都眼睁睁地看着伏在地上的云絮,不知她到底要做什么。

“你且说说何罪至死?”还是小皇帝率先回过神来,打破尴尬的局面。

“陛下,刚刚云絮还有一袭话没来得及讲出。”云絮依旧伏在地上。

“起来说吧。”这次发话的却是宇文护,没想到他已到敢代皇帝行旨的地步了。

云絮犹豫了片刻,又慢慢起身,正了正衣襟道:“奴婢未来得及说的话是——刚才那首宴饮诗并非奴婢所做。”

“云絮……”我一时失控,竟不由得喊了出来。四下更是一片哗然,议论声,指责声如狂潮般涌来,几乎要把她生生碾碎。

“你可知如此是犯了欺君之罪?”宇文护面有怒意,冷冷开口。

“云絮岂敢。其实刚才云絮就想解释清楚,但见陛下和大冢宰都在品评此诗,一时不敢妄自插言,还望陛下给奴婢一个解释的机会。”她脸上了无惧意,不疾不缓的说。

我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她,真不知她这样究竟为何。她只承认刚才作诗没有顾全诗意便是了,为何又要冒风险说出这般言语?

杨素本是要看笑话的,此刻也是紧紧盯着云絮,完全猜不出她的意图,脸上的傲慢之色渐渐变成了疑惑。

“你说吧,若是你的话能让朕信服,就一概不咎。”小皇帝又发话了。

“谢陛下。”云絮又是一拜,才从从容容开口:“不瞒陛下,刚才奴婢没来得及解释。其实那首诗的真正作者是我家小姐苏宇凉。”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一下子懵了,这回我无论也想不出云絮到底要做什么。

“我家小姐十二岁时,曾随少主人参加了随国公的夜宴,当时我也同去。此诗确系小姐当时的应酬之作。奴婢只觉得诗意甚好,就默记于心。奴婢本是才疏学寡,怎敢妄自替小姐代做?正踌躇无计时,突然想起小姐年幼时做的这首诗,虽然情景不能完全契合,但大体意旨还能相称,就斗胆拿来,以供圣听。还望陛下、大冢宰、阎老夫人恕罪。”

有那么一瞬的静默,大家似乎都未反应过来,旋即,宇文护已拊掌称赞:“好啊!甚好!没想到宇凉十二岁时就能作此等妙诗,真令老夫大开眼界。无畏……”他说到一半时,突然转顾苏威,笑道:“你真是培养出一个好妹妹。这才气灵气直逼前辈啊!”

苏威闻言也舒了一口气,忙离席拜谢:“大冢宰过赞了。愚妹和家婢逞能了,还望陛下和大冢宰不要介怀。“说罢,还拉着我一起拜谢。

自从云絮说完那段话,我还一直恍如梦中,此刻方回过神来,心里早已赧然得不行。只得替苏宇凉暂领着虚名和空赞。

“免礼了。”小皇帝笑着回道,“苏小姐才气逼人不说,这位姑娘也是机灵聪慧,应变得体呢。”

群臣免不了又是一阵附和,宇文直看着云絮的神情满是欣赏之意,连宇文宪都微微颔首。

杨素闻言,似乎很是气恼,他本想借此为难我,让我下不来台阶,没想到云絮转了个圈,又把我夸赞一番,实在出乎众人意料。

但我总觉得此诗格律制式非时人之作,苏宇凉十二岁更不会有此高远疏旷的胸怀,应是后人之作吧。但无论怎样,此番终是应付过去了。

“美阳公,你这妹妹当真灵慧可爱,这都有赖于你的教诲。苏家果然是儒学大家,儿女个个不同凡响。“半晌没开口说话的阎氏突然又开口赞道,她枯瘦的脸上此时盈满光泽,眼睛笑得眯成了一线。

苏威又免不得拜谢一番,刚欲回座,杨素却又开口,这回矛头却是指向我哥哥了:

“美阳公且慢。今日一聚,处道(杨素的字)算是领略到苏家的深厚学识,果然不负盛名。只是,美阳公身负大才,为何只愿终老于山林,而不愿为朝廷出力呢?”

杨素冷冷地觑着苏威,目光里满是不屑和讥诮之意。

这个杨素,存心和我兄妹过不去。

苏威没想到他竟有这一通话,刚欲回言,杨素这厢又开口道:“莫非是这样?古人常言:圣君临世,则贤人在朝;暴君当道,则贤人在野。美阳公怀贤才而不仕,莫不是……”

此言一出,我哥哥的脸顿时变得惨白,杨素此话不是意味着我哥哥认为北周如今昏君当道吗?如今皇帝暗弱,宇文护大权独揽,此话含沙射影,实在太阴险了。

满堂一片肃静,众人直直瞅着苏威,看他作何回答。而宇文护面上波澜翻涌,虽勉强压制着,但还是看出明显的愠怒。但小皇帝似乎已置身事外,只是在冷眼旁观。

“杨记室此言差矣。”苏威深吸了一口气,语调平稳,“古人的话是针对贤人而言的,无畏才寡德薄,怎敢以贤人自居?隐居不仕,也是觉得自身才具有限,不敢占据仕官之职,冒领国家俸禄,为的是让杨记室这样的贤才有余地为国家出力啊。”

我心里暗暗赞了一声:“苏威此话,不动声色地就把皮球又踢给了杨素,且看他如何应对。”

“是么?”杨素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美阳公真的是甘心终老山林,不问世事么?那为何却常听说美阳公与令狐整、阎庆等高士来往频繁呢?莫非还是心有不甘?这是不是有点沽名钓誉之嫌呢?”

闻言,苏威悚然一惊,身子晃了几晃,几欲站不稳,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无言。杨素提到那几人,多半都是不愿依附宇文护的高洁之士。此番被他提出来,确是最致命的。结交朋党的罪名最为朝廷忌惮,纵使我哥哥未领官职,但他也是重臣之子,宇文护的女婿,身份十分敏感。他的一举一动代表着汉族士人的态度和立场,为世人所关注。

“美阳公到底如何解释呢?”杨素依旧不依不饶。

苏威的嘴唇紧抿着,半晌不发一言,杨素说的是实话,他确实无力辩驳。

他突然向着皇帝重重叩拜:“苏威有罪,请皇上依法处置。”

“大哥!”我不由得惊叫出声。

本来一场和谐的国宴此刻却变成了尔虞我诈的政斗场所,我只觉浑身冰冷,恐惧从脚底袭上头上。这个罪名是统治者的心结,宇文护要执意问责,恐怕苏家会大祸临头。

宇文护冷冷打量着苏威,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对这个女婿是又爱又恨,爱的是他的才能品行,恨的是他即使娶了新兴公主依旧不肯向他俯就。平日里,两人的矛盾还能隐瞒,但此番被杨素公然挑明,确实逼着他表个态了。

“苏小姐似乎有话要讲?”宇文护听到了我刚才的一声呼唤,又转而问我,似乎试图避开这个尖锐的问题。

我勉力稳定心神,向着他们拜了一拜,也在苏威身边跪了下来:“大冢宰可否听宇凉一言?”

“讲。”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哥哥结交汉族高士,纯属意趣相投,并非另有用心。有话说的好,‘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如今我大周赖陛下和大冢宰之力,朝局平稳,政通人和,但外部环境却令人生忧。北有突厥,东有北齐,南有南陈,西有蛮夷,可谓强敌环伺,虎视眈眈。我哥哥自愧才识浅薄,不敢冒担国家重任,但他承袭祖上恩荫,受朝廷庇护,常怀忧虑之心,将国事挂怀。纵使与士人交游,也是出于关心国家的一番赤诚之心罢了,哪敢有其他妄念?还望陛下和大冢宰明鉴!”

我本不愿出风头,但此番若不说话,我哥哥就要任由杨素那厮构陷了,纵使被人指责我妄议国事,也没办法了。还希望范老先生的济世名言能助我摆脱困境。

我低着头,眼睛紧紧盯着地面,几乎要把它洞穿,心里憋着一口气,冷汗已把衣裳打湿了。

一刻……两刻……时间过得异常漫长,我不知宇文护和皇帝会作何想法,只是苏家一家人的命运,都牵系在此事上。

“大冢宰。”此时突然有人打破静默,我循声一望,确是齐公宇文宪。

“苏小姐此话听起来有理有据,确实是发自肺腑。美阳公心怀高洁,德名远播,怎会另有他心?我看此事是杨记室多虑了。还望大冢宰宽仁为怀,不要把小事弄大,若弄的汉族和鲜卑两家失和,便得不偿失了。”

我望了他一眼,眼里布满感激之色。无论此话是否奏效,他确实在困境中拉我们一把,比那种落井下石的人强上百倍。

我又偷偷觑了小皇帝一眼,他半晌未发一言。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静默,不知过了多久,宇文护才恍悟一般,笑着开口:“呵呵,毗贺突(宇文宪的字)说的有理。确是杨记室多虑了。美阳公美名远扬,朝廷怎会冤枉无罪之人呢?你们快快请起吧。”

我低着头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我握住哥哥的手,紧紧的,此番骨肉相连的感觉深深触动了我的心。

我们确是一个血脉的,纵使我拥有另一个灵魂,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作者有话要说:  《隋书》里写杨素文武兼备,才高气傲,言行无忌,他推崇高颎、牛宏,但很瞧不起苏威,视苏威为无物。我让二人的矛盾提早一点爆发了。

☆、变数

这场国宴持续近一个白日才结束,我和哥哥、云絮步下临琼楼时,四周已浸入浓浓夜色里。冬夜里少的可怜的星子如银钉一般钉在夜幕上,不安地眨着眼睛。

此时已值寒冬腊月,入夜以后,那寒气似乎能侵入骨髓,凛冽的西风时而吹起,风中裹挟的寒意几乎能把黑夜里的一切洗涤得干干净净。

一阵冷风打着旋儿钻入我的衣领,被这寒气一激,我冷不防的打了个喷嚏,迷浑的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苏威解下外氅披在我身上,温声道:“小心着凉。”

“不碍事的,别担心。”我笑着回答。

苏家的总管老吴早已备好车马等着我们,苏威、云絮和我先后上了马车。这大冢宰府院太大,经过这一天的折腾,我是没有力气再走出去了。

马车悠悠地驶在府院里,我靠在车上,倦意困意一起袭来。今天酒宴上又是作诗,又是同杨素那厮周旋,弄得我心力交瘁,直欲倒头便睡。

“宇凉。“苏威突然唤了我一声,我打了一个激灵,困意被瞬间驱散。

“嗯?”

“今天你在朝堂上说的那句‘居庙堂之高,则忧其君;处江湖志远,则忧其民’出自哪部典籍,我为何从未听过?”苏威缓缓道,似乎还在琢磨这句话的出处。

黑暗中,我偷偷抹了一把冷汗。其实盗用范老先生的名句实在情非得已,但此番又不能说真话,只得在编几句胡话糊弄他了。

“这个……并非出自典籍。乃是我师父华阳老人说的。师父他老人家虽然归隐蜀山,但心里时刻记挂着黎民百姓,如今天下三分,战乱迭起。师父不能为国分忧,遂作此感叹啊!”

我故作惋惜状说着,但心里已把自己千刀万剐,说这种昧良心的话实在对不起范老先生。但我只能这样托辞了,我师父他老人家早已仙逝,苏威就算想较真,也死无对证了。

闻言,苏威唏嘘了一阵:“华阳老人实乃贤人,就算归隐山林,仍胸怀苍生,令吾辈景仰。无畏坐享食邑,而不能为国出力,真是汗颜啊!”

没想到他竟还不能释怀,我不免又宽慰他几句。

马车一直这样辘辘而行,我也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是否离了丞相府。不过,悬着一天的心总算落下来了。回想起这一天来的遭遇,现在还心有余悸,只是一个国宴,就惹出当朝人的明争暗斗,日后是否还会面临更复杂的情况?好在我哥哥没有做官,否则苏家更是不得安宁。

那时若非齐公宇文宪帮忙说情,若非宇文护不深究此事,我和哥哥恐怕不能安然出府。杨素那厮固然让人痛恨,但众人作壁上观的态度也着实让我心寒,除了宇文宪,竟无人愿意出头帮我们兄妹讨个公道。

念及此,我突然想起一人,他今天的不作为更是令我齿冷,我蓦地开口:“大哥,今日杨素陷害你时,我义兄为何不出面帮我们一把?父亲和随国公不是世交么?难道他为求自保就选择袖手旁观?”

“唉……”苏威轻叹一声,“普六茹坚也是有心无力。宇文护曾多次拉拢他,都碰了钉子,早已怀恨在心,更曾设计谋害他,也没成功。此番他若出面,情况只会更糟,不仅救不了苏家,反而会加重我的罪名,更会连累他自己。”他的话里透着疲惫,没有怨恨,只有对他人的体谅和深深的无奈。

我闻言默然良久,本朝政局远比我想象的复杂,表面上国家权力稳固,没有内乱,实则波涛暗涌。若被卷入其中,没有点谋略和资本,只会白白成为牺牲品。我本是个大三学生,还没有步入职场,根本不懂得这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手段,此后务必远离政斗,才能自保。

头脑中乱绪纷纭,不料,车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马嘶,接着,马车就停下了,我身子被迫前倾,连胃都被这股猛劲儿搓得痉挛。

“老吴,怎么了?”苏威稳住身体,隔帘问道。

“少主人,有位公子找你和小姐。”老吴答道。

苏威愣了一下,随即下了马车,我听闻那人还要找我,也跟着跳了下去。

“宇文仪同?”苏威有些诧异,但马上收好情绪,拱了拱手。

原来是宇文倾。我不由得向他望去:他此时离我们有五步远,倚马而立,着一身天青色锦袍沐浴在漫天星辉中,如一块莹润的美玉,比白日里更显俊雅脱俗,而且内蕴一股英武之气,与汉人士子的文弱之风迥然不同。也许是他身上流着鲜卑血脉的缘故吧。

可惜可惜,此等人物竟是宇文护的心腹,纵使他再萧然出尘,我对他的印象都大打折扣。

“美阳公,苏小姐。”他向我二人拱了拱手,“今日宴席上,苏小姐聪慧机敏,应对得体,阎老夫人甚是喜爱,特遣我前来邀请苏小姐在丞相府住上些时日,也算给老夫人找个解闷的人。还望美阳公和苏小姐不要推脱。”宇文倾缓缓道出了来由。

我惊愣地瞅着他,一时竟忘了回话,心头刚刚卸下的巨石又重新悬起,不安和惶惑一起狠命袭来:“宇文护这是要闹哪样!?为何要留我在府上?不知这是出于阎氏的本意,还是宇文护的意思?莫非他已对我哥哥心生疑虑,企图用我来挟制他?这相府波澜暗涌,就像一个潜伏着无限危机的汪洋,我一个不会凫水的旱鸭子进去,肯定会被淹死……”

我只觉浑身发冷,遍体生寒,从头到脚,从五脏六腑到四肢百骸,无不在战栗着。

瞥了一眼苏威,他仍未作出答复,嘴唇紧抿着,眉头蹙成一个小山丘,眼里是化不开忧虑和挣扎,我明白他的难处:阎氏的要求他无法推脱,如若不然,宇文护更会对他起疑。但若答应此事,他又实在不放心,一是这相府水太深,太过危险,二是苏宇凉以前结下很多冤家,性情又不稳,难免再生祸端……”

我看他的手紧紧攥着,后背绷得笔直,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逸出了一声轻叹。

纵使如何小心翼翼,躲避世事,还是逃不出命运这张网。

宇文倾似乎看出了苏威的忧虑,微微一笑:“美阳公不必担心。此事不是大冢宰的授意,阎老夫人年事已高,需要个灵慧人来解解闷。她是真喜欢苏小姐,才有此提议,并无他意。美阳公不要误会。”

苏威并没有因他这一番话放松疑虑,只是连叹了几口气,又望向我,目光带着询问和无奈,满是悲苦,看得我都一阵心酸:“宇凉……你的意思是……”

我不想看他那副样子,只是低头看着脚尖,紧紧咬着嘴唇,好像要把这份纠结愁苦深深咽下去。我是千不愿万不愿留在这里:今天小皇帝让我作诗都把我逼得要死,改天这老夫人兴致一高,说不定又弄出个花样来考验我?何况她年纪一大把,万一我照顾不周,出个什么差错,宇文护还不得剥了我的皮?我可不想这一天提心吊胆过日子。

苏威连连唤了我好几声,我都没有回应,他应是怕因我一人连累全家,但我真不想留在这里,只感觉心里憋屈,眼睛也酸酸的。倔脾气一上来,索性不理他。

“苏小姐何故如此?阎老夫人并无他意,请勿多心。你若执意不去,我也不好交待。”宇文倾等了半天,有些不悦。

“宇文仪同,还请向大冢宰转达下我的歉意。宇凉实在不习惯在别家居住,还请阎老夫人能够体谅……”苏威终于沉沉开口,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闻言一惊,心上的顾虑被立刻撇清,哥哥他竟然违拗宇文护的意思,他真是豁出去了!?

宇文倾也颇觉诧异,似乎还未反应过来。我心下又是波涛翻涌,但想着苏威的艰难处境,索性心一横,开口道:“哥哥你回去吧,我可以留下来。”

苏威的心意我都明白,他是怕我委屈,但我不想让他为难,何况得罪了宇文护,我们一家人都没有好下场,我又怎能独善其身?罢了罢了。

苏威还欲再言,我却截住他的话:“哥哥你回吧,不用担心。”说罢,我径直走向宇文倾,冷冷道:“带我走罢。”

他似乎也惊讶于我突如其来的决心,微微愣了一下,就引过我,向苏威作别。

这时,马车上帐帘突然一动,却是云絮从车上跳下来,直奔过来:“小姐,我要留下来照顾你。”

这丫头真是糊涂啊!我正欲推辞,宇文倾又开口:“我刚刚忘了,老夫人也提到让云姑娘一并留下。”

我看着她无奈一笑:“走罢。”

说完,逆着苏威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威似乎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

宇文倾对丞相府很熟悉,他带着我们在这高楼亭阁之间兜兜转转,毫不费力。也难怪,他当年历尽艰辛,护送阎氏回国,已算立功,而且他又是宇文护父亲那一脉留下的血亲,深得宇文护信任,想必已在这相府中出入自由了。

不知走了多久,我们终于在一处四角小楼前停下来。这小楼掩映在一丛丛花树中,婉约秀致,应是女子闺阁。

“这是当年新兴公主未出嫁前的闺阁,但愿苏小姐还能住的习惯。已有婢女将屋室打扫干净,苏小姐早早进去休息吧。老夫人今日倦了,明天她还要见你。”宇文倾开口道,语气像在传达命令。

原来大嫂曾经住过这里,我心里的不适感稍稍减轻了些。

匆匆谢过他,我拉过云絮就要上楼。

“苏小姐——”不料宇文倾又开口唤住我。我本来就心烦意乱,被他这一唤,几欲发作,但还是生生忍下,转过身来。

宇文倾依旧立在原地,全身融入月华之中,而我则立在四层台阶之上,垂首俯视着他。

月光映在他白皙的面庞之上,朦朦胧胧,他面色淡淡,没有胡人的粗鄙之气,显得旷远平和,碧色的眼瞳注视着我,映着迷离的月光,有种奇异的光彩。

“什么事?”我有些失神,僵硬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突然把目光转向别处,嘴角微微泛起笑意:“今日林园之中,幸赖苏小姐解围,否则我怕是要陷入尴尬的境地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今日确实在林园中看到他和一名女子拥抱在一起,状貌亲密。那女子应该是他情人吧。不过他怎会得知我帮他解围?莫非他听到了我和宇文直的对话?

我也懒得多想,只是淡淡回道:“小事不足挂怀。换做是别人,也会如此,”说到此,我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感慨,抬首望着空中明澈如水的弦月,眼睛有些发涩,续道:

“我觉得人人都愿意成人之美,像杨素那般把人逼入困境乃至绝境的,应是极少数吧。”

收回目光,我又转顾宇文倾,眼光微冷,唇角略略勾起:“你觉得呢?”

他的目光颤动了几下,面色未改,终是没有回答。

我不再看他,携着云絮转身步上阁楼。

这闺房一如我想象的那般整洁,室内燃着淡淡的苏合香,我只觉神清气爽,心头的芜乱也被涤去很多。

我和云絮躺在一张床上,卧在同一个被子里,纵然这是丞相府,但有她在身侧,我也感到很安心。她是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抛弃我的人。

身心的疲乏减去了许多,竟也不觉困倦了,我拉了拉云絮衣角,问道:“今天你在宴会上吟的那首诗是不是苏宇凉十二岁时写的?”我终是遏制不住好奇心。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淡淡反问道:“你觉得可能么?”

“嗯…唔…不太…可能……”我挠挠头,有些不确定。

“这是明代诗人张灵的《对酒》。我从没背过应制诗,那时也没寻到特别合适的,遂拿来充数了。不想被杨素挑出毛病……”

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起那个人我就烦。

“不说那个人。我且问你,今日我如厕时,你为何没在原地等我?而且后来竟和宇文宪在一起,你们认识?”这个疑问我已憋了很久,当时看到她和宇文宪同时出现,就倍感奇怪,齐公怎会认识身为婢女的云絮呢?

她沉默了一阵,淡淡开口:“我在外面等你时,恰逢宇文宪过来,他约我一同走走,我才不得不离开的。至于我们是如何认识的……”她顿了顿,“当年宇文直欲强抢我回府,在你未赶到之前,我竭力反抗,当时宇文宪恰巧在场,还是他阻止了宇文直……直到你出现……”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我有些惊讶,但我的惊讶随即变成了怅惋:“要是想要走你的是齐公该有多好……”

云絮猛地抓住我的手,手劲儿之大出乎我的意料,好一会儿,她才吐出一句话来:“此话怎讲?”

我的愧疚之情又是一阵翻涌,不得不把今天跟宇文直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对不起。”我小声说,几乎不敢看她,那种惭愧和内疚把我碾压的异常难受,“我会尽量往后拖,大不了不嫁人了……”

“怎么可能?又说孩子话。”她打断我,心里早已如明镜一般了然,话里满是凄恻,“宇凉,不怨你,这是避免不了的事,我再想办法吧……”她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听到鼻子轻轻的吸气声。

她好像……在哭……

我转过身去,用力抱住云絮,很久很久,直到她入睡……

作者有话要说:  

☆、阎氏

昨夜睡得不太安适,今天天一泛白,就匆匆起了。现在不比在苏家,我自然得规规矩矩。身边云絮早已不见身影,这丫头比我起得还早,我不免有些挫败感:学霸就是学霸,无论在哪个世界,生活作息都是有条不紊,自律性极强。

穿好连襟棉裙,我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推开门出去。晨曦已把天空刺白,寒气弥散着,带来一股股清冷的气息。我立在楼上猛吸了一口气,顿觉神清气爽,身上乏沉的感觉也一扫而光。

云絮早已打好水过来准备洗漱。她就是这样柔顺体贴的性格,纵使在别人家,也不愿劳烦别人。

我们俩匆匆拾掇了一番,简单吃了些早膳,就由府内丫头引着去拜见阎氏。

阎氏的居所在相府东南角一隅,清幽肃静。现在宇文护独揽大权,丞相府已成了实际意义上的中枢决策机构。朝会之类的他固然要参加,但国家大政方针,基本都是和僚佐在丞相府议定的,因此免不了人员往来。不过阎氏的府院独居一隅,不为朝官所扰。

我和云絮来到阎氏所在的厅室时,却见宇文护早已过来为母亲请安了,母子二人交谈甚欢,感情十分融洽。

给他们二人行礼后,我和云絮就坐在室内一隅,静静地看着。阎氏年近八十,虽看上去瘦弱不堪,但精神劲儿十足,与宇文护说话时,眼睛一直锁在他身上,一刻也没离开过。难得的是,她的眼神异常清亮,闪着有如小孩子般的洁净光芒,干瘪黝黑的脸也因愉悦而透着光泽。

而宇文护此刻全然没有了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强硬气场,他恭恭敬敬地给母亲奉茶,然后就握着她的手,耐心地听她的絮语。我悄悄打量着他,只见他的额头眼角都爬满皱纹,应是整天劳心劳神的结果,眼睛不大,却始终盈满笑意,显得温和敦厚,让人几乎忘了他那不可一世的权臣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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