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阎氏面前,宇文护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孝子,这也许是出于对母亲深陷敌国多年而不能尽孝的愧疚。我不禁有些困惑:这样一个待母至孝的人竟是连弑三君的逆臣,竟是那个将政敌一网打尽不留活口的冷血政客?这两种特质竟然能融合在一个人身上,我不由得感叹人性之复杂。当初周太祖中道崩殂,王公勋贵虎视眈眈,宇文氏政权有分崩离析的危险。宇文护临危受命,借柱国于谨之力,打击勋贵,迅速将军政大权集中在宇文一家,并且废魏兴周,取得皇权,对宇文家族的政权巩固功不可没。他若是明礼制,知进退,安于人臣本分,也能同伊尹、霍光一般留名。可终究还是没有遏制住对权力的贪欲。也许权力在握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智的把控。是善是恶,原在一念之间。
我这厢又胡思乱想一通,那边宇文护已起身向母亲行礼,准备告退了。我和云絮也忙给宇文护行礼。像他这样的权臣,对自己的权威和身份高度敏感,不容丝毫的怠慢和侵犯,所以我时刻都不敢忘了礼数。
宇文护直起厚实的胸背,正欲离开,不料却被母亲拉住:“我儿萨保(萨保—宇文护的小名)。”
“阿磨敦还有何事?“(阿磨敦—鲜卑人对母亲的称呼)宇文护立即止步,耐心地问道。
阎氏垂首片刻,再抬起头时眼里竟泛着泪花:“我儿,娘亲不求你做多大的官,只望你后半生安稳便好。如今你辅佐皇帝,位极人臣,就像一只被抛到浪尖的小船,虽是尊荣无限,却难免有被浪头打翻的危险。你已五十有一,是到该隐退而固守田宅的时候了。儿啊,听娘一句话——”
“阿磨敦请讲。”宇文护的话音里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似乎颇为动容。
“权力这东西不该过分贪求,适可而止才好。娘在齐国这几十年,见惯了高氏兄弟为了帝位自相残杀,骨肉分离。我不希望这事发生在宇文家身上。你掌权多年,是该放手让后辈去闯了……”
宇文护的目光微微悚动,旋即,这缕异色消失于无痕:“萨保不孝,让阿磨敦挂心了。您老勿忧,萨保懂得进退的分寸。”他柔声安慰了母亲一番,匆匆离去。
阎氏嗟叹着望着他背影良久,眼里犹带着泪花。嘴唇颤抖着,连带着脸上的皱纹都跟着耸动起来。她虽年事已高,但经历了这么多年的沉浮,凡事都看在眼里,也都看得通透。
我呆呆地立在旁边,甚感尴尬,还是云絮用手肘悄悄碰了我一下,我才反应过来。
“老夫人,您莫伤心。大冢宰也有他的难处。如今国事当头,他一力承担,劳心尽瘁。忠孝不能两全,您要理解他呀。”
我嘴上劝道,但心里真想抽自己一把:自己居然昧着良心为一个弑君的逆臣说好话。难道以后都要这样曲意逢迎么?
阎氏苦笑着摇摇头,不再提此事。我说的都是废话,她心如明镜,只是想劝儿子早些放权罢了。
“你瞧我,净顾着说自己的家事了。居然忘记了苏小姐……”
阎氏眼里满是歉意。
她招呼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拉起我的手细细端详了一阵,那柔和的目光几乎要把我融化。我只得任她握着我的手,被那粗粝的老茧磨得生疼。
“苏小姐。”她又开口。
“老夫人唤我名字便好了。”她一口一个“苏小姐”叫的我怪别扭的。
“宇凉姑娘。看到你我就想起自己的孙女了。怕你见笑,我们鲜卑女子不通文墨,昨日你和云姑娘在宴会上做的诗,我也听不太懂。倒是后来你为哥哥出头说话那一幕让我感触尤深。我印象里的汉家小姐都是怯懦胆小,羞于言谈,但你当时挺身而出,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劲倒是像极了我们鲜卑女子。我的小孙女就像你一般直爽可爱,她长得真是漂亮,那般讨人喜欢。当初我们一家陷于北齐,整天过着惶惶不安的生活,晚上睡下时都不知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也幸赖有这个孙女给我解闷。可是后来高洋那个禽兽看上了她,欲行非礼之事。我小孙女性子烈,不堪其辱,就寻短见了……” 她的话噎在喉中,眼泪簌簌落下来,瘦弱的身子也一抖一抖的。
我又连忙安慰一番,一时竟有些应付不过来。像阎氏这般年纪的老人,吃喝不愁时,就爱回忆往事,为儿女伤怀忧惧,似她这般折腾,身体不垮掉才怪呢。
纵使她是宇文护的母亲,她疼爱儿孙的心却和其他父母一样的,纵然儿女有万般罪恶,做母亲的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
想到这里,我忙打断念头,免得再勾起往事徒感伤怀,转而安慰阎氏道:“老夫人忘掉那些伤心事吧,老是这样想难免伤身,更让大冢宰操心。你若不嫌弃,我可以陪着您说说话解解闷……”
我为自己的口拙木讷感到烦恼,劝来劝去,都是这两句话,一股无力感几乎要把我击溃。想起在大学里参加志愿活动时,曾经到社区陪孤寡老人聊天,那些老头老太太开始还挺热情,但随着我们的频繁出现,态度逐渐变得冷淡,到后来见到我们根本不理不睬,自顾自地打扑克去了。
如今我好像又回到了做志愿者的岁月,也不知宇文护何时能放我回去,还得想些办法让阎氏开心,否则她若不好过,我也就不好过了。
阎氏的情绪有些好转,看着我笑道:“我把宇凉姑娘留下来陪我,但愿无畏不要介意我抢了他的宝贝妹妹。”
“怎么会呢?”我客套道。
“你这孩子真是善解人意,就跟阿倾一样。”
阿倾?我听了一阵迷糊,细细琢磨一阵儿,才突然想到:莫不是宇文倾吧?
“阿倾是我家老爷一脉的远亲,当初也滞留在北齐。他爹娘去得早,后来几经辗转找到我,把我当亲祖母一般,照顾得无微不至。我能安全从北齐回来,有他很大的功劳。那孩子话不多,心思却很细腻,情绪总爱藏在心里,怕长辈知道,为他担忧。他做事很踏实,有他在身边,我总很安心。可如今他当了仪同将军,掌管着宫中禁卫,不能常陪着我了……”
我心下了然:原来我是替宇文倾补缺的。
“我们鲜卑男儿,就应该是驰骋疆场,弯弓汗马取天下的雄鹰。阿倾现已二十有一,他也有自己的功业和梦想。我不能把他囚在我身边。”阎氏一边说着,干瘦的脸上闪着光泽,眼里也透着自豪的神情,仿佛早已把宇文倾当做自己的亲孙儿一般。
“这孩子老实厚道,哪样都很好。只是至今未婚。他父母早逝,只有一个妹妹,身边总是少个人照应。我曾暗中为他物色过一些贵家小姐,他都找借口推脱掉。可能是不中意吧,我也不愿勉强他……唉,要是他的婚事能定下来,我也就没有太忧心的事了……”说到这里,她的脸上又布满忧色。
原来宇文倾至今未婚。他到底为何推脱掉阎氏给找的婚事?莫非是因为那个女子?
我突然想起在林园中和他紧紧相拥的女子。心里也明白个大概:宇文倾对心上人一往情深,不愿娶别的女子,所以就一直独身。
我有些好奇那个让他痴心以对的女子到底是谁?他们为何不能在一起?莫非那女子已嫁做人妇?
我的种种猜想最终掩盖在阎氏的一个叹息中。
阎氏又问了我很多事,包括年纪多大,有无中意的人,家里的亲戚都怎样之类,还顺便问了云絮几句。说着这些家长里短,她也高兴起来,刚才的忧虑一扫而光。
我想其实她并不在意说话的内容,只是想找个可以说话的人,让她的心充实起来。这也是宇文护要我留下陪她的目的吧。
就这样我在丞相府已呆了近三个月,其间曾因过年回了趟苏家,顺便把《青云谱》带了回来,没事就在府中练练。宇文护不说放我,我哪敢离开。在相府里,每天都是提着心过日子,每次说话前都要再三思索才开口。好在阎氏待我甚好,如同亲祖母一般。
每个月中,宇文倾都会在换岗轮值时来探望阎氏,可以看出阎氏对他仍很依赖。宇文倾照顾她也很尽心,阎氏的一些喜好避忌,他大抵知道,我不清楚的东西,他都能详细解释一番。
在这里,我的主要任务就是陪阎氏聊天,更多的时候是听她倾诉。鉴于她的身子骨还算硬朗,我为她拟定了一个养生计划:诸如如何锻炼身体,如何调息解乏,如何搭配饮食,如何保养身心之类。这还有赖于在大学里选修的养生课,尽管只记得些皮毛,但也能应付一阵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宇文护是个人性比较复杂的人,他独揽大权,连弑三君,偏偏是个大孝子,史书有记载。而且他虽对付政敌绝不手软,但平时性格非常宽厚。嗯,但我刻画的不太好。
☆、救急
时值阳春三月,天气和暖,池水泛绿,嫩柳抽芽,四处洋溢着欣欣生气,相府里的一草一木先后绿了起来。我的心情也随着煦暖的春天的到来而飞扬起来。
近日来,阎氏只觉口舌发干,毫无食欲。为了让她开胃,我特地让云絮制作了乌梅酱,劝她服下。她胃口稍有改善,早上竟喝了一碗碎肉粥。
侍弄好阎氏,我也抽出一些空暇,便提了碎流剑来到院中。
双脚开立……起式……我手持碎流,两臂缓缓抬起,然后双手在胸前绕环,重心下移,坐盘展臂,继而上步,将碎流从左手转移到了右手中。
这是太极剑三十二式的起式。我今晨兴致高,索性把这套剑法拿来练练。近日来都在练习行云十三式这种简洁劲猛的剑法,乍一转换到这柔若绵絮的太极剑法,还有点不适应。
其实大学体育课时学得还蛮用心的,临近期末时更是频频跟室友对练切磋,只为求得一个看得过眼的分数。如今好久未练,有些生疏了。
我双腿微曲,左手作剑指搭在右手上,然后将剑向斜下方一送一点,继而撤步横带,然后提膝,长剑自头顶反向刺出,再撤回长剑,重心下移,双脚化作扑步,剑身贴着地面平抹过去,起身出剑……左右脚轮番上步,长剑跟着在身体两侧画圆弧,作撩剑之势;再度回抽剑身,身体后传,长剑也骤然劈出;插步转身,双手托着剑身在胸前平抹,然后向上推送;落脚收剑,右手在空中平卷,运足气力,全力向着南面一刺……
最后定江山的一招叫做“指南针”,乃整套剑法的点睛之笔,剑招看似简单,却要求习剑者将全身气力灌注剑中,全力刺出,力求稳、准、狠。
可能我是以格斗的心态去运这最后一剑,结果用力过猛,没收住势头,剑身竟随着那一刺直飞出去,奔向池塘边那棵大柳树。
我一看顿时慌了神,不知何时那里竟立着个人,而我那柄碎流已直奔那人面门而去。
“铮!”长剑钉入树干,被那股巨大冲击力震得犹自摇晃。树边的那个人早已轻身闪过,避至一旁。而我仍直瞪着眼睛盯着树干,惊魂甫定,直到那人把剑送到我手上。
“宇文将军,实在对不住……”我抹了抹头上冷汗,仍然心有余悸,刚才若不是他闪躲及时,恐怕就被误伤了,搞不好还会丧命。
“是我冒昧了,打扰苏小姐练剑。”他面色不改,说话很是客气,“这套剑法路数很是奇特,颇得老庄玄妙,攻势虽不凌厉,却有一股劲力内蕴其中,以柔克刚,以弱制强,既能化解敌方刚猛迅疾的攻势,又能以退为进,反戈一击。只是苏小姐似乎下盘不稳,出剑角度不够精准,劲力不足,会被对手寻到空子,将剑招拆化掉。”
“宇文将军似乎颇懂剑法?“我随意问道。
“以前曾修习过。“他淡淡答道。
我看他不愿多说,也懒得再追问,便问道:“怎不见大冢宰?”
“贺兰将军有要事禀报,估计他要过一会儿才到。”
贺兰祥?苏威好像提过他,他和尉迟纲都是是宇文护的得力助手。
“那将军先进去吧。”我劝道。
他点点头,随即向内室走去。我也跟了上去。下个月就是阎氏八十二岁大寿,宇文护和宇文倾今日前来,大概是要同她商量寿宴的事情。
我们刚跨进门,却见阎氏的贴身侍女春桃慌慌张张地跑来,一下子撞上了宇文倾。
“苏小姐,宇文将军,老夫人她刚刚咳血不止,一口气憋在胸中,几乎喘不过气来,怕是要……”
闻言,我脑袋轰的一下,登时一片空白,碎流也“叮”的一声砸在地上。
阎氏虽有痨病,但经大夫调理已大好,怎会突然发作?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枯立在原地,只觉一阵天昏地暗,心也在一点点沉坠,若是阎氏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云絮哪有活路?何况一会儿宇文护就要来了……
“苏小姐,你别发愣啊,快去看看!”春桃急的快要哭出来,她和我有一样的忧惧,阎氏要是出事,宇文护怎会轻饶她?
“我来。”宇文倾急步走进内室,我这才醒过神来,也匆匆跟进去。
“小姐……”见我进来,云絮惊惶地唤了一声,话里带着哭音,她正手慌脚乱地抚着阎氏的后背。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措的模样。
此时,阎氏的脸已憋的青紫,双腮鼓涨着,喉中发出“呼呼”的响声,似乎随时要炸裂开来……
我赶过去,想帮她把那口气导出来,无奈根本不知如何去做,手剧烈地颤抖着,浑身因恐慌而变得冰凉。手再往她鼻上一掠,只觉气若游丝,呼吸几乎要停止了。
“怎么办?”我茫茫然看着宇文倾,眼泪簌簌地落下来了,仿佛此刻面临生命危险的是我不是她。
“按我说的做。”宇文倾推开我接过阎氏,厉声道,“把她扶到床上,把脚抬起来,要高于头,快!”
我吸了一口气,和云絮、宇文倾等人把阎氏搀到榻上,让她平躺下。春桃把床上被子挪开,迅速叠成块状,垫在阎氏脚底及身下。她的身子顺势向下一倾,宇文倾赶紧接住,同时命令我:“扶稳她上身!”
我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是依言照做。
宇文倾在床头坐下,让她的头偏向一侧,一手捏住阎氏的下颌,一手微微凝力在她背部来回拍击几下。
我稳稳地扶住她,一动也不敢动,只是期盼她快些喘过气来。
宇文倾这样拍击了好几下,但似乎没有奏效,只听那“呼呼”声如拉风箱一般,越来越响。
“给我拿一根筷子!”他又疾声道,语调似乎也在微微颤抖。
春桃依言而去,要出门时,又被宇文倾唤住:“不要让别人发现。”
他在床边俯下身,手从她的喉咙处慢慢推过,似在导引,同时附在她耳边,低声道:“老夫人,吐出来,吐出来就好了!别怕,我是阿倾。别怕,吐出来!”
他的手一刻不停,同样的话语也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我觉得她的后背微微颤动了一下,惊喜道:“好像有反应了!”
宇文倾稍稍舒了口气,又在她背部拍击了几下,鼓励道:“老夫人,快吐出来!听话!”
此时春桃也已拿来了筷子。
“压住她的舌头。“宇文倾沉声道。春桃依言而行。
他再度捏住她的下颌,在她后背拍击着,我扶住她的身体,动也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只听“咕噜“一声,宇文倾在她喉咙处轻轻一压,接着阎氏忽然一阵猛咳,一股血流一下子呕了出来,全都印在宇文倾的袖子上,看起来异常触目惊心。
“好了。”宇文倾将阎氏的头重新平放在床上,用手在她后背顺了几顺。
渐渐地,那呼呼声慢慢变低,几不可闻,阎氏脸上的青紫色也在一点点消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胸口正常的一起一伏。
“去换床被子吧。”宇文倾对着春桃,淡淡吩咐道,“一会儿大冢宰过来,就说老夫人睡得正浓,还未醒转,明白么?”
我有些愕然地看着他,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向他抱以感激地一笑,殊不知此刻我的脸早已满是斑斑泪痕——刚才的泪水把妆弄花了。
宇文倾走近我,沉声道:“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来至一堵隐秘的花墙下,便往上一靠,只觉浑身虚软,脚底像踩了棉花一般。
“把脸擦一擦”他递给我一张绢布,面无表情地说。
“谢谢你……”我的喉头又是一阵哽咽。若不是他懂得救治之法,阎氏恐怕有性命之虞。而且考虑到他叫|春桃不要声张的用意,我也觉得一阵心暖。
觉得脸上的泪迹干了,我叠好绢布,准备还给他,不料他却按住我的肩膀,一张冷着的脸迫近我,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给她吃过什么?”
“乌梅酱,碎肉粥。”我喃喃回道,不明白这东西有何害处。
他静静地听着,想了一阵,忽然叹道:“糊涂啊!阎氏患有肺痨,你却给她吃乌梅,使一冬攒下的郁气不能外泄,全都积淤其中,岂有不咯血的道理?”
我的心头被猛地一击,手中绢布也飘然落地:果然是自作聪明么?学了点养生课就来卖弄?我根本不懂病理,更不知乌梅会诱发她的隐疾。
我颓然靠在墙上,脸色灰败,久久不发一言。
“好了。”见我这般失魂落魄的形态,宇文倾似乎有些不忍,温声道,“以后记住就是了,不要给她乱吃东西。饮食这方面交给下人去做。”
我茫然的点点头。
“回去罢。”他轻声道。
我提起脚步,深一脚浅一脚的,虚浮无力,路过他身侧的时候,只听得一句:“今天的事情就当未发生过。”
作者有话要说: 瞎折腾果然会惹祸滴。
☆、分离
我将手放在阎氏的鼻下,探了探鼻息,一股细细凉凉的气流慢慢逸出,拂在手心上,有些发痒。
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宇文倾走过来探了探她的脉息,转而对着我说:“没有大碍了。以前在齐国时,这种情况也出现过几次,我都是这般处理的。你以后可以照办。”
我点点头。
“宇文将军,苏小姐。大冢宰过来了。”春桃撩帘进来,脸上的惊慌之色还未完全褪去,话音听着有些颤抖。
“我去看看,你们守着。”宇文倾直起身,径直迎了出去。
我看看阎氏,复又低首,心跳的有些急促,只愿宇文护不要发现异样。
“老夫人昨夜贪黑,身子乏累,今晨还未起。”室外传来宇文倾低沉的声音,我勉强辨得出来。
少顷,宇文护跨进内室,我和云絮连忙向他行礼,他嘘声制止了,悄声走过来,立在她床边片刻,低声道:“让她老人家再睡会儿。春桃你守在一边。我们就先出去吧。”
我暗暗舒了口气,宇文护没有起疑心。
宇文护和宇文倾又回到外厅,我和云絮也跟着一并出去。但见他们好像有事情要谈,我便向宇文护福了福身,知趣的离开。
“已经是第三次失手了……又是侯伏侯寿两人管闲事……看来下次……”从屋里出来前,我隐约听到宇文护的这句话。尽管他极力压低声音,也能感觉出气急败坏的情绪。
宇文倾并没有回应。
我又回到刚才练剑的庭院中,拾起碎流,准备和云絮回到我那临时住所。
谁知刚要出这个院落,却迎面撞上一人,待我看清他面目后,慌得连忙跪下,那句“参加陛下”刚要出口,却被他打断了。
宇文邕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我们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绣锦长衫,头戴远游冠,年轻的面庞上仍戴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就像一个儒雅的文士。不过浑身上下还是透露出鲜卑族的那种英气。
“里面都有什么人?”他低声问道。
我如实告知。
他点点头,只是立在庭中,并不着急进去,反而同我俩谈起话来。
小皇帝态度温和可亲,没有一丝天子的压迫感,这也让他看起来少了点气势。我不禁感叹:这样一个性情温和的人却生在帝王家,也不知是幸事抑或不幸。北周前两任皇帝都被宇文护毒杀,而他已安然做了七年的皇帝,虽是有名无实的傀儡,但至少与宇文护相安无事。
云絮一直默默立在一侧,宇文邕看了她一眼,便马上认了出来,好像对她印象颇深:“你是去年腊祭时背出苏小姐的诗文的那个姑娘吧?哪里人氏?看起来不像北朝女子。”
云絮点点头:“回陛下,那人确是奴婢,奴婢是江陵人氏。”
宇文邕没有再问,似乎已推知她的大概经历,只是细细地打量着她,目光拂过云絮白皙细腻的脸庞,精致小巧的眉眼。
云絮默立在他面前,微微垂首,但并未看到一丝怯懦之态。
半晌,宇文邕收回了目光,笑道:“苏小姐,这姑娘品貌甚好,举止大方,倒像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啊。”
云絮不免又行礼答谢皇帝。
“苏小姐,老夫人醒了,正在寻你过去呢。”春桃又急匆匆地赶过来,待她看清宇文邕,唬了一跳,忙跪下请安。
宇文邕示意她起来,又向着我说:“苏小姐且去吧,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和云姑娘说说话。”
我怎敢拒绝,忙拜别小皇帝,跟着春桃走了。进屋前又忍不住回望一眼:云絮仍是那样默然而立,温顺却不卑怯,脸上看不出情绪。
不知怎的,我的心急促的跳了起来,似乎感觉到人生正在发生某种转变。
那天晚上我才得知小皇帝此番前来,是提前给阎氏送上八十二岁大寿的寿礼——西域藩国进献的雀金裘。宇文护和宇文倾又把筹备寿宴的事向他禀报了一下,遂将日期定在四月中旬,地点在云阳宫。
这段时间以来,苏威也曾来看过我两次,并隐晦地向我透露了为我寻觅夫婿的想法。我明白他的心意,他是想早早把我从相府接出来罢了。而且我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年纪着实不小。
我内心也是冰火两重天:我何尝不希望早早离开这里,免得一天提心吊胆。自从上次给阎氏吃乌梅酱一事后,我再也不敢给她安排任何吃食。和她在一起时也是倍加小心。但想到迟早要嫁人一事,我更是头疼。我怎会情愿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人,而且一辈子都要和他捆绑在一起。我明白古代社会女子无法为自己的婚姻做主,但我就是不甘心。更严重的是,一旦我出嫁,宇文直恐怕就要带走云絮了……
种种烦事萦绕心头,我心情一直不佳,而云絮最近也是心事重重。我索性把这些杂事抛在一边,专心琢磨为阎氏寿辰准备贺礼一事。
这几日小皇帝又曾来过一次相府,而且还带上了皇后李娥姿——据说李氏当初西魏攻陷江陵时掳回来的。大概因为是同乡,李氏与云絮一见如故,与她相谈甚欢。而当晚,云絮就给我带来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皇帝要让她进宫当司饰女官,专门掌管皇后衣饰装扮诸事。
我不知道小皇帝是何时开始注意她的,也许正是腊祭那次国宴。我也不知她进宫的原因,也许是因为李氏的缘故吧。总之,我们俩注定要分开了,我再也不能依赖她。
知道此事后我默然良久,感觉心被掏空了一般,一连几天都失魂落魄,食不知味。我早就习惯了云絮在身旁照顾我,陪伴我的日子,如今她要进宫,我只觉原本美好的生活被生生撕裂,连生命都变得不完整了。我甚至有种被人抛弃的感觉,但那又能怎样?云絮这样的人,不会甘心一辈子做个婢女的。我也没有决定她命运的权利。
其实我应该为她感到高兴,至少她可以暂时摆脱宇文直的纠缠,只是我此番失信,必定又与宇文直结下梁子了。
云絮进宫的前一天,我和她躺在同一张床上,一夜无眠,她抱住我,在我耳边说道:“宇凉,你应该为自己谋划一下了。你难道要一直在丞相府住下去?“
我闻言默然不语,这是我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但我能怎样?宇文护不发话,我怎敢离开?要是想走,就得以嫁人的名义。而糊里糊涂的嫁人又非我所愿。所以我一直纠结,却无计可施。以前凡事还可以问问云絮,如今她也要离我而去,我更是惶惶然没了主意。
我这里正纠结烦闷着,她又开口道:“我看得出来,阎氏很喜欢你。到时她的寿宴上,趁她高兴的时候,你何不抓住机会,为自己争取一下?她会替你向皇帝说话的。如果自己主动,可选择的余地就大一些。幸福是要靠自己来争取的……”
听完此话,我只觉浑身一震,呼吸也凝滞在胸腔里,只觉她话里有话:莫非云絮进宫一事也跟她自己的努力有关?她平日都是默然站在我身后,就像影子一般,但这也抹不去她身上的光彩。她也无时不刻不在为自己的将来打算。而我从来都是被动的,任由命运的手推来推去。我不能一直这样!
我开始细细思索云絮的建议:这是我从未想过的道路。我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我有些疑惑,这样做可行么?而且,就算我有选择的权利,我能选择谁呢?我可以相信谁呢?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袭遍全身,我看不到出路,也不知去向何处。那种茫然无措让我感到无望,惊惶,好像要溺毙在历史的大潮里……
最后云絮又对我说了一席话:“宇凉,我会向皇后争取,允许你定期进宫来看我。还有,记住我的话:永远不要以为自己是现代人,就带着优越感妄用才智;永远不要带着道德判断的眼光去评价朝中人;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命运寄望在别人身上;永远不要轻信任何人……”
这些话,我记了一辈子。
作者有话要说: 学霸开始逆袭,女主今后要自己混了。
☆、阎氏寿宴
云絮进宫以后,我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掏空一般,茫茫无定所。她不在身边时,我才发现生活中有诸多不便。我努力克服对她的依赖,开始适应自己照顾自己的生活。只是身边突然少了一个可以掏心窝子说话的人,异常憋闷。本来在相府里我就得处处小心,她一走后,我心情更是抑郁,只有陪着阎氏说话时还舒畅些。
宇文护仍是每天早上给阎氏请安,他对我态度还算温和。有好几次他竟还说:“坊间传闻都是不足信的,苏小姐温婉贤淑,哪里像传言说的那样?你父兄才高德厚,家风淳朴,培养的女儿自然也是大家风范……”
而每当他这么说时,我只能讪讪地笑着:“大冢宰谬赞了,宇凉着实惭愧。”
然后,他就会叹息一声:“可惜,我那几个儿子都已婚配,又不能委屈你作侧室,否则本可与无畏亲上加亲……”这时,阎氏也多半会跟着附和,慨叹自己的孙儿无福。
而我心里一边谢谢他们如此抬举我,一边则暗自庆幸:若是被强许给宇文护家的那几个酒囊饭袋,我这余生岂不都暗无天日了。
宇文倾依旧定期来看望阎氏,同时也叮嘱我一些避忌,我小心行事,阎氏再未出现过上次那样的危险情况。
我耐心等待阎氏寿辰的到来,也许,我的命运会出现一些转机。
天和二年,四月十六,是阎氏的八十二岁寿辰,皇帝宇文邕在永寿宫为阎氏举办盛大的寿宴,王室宗亲、朝廷重臣及其家眷都在出席之列。
天一早,我陪着阎氏登上轺车,和宇文护全家一起前往永寿宫。
阎氏今天穿了一件大红绣金吉服,外罩五彩霞帔,头戴凤冠。这套服侍是小皇帝特意派人为她订做的,事实上已达到太后的级别,寿宴也是按照国宴的规模来置办,可见他对阎氏的寿辰极为重视。
我则选了一身淡粉色的纱纹双裙,挽了个精巧的发髻,脸上傅了一层薄粉。其实我还带来另一套服装,到时自有妙用。
轺车不急不忙的驶在官道上,而我则心潮涌动,心里无时不在向着云絮进宫前的那一番话。我真的要为主动选择?可是我连个目标都没有。念及此,心里又是一片黯然。等到寿宴上再观望吧。
阎氏今天气色很好,脸上焕发出健康的光泽,眼神清亮。她握起我的手,轻轻抚着,笑道:“宇凉,你也陪伴我四个月了。我再强留你在府里,实在过意不去。但我打心眼里喜欢你这孩子。”
我微微颔首,微笑道:“能侍奉老夫人是宇凉的荣幸。”
她很亲切地戳了我额头一下,笑道:“你这孩子竟和阿倾一样,竟捡好听的说,从来不愿吐露真心话。像你们这些青春亮丽的女孩,哪个不思慕着嫁个如意郎君,怎会愿意和我这个无趣的老太太呆在一起?“
我的脸有些发烫,笑而不语,果然应是有机会的。
她又开口:“话说回来,宇凉,你今年十八,年岁也不小了,若再不出阁,恐怕要被人说闲话。你陪着我四个月,我不知用什么答谢你。这样吧,今日宴席上,这王公贵族里,你若是有中意的人,可以悄悄跟我说,我定会帮你争取。我想皇帝还是会给我面子的。”
“如此真是谢过老夫人了。”我没有推辞,这不正是我所求的,她有放我回府的意思了。
永寿宫是皇帝的别宫,朝务不多时,他常来此游暇。规模不大,似乎还不如丞相府,但布局精巧,建筑华美,更建有狩猎场,骑射场,蹴鞠场等,确是个游乐的好地方。
今天寿宴是一个露天筵席,安排在万红园中。该园是永寿宫里最大的一个院落,就像一个大广场一般。园中遍植绿柳垂杨、奇花异草,如今正值春天,园中一片争奇斗艳,真是万般景色道不尽,也正应了这万红园之名。
园中央有一个可供歌舞的高台,周边都是坐席。
我和阎氏还没进入万红园,就已见皇帝和皇后率宗亲在此迎候。看见我们,小皇帝忙笑着迎了上来,搀过阎氏,和皇后一起来到北边上首的位置。我看北席上还有一个华服老妇人,大概有六十多岁左右,虽已年迈,但气质高华,雍容典雅。宫人告诉我那是皇帝的生母叱奴夫人。她见阎氏过来,也忙着引阎氏入座,让人不禁觉得阎氏才是真正的皇太后。皇帝对阎氏的尊敬厚待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我还仔细打量了一下皇后李氏,果然是典型的南朝女子样貌。水润清澈的眼睛,柳叶笼烟眉,精致小巧的瓜子脸,白皙里透着微红,婉约秀美,让人心生怜惜。这容貌自然是百里挑一的,但却少了些威仪,像个娇弱的病美人。我摇摇头,这种柔弱的性子怎样应付后宫里波谲云诡的争斗,听说北周已与突厥联姻,待那突厥公主来了之后,恐怕李氏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看着李氏,我突然想起云絮,我俩还约定好共同给阎氏送个寿礼呢。拿眼在北席搜寻一番,果然周围侍立的宫女中有个清丽出尘的身影,那是云絮没错。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消瘦了些,但更显得纤美柔弱,如风中水莲一般。我对上她的眼睛,浅浅一笑,她也看到了我,俏脸上立即露出两个梨涡。
自她进了宫,我一直惦念着她,如今看她安好,我也就放心了。小皇帝温善和蔼,皇后柔弱不争,自然不会薄待她。进宫于她来说,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皇帝、皇后和阎氏早已坐定,不一会儿,宇文护便引着一众宗亲到场,在西席落座,朝臣坐在南面,女眷则坐在东席。
我在东席捡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却见有人在招呼我的名字,循声望去,却是大嫂。心下大喜,忙挪至她身边。落座时眼睛不经意一掠,却见后排座位上有个美貌少妇,气度高贵娴雅,尤为出众,她只是静静坐在那一隅,并不与别人攀谈,却跟显得冷艳出尘。我觉得她有些眼熟,一拍脑袋,恍悟过来:她正是我义兄的夫人独孤伽罗。
大嫂把这些女眷跟我介绍了一番,如齐公宇文宪的正室豆卢氏,赵公宇文招的夫人窦氏等王公夫人,还有各位公主。我向她们一一行礼,但到头来,几乎一个也没记住。这么寒暄了一圈后,我才在大嫂身边老老实实地坐下来。
“最近过得可好?你母亲和哥哥老惦念着你,一连几月都食不甘味。”大嫂打量着我,关切地问。听了此话,我鼻头一酸,眼睛也涩涩的。我在苏家毕竟住了半年,纵使他们不是我真正的血亲,也多少有些感情了。
“都是宇凉让母兄担忧了,他们过得怎样?”
“只是想你,其他一切都好。”大嫂眼含笑意,温声道。
“我哥哥来了么?”
她随即指给我看。
南面席上一个青衫文士已往这边望了很久,当我对上他的眼睛时,他立刻释然一笑,正是苏威。他脸色有些枯黄,眼袋深重,瘦得厉害,下颌堆着细密的胡茬,竟有些潦倒书生的感觉,我心里更是一阵愧意,他定是为我忧心了。
看到他我就放心了,赶紧收回目光,我可不想再看见杨素那张脸,可不经意的一回眸,还是硬生生地碰上了。他似乎也在看我,眼里竟是迷蒙复杂的神色,不像以前那般倨傲。我想起上回那事,心头气又被勾了起来,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他见状愣了一下,旋即恢复他那万年不变的冷傲神色,好像天下人都欠他二百吊似的。我懒得再看他,立马收回目光。
对面西席坐的都是宇文氏宗亲:宇文宪、宇文直、宇文俭、宇文达、宇文震等人。无意中瞥到宇文直,发现他正目光阴冷地盯着我,眼睛眯成一些,面上似乎罩着一块阴云,脸色白的有些过分。看着他那副表情,我只感觉心脏好像被鬼手攫住一般,遍体都透出彻骨的寒意。一个不好的猜想慢慢爬上心头:宇文直大概是知道云絮进宫一事了,而且对我十分不满。
管他呢?我本就不想云絮嫁给他。
这样想着,刚才漫上心头的那种恐惧感渐渐消散,心里宽慰了一些。
小皇帝宣布筵席正式开始,一时间礼乐大奏,还是那般套路:在皇帝的提议下,在场的宾客一起向阎氏敬酒祝寿。有了上次腊日参加国宴的经历,也不那么手足无措了。而且有大嫂在身边照顾着,我倒也自在。
接下来又是王公大臣们依次向阎氏敬酒。轮到女眷时,我也跟着大嫂过去,敬了阎氏一杯。说了一通祝福语后,我神秘一笑:“老夫人,一会儿宇凉有薄礼相送呢。”她本就笑着,听了此话后笑得更深,似乎连那皱纹里都是幸福的笑意。看着她这么真挚的笑容,我的心也泛起了柔和的暖意,一瞬间竟觉得四个月的相伴都是值得的。
酒过三巡,鼓乐稍歇。我的心突突急跳:大概又是献诗的时候了。果不其然,庾信、王褒等一干文士又奉命制诗。连齐公宇文宪和赵公宇文招都应邀各做了一首。他俩是王公中少有的颇具学识的人。
我心里只想着皇帝千万不要再为难我,这次若再让云絮顶替定是不成了。而我自己库存的,只有唐伯虎的那首打油诗:“这个婆娘不是人,九天仙女下凡尘。儿孙个个都是贼,偷得蟠桃献娘亲。”而这首是绝对不能用的。
就这么忐忑了半天,又过了一巡酒。好在皇帝并未叫我,我的心终于平定下来。
一首带着异域风情的曲子悠然奏响,紧接着场中高台上飘进了一队金发碧眼的胡族舞女。她们身着耀眼的红裙,宛如天边的火烧云一般绚丽。伴随着奇特悠扬的舞曲,翩翩起舞,舞步热情奔放,华丽的衣饰随着腰肢的扭转而上下飘动,露出一片片雪白的肌肤。她们的身体如蛇一般灵动,眼波频送,笑容妩媚动人,隐含着危险的诱惑。
看着这一群绝世尤物,有的人眼睛已经直了,一瞬不瞬的盯着;有的人则眯眼眼睛,饶有兴味的样子;有的人则眼神四处飘动,似乎心不在焉;有的人则扭过头去,一脸嗤之以鼻的表情……
阎氏似乎有些倦了,小皇帝见状,便宣布筵席暂歇,舞女们也随之撤下。王公大臣们开始自由走动,相互敬酒。认识我大嫂的人颇多,我也免不了跟着喝几杯。尤其上次国宴,我两度成为焦点人物,所以这回来劝酒的更多,喝得也更多。
我大嫂看我已不胜酒力,悄悄地帮我换了白水。我心中又是一暖,她还真体贴。
然而,酒劲还是汹涌的袭了上来,我只觉得头脑沉重,胃如火烧,还有些恶心的感觉。想到一会儿的寿礼,不免有些担忧,趁筵席暂歇的空当,我支会了大嫂一声,便悄悄离了席,想寻个通风处醒醒酒。走之前,我特意观望了一下,宇文直还在坐席上,我便放心了。我可不希望再像上次那样和他照面。
万红园周边植满了树木,我择了一刻粗壮的大柳树,靠着它坐了下来。一阵凉风吹过,身上的酒气被冲淡了些,只是身上依旧沉乏,胃里也在翻滚着,想呕又呕不出。脑袋更是痛得要炸开。
酒宴上的喧嚣声一波接着一波的传来,我只觉得更加烦躁,这些欢乐都与我无关。前日来那些萦绕心头的杂事又纷纷袭来,狠狠地砸在我的心头,还有刚才宇文直隐秘诡谲的表情,更让我感到强烈的不安。几个月来积压的负面情绪和着酒劲一起袭来,我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我知道自己应该知足,云絮对我很好,苏家人对我也很好,甚至连阎氏都对我很好。但终究不能依靠他们一辈子,我将被推入命运的洪流中。那么除了他们,我可以相信谁?我可以选择谁呢?
如果是现代社会,我完全可以独立生活,但在古代社会,一个女子不嫁人是不可能的。
我痛恨自己的软弱和犹豫不决,这让我的无力感在现实面前显得愈加清晰。为何自己就不能像云絮那样好好地谋划一下呢?我从来都是这样,从小学到大学,生活从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只任由命运推着走。
头抵在树干上,右手紧紧压住眼睛,不让眼泪溢出。只是这种强力压制让我感到胸口一滞,连呼吸都跟着颤抖起来。
“既然不能多喝,为何还要逞强?”
一声叹息悠悠响起,从头顶传来,是男子的声音。我浑身一震,立刻扶着树干站起,但动作太过急促,头脑一晕险些跌倒,还是生生撑着树干,才稳住身体。
我依旧捂着眼睛,嘴里唤了一句:“哥哥。“语调沙哑的像粗粝的砂石。
没有回应。
我心里一惊,登时意识到自己认错人了。用手在眼睛上迅速抹了一把,才看向那人。
原来是宇文倾。
他穿了一身玄色罩衫,手里提着一个瓷瓶,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神色。
“你哥哥被人围住劝酒,云絮姑娘托我给你送来这蜂蜜水,可以醒酒。”他说着,把那瓷瓶递给我。
我心头一暖,云絮从来都是这么体贴,她知道我不会饮酒,定是提前就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