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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璨钰 当前章节:149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03

“谢谢你。”我心里渐渐明亮了起来,弯弯嘴角,向他一笑,“我还以为你没来。”

他面色柔和了一些,但没有笑,碧色眼瞳里深沉无波,还是看不出情绪:

“我一直都在,只是你没看到而已。”

他淡淡回道,似乎这一句可有可无。

我愣了一下,也不再说什么,把那瓷瓶里的液体喝了下去。

仿佛肠胃都被清水洗过了一边,恶心和燥热感慢慢消退,一阵凉风拂面,我猛吸了口气,神识慢慢清明起来。

就这样迎风站了一会儿,觉得酒劲差不多散尽的时候,我对他说了句:“我回去了。”

“等等。”他突然唤住我。

我的身子立刻停滞在原地。

“你头发乱了。”他好意提醒道。

我有些窘迫,连忙把前额和鬓角的碎发拢齐,又正了正发髻,但没有镜子,也不是是否弄好,只好询问似的望着他。

他垂着眼看了我片刻,嘴角竟隐约有些笑意。我不明所以,茫然地看着他,以为哪里又有不妥。

“好了,可以回去了。”

他淡淡说着,从我身边走过。

作者有话要说:  对宫苑没有太多的研究,写的好寒碜,囧。以后我应该女里考据才是,握拳!

☆、寿礼

阎氏已经回来,诸位王公也已归座,我赶紧偷偷溜回东席,在大嫂身边乖乖坐好。

皇后李氏和小皇帝低语了几声,随即望向我,开口道:“苏小姐,听说你为阎老夫人准备了一份贺礼,如今可否拿出来,以供观瞻?”

“娘娘客气了,”我向她一拜,然后从从容容地站直身体,”既然如此,宇凉献丑了。只是请陛下和娘娘容我准备片刻,我还想请司饰女官云絮帮个忙,望您恩准。”

皇后微笑着点头。

我正欲离去,只觉气氛有些不对劲,所有目光都望向皇后身边的云絮,脸上带着讶然之色。也难怪,一个家婢竟在几个月内晋升成服侍皇后的高级侍女,确实罕见,而且他们应该也认出云絮就是上次国宴上替我作诗的人。

悄悄瞄了一眼宇文直,他的目光也紧紧锁在云絮身上,森冷而不善。

但云絮面色如常,她向皇后行了一礼,便也悄悄退下。

我寻到云絮,托宫人找了一间内室,将带来的衣服换好。而云絮已拿来一把胡琴,作为伴奏用。整理完毕,我和她相视一笑,也不多言。

云絮先登上高台,在一隅坐好,调好琴弦。

我候在高台下,再次正了正头冠,暗暗吸了一口气。这回一定要改变上次国宴上的尴尬形象。

一个尖锐悠长的琴音响起,宛如骏马奋蹄长嘶一般,直奔云霄,继而是短暂的停顿。在这个空档,我提好裙裾,飘上高台。

我面带笑意,头戴圆形蒙古珠冠,身穿一身亮红色的左衽窄袖紧身袍,袖口领口都是华美的金丝绣纹,身上佩着绚丽耀眼的璎珞,足踏乌靴,腰系锦带。这是我偷偷遣人做的蒙古族衣饰,为的就是今天这支舞。

这个朝代哪有蒙古族?此番必不会雷同。

我的目光一直望着北席,没有看周边,但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定了定心神,我一手扬起,做了个起式。

接着一曲悠扬婉转的二胡名曲《赛马》从琴弦上流泻出来,我从高台一角,紧凑的跑了几步,然后连翻了几个筋斗,像一匹灵活好动的小马驹一般,跃至场中心。

舞步飞旋,裙裾款摆,我的身体和四肢配合那奔放而富有张力的乐曲伸展着,舞动着。腾跃,翻身,抖肩……一个个动作密密的织成奔放热情的独舞。此时整个高台似乎也变成了我一人的天地,我和着那充满律动的舞曲,时而策马弯弓,时而驰骋奔腾,时而引缰收辔,时而扬鞭疾驰,感觉自己就是一匹无拘无束的骏马,在广袤的草原上肆意驰骋,无人能约束我,心向往哪里,我就去向哪里。

云絮一手按弦,一手拉着琴弓一张一合,动作也随着乐曲的节奏而变得紧密起来,那高亢悠扬的琴音绵绵传出,似乎真有万马奔腾之状,意境广阔豁朗,气象万千。

这是一只蒙古族独舞《赛马》,我从小就练过,上大学又在晚会上同云絮表情演过几次,此番练了半个月,已驾轻就熟。

悠扬的琴音还在继续,时而低沉如坠深谷,时而高亢直指云霄,我的身体也随着伴奏或收或张,舞步蔓延到高台的每一个角落,把几个月来的压抑和烦闷都尽情的释放出来,忘记了时代,忘记了身份,来去自由,天地间独我一人。

乐曲滑向末尾,琴弦上流泻出几声绵长的啸叫,仿佛骏马引颈长嘶,我仰首望天,展开双臂,脚下迈开一个弓步,做弯弓射雕状,以这个姿势终结了整支舞。

琴音戛然而止,一时场下有股万物初生般的沉寂,我的呼吸都凝滞了,依然保持那个姿势,明亮刺眼的阳光洒在我脸上,我眯着眼,悦纳了那缕温暖。

这份静默不知持续了多久,还是宇文护和阎氏带头,引发了一片空前热烈的喝彩声,这是我表演这支舞反响最大的一次。

“谨以此舞祝老夫人身体康健,年寿长永。宇凉献丑了。”说罢,我和云絮朝着北席拜谢一番,准备退场。

“苏小姐请留步。”小皇帝硬生生把我一人留在台上。

我规规矩矩的站着,默然接受着来自四周的目光。

阎氏此时眼睛里绽满异样的神采,像阳光一样明亮,竟还有隐隐泪光,似乎是动情了。我一时有些发慌,难道我勾起了她的伤心事?

“宇凉啊,没想到一个汉家小姐竟还有我们鲜卑女子的豪放胸襟,能跳出这么奔放张扬的舞蹈。我只觉得我的小孙女又活过来了。”说完,她竟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一时哽咽,竟说不下去。宇文护和小皇帝忙抚着背劝她。

我见状忙跪下:“宇凉唐突了,惹得老夫人不开心,宇凉有罪。”

“你这孩子,快起来!”阎氏破涕为笑,“还真是性子直,我没有伤心,我这是高兴啊!你这份寿礼真是让我欢喜。我好像也被你带回来少年时的青葱岁月,想起那时纵马驰骋塞外的日子了。”

我站起身来,依旧拘谨地站着,不知接下来要做什么。

小皇帝也是满脸赞赏之意,笑道:“苏小姐一舞博得伯母畅怀一笑,理应受赏,来人赐酒。”

他这说法我不能苟同,我这样做并非是为了取悦阎氏,只为酬四个月来与她相伴之情。尽管她是宇文护的生母,但待我却是真心实意,这份情意我理当回馈。

宫人托着金盘端来御酒,我连忙谢恩,正欲饮下,却被人打断:“且慢。”

这声音有些耳熟,我望过去,却是宇文直!

手一抖,酒盅险些滑落。

刚才跳舞时畅快的心情在一点一点消逝,心头渐渐漫上阴冷的感觉。

“六弟有何事?”小皇帝笑眯眯地望着他,一副有求必应的模样。

他狭长的眼睛瞥了我一眼,目光意味深长,又转向小皇帝,缓缓开口:“苏小姐今日一支奇舞换得老夫人开心,功不可没,臣弟愿代陛下敬苏小姐一杯。”

“好!” 小皇帝痛快地答应了。

我只觉得浑身有些僵硬,木然地看着宇文直走过来,不知他究竟要做什么。

他不慌不慢的拿起玉壶,将那琼浆缓缓斟入酒盅里,微笑着递与我。

“苏小姐,请。”

他眯起眼睛笑望着我,我却感不到一丝温暖,仿佛置身冰天雪地一般,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牢牢握住酒盅,我吸了口气,缓和一下,然后慢慢饮下那杯酒。

此时,耳边却响起了他恶魔般的低语:“为何言而无信?”

浑身一震,险些被呛到。

将那酒盅放回玉盘上,我又站好,只想着应该无事了。

奉酒的宫人已经退下,宇文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六弟还有何事?”这番小皇帝也有些疑惑了。

下一瞬间,在我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宇文直突然扣住我的手,拉着我一同跪了下去。

“陛下,阎老夫人。今日是个喜庆的日子,豆罗突冒昧地想为大家再加上一喜。我与苏小姐两情相悦,互相爱慕已久,请陛下和老夫人成全!”

脑子轰的一声,我只觉眼前一黑,几欲栽倒在地。好像有万道巨雷劈在我身上,全身血管几乎都要炸裂开来,身体却如万古寒冰般僵在原地。

我猛地望向宇文直,他却目不斜视地望着皇帝和阎氏,神色轻松,唇角还带着笑意。

周围渐渐响起了鼓噪声,我浑然未觉,脑袋里如灌了泥浆一般混沌不清。

宇文直这一招来得太突然,我根本不清楚他的用意,更无从招架,他这是要报复我?

得不到云絮,他竟对我留下如此深重的怨恨。我想他喜欢云絮是一方面,不能容忍自己的权威被人挑衅和无视才是最重要的吧。而我恰恰犯了禁,早年就因此事触犯过他,此番又是失信,他定不会咽下这口气。

抑或是他还有着更深远的考虑?宇文宪和宇文招都有汉族高士作为僚佐,他莫非是想借此笼络我哥哥,以备己用?

小皇帝和阎氏愣了一愣,旋即都拊掌笑开。阎氏笑眯眯地开口:“宇凉,原来你早已心有所属,只是羞于开口吧。”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喜上加喜?”小皇帝顺着阎氏的意思说道,“那么,今天朕做主,成全你们二位……”

我的脑袋又轰的一声,感觉全身血液都逆流向头顶,几乎要冲破身体的束缚飞溅出来,呼吸也变得艰难,只听得有个声音在心里嘶喊:“不可!”

下一瞬间,那个声音摆脱了我的控制,对着皇帝大声说:“不可!我喜欢的不是他!”

那声音尖利得连我自己都唬了一跳。我不知哪里来得胆气,竟敢说出这忤逆圣意的话。头脑一片空白。四周立刻变得死一般沉寂,小皇帝的笑容登时僵在脸上,宇文直几乎要把我的手捏碎,他的面容因为愤怒和难堪而变得僵白扭曲。

我的心慢慢坠入谷底,只知道此言一出,再无回头的机会。此刻才意识到说错话的后果。

“宇凉!休得胡言!”不知何时,我哥哥已匆匆步上高台,在我身边跪下,连连扣头请罪,“陛下,愚妹年幼无知,无意触犯圣颜,还请陛下恕罪。”

我转顾他,眼里已含了一层薄薄的眼泪:大哥会为了保全苏家而逼我嫁给宇文直吗?他这般阴狠无赖之人,我嫁过去,定会百般折磨,那时我便生不如死。而且宇文直这样的人定不会安于本位,他若有不臣之心,也会带累苏家人。

如果这样,我何不放手一搏?虽然我是有些自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惹过事总是要还的!

☆、择偶

良久,阎氏缓缓开口,她的脸上还带着震惊之色,疑惑地望着我:宇凉,你且说说你的意思。”

我含泪向她一笑,微微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此番实非我愿,但我已无退路,就像云絮说的那样,我要适时抓住可以选择的机会。

“宇凉死罪,但我已心有所属,而那人并非卫公!”我一字一顿地说。登时全场一片哗然。有惊疑的,有轻蔑的,有凑热闹的……连苏威都难以置信的开口:“宇凉,你……”

我咽下一丝苦笑,其实这话骗了众人,也骗了我自己。我来此不到一载,尚未接触几个男子,哪里有喜欢的人?只是今番拒绝宇文直,怕是也没人再敢娶我,没有托身之人,宇文直必定会再度纠缠……我索性断了自己后路,虽然不甘愿,但嫁给任何人,哪怕是杨素呢,都比宇文直强。

“豆罗突,你怎能违拗人家姑娘的意思?“阎氏笑着嗔道,又转顾向我,“宇凉,你且说说,你的心上人究竟是谁?只要他是在场的王公宗室,我定会为你做主。皇帝也会给我这个面子。”

“那是自然。”小皇帝笑着附和道。

“我……我……”我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多么羞人,这不是当众择偶吗?

站起身来,眼光在东席和南席上扫过。一张张脸映了眼帘,我却只想逃避。

苏宇凉的心上人是谁?那自是独孤伽陵,长安城人尽皆知。只是说一个死去的人毫无意义。

见我半晌不语,阎氏又笑道:“不怕羞。我们北朝女子敢于追求自己的幸福,那是好事。你尽管说出来便是了。”

我没想到自己的私人问题会被当做公事一般拿到正式场合来解决。若非阎氏是宇文护之母,我便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事到如今,无论如何也得选一个。

我的眼光从南席上扫过:宇文至、宇文静、宇文会都是宇文护的儿子,靡靡不振,不可考虑;齐公宇文宪是当今皇弟,我岂能高攀,他为人严肃冷峻,难以接近,况且离权力中心太近,太危险;赵公宇文招不太熟悉,只觉斯文儒雅,人品不甚了解,不可;至于宇文震、宇文俭、宇文达也都是皇帝的兄弟,更不了解,不可……

从东席数下来,似乎没有一个可以相托的人,不免有些颓丧。

目光再掠向南席,那里皆是朝臣。有义兄普六茹坚,有贺兰祥,尉迟纲等武将,还有庾信、王褒等文士。有的人都可以当我叔叔了。不行。我对他们更不了解。唯一熟悉的是杨素,这也是决计不可的。

阎氏依旧耐心地等着我,她大概以为我是害羞才迟迟不语。今天说出这话,我的脸早已丢尽,哪里还顾得上害羞?只是眼睛横扫一遍,竟未找到合适之人。这只能怨我自己,为何平日里不多多留心呢?

我心中默叹了口气,若是不找出个人来,今天便无法收场,况且我既已和宇文直撕破脸皮,怎么也得找个退路。否则以后就是无穷的麻烦。

场中人依旧注视着我,此刻已没有喧嚣声,只有低低的絮语。西席上几个宇文氏公主,脸上竟带着赞叹激赏的神色。而几个汉族妇人则是一副耻于为伍的表情,大抵在想:这个汉家女子怎会如此不知羞耻?

我扬了扬眉,也不理会别人如何看待我,眼光再次掠向周边。同样的面孔再次出现,我再次把他们滤掉。直到目光转到西席和南席交界处的偏僻角落……

宇文倾。不知怎的,看到他时我心里有种释然,但随即紧张起来。来到这个世界时,他是我第一个遇上的人。他的话不多,喜怒不形于色,为人低调,几乎没有存在感。但也正因如此,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他。他做事踏实可靠是显而易见的,但他内心如何我根本无从知晓。作为宇文氏的远亲,若非护送阎氏有功,他根本不会进入众人视野。即便如此,也只是做个品阶一般的仪同将军。宇文护掌权后,大行封赏,以分割权力,仪同多的满街走,宇文倾只是其中一员。

不过作为自己的心腹,宇文护不会把他至于特别耀眼的位置。但他位卑权重,作用却不容小觑。他是领皇宫禁军,直属于尉迟纲,任务就在于监视皇帝的行动。

光这条身份,我就应该把他排除。但我内心却倾向于信任他,也许是他屡次相助的缘故。我想,若他不是宇文护的心腹,没了这层偏见,我也许会喜欢上他。但事实并不如愿。何况他心有所属,我这样做又非他所愿。

宇文倾知道我在看他,他此时的表情是我认识他以来最复杂的一次。说不上惊讶,说不上忧心,只是有种迷惑的感觉,还带着一丝怜悯,他微微蹙着眉,似乎在疑惑我究竟想做什么。

“宇凉,你可想好?”许久,阎氏缓缓开口,她似乎已经不耐烦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看了很久,脸上又发烫起来,但一咬牙,心里已做出了决断。

“想好了。”我站直身体,向北席一拜,淡淡回道。

“说出来。”

我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

“皇宫禁卫右军仪同将军宇文倾。”

四周霎时静默下来,无人喧哗,似乎都为这个结果感到诧异。他们以为苏宇凉一直喜欢的还是独孤伽陵吧。管他们怎么看我,自私也罢,鲜耻也罢,我都不在乎了。

这确实不是个好的选择,甚至是不道德的。宇文倾已有心仪之人,纵使他们不能在一起,毕竟对彼此都用情颇深。我这样做,总有种第三者插足的感觉。

我还能怎样?就容我自私任性一回吧。就算宇文倾不愿意,我也顾不得了。

苏威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眼里满是无奈,似乎认命般的,化成一声叹息。

连旁边的宇文直都惊愣的看着我,好像我疯了一般。我转过头,不去看他,只是勾起嘴角。

我望着北席上:小皇帝脸上的惊讶之色已经消散,又布满温和的笑容;宇文护默然不语,面色有些复杂,似在盘算着什么;阎氏则是恍悟一般回过神来,慢慢笑开;云絮则微微颔首,似在安慰……

我来不及揣度众人心思,继续道:“当初我下蜀山,遭遇流寇,是宇文倾将军两度相救,我才得以脱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若将军不弃,我愿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我自嘲的笑了笑。想起在苏家同他见面时,我那句谢恩的话说到半路就卡壳了,原来竟是这样补全的。怎么听起来满是讽刺的意味?我竟如此廉价,还得求一个男人娶我。

小皇帝听后收住笑容,道:“宇文将军,你且上前来。”

他很快来到高台上,站在我、宇文直、苏威身旁,向着北席一拜。

“宇文将军,承阎老夫人意旨,今番我为你和苏小姐赐婚,如何?”小皇帝缓缓说道,语气终于带了点神圣的味道。感觉就像教堂里的神父一般:“宇文倾先生,你是否愿意娶苏宇凉小姐为妻?”

我不再开自己的玩笑,转而看向宇文倾。

他脸上的震惊之色还未消退,神情更为复杂,似有些不甘,又似有些困惑,还有无奈,种种表情总结成一句话就是:

我不愿娶她。

我有些失望,但随即释然:本来他就心有所属,多年未娶是不愿委屈心志,怎会因皇帝的许婚而轻易改变初衷?

他没直接回话,朝着皇帝和阎氏又是一拜:“陛下恕罪,臣名微身轻,何德何能,怎配得上苏小姐这等人物?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他也是怕得罪宇文直吧。我冷笑了一下,抹去脸上的表情,周围再度鼓噪起来的声音我已听不到了。

小皇帝一时没有回话,似有些犯难。阎氏倒是急了:“阿倾,你一直未娶,苏小姐既对你青眼有加,又当众表明心意,你还推脱什么?”

四周的喧嚣一刻也没有散去,好像都在看一出天下最大的闹剧,而我就是剧中的丑角。

我微微仰首,深吸了口气,心里突然变得空了,仿佛是何结果都已变得不再重要。

宇文倾紧紧抿着下唇,半晌才再度开口:“臣……”

“好了!”他的话突然被拦路打断,插言的人竟是久久未开口的宇文护,四下喧哗立时散去,众人都屏息等着他开口。

“无畏,你的意思呢?”宇文护突然问向我哥哥。

苏威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臣悉听圣意。”

“那好!“宇文护冷冷开口,那语气不像赐婚,倒像是给人定罪,”仪同将军宇文倾与美阳公之妹苏宇凉承陛下旨意择日完婚,无须再议!”

一语成旨,不容反驳。

连小皇帝都有些惊异地看着他,但很快抹掉这股异色,开口道:“朕准了。”

尘埃落定。

我看了看脚下,心里百味杂陈,一时有些惘然。

许久,只听耳边一声轻叹:

“臣领旨。”

作者有话要说:  南北朝时民族融合,民风开放,尤其是少数民族,女子在族中还是有一定地位,对于婚恋也有相对的自由,比如婚前同居啥的。而且……那时男女关系也是比较混乱。

嗯,所以秉承这样的民风,本节我安排了一场“古代版非诚勿扰”,可能有些夸张,希望不要雷到大家。总之,女主被我嫁出去啦,哈哈哈!

☆、待嫁

欢宴过后,只余一地空冷,恰如熄灭的烟花余烬。

不知何时,周围人已先后离场,而我仍呆立在原地。

我抬眸一望,不远处,也有一人同我一样站着,神情空洞,眼睛宛如碎掉的湖泊一般没有焦点。

宇文直离去前的那句话还回荡在耳畔:“那么,本公祝你们情长意久,白首不离。”

不知怎么,这句祝福的话用他那种森冷的语调说出来,更像是诅咒。

大嫂拉过我,先行上了马车。苏威和宇文倾低语了几句,也赶了上来。

马车载着我和我那沉甸甸的心事,一起远离皇城,回到那个寂静的小山庄。

阔别四个月,我终于又回家了。

现已尘埃落定,多想也是无益,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宇文倾娶我过门。

没想到我的婚姻竟是以这种方式敲定,这更像是一场游戏,一场豪赌。

宇文倾答应的极不情愿,所以我也预见这场婚姻应该没有幸福可言。但总也比嫁给宇文直要强,宇文倾毕竟是个负责任的人。

如果不能琴瑟和谐,那么相敬如宾也无不可。

我对宇文倾谈不上喜欢,就算他对那女子痴心不改,我也不会在意。我也没资格在意。

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一切后果我也只能自己承担。

仰起头,我长长叹了一口气。这确实是个损人又不太利己的决定啊。

只是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皇宫水深,宇文家族利益错综复杂,我能相信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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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下!”随着二叔的一声厉喝,我扑通一声跪在祖祠里。抬起头,案桌上供奉的是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其中有一块灵牌上赫然刻着“苏绰”二字。

二叔苏彦又开始发威了:“我们苏家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生下你这么个冤孽?唉!唉!”

我偷偷抬眼瞥他,只见他下颌那略微发白的羊胡子正配合着他的情绪上下震颤,本来就苍黑枯瘦的脸此刻更是攒成一个老树疙瘩,愤怒的目光似乎一触即燃。

“二叔——”苏威站在一旁,似乎有些不忍,便开口帮我求情,“宇凉他……”

“住口!”苏彦的眼睛厉喝一声,眼珠几乎要鼓出来,“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纵容她,怎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今天就算是老嫂子来给她求情,也不好使!”

我悄悄给苏威使个了眼神,淡淡一笑,示意他不要再管。

母亲已被我二婶支开,现在没人能为我说句好话,连大嫂也只能满脸同情地看着我。

“你说说!你说说!卫公哪里不好?他是太祖儿子,当今皇帝的同母弟弟,又手握重兵。论出身,论地位哪里配不上你?你居然当众拒婚,违抗圣意,卫公因此颜面扫地,定会怀忿于苏家。诶,今后苏家不会有好日子过了。你害了苏家全族啊!”

苏威枯立在一旁,揣着手,眉毛蹙成一线,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未开口,他这时为我求情定会火上浇油。

想必当初二叔逼着苏威娶大嫂时也是这般情景吧。而且他坚决不出仕,这些年肯定也没少挨骂,我不由得同情起他来。

二叔的责骂声仍如大潮般汹涌扑来,噼里啪啦地砸在我头上。我垂着眸,装作低眉顺眼的样子,嘴角却向上勾着:他就骂吧,无所谓,我就当他骂的是苏宇凉好了。顶多就是委屈了我这膝盖。

“唉!出了你这等冤孽,苏家为祸不远了!”也不知这老头子聒噪了多久,终于一甩袍袖,愤愤离去,祖祠里只剩下我和苏威二人。

一轮皓月已爬上天幕,幽冷的清辉透过窗棂洒在祖祠里,给漆黑的屋子带来一点光亮。

苏威又将我带进后堂的暗室里,我膝盖早已跪得发酸,一进去,就箕坐在蒲团上,毫无形象可言。而苏威仍是对着我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

一支灯烛燃了起来,划破黑暗,昏黄的光晕在苏威脸上,勾勒出坚毅的线条。

他抿着嘴唇,似在酝酿话语,我淡淡扫了他一眼,冷冷地说:“大哥,你也是来骂我的?”

“宇凉——”他闻言霍然抬眸,直直地瞅着我。

我把脸转向一边,不以为然:“我知道,我冲撞卫公,目无圣上,带累了苏氏全族;我不知廉耻,当众向男子求嫁,让苏家颜面扫地;我自私凉薄,任性胡为,完全不考虑家族利益……”我越说语速越快,似乎只有贬损自己,才能发泄心中的不满。

“够了!”沉默多时的苏威终于像一座火山一般爆发了,那突然爆出的怒气几乎要把烛火震灭,昏暗的烛光打在他那因愤怒而变得扭曲的脸上,显得阴森可怖。

这是见到他以来他最凶的一次。我愣愣地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位和蔼亲厚的大哥变得如此陌生。

“我只恨自己对你太过骄纵,我只恨当初自己心不够狠,”他的情绪有些激动,话语一连串地抖落出来,“若是当初让你强嫁给杨素,也是个很好的选择!你知不知道,三年前,你去往蜀山那夜,我是眼睁睁地看着你逃走的!若是我执意阻拦,你以为你走得了么!?”

他霍然对上我的眼眸,气息因为愤怒和激动变得起伏不定,在我印象里,这个大哥从来都淡若闲云,静如止水,几乎无事能惊扰到他,而今却因愤怒变得这般失控。

“父亲去的早,我怜你命苦,从小就舍不得严加管束。你喜欢独孤伽陵也罢,得罪宇文直也罢,不愿嫁给杨素也罢……我从未因此责骂过你。而你呢?你为何不为哥哥想一想?宇文倾是宇文护的心腹,他从北齐归来,要想立足,只能死心塌地地跟着宇文护。我千叮万嘱叫你离他远一点儿,你为何连这个小小的要求都做不到?天下没有其他男人了么,你为何偏要嫁给宇文倾不可?你为何这么不争气?”他的眼睛有些赤红,呼吸也急促起来,脸上满是哀忿,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我的心也因为刚才他那一句句责问而冷却下来,刚刚压制住的郁愤和无望又如狂潮一般猛烈袭来,砸的我遍体鳞伤:他们以为我这样只是逞性胡为?我还有更好的选择么?呵,我这样做是因为我喜欢上了宇文倾?笑话!我从来没看清楚他这个人,也从来没有全心信任过他,在没有信任的前提下,怎能谈得上喜欢和爱?真是笑话!

“哥哥,”我慢慢平静下来,语气听不出一丝起伏,“你之所以这么生气,是因为你不愿和宇文护再产生瓜葛。可是你也说过,这满朝文武,除了随国公父子,令狐整,阎庆等人,几乎全是宇文护的爪牙,我能有多大的选择余地?难道嫁给那些清流之士,就会更好么?宇文护能不怀疑你么?你也说卫公贪狠无赖,嫁给他一样会为苏家招致祸患。那我为何不选择一个自己更为熟识的人?你也知道,婚姻是终身大事,我就不能为自己考虑一下么?”

“宇凉,你若这样想,我倒宁愿你选择的是齐公宇文宪。他的实力至少能和宇文直相抗衡,而宇文倾呢,一无地位,二无声望,三无重权,若宇文直有意陷害,纵使宇文护相护,他也未必能护你周全。先前宇文倾几番相救,那是不涉及利益的情况,若是真牵扯到他自身的荣辱福祸,你以为他会不顾个人利益而全心维护你吗?”苏威长长叹了口气,怒意已渐渐平息。

“你要知道,处在一个家族里,婚姻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就算贵为天子和皇女,也没有选择婚姻的自由。当初宇文泰为防柔然侵扰,便逼迫西魏文帝休掉情深意笃的皇后乙弗氏,另娶柔然公主;宇文护为防独孤信长女报复,也曾逼迫明帝立他人为后,明帝执意不从,结果独孤王后被宇文护暗害;而太祖的几位公主,哪个不作为政治工具被嫁与朝中重臣,以便宇文氏收拢权力……

皇家尚且如此,苏家亦不能免。我虽未出仕,但父亲是前朝重臣,名望仍在,苏家人的一举一动都为汉族高士所观瞻。宇文护之所以痛快答应你们二人的婚事,是因为纵然我不能为他所用,但考虑你的安危,也不能断然反对他了……在这个时代,我们都不是为自己而活。只要你个人的行为牵涉到家族利益,你永远无法拥有独立和自由。要知道,你的背后是整个家族。这——你明白么?”

血液的温度一点点凉了下来,我垂着头,久久不敢去看苏威的脸,他的话如刀子一般一句一句的扎在我心上,逼着我去面对惨痛的现实:这是以宗法制度为根基的古代社会,家族利益胜于一切,个人永远大不过集体。而且在父权和夫权为代表的社会,女人根本没有多少话语权。纵使这是相对开放的北朝,也免不了如此。我想的太简单了……

“哥哥,宇凉不懂事,”我抿去眼角的湿润,吸了吸鼻子,木然地说,“若今后真因为我的缘故为苏家招致祸患,请哥哥将我逐出苏家,断绝关系!”我僵硬地说出这句话,颇有些壮士断腕的悲凉感。

“又耍孩子气。”苏威轻叱道,“你是我妹妹啊!大哥生气归生气,但管还是要管的。就算有天大的错误,我岂能弃你于不顾?”

“大哥……”

“好了。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了。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也只能尊重。只是你今后嫁做人妇,凡事必要三思而后行,莫要意气用事,大哥不能护你一辈子,你要学会自己保护好自己……哥哥我,祝你幸福。”

他起身离开祠堂,烛光打在他的背影上,显得那么单薄。我目送着他离开,心突然被狠狠地扯了一下。大哥他掌管着苏家全族,其实背负着更大的压力。只是他不愿说出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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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那一夜深谈之后,我决定暂且抛下思想包袱,着重提高自身竞争力。苏威说的对,他不可能护我一辈子。我终究要依靠自己。

这几天我都在自己的院子里坐着,思考一个沉重的问题:我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呢?

在这个乱世,要想让别人重视你,要不就得有权力,要不就得有能力,要不就得有武力。可细细想,我貌似哪样都不占。历史学的一塌糊涂,对于谋略一窍不通,《青云谱》虽练了一段时间,但仍未得要领。作为一个女子,苏宇凉这副皮相还是很夺人眼球的,但这乱世美人多的是,“我”也不过是普通一员罢了,况且我又不打算走后宫路线,以色事人我最不耻。

想想我大学时是学的是经济学,也学过《经济史》这门课。但提起它,我就深恶痛绝。那个奇葩教授曾经布置过一个班级作业,让我们全班去图书馆借《中国旧海关史料》来写报告。我们想:这还不简单。可是到了图书馆就傻眼了,这部书有一百多册,排了满满一大架子……所以经济史就在我心中留下难以抹去的阴影。现在让我谈谈这门课,我只能想起管子、商鞅、桑弘羊、刘晏、张居正等曾对中国经济发展有过重大影响的人,但他们具体做了啥,我可就说不上来了。

比如苏宇凉这老爹苏绰,当初辅佐宇文泰进行复古改革,对创立关陇集团、建立府兵制和六官制、发展关中农业生产发挥了重大作用,而且他犹善算术和计账,制定了“墨入朱出”公文格式,以墨色、朱|色se|区分财政收入和支出,确立了管理课役的计帐制度。我也明白了为何财政支大于收时叫“赤字”了。

可是在来此之前,老爹的光辉业绩我都是闻所未闻。所以我决定先从老爹入手,发挥专业优势来研究研究。管它能否用上呢。

我向苏威要来了老爹的思想专著——他呈给朝廷的《六条诏书》。这要放到现在,估计也能刊登在国家顶级期刊上了。只是以我愚见,这篇论文的原创性还不太强,但非常实用。总结起来就是六条:治身心;敦教化;尽地力;擢贤良;恤狱讼;均赋役。

在治国为政方面,老爹倡导德治和法治相结合,既能从人性入手去教化万民,避免严刑重罚的高压政策激化社会矛盾,又能控制贵族违法擅权,净化社会风气,这比北齐一味的纵容鲜卑贵族,回避社会矛盾要高明一些;而发展经济方面,就是要充分发挥土地和劳动力这两大资本,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为了满足战争需要,赋税是难免的,但为了保障社会公平,不得不平均赋税,给农民留条活路。

而对于老爹博大精深的计账理论,我只能暂且搁置了,且不说我还没学过《审计学》,就是那两个学期的《会计学》,我也都是低空飞过,会计是我心头的一块硬伤。这个可以缓缓,估计结婚后有的是闲工夫。

我倚在窗台边,享受着清晨的一米阳光,手握那本薄薄的著论,感慨连连。这根本没有在学校泡咖啡馆时的小资情调。文言文和繁体字着实令人头疼,而且老爹这论述专业性过强,就算我有学科基础,理解起来还是很吃力。

“姑姑——”门外飞来一声清脆的呼唤。

想都不用想,定是苏夔那小子。回来七八天了,他头一次来主动找我,难得啊。

他又如踩着风火轮的小哪咤一般风风火火地跑进来,额发被气流全卷到脑后,露出亮堂堂的小脑门。一双大眼睛随着急促的呼吸扑闪扑闪的。

我煞有介事地放下那本著论,拾起毛笔在他脑门上一点,正色道:“说。你小子来找我,是不是想让我带你去看你的青梅竹马?你姑姑我现在可是待嫁之人,不可随意出门走动,明白否?”

他一把打开我的毛笔,一脸“少跟我胡闹”的表情,小嘴嘟囔道:“什么青梅不青梅,竹马不竹马的?姑姑你少玩文字游戏。今天爹爹和娘都去了高颎家,没人管我们,想不想去翠云楼?”

我一愣,随即想到《长干曲》是唐诗,他还不知道这个典故。

“姑姑,到底去不去?你这段时间净想着嫁人,都把夔儿忘了。以后你离开苏家,哪里还有机会?”他一脸委屈,好像我多薄情似的。

“小孩子别这么八卦。翠云楼是吧?去就去。”记得普六茹坚曾说过,那是个解馋的好去处。如今憋在山庄好久,快要发毛了,为何不去?

“不过,”我又迟疑起来,“现在整个长安城都知道我要出嫁了,我这么贸然出去不太好吧?”

“这点小问题我早就想周全了。”苏夔一脸不屑,递给我一个包裹。

我盯着那个包,一头雾水。

“这是你以前和你那两位义兄出去厮混时穿的男装,我一直帮你留着。”苏夔一脸很贴心的表情,“姑姑,我看你这三年来也没长个子,肯定还能穿的下。”

我不禁扶额,原来三年前苏宇凉就长这么高了,能有一米六三。

苏夔有些不耐烦:“赶快换衣服,老吴的马车刚被我偷偷驾过来,等他发现就惨了。”

我爽快一笑:“遵命!”

作者有话要说:  唉,文友都说女主选择嫁给宇文倾有点小三的感觉,我写文时没有察觉到。写失误了,囧。因为苏宇凉在这一点上还是有私心的。她不是道德上完美的人。

☆、出游

“诶!我的小少爷,你这是要了我老命喂!”老吴欲哭无泪,追着马车一路跑出庄外,奈何苏夔这小子根本无视他的哀嚎,一扬马鞭,催着马车疾驰向前。

我很同情老吴,他此番又免不了遭到我大嫂的训斥,但这也破坏不了我出庄游玩的兴致。我撩起车帘,苏夔正专注地驾车。他如今已有十一岁,虽面容仍显幼稚,但身量已足,身高也有一米五几了。北朝男子均早熟,苏家受胡风熏染,也不例外。估计再过三四年,他就可以娶妻成家了。我打量着他那瘦弱但笔直的小身板——倒有几分男子汉的味道。

暮春时节,山路一片青翠,繁花滋长,鸟雀啾啾鸣叫,车外一片明朗的景色;熏风送暖,夹道的野槐花散发着独有的芳香;放眼望去,薄薄的晨晖在天幕上肆意渲染着,落成一副恬淡的水墨……我的心情也随着这欣欣生气飞扬起来,往日积郁的烦闷渐渐变得薄淡。

“姑姑,你坐好了,前面的路有些颠簸。”苏夔提醒道,语气完全是个小大人的样子。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竟对驾车如此娴熟,我不由得啧啧称赞。

车子一晃一晃的,偶尔还会突然停下,我强忍住颠簸带来的恶心感,只是期望着快点进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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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云楼是帝都有名的酒楼,位于朱雀大街上,古朴的二层小楼当街而立,酒旗被春风卷起,有一丝慵懒的感觉。紫檀木匾上卧着“翠云楼”三个烫金大字。据说这里菜色不错,陶罐卤鸭更是一绝,当年苏宇凉和普六茹坚、独孤伽陵常来这里小酌。我对这里没什么印象,只觉得它的外观很像北京大栅栏那条街上的老字号。

苏夔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不用店家招呼就选了二楼靠窗的一个位置,我撩起青衫下摆,在他对面坐下。小二早已笑呵呵地沏上了茶:“苏少爷是这里的常客啊,这次您要点什么?”

苏夔煞有介事地展开折扇,一副翩翩小公子的模样,他的声音还略带奶气,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的口味你还不知道吗?以前怎么招待,这次就怎么办。”

小二陪着笑离去了。我见他下了楼,便伸过手去掐了一把苏夔的小脸:“你呀,小小年纪就拿腔拿调的,不学好东西!”

哪知那小鬼不以为然的翻了翻白眼:“当年姑姑也是这样说的,我学的没错啊。”

诶,内心又涌起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每次想教育这小鬼时,他总是抬出苏宇凉的糗事,让我下不来台。我正愤愤然时,却听一阵朗笑自楼梯处传来,一个玄衣男子悠然步上二楼,面带笑意,但周身弥漫的慑人气息却让这楼上的人都为之一肃。

“想不到你们姑侄竟跑到这里逍遥快活了,怎么不叫上义兄?”

我有种深深的挫败感:这身男装竟被普六茹坚一眼识破了。

我连忙招呼他入座,苏夔有些心不在焉,大概又是在想他的青梅竹马。

不一会儿,几盘菜肴就摆满木桌:豆豉鲤鱼、陶罐卤鸭、油焖大虾、清炒竹笋等陈列在案,色泽诱人,香气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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