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六茹坚没有看那菜肴,只是笑着问道:“最近一切可好?”纵使他态度可亲,但还是给人一种距离感,让人不敢妄自逾越。
我点点头,也问了一句:“嫂子和丽华可还好?”
“女儿是乖得很,但你嫂子一直跟我怄气呢。我前两天不过跟邻家大嫂多说了两句,她就吃醋了。都是我把她惯坏了!”普六茹坚又是忿然,又是无奈,他这一说,倒有了点人间烟火气。
我心里暗笑着:史称独孤伽罗甚妒,杨坚惧内,今番看来此言并非空穴来风。
“好了,咱们不谈家事。今天只管尽情喝酒。”我劝道。
普六茹坚笑着抿了一口酒,慢慢放下酒盅,一缕忧色突然漫上眉头:“宇凉,我只问你,嫁给宇文倾是否出于你的本意?”
我夹菜的筷子瞬时僵滞住,心里有些酸苦,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牵了牵嘴角:“算是吧。”
说完,把一节青笋丢入嘴中,咔嚓一嚼。
说实在的,我真不想提这件事。一切已成定局,再谈有何意思?眼下只有等待婚期了。我为何要让这事烦扰我?
普六茹坚的浓眉皱了皱,目光沉郁,有些无奈地看着我:“没想到你最终放弃了二弟,我也不知这于你是幸事还是不幸。总之,你好自为之吧。”
我知道他指的是独孤伽陵,只是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婚期定了时,告诉我一声,到时我会去的。”
“那是自然。”我懒懒回答。
苏夔在一边默默吃着菜,偶尔瞅瞅我们,眼光透着疑虑。
这顿饭在这种沉闷的气氛中持续了很久,由于心情不佳,我也未觉得菜品有多可口。只望早些回苏家。老吴已知道我俩溜出山庄,二叔又该责骂了。
普六茹坚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他笑道:“不急,天色尚早,一会儿我送你们俩回去吧。你们定是偷跑出来,我若同去,你们可以免得挨骂。而且,以后咱们兄妹相聚的机会毕竟不多了……”
闻言,我心绪有些黯然,普六茹坚对宇文护采取不合作态度,自然不愿同宇文倾交往,到时我只会两厢为难。
“也好。”我淡淡地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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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翠云楼出来,已是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长街小巷中,照在来往不绝的人群上,有种人世温暖的味道。
朱雀大街颇为繁华,沿街不仅有酒肆茶楼、绸缎珠宝等商家,还有一些在街边摆摊的小贩,偶尔还能看到西域的杂耍艺人。人群熙熙嚷嚷,好不热闹。
“要不要转一转再回去,以后……你可能没有太多机会出来了。”普六茹坚问道,他坚毅的眉眼中蕴藏着笑意,于威严中多了一分温蔼。
他这么一说,我又有几分郁闷了:他说的是,以后嫁做人妇,就只能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哪能随便抛头露面?唉。
心里暗叹了一声:看小说时都对古代生活充满了神往,认为那是诗与酒、花与茶、宝剑与美人的传奇世界。现在来到古代社会,我不禁有种幻想破灭的感觉。这里没有现代社会种种便利也就罢了,如果能安然过日子我也就知足了。可是自从到了苏家,总免不了和王公贵族打交道,一直谨小慎微,提心吊胆,但还是惹上了宇文直这个冤家。而今我的结局尘埃落定,以后就要做个贤妇居家过日子,那种无聊乏味的生活可怎么熬,我估计我的天性和情趣都会被柴米油盐酱醋茶磨蚀得一干二净。
大概是我的表情过于愁苦,苏夔和普六茹坚一起问道:“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苏夔才放下心来,立即缠着我要去逛大街,我想着日色已不早了,皇城和苏家山庄还有好一段距离,怕误了回家时辰,那样又免不了挨骂,就断然拒绝他的要求。
那孩子和我怄气,撇着嘴不理我,只待我和普六茹坚坐上马车之后,拿着马鞭狠狠一抽,把怒气都发泄在那老马身上。马儿吃痛,立即发了疯般狂奔出去,车子也剧烈的一晃,我的头一下子撞在车窗上。
外面纷纷传来惊呼声,估计是被这架疯狂的马车吓到了。
我揉着头坐正身体,心头怒火霎时燃了起来:“夔儿,不得胡闹!撞到路人怎生是好?何况车上还坐着你普六茹叔叔……”
“哼,臭姑姑!”那小子闷声抱怨着,声音发虚,我知道他是内心有愧。
普六茹坚笑着为他求情:“你以前比夔儿顽劣多了,现在来管教他,他能心服口服么?”说完,又开始抖落我的陈年糗事。比如,扮作男装混入国子学,却被当众揭穿;追着行窃的小偷足足跑了三条街;想混入妓院看看却被老鸨发现……
他这么一说,连车外的苏夔都跟着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我捂着耳朵不想听,这些糗事怎能算在我头上,而且他怎么不说说苏宇凉仗义出手,惩治长安城的无赖那样的义举呢?
“当初还好有我和二弟经常在你身侧规劝,否则不知你会闹到何等地步?你说你这样的姑姑还怎样教育侄子?”他温声笑着,又转眼打量着我,“不过,你现在的性子倒是收敛了很多,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
我微微避开他那略带疑虑的目光,淡淡道:“总不能胡闹一辈子吧。”
他默默地看了我片刻,也不再说话,只是枕在车窗上,不知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遇袭
车子一颠一颠的,车外的喧嚣渐渐远去,大概已离了皇城。
又过了一会儿,只感觉周围凉了很多,应是进入郊外山林了。
苏家山庄位于长安郊外一座不知名的小山脚下,很是偏僻难寻,此番若非苏夔带路,我肯定到不了皇城。
这路的坡度虽不大,但凹凸不平的,颠的我头晕目眩,身子也快散架了。由于那时吃了东西,胃又开始不消停,有种晕车的恶心感。而普六茹坚依旧稳如泰山,也没见他有一丝不悦的表情,只是他的脸渐渐变得沉实严肃起来,眉头微微蹙起,耳朵贴近车窗,似乎在听着什么。
看着他突然严肃起来的表情,我心里大为不解,心头也渐渐涌上一丝不安。只是他一直绷着脸,专注地在听着车外动静,我也不好问什么。
车子渐渐放缓下来,我也侧耳向窗外听去,只闻萧萧山风吹卷林木的声音。四周安静得有些可怕。
我的心慢慢悬起来,好像电视剧里出现危险情况前都是这种气氛——“暴风雨前的平静”。
为何车外苏夔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是我多心了?
我一手探向车帘,准备问问苏夔外面情况,就在凉风袭入的那一霎,车子突然剧烈一震,接着只听车外一声惊叫:“啊!”
是苏夔的声音,我心一颤,也不经过大脑思考,立马就要冲出去,倒是普六茹坚死死地拉住我,我才冷静下来。
太冲动了,若是贸然出去,也许外面的凶徒手起刀落,我小命这么完结了。
我的心砰砰的跳得厉害,呼吸也急促起来。照这般光景看来,多半是遇到歹徒了,而且苏夔可能已被他们挟持了。
我凝住心神,只觉得心脏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仿佛是死神一点点迫近我时踩出的脚步声。尽管强力压制着,但恐惧和惊惶已在脑海里泛滥成灾,鼻子一抽一抽地吸着气,几乎能嗅到危险的味道。
不知道车外是何情况,也不知苏夔是否安好,危险越是隐藏在暗处,就越让人惊惶无措。
下意识摸向腰间,心下登时一寒,没带碎流剑!我哪料会遇上这等情况,就没想着拿剑。心下后悔不迭,纵然我那个行云十三式练得不怎么样,但有剑在手,至少也可以防身啊。
心理防线骤然崩溃,恐惧突破堤围席卷而来,几乎淹没了我的理智。以前在现代社会,我哪遭遇到这种情况?这都是电视剧里看到的烂俗桥段,如今却被我遇上。我没有过硬的身手和强悍的心理素质,只能依靠普六茹坚了。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以示安慰,神色却依旧冷肃,右手紧紧按住剑柄,似乎蓄势待发。
“嚓嚓——嚓嚓——”仿佛利剑出鞘的声音,我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却只觉得所有剑锋都骤然逼向马车!
就在这一空当,普六茹坚突然揽住我,运足气力,一剑劈向车顶,而与此同时车子响起了咔咔的碎裂声,五六柄白刃直贯入车内,在它们刺向我俩之前,我只觉腰间一紧,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已跟着普六茹坚一起冲出车外。
撞出马车的疼痛感在身上蔓延着,我浑然不觉,我俩身子已飞了出来,在一棵大树下落定,身后的马车轰然碎裂。
勉力稳住心神,我迅速扫了四周一眼,果不其然,四五个黑衣甲士围伺在马车周围,死死地盯住我们。其中一个人还勒住一个小孩脖子。
“苏夔!”我不由失声惊呼。却见他脸上虽然满是惊恐之色,但却死死咬住嘴唇,强作镇定,一声不发,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我。
他是怕我一冲动又做傻事吧。
饶是刚才在车内脑补了半天,此番见到几个冷面死士,我心里也是恶寒翻涌,仿佛冰冷的剑刃已抵在我心尖上,大气也不敢出。
这几个人居然都没有蒙面,眼里一片灰蒙,脸上没有表情,浑身透着死亡的气息,难道他们准备不留活口?
我只觉得冷汗横流,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无措地看他们渐渐逼近。
到底是惹了谁?要对我们下杀手?他们尚未伤害苏夔,可能不是冲着苏家来的。
“已经是第四次了,你们还不死心?”普六茹坚已拔出长剑,剑尖指地,冷觑着黑甲死士,沉沉开口,透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普六茹坚,放下剑。否则我杀了这小子。今天没人在侧护你,你定是插翅难逃。”为首的黑衣甲士冷冷开口,似乎不为普六茹坚的气度所慑。
我的心被猛地一撞,他们竟用苏夔相胁!我剑术未成,又徒手而来,此刻怎能护得了他?
我转顾普六茹坚,心里已没了主意,也不知他身手如何?更不知他作何打算?他会置苏夔于不顾吗?但他若放下剑,自己就只有死路一条。
“哼。”他冷哼了一声,却没有松手的意思,右手突然一送,已直取那人咽喉!
“苏夔!”我一声惊呼,没想到普六茹坚真的没考虑苏夔,径直出剑,已斩断那人喉咙!
“姑姑!”苏夔一声惨呼,身子已直直飞了出去,我闻声肝胆欲裂,当下不顾命的跑向他,而此刻其余四人已乘势而起,将普六茹坚团团围住。
“苏夔!”我扑到他身边,连忙检查他的伤势。好在只是身子有些擦伤,并无大碍。
看来那些人心存忌惮,并不敢伤害苏夔。
刀剑乒乒作响,普六茹坚的身影已被四人吞没,他们的长剑织成密不透风的大网,饶是他的剑划着圆弧,护住自己,也力有不逮。
那几人剑式凶猛,招招夺命,刚才普六茹坚是偷袭得手,此刻他却得全力拼战,怕是撑不了多久。
但我在此根本帮不上忙,还不如及早抽身,我不再犹豫,奔向那架马车,苏夔猛扯下栓车的绳子,就将我推上去。
没想到他竟会骑马!那太好了。
苏夔坐在我身后,双臂掣住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就奔了出去。
我根本不会骑马,只得死死抱住马脖子,由苏夔来控住缰绳。
逃回去,就有希望。
而苏夔愈加发狠地抽着那匹,马儿奋蹄狂奔,我的内脏几乎被颠碎。
此刻哪里还顾得上普六茹坚?想到他刚才不顾苏夔性命的决绝表情 ,我心头又漫上了难以遏止的怒意。此刻也没空揣测他到底是何想法。
马步渐渐放慢,估计是跑不动了,苏夔却越发猛地抽这老马,可那马仍是慢吞吞的,走了两步后身子突然一歪,将我和苏夔甩下来。
“砰——”我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山岩上,只觉背部被撕裂一般疼痛,而苏夔则趴在一旁的土路上,一动不动。
“夔儿。”我挣扎着起身,顾不得背部火辣辣的疼痛,忙去看苏夔伤势。
翻过他的身子,只见额头满是鲜血,估计是撞到碎石块上了,我心下大乱,费了半天劲,才扯下里衣一角,缠在他头上,止住血流。
“姑姑。”苏夔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句,“我只是额头碰了一下,不碍事。”
“臭小子。”我嗔道,只觉眼角有些发酸,“还能走路么?”
“嗯。”
“那好。”我的心稍稍放松,把手抄到他后背处,欲将他扶起。
突然脖颈一凉,我低头一看,一柄寒刃已搭到我的颈上!
那人穿着黑色护甲,正是刚才那些死士中的一员,他脸上透着杀气,冷冷开口,声音沙哑:“想去搬救兵么?”
他是怎么追上来的?
我无力思考,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还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心已提到嗓子眼,恐惧挤压着心脏,一口气全憋在胸中,几乎要窒息了。只要那剑轻轻一抹,我就没命了。
死亡从来没有这般迫近我,我只感到深深的无力。此刻求生的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我还很年轻,我不想死。
我轻轻喘出一口气,脑子拼命地在想办法,可我根本不知为何与他结仇,也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
“我哥哥是大冢宰宇文护的女婿苏威,他是我哥哥的儿子,宇文护的外孙。你最好想好后果再动手!”我努力平复着语调,沉声道。也不知搬出这个身份,能否使他退步?但他若是宇文护的仇家,可就惨了。
“哼,我知道。”他冷冷回答,长剑滑动着,锋利的剑锋吻着我的脖子,我屏住气,心几乎要跳出来了。
没想到,他竟抽回了长剑,然后剑柄倒转,骤然砸下!
我来不及躲闪,身子突然被大力一推,便滚落到地上。
“夔儿!”我一声嘶喊,那柄剑正砸在苏夔额头上,头上缠绕的布条便洇满了血。他闷哼了一声,便再无反应。
他应该不想杀我们,否则为何不用剑尖呢?我从地上翻过身来,口中喘着粗气,脑子里胡乱想着,眼角上抬,却看见那人提着剑步步逼近。
“你别过来,我在这里不走便是。”我喘着气说,只盼能拖住他。
可他的脚步并未停下。雪亮的寒刃再度逼近。我往后挪着,想避开他的剑锋,但后背突然一疼,又抵在岩石上了。
没退路了。
他提起剑柄,照着我的头袭来,我想侧身躲开,却再无力气。只感觉那寒刃一点一点遮住日光……
“噗……”利器穿透血肉的声音,那夺命的剑刃没有落到我身上。
“砰——”黑衣甲士向后仰着,直直栽在地上,胸口透出血红的剑尖。
我仍陷入巨大的震惊中未回过神来,只是剧烈的喘着粗气,惊恐地盯着眼前的尸体。
身子突然被人腾空抱起,我蓦地一惊,抬眼一望,那白皙的侧脸映入眼底。
“还好么?”宇文倾沉声问我,将我放在马背上。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我来不及想他为何出现在这里,只是忙道:“我没事,快去看看苏夔!”
宇文倾把苏夔也放到马背上,也不多问,淡淡道:“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我打断他,“普六茹坚被人围攻,就在后面的林子里,怕是不敌,你快去救他!快!”我急促的说,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
他垂眸凝思片刻,便道:“放心。”说完,用力在马上一拍,“让我的马送你们回去,我去那边看看。”
那马儿扬蹄奔了出去,我不会骑马,只能伏在苏夔身上,死死抱住马脖子,手已将近麻木。身子在马背上剧烈的颠颤着,背部的伤几乎要被撕裂。
宇文倾与普六茹坚并不相熟,他们的立场甚至是对立的,他会救他一命吗?
我无力再想,意识渐渐模糊起来,也不知这马儿奔了多久,只觉全身麻痹无觉,当苏家山庄映入眼帘时,终于昏迷过去。
“诶哟喂,我的小姐和小少爷……”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了老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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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从迷迷糊糊中醒来,粉红的纬纱晃得我眼睛一片血红,脑子里又回想起刚才惊心动魄的场面,那时真是命悬一线啊。
“你个死丫头。”身边有人啜泣着,却是母亲,她哭着把我揽入怀抱,“刚回家不几天就不消停。”
我靠在她温软的怀里,微微睁开眼,怏怏问道:“夔儿怎样?”
“张太夫看过了,已无大碍,只是依旧昏迷着。”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眼睛在周边一扫,却见普六茹坚和宇文倾都立在一侧,不免有些吃惊。
“义兄?宇文将军?”
“宇凉,是我连累你了。”普六茹坚走至我床前,他刚想探探我的额头,手突然僵在半空,尴尬地收回去,他瞥了一眼一旁的宇文倾,有些歉疚的说:“若非宇文将军相助,恐怕我有性命之虞。今番你和夔儿都无事,我就放心了。”
我看他和宇文倾都有要走的意思,忙唤住他:“义兄,你可知是何人对你下手?他们似乎并没有要杀害我和苏夔的意思。”
“他们不敢动你们。”普六茹坚只说了这一句。我见他言辞闪烁,似乎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只是暗暗想着:究竟是何人与他结仇?而且已经是第四次对他下手了。
我不了解普六茹坚的事情,只知他和他父亲隶属于独孤信旧部,是朝中少有的不向宇文护妥协之人。那么,难道是宇文护对他下的手?如果是这样,宇文倾定不知情,否则他怎会违逆宇文护的意思去救普六茹坚?
我还在胡想着,母亲已附到我耳边,低声道:
“还不快谢宇文将军救命之恩?”
我才反应过来,忙挣扎着起身,不料却被宇文倾制止:“何必如此。“
我有些尴尬,遂又乖乖地躺回去。
我母亲倒是替我谢了一番,宇文倾只是淡淡回道:“伯母,不用这样。”
母亲叹了口气:“我这女儿就是让人不省心。不过,将她托付给宇文将军,我倒也放心了。”她说着,又看着宇文倾,眼里满是赞赏之意:“我开始还不太看好这门婚事。如今看来,宇文将军古道热肠,的确是可托之人,还望你不要嫌弃小女就好。”
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自己和宇文倾关系,脸顿时如火烧一般,暗暗推了母亲一把。
宇文倾似乎也有些尴尬,只得客套了两句,见我无事,也不滞留,就和普六茹坚一同告辞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之所以碰巧为他所救,是因为他来苏家下聘礼。
我的婚期最终定在了五月十日,是宇文护亲自指定的时间,距现在还有半个月。
作者有话要说:
☆、新婚1
自从上次险遭不测之后,我一直乖乖地呆在苏家,再也不敢偷溜出去。苏夔的伤已大好,只是额头结了痂,恐怕将来要留下疤痕。
还有十多天就要出阁了。我故意没把此事放在心上,生活一切照常。但母亲总是督促我学习女工和为妇之道,还拿来《女则》、《女戒》叫我学习,让我不胜其烦。
天气好的时候,我就在院中练习剑法。那次事件给我一个深刻的教训。若是我武艺精熟,也不用那么狼狈。那一次若非宇文倾及时出现,我不死即伤。掌握一定的武艺是保命之道。至于骑马,日后有机会也得学学。云絮曾给我讲过,江陵陷落时,梁元帝曾想逃走,奈何这个文人皇帝连马都不会骑,只得乖乖投降。我可不想步他的后尘。
想到云絮,我不免有些伤怀,她进宫已有一个月了,也不知如今过得怎样。当初她在我身边时,总是耐心督促我练剑,我则以各种理由推脱,如今想想,被她管束着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我的婚事由大哥帮着操持,大嫂则帮我准备嫁衣、首饰。看着家里人忙上忙下,我突然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家了,心头多少有些不舍。
大哥对我的关怀无微不至,就像父亲一般,大嫂虽是宇文护之女,却没有丝毫骄纵之情,待我也是很体贴,至于母亲,自然也是疼我爱我。侄儿苏夔时常来给我解闷,他有时憨态可掬,有时又顽劣调皮,让我头疼却又无法不喜欢……我安心享受着众人的关怀,殊不知这也有到头的一天。
出嫁的前一夜,我把那身改过五六次的嫁衣穿在身上试了一试,碧儿帮我梳好了头发,挽了个回心髻,贴上花黄,插上步摇,略施脂粉。我对着铜镜看了看,瞬间被这珠光宝气晃花了眼,也不免有些自得:桃心般的小脸白里透红,乌黑的杏眼盈满水润的光泽,充满灵气,鼻梁高挺,嘴型挺翘饱满,散发着青春的气息。
“小姐本来就生的好看,这么一打扮,更是秀美亮丽,新姑爷可是有福了。”碧儿也凑过来,看着镜子,赞叹道。
我听着美滋滋的,也没有故作害羞状,还得感谢苏宇凉留给我一副好皮囊。容貌虽不能代表一切,但女子都渴望一副美丽的容颜,我也不能免俗。
“小姐,老夫人在主房等你呢。我们快过去吧。“碧儿提醒道。
“好,正好让我娘亲瞧瞧好不好看。”我提起喜服的下摆,就要跑出去。
“小姐慢点,嫁做人妇,就要谨守规矩了。”
我有些无奈,也只得按她所教的,迈着小步子规规矩矩地走过去。
母亲也在内室里等我很久,见我进来,先是一愣,继而眼睛都亮了起来,她拉着我,将我打量个遍,嘴上啧啧称赞:“我家女儿长大了,为娘没发现你竟出落得如此漂亮。”
我听着依旧很受用,乖顺地挨着她坐下来。
母亲把我揽进怀里,耐心地嘱咐道:“嫁到宇文家可要谨守妇道,再不能像以前那般任性胡闹了。宇文倾这孩子也是命苦,父母早亡,在齐国飘零了十多年才回来,据说身边只有一个妹妹。他依附于宇文护,也是没有办法。我看他人品倒是不错,模样也很好。他在这里没有其他亲戚,你嫁过去,要好好照顾他……”
母亲絮絮说着,我只觉得心里越来越失落。她的话无不在提醒着:从此以后,我就要和宇文倾生活在一起——一个还不太熟识的男子。虽然和他有过一些接触,但他沉默寡言,善藏情绪,我至今都不太了解他。而且介于他是宇文护的心腹,我始终对此心存芥蒂,对他也抱着不信任的态度。
纵使宇文倾真的是个好人,但他是宇文护的僚属,像宇文护这样权倾天下的人,一旦倒台,他的亲信也会被一同铲除。我肯定也会受到牵连。尽管这样考虑带着自私和自利的因素,但也是无法回避的现实……
母亲依旧絮絮不停:“还有,夫妻生活在一起难免会发生口角,你千万不要逞性,要多多礼让。宇文倾掌管皇宫禁卫,也是个辛苦的差事,你要好好照顾他饮食起居……”
“知道了。”我有些无奈,让母亲这么一说,我好像是去给宇文倾做保姆的。
“我差点忘了,现在宇文倾还在京都任职,你们在一起的时间也长。日后恐怕他也会出征,两人离居,就不这么安定了。趁你们常在一起的时候,早早生个孩子,娘也就放心了……”
“娘——“我终于受不了了,没想到她都考虑到这一层了,我被她说的满脸通红,脸如火烧般发烫。
“娘老了,至于你们小夫妻间的那些事儿,等一会儿叫你大嫂跟你说吧。”
“……”
我几乎坐不住了。我也能猜得她是叫我大嫂告诉我那些闺房秘事,其实我实际年龄也有二十一了,这些事多少明白,哪里像古代女子那般单纯。
但我害羞归害羞,却不得不面对这个严峻的问题:我真的要给一个还不太熟识的男子生孩子?
想到这里,我心里突然很是烦闷:既然结婚,这是避免不了的。纵使我一直回避这个问题,现在也要仔细考虑了。宇文倾几次救我,我对他确实也很有好感,但还谈不上喜欢。由于他的身份,我始终不能全心信任他,而且他早已有心上人。在这种情况下给他生孩子,我心里着实不情愿。没准他也不情愿呢。但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也只能自食其果。
大嫂不知何时来了,拉着我又是一番赞叹。母亲跟她耳语了几句,她立时会意,便将我带到另一间内室。
果然不出我所料,她耐心而平静地跟我讲了一通夫妻那些事儿,我只得闷闷听着,脸烧的跟油焖大虾似的。她看着我这副窘态,也只是会心一笑。
她只以为我是害羞,哪里知道我心里的纠结和苦闷。罢罢罢,自作孽不可活,自己选的路,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那些夫妻伦理之事终于讲完,我也舒了一口气。大嫂静静打量我一番,见我眉间有忧色,不禁问道:“小姑有心事?”
“大嫂勿忧,”我嘴上应付着,“只是要离家了,心情不太好。”
她听了之后,仍是心存疑虑,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悄声问道:“似乎不止这些。”
心头一震,我霍然抬眸看她,莫非她看出了我的心事?
“小姑,你是顾忌宇文倾是我爹爹的人吧?”大嫂看着我,叹了口气道。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语中的。
“我知道,我爹爹大权独揽,气焰熏天,确实没有安守臣子本分。当初我爹爹要与苏家结亲时,你哥哥万般不愿。我刚进门时,他对我也很是冷淡。但我真的没有恶意,对权力之争也不感兴趣,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罢了。他对我冷淡,也许是我不够优秀,那么,我就争取做的更好,让他看看。最终,还是抓住了他的心,不久便有了夔儿……现在的生活我很满足。”她静静说着,脸上有一种淡然的幸福。
我心里的震惊之情还在翻涌:原来大嫂什么都明白,她只是不愿点破。而且对我哥哥没有丝毫怨怼,甚至是宽容和理解。而我哥哥一直拒绝出仕,她夹在其中,也很为难吧。
“小姑,我知道朝中清流之士大多对我爹爹心存不满。你哥哥虽不说,但他也这样。而且当今朝堂,大部分人都为我爹爹所用。但我想说的是,依附他的未必都是坏人。像齐公宇文宪,虽与我爹爹亲厚,但他确实才干出众,品行高洁。宇文倾也一样。虽然我对他不太了解,但从祖母那里得知,他也是个忠厚可托之人。只望小姑不要对他心存嫌隙,以免误了良人,伤了感情……”
我惊愕地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没想到她居然了解我的心思,还为宇文倾说好话。这一切也是为我着想。而我以前总因为她是宇文护女儿而对她另眼相待,其实她都看在眼里……
我不禁想起了云絮说过的话:在利益集团面前,没有绝对的善恶,不要带着道德批判的眼光给人下定论,那样往往有失偏颇。只是,宇文倾真的值得信任么?可纵然这样,他喜欢的也是别人呀。
这一夜,我想了很多,辗转反侧,想到明天就要进入宇文家,心里更是有些紧张,难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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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我也不知几点睡着的,早晨被碧儿生生拉起来的,这个不靠谱的丫头,竟和我一起睡过头了。想到接人的喜车一会儿就要来了,我心急如焚,手忙脚乱地穿衣洗漱。一照镜子,双目浮肿,眼皮下有些青黑,也只能接着脂粉遮掩一下了。
碧儿服侍我匆匆收拾完毕,我又照了下镜子,看着面色有些发黄,明显没有昨晚有精神。不管了,就这样糊弄吧。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反正宇文倾喜欢的又不是我,我何必太在意自己的容貌呢。
一张喜帕扣在脸上,瞬间遮蔽了我的视线,只觉周围一片火红。碧儿引着一路到苏家门口。外面熙熙攘攘地围了很多人,宇文倾的迎亲车驾应该已经到了。
“宇凉。”一个温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一只手扶住我先前走。我知道那是苏威。
“小心点儿,前面有台阶。”他不时提醒着,有他在身侧,我倒是放心地往前走,毫无顾虑。
喜乐咿咿呀呀的奏了一通,虽看不见外面,我也感觉到周围人潮涌动,大概就是电视剧里娶妻时那般热闹情景。
我任由苏威扶着我向前走,头脑晕晕,恍如梦中一般,自己来到这里不到一年,如今就要嫁做人妇。心里一时有些感慨,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也不知走了多远距离,苏威突然停下脚步,松开手。
我垂首而立,等待着接下来的程序。
“姑姑——”一声清脆的呼唤遥遥传来,接着是一阵啪嗒啪嗒的跑步声,不用说,准又是苏夔。
他跑至我身边,一把抱住我,鼻子一抽一抽的,很是伤感的样子:“以后你可要常回家来看我啊!”
“知道知道。”我摸摸他的头,笑道,“我当然要经常回来看你,好带你去看你的青梅竹马呀。”
他现在隐约猜得我是在打趣他,一生气,嘴里嘟哝着:“臭姑姑!”
还是我大哥拉开他,他才恋恋不舍的松开手。
而我的心也在那一刻变得空荡荡的。
“宇文将军,以后愚妹要托你照顾了。”苏威开口道。
“大哥放心。”宇文倾淡淡道,不知不觉间已经改口。我听得心头一惊:如今我们真的是要结成夫妻了,但我心里却毫无喜悦和期待之情,更多的是排斥和不安。
我被人扶上轿车,一路载着,绝尘而去。伴随着辘辘的车轮声,喜车碾着山路,渐渐离了苏家山庄。车子静静地穿行在山林间,此刻已经听不到喜乐声,只闻山雀啾啾鸣叫。
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凉,想到以后要在一个陌生的家庭里生活,我就有种想逃避的感觉。
云絮、母亲、哥哥……他们一个个离开我,我终究只能依靠自己生活下去,谁也不能一辈子依赖别人。
“马车是否颠簸?若不适应,我可以放慢速度。”喜车突然停了下来,一阵凉风涌入,宇文倾探进身来问道。
“还好,车子坐着很舒服。”我淡淡回道,念及他的周到体贴,心头漫过一丝暖意。
他不再说话,又架起马车向山外驶去。
我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心头乱绪纷纭:其实我也应该知足,宇文倾虽是个武将,却没有粗蛮之气,待人宽和。与他结成夫妻,纵使没有男女爱慕之情,天长日久,也会产生亲情吧。这样,也好。就算再浓烈的感情也会被时间冲淡,这两种情况殊途同归。至于他的身份,我也不应太过计较。我不能总是抱着偏见。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婚后还可以慢慢探知。
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周围渐渐喧闹起来,道路似乎也变得平坦,不那么颠簸了,应是进了长安城。
喜车兜兜转转,又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停下,周围又是喜乐齐鸣。宇文倾撩开车帘,将我扶下车子。
“宇文将军,恭喜你啊!终是抱得美人归啊!”男子杂七杂八的声音传了过来,大概是宇文倾的同僚,他笑着应和了一番,便扶着我进了宅院。
他也不时地提醒我注意脚下的门槛和台阶,和苏威一样细心,我有一瞬竟产生错觉,几乎把他当做我哥哥。
我眼前仍是一片鲜红,却能感受到周围人来人往的热闹气氛,喜悦的气息感染着我,紧张的心情也渐渐放松下来。结婚是人生一件大事,也许我这一生只能体验这一次,我应该享受这个过程才是。
宇文倾又引着我跨进了一个内室,便立定身体,不再走动。 “见过大冢宰,阎老夫人。”宇文倾扶着我,向屋里人躬身行礼。
没想到宇文护和阎氏竟来参加今天的婚礼。也难怪,在阎氏心中,宇文倾早已和自己的亲孙儿差不多了,她怎能不重视他的事?
“宇文倾见过母亲、大哥。”他换了一个方向,又行礼道,看来我哥哥和母亲竟先于我们来了。
“宇文将军,宇凉不懂事,以后还要你多多照顾了。”我母亲笑着说道。
“母亲放心,那是小婿分内之事。”
他话音刚落,却听礼官高喊:“吉时已到,行三拜之礼。”
“一拜天地——”礼官的声音拉得老长,当真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想不到他们鲜卑族已接受了汉人的婚俗。
我牵着红色绸带,和他一起对着室外一拜。
“二拜高堂——”转过身来,对着母亲、阎氏等人又是一拜。
“夫妻对拜——”闻言,我向左转了九十度,还刻意后退了一下,才对着他躬身一拜,还好,没有撞到头。
“送入洞房——”宇文倾扶着我退居幕后,我悄悄舒了口气,这仪式上的事算是完成了,其他的喝酒待客就让他一个人应付好了。
我和他拐进一个内室,他关上门,扶着我在床头坐下。
“桌子上放有酥饼点心,你若饿了,拿来吃便是,不必拘礼。我可能会应酬很久。”他温声说着。
“谢谢。”我客气地回道,竟忘了我们如今已是夫妻,仍用对待外人的口吻对他说话。
“何必这样说?”他笑了笑,“我先去了。”
“好。”我点点头。
门咯吱一声,又被扣上,喧嚣立即被掩在门外。我松了口气,一把摘下头上的喜帕——捂死我了。
时间还有很长,估摸着他快回来时再带上也不迟。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嫁人了,让我省心了
☆、新婚2
我百无聊赖地在房里踱着步,打量着这间内室。屋子不大,也就三丈见方,陈列的东西也很少。一个宽大的绣床占了半壁江山,临窗处有一个案桌,三把木椅。窗边摆着一盆墨兰和一盆文竹。西墙处是一个妆台,看来是最新添置的。旁边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总体说来,除了红色的褥席和帷帐洋溢着贵气外,这间卧房还是很简朴的。
靠近窗子,透过薄薄的窗纸,还能听到外面的喧嚣,我眯着眼往外瞧了瞧,只觉日光有些黯淡,已近薄暮了。院中有穿梭来去的身影,人员来往不断,大概都是看着宇文护的面子才来参加此次婚礼的。
看着他们忙忙碌碌的样子,有一瞬我竟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只是冷眼旁观着,把稀里糊涂的生活态度也带到了婚姻里,没有什么参与感和存在感。
案桌上除了有两碟酥饼果子,还有一个锦盒。上面缠着红色彩条,一角处写着“云絮”这个落款,应是云絮托人送来的礼物。想到她不能亲自来参加我的婚礼,不免有些遗憾。里面应该是首饰之类把,盯了锦盒片刻,我心一动,就拆开彩条,打开盒子。果不其然,锦盒里卧着一个古朴的铜簪,簪头镂刻成梅花形状,大方素雅,还垂着一小颗碧玉珠,我将它拿在眼前,那小珠子就一摇一摇的,晃得我满眼翠绿,仿佛透过它能看到云絮秀美如画的眉眼。
我把簪子重新装回去,脑子满是云絮的模样。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言一语,在我脑子里化成影像穿梭着。也不知她在深宫里过的如何?她聪明伶俐,善察人意,肯定会逐步晋升,若是机缘巧合,没准能得到皇帝垂青,封个贵人之类的。只是这样的生活她喜欢么?
过一段时间,应该有机会能见到她。我收回了思绪,只觉肚子有点饿了,遂拿起一块枣泥酥饼。
香甜酥软,口感甚好。我吃了两三块儿,肚子终于不那么瘪了。
就这么在房中憋着,甚感无聊,我一度想出门看看,但还是生生克制了,毕竟在古代,我还得遵从礼仪,不能由着自己性子来。
又枯坐了半个时辰的光景,天色黯淡,我也有些困乏,索性倚在床上,小憩一会儿。
褥席柔软舒适,载着我悠悠入梦。也不知睡了多久,一觉醒来时,却已入夜了。
我心一惊,一头坐起,四下打量了一下,卧房里还是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人,遂舒了一口气。我连忙整理好发饰,重新带好喜帕,乖乖地坐在床上。
眼前之间一片艳红,晃来晃去的,只觉时间特别漫长。外面的喧嚣声也渐渐变小,卧房里安静得叫人发慌。我坐得难受,想起来走走,却又担心宇文倾忽然回来,怕破了礼数,也只好这么老老实实坐着。
双手绞着衣角,默默数着时辰。我心里很矛盾:既希望宇文倾快点回来,我好拿下喜帕摘掉珠冠,放松一下。又有点担心一会儿两人独处的场面,心里竟有些紧张。尤其是想到要行洞房之礼,我就感到恐慌和排斥,心里乱成一团麻。怎么才能拖过去呢?貌似没有合适的理由。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纠结得像二流言情小说里的女主似的,矫情得很。这可不是我这种东北妹子的风格。我放开衣角,将衣襟拍平,深吸了一口气,暗暗想到:“不管了,顺其自然。”
凉夜生寒,即使坐在房中,也隐约感觉到深夜里萧瑟的冷意。我托着腮,慢慢捱着寂寂长夜,心里闷得发慌。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困意渐生的时候,只听门咯吱一声,一股凉风瞬时钻了进来。
有沉实轻稳的脚步声传来,我略略抬起头,能隐约瞥见不远处的乌靴和红色衣角——宇文倾回来了。
心脏骤然提到嗓子眼儿,连呼吸都变得轻细。我默默数着他的脚步声,判断着他的位置。只隐约觉得他在案桌旁边盘桓,并未过来。
椅子“吱嘎”一声被人拉开,他应是坐在了案桌边。继而又听到淅淅沥沥的液体流动的声音,也不知是茶还是酒。
他今天应酬了大半天,肯定陪了很多酒,此刻应是喝茶解酒吧。
淅淅沥沥的流水声间或响起,还掺杂着杯盏触碰案几的声音,在寂静的长夜里,编织成一曲空灵的钟乐,一声一声,敲击着我的心房。
他竟这么自饮自酌了好久,一言不发。我也只能坐着不动,只等他帮我除下喜帕。可他似乎没有过来的意思,只是一人在那边枯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