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客厅,就发现今天与往常不一样,空荡荡的。
「忍和夏呢?工作?」
「夏闹着要买泳装,结果忍败给她了。两人一起乘摩托去购物中心了。我留下来看家。」
「是么。」
明日华很随便地打开冰箱,拿出一宝特瓶可乐,倒进玻璃杯里,喘了口气。雪偶尔也会玩游戏的啊,他看到游戏机手柄放在沙发附近的地上。
雪拿起手柄,继续她的RPG游戏。
「雪,明天有空的话,出去转转吧。」
明日华突然说道。本来应该更加考虑时机和氛围才提出这样的邀请,但心情突然变得像是胆小鬼情急之下的立直一般,等不了了。
「去哪里?」
「哪里都行。那个,只要是雪想去的地方,哪里都行。」
明日华觉得自己脸红了,明明打麻将的时候能随时保持冷静,真为自己的精神构造表示遗憾。
「也就是说,出去玩么?」
「是的,已经到夏天了,总待在家里什么的太无聊了。」
「…………」
雪存了档,暂时放下游戏。
「但是我没有钱呢。应该说,没有能够乱花的钱。为了结束吃闲饭的生活、离开这里,我正在攒钱。」
「离开这里,是说要一个人生活么?」
「嗯。」
「为什么?和忍她们闹矛盾了么?」
「也不是这样——」
雪欲言又止,低下头。明日华注视着雪。
「好啦,那我请客好了。我有钱的,所以出去玩玩吧。」
明日华自信满满地放话道。
如今的明日华确实有钱。
在高点率赌场疯狂赚到的钱,绝大部分都存起来了。金额有七百万多。请女孩子吃饭买衣服什么的,对于现在的明日华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雪抬起头,直视明日华。
「我说啊,明日华。」
「嗯……」
「明日华有家的吧。」
「那当然是有的。」
「父母健在?」
「嗯。」
「你一直都在上学,你们家是个很普通的家庭吧。」
「嘛,应该是吧。」
「我说啊——」
雪的眼神平静而严肃。
「如果现在的话,明日华还是能回头的。」
「…………」
「放弃这种黑社会般的生活方式,返回正常的道路上吧。你赚了点钱,看起来挺得意的,不过冷静地考虑将来然后回头吧?」
「正常的道路?正常地上学,正常地就业,正常地老去,正常地死亡,说的是这样的道路么?开玩笑吧,走这样的道路谁受得了。」
「但这么做一定很幸福。对于从出生起就拥有这样的生活的明日华来说,因为太过平常了,也许会认为这和路边小石头没两样。而你却把这么宝贵的事情扔掉,会因为浪费而受到惩罚的哦。」
明日华心头火起,想要反驳。
但不知为何,反驳的话语却说不出口。
这是比自己年幼的纤细女孩说的话。但不知为何却充满了沉重、不容反驳的气魄。
明日华站起身来。
「我去找个地方打麻将。」
背对着雪离开客厅。
在走出玄关前回头看去,雪从客厅露出脸来,很担心地看着自己。
明日华暂时承受了她的视线。
但是两人都不说话,于是只能打开门向外逃去。
※※※※※
与雪之间发生这样的事情后的第三天。
「那个,我想说的是。有冤大头想来一场大赌局。」
比起酒更疯狂喜爱甜食的忍明说道,在中意的咖啡厅里,将巨大的巧克力泡芙打散,提出了这样的话题。
「小咚这家伙,你认识的吧。就是那个小胖子。」
「哦,偶尔会见到呢,在公寓麻将里。」
「那家伙,是医生的儿子,是个小少爷。走后门上了医科大学,比起三餐更喜欢麻将。把学业抛在一边,到处打麻将,是个误以为打高点率麻将就是高手的蠢猪。」
「哦。不过他很强呢。打法毫不留情,与其说不经常输,其实是属于赢家组的呢。」
「就是这点,这就是可乘之机。只有这种一般般强的家伙,才会想要大赌一场。连会受重伤都不知道。」
「原来如此。」
「听了可不要吃惊哦。所有人拿出一千万现金,把这些钱作为赌注,打完整一圈来对决。这种赌局,居然是他提出要打的。」
「哎!一千万的赌局?没法想象这是在精神正常下做的事情。」
明日华不止是惊讶,已经被吓呆了。
「这世界上从来不缺傻瓜。而且那个傻瓜还有着过分多的钱。」
忍奇怪地笑了。
「不过,虽然说是巨大的赌局,却不是新手麻将的规则哦。是二对二的搭档战。小咚是其中一方,我是另一方,各自去找搭档。」
「获胜的队伍获得对方的两千万日元么?」
「就是这么回事。话说,怎么样?要打么?和夏组队也行,不过对于麻将,说白了你更强。」
不过还是不能立刻回答。之前打的点率高得可怕的麻将,和这个完全不能比。如果赢了的话能买多少东西,如果输了的话会如何痛心,对于高中生明日华来说是完全无法想象的。而且,无法想象本身就是恐怖。
「说起现金一千万,不过我没那么多钱。虽然我赢到的钱几乎没怎么花,但也只有七百万而已。」
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却不是因为空调。
「这就不需要担心了。就差三百万左右的话,我来给你凑够。」
「既然这样——我就上吧。请让我来吧。」
明日华做出决断。
「哦,有干劲了么!不过啊,小咚也不弱。既然是组队战,也有可能他会拉来个超级强悍的搭档。而且是快速决战,可不能疏忽大意啊。赢了就是天堂,输了的话……」
「我明白的。反正不至于被夺去性命。」
「真可靠呢。好的,上吧!但是日期和规则还没确定。确定之后我会立即联系你。」
「现在是暑假,都无所谓的。」
「也对,那就拜托了!」
忍用力地拍了一下明日花的肩膀。
回家的路上,明日华听着远远传来的蝉鸣声思考着。
赢了就是两千万日元!就算按照老规矩和忍四六分成,居然也能赚到八百万。
(对于身为高中生的我,实在是过于脱离常规的赌局啊。)
不过,也许是因为最近非常习惯于胜利了吧,明日华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浅。不仅如此,美妙的未来蓝图也渐渐浮现出来。
拿到这些钱的话,与现在的存款合起来就是一千五百万日元。
想到了雪。
说过为了一个人生活而节约用钱努力存钱的雪。如果要租借某个公寓开始独自生活,会花费多少钱呢。押金、礼金,还要将家电买齐一套,一下子就要花掉一百万日元吧。(注:在日本租房通常需要支付给房东一定数额的礼金以表示感谢,数额通常为一、两个月的房租。)
借给她用吧,明日华心想。
将装在信封里的一百万递给她,说「这个你随便用吧」,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的尖牙利爪有多坚韧,好想让她见识一下。)
身体燃烧起来了。令人汗流浃背的夏日闷热,反倒变得舒服了。
※※※※※
收到忍的联络,在四天后的下午三点,明日华前往被告知的名为『通草』的麻将馆。
七百万日元被每十张做成一捆,再层层折叠压缩,装到了平淡无奇的纸袋里。
那是个比实际重量更加沉重的纸袋。
敲了敲挂着『本日闭馆』牌子的门,观察小窗打开了。
「是明日华先生?」
「是的。」
锁打开了。一进去就看到忍已经来了。
「来得真快呢。」
「你也一样呢。」
明日华还是有些紧张,不过说起忍,至少看起来还是平常的忍。考虑到今天的情况,还以为忍会很周密地进行化妆什么的,但忍并没有这么做。
「还真是豪华呢,两千万日元的赌局。」
老板轻轻地叹了口气。
「豪华?不过输了的话就要被拿走了呢。对于不需要进行对局也有场费收入的麻将店老板来说,是笔不错的生意吧。话说回来,空调太带劲了,能不能关小一点?」
「啊,明白了。」
「还有,给我来杯双无的提神。」
「好的。」
抿了口老板准备的清咖啡,忍打开了放在身旁小桌上的克里斯汀?迪奥牌皮包。(注:克里斯汀?迪奥,ChristianDior,炫丽的高级女装的代名词。)
每一百万日元一捆的钞票很随意地塞满了包。
「这是你差的三百万。」
「谢谢。」
明日华接过那沓钱,打开自己的纸袋,凑成一千万日元。
「感觉好像是在做梦一样。」
「什么。」
「我从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么大的变化。」
「是么。」
「谢谢你,忍小姐。我以前不存于任何地方。而如今——我就在这里。」
「等对决完了再感伤吧。现在要集中注意力。」
「好的。」
没等多久,小胖子小咚就带着个电线杆般的大高个子出现了。
「来迟了啊。你以为你是宫本武藏么?」
忍愉快地笑道。
「没错哦,晚来的会获胜哦。」
小咚也对如此高额的赌局露出了诡异的笑意。他是个戴着银边眼镜的像是知识分子的男子,可悲的是年纪轻轻就秃顶了,头发相当稀疏。
「什么啊,还想着在哪里见过,原来是明日华啊。原来如此,忍小姐和明日华是搭档么。找来了个棘手的家伙呢。」
「你过奖了。赌局金额过大,我还在发抖呢。」
明日华努力让自己和他们俩一样笑出来。
「这位就是我的搭档,三上先生。」
「请多指教。」
被小咚介绍的大高个子,是个冷淡而目光锐利的人,说他是黑社会青年也是能说得过去的。
「那就先确认一下规则吧。各自拿出一千万,获胜的一方拿走所有钱。规则是没有赤牌的双有对局,细节规则与『红鹤』相同。不过,就算没有点棒也不会被飞终局。打完整一圈,哪怕比对方队伍多一根黑棒(注:100点)都算胜利。明白了么?」
所谓完整一圈,就是在打完东场、南场之后,依旧进行西场和北场。实质上相当于两次半庄。这毫无疑问是速战速决,不过赛程较长,多多少少削减了运气成分。
「呵呵,组队战么。很好,很像是动真格的赌博。感觉越来越有趣了。」
小咚和大高个子坐了下来,在身旁小桌上堆起一千万。
「座位顺序该怎么办?」
「就这样吧。」
「不过还是把两种颜色的牌各洗一遍吧。事先堆好的话可受不了呢。」
「也对呢。」
忍按了按开关按钮,牌落了下去。
座位顺序按顺时针是小咚、三上、忍、明日华。也就是说,明日华是忍的上家、三上是小咚的上家,上家可以给下家提供想鸣的牌。从结构上来看,忍VS小咚是主战场。
不管怎么说,荣和直击对方队伍,或者在对方庄家是自摸,这是对局的突破口。要为了荣和在弃牌上下功夫吧。要不然,就在庄家时打大手牌——
掷两次骰子,起始庄家是忍,明日华则是北家。
也就是说,在最后的最后,最终局面的最后庄家将是明日华。
「责任重大啊」,明日华边自言自语边拿牌。
(能行。还想着为点率而害怕颤抖该怎么办,原来担心是多余的。一坐下来开始对局,就平静下来了。精神集中。能行。能打!)
把练习当做比赛,把比赛当做练习。这句话不记得是着名选手还是着名教练说的了。明日华回想着这句隐隐约约记得的话,告诉自己要像平时一样冷静地打牌。
于是大对决开始了。
东场一直充斥着小打小闹。无论哪个队伍都想将对方的庄家彻底流掉。在对方队伍庄家的时候,自摸个满贯或跳满能给予一定伤害,不过在对方庄家时被摆一道反而会使自己受伤。因为是组队战,于是可以通过暗号互通想要的牌,给同伴创造机会,所以经常只用五、六巡手牌就成形了。
进入南场之后开始有大动作了。
小咚庄家立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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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六索五筒北五筒二索一万南中,中为立直牌)
宝牌是西。油水十足的中张牌随意乱丢的不规则的弃牌,飘散着很危险的气息。全带么,或者是七对子?
明日华估计不是七对子。毕竟直击是非常有效的战术。如果是可以随意改变听牌的七对子,为了直击而采取默听会比较自然。
(毕竟已经立直了,听的应该是比较容易打出或摸到的牌。全带系?大数字三色?如果是宝牌西作为雀头的平和系的话,没有全带或三色也很容易庄家满贯。)
此时明日华的手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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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白白发中二二三六七七万四五索)
为了不让小咚鸣牌,一直把危险的字牌握在手里,不是很差劲,但也不是好打的牌。
很糟糕的状况。
把手伸向牌山。
摸到手的是东。
正要打出场上已有的中,忍打了个暗号过来。
(让我碰发。)
大吃一惊。小咚的立直宣言牌中是已经打出的。而且发还是生牌,放炮的可能性很高。
忍也是很清楚这一点的吧。但她依然打暗号过来,也许碰了之后能听牌吧。不管怎么说,明日华的手牌也打不下去。
(好的,来赌一把……!)
打出发。
「碰——」
「荣和!」
小咚就像要把麻将桌翻过来似地「哗」地推倒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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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九万六七八筒七八九索西西西发发)
「立直一发三宝牌……里宝牌是七筒么。一万八千。」(注:共6翻,庄家跳满)
感觉心脏都冻结了,明日华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和牌形式。
「可……」
忍后悔得脸都变形了,按了开关按钮把牌扔进去。
明日华指尖颤抖着支付了一万八千点。支付的同时,头脑中「为什么」「为什么」的疑问在呼呼旋转着。
(为什么会是发单骑立直?)
既然摸到的牌是六筒,这手牌默听是不能和牌的。那为什么要发单骑立直呢?
奇怪的弃牌再加上打出生牌中立直。而且,场上都不是会打生牌发来赌一把的人,这点小咚应该很清楚。既然如此,至少应该将手牌改成多面听牌以求自摸,这才符合道理。
难道说他认为忍或者明日华拿着发的暗刻,而且有可能会拆着打么?
晃眼看了一下忍。
充满悔恨的侧脸。
不过,难道说。
(不对,怎么可能——)
总之这一击使得明日华的点棒比初始少了一万点。
下一局,以拼死的决心拿过配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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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北中一二二万六九筒一六八九索)
宝牌是二筒。这配牌简直让人想哭。但已经不能再废话了。
幸运的是自山还完整保留着。
将自山向前推的时候,想要使用山牌偷换换掉手上的东西北中四张牌。
不过明日华察觉到,三上的眼睛一直在往这边看着。
没能成功。不得已,只能将自山稍微向前移动。
牙关越咬越紧,摸牌的手指力道也加大了。
输了的话,之前好不容易攒下的七百万就会全部消失。
(怎么能输!如果输掉这场大赌局,以麻将为生什么的,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
但是不行了。忍的牌似乎也不太好,完全没有「让我吃这张」「让我吃那张」的暗号打过来。
就在干这干那的这段时间里,三上将宝牌边上的好牌打了出来,手牌开始散发着听牌的气息。
「荣和。」
当忍打出六筒时,三上来了这么一句。
手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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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万二三四七八筒二三三四四五索)
断幺九平和宝牌,三千九百,因为是一本场,所以是四千二百点的放炮。(注:3翻30符,平家荣和)
南场最后的庄家。明日华祈祷着拿起配牌。
难道麻将之神真的存在么?于是出现了难以置信的配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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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东东白白白二三五万五五八九九筒)
如此配牌,而且宝牌是东。
打五万。下一巡摸上来四万。打八筒,五筒九筒双碰听牌。
就算是默听也能庄家满贯,自摸的话加上三暗刻就能变成倍满,很强力的手牌。
下一巡摸上来的是白。
「杠。」
杠宝牌是五筒。
一摸岭上牌,是九筒。
东白三暗刻,还有岭上开花自摸五宝牌。(注:总计11翻)
「一万二千ALL。」
庄家三倍满。一击就报了一箭之仇。这次轮到小咚和三上瞪眼了。
接下来的一本场忍立直了。听牌的暗号是六九索,明日华一发放炮。小咚的手牌有大牌的气息,这种局面下还是放弃庄家紧急救场比较好。
进入西场——
明日华开始积极动作,就算是小牌也要和牌。如果能在这个点数差距下一直压制的话,就是本方的胜利了。
西三局,小咚又再次庄家立直了。
宝牌是五筒,小咚的弃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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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筒六索七索五筒中东四万,四万为立直宣告牌)
此时明日华的手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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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东白发二三三三三万五六七八筒)
在小咚的弃牌中,宝牌五筒是摸到就打出,中和东也是同样。这次也充满了火药味。正想着要不要鸣牌化解一发的时候,忍发来暗号。
(让我鸣二万。)
突然……南三局的恐怖又复苏了。
不过,打二万能让忍改善手牌,还能化解庄家的一发。而且,明日华有四张三万,忍不可能吃只能是碰。也就是说忍有两张二万,有可能放炮给庄家的只有单骑听牌。
打出二万。
「吃……」
「荣和!」
小咚推倒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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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六六八八八九九九万西西西二万)
「没有里宝牌啊。庄家倍满,二万四千!」(注:立直一发役牌三暗刻混一色,8翻)
「啊!」明日华不由得大叫道。
「忍!」
「什么?」
「我拿着三万的杠子!你怎么可能吃!」
忍……唰地眯起眼睛。
「哎~原来你拿着四张啊。」
她露出鄙视的笑容,越看越觉得她目中无人。
「这是怎么回事!」
明日华嚷嚷道,已经忍不住了。
「没什么,就是这么一回事。」
忍笑着按下开关按钮,把牌推下去。
「别说这个了,是二万四千点吧。快支付吧,明日华。」
明日华眼睛布满血丝。
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啊。
一切都明白了。南三局中招,也是因为忍打来的暗号完全是骗人的,那是为了让明日华中招才打的暗号。
这局麻将中作为祭品的肥羊,不是小咚也不是三上。
(而是我。)
尽管是初次见面,三上却经常看着明日华的手部动作,这也能说得通了。忍、小咚、三上,三人联手。为了吃掉明日华攒下的钱,三人合作做出了这个事先布置。
身体愤怒得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啊,忍!太过分了。这么做不是太过分了么!)
「怎么了?不支付的话就进行不了下一局了。」
忍已经再也不隐藏凶恶的本性,勒索般地偷笑着。小咚和三上也同样偷笑着。
明日华一踢椅子站起身来。
猛地抓起身旁小桌上的钱,只顾着向着大门冲去。
就像要把门把揪下来似地转动着。
上锁了。
衣领被拽住了。回过头来看到三上的脸,太阳穴附近被狠狠地打了一拳。
「既然他放弃比赛,那就是我们的胜利了。」
「是的呢~」
忍和小咚说着不合时宜的悠闲台词。
「啊啊,在店里动用暴力我会很困扰的。我一开始就说过吧?」
老板很困扰地说道,打开门。
明日华被三上拖出门外。
「你已经输了。」
三上冷冷地说道,又给了明日华一拳。
「呜……」
明日华呻吟,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身来,却又趴倒在地上。
泪流不止。被殴打的痛楚并没有被认做为痛感,只是火辣辣的。此时最大的感受,是心脏如同被绞碎般的发出悲鸣。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畜生!)
忍。
我明明这么信任你。
明明尊敬着你。
「为什么啊啊!」
叫喊着捶打地面。
后背被雨滴打湿了。
瞬时间下起了骤雨,开始猛烈地击打明日华。
※※※※※
也不能去报警。「在以一千万日元为赌注的大赌局中,曾经很信任的女搭档背叛了我。请警察先生帮忙拿回我的钱。顺带一提,这一千万日元是我之前靠违法赌博赚来的。」这种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简直荒谬至极。
明日华没精打采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徘徊着。
骤雨很快就停了,不过小雨还在继续着。明日华也没打伞,只是浑身湿透地走在街上。
感情极度亢奋着,被殴打的疼痛几乎感觉不到。
不过,随着身体着凉,也多少恢复了些冷静。
思维残酷地大转弯,显现出了真相。
制定出捕食明日华的计划的,毫无疑问就是忍。
而且这个计划,恐怕从相中明日华的时候就开始萌芽了吧。
在赌场中独自赢得太多而被禁止进入,这样不好。
所以要找搭档组成共同战线,做出一点点赢钱的样子,好不断地搜刮场上的钱财。
但还有更美妙的做法。
从赌场中搜刮到的钱必须分配给搭档。而将搭档捕食就能全部占为己有!
也就是说,没错……
(忍之前给我的分成金额,在她眼中不过暂时放在我这里而已。)
攒够了之后,再将其回收。
回收方法当然也是与别人联手,明日华一想到忍的手段之巧妙,就狠狠地咬牙。
今天的麻将,忍已经与小咚事先通好气,本来就打算故意输掉。但是,如果单纯想输的话,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忍故意给小咚或三上送牌。
那又为什么要装作竭尽全力战斗然后输掉?
那是为了碰巧没暴露的话,还能第二次、第三次利用吧。
做出竭尽全力但依旧败北而归的样子。之后还露出习惯性的恶魔般的笑脸,鼓励明日华「从头再来吧」,让明日华再去赚钱。当看准明日华再次攒够钱的时候,以雪耻赛之类的理由设计出这样的局面,然后——
脑中突然闪过,在这场大赌局前忍说过的话。
(「这世界上从来不缺傻瓜。而且那个傻瓜还有着过分多的钱。」)
没错……她说完这句话就笑了。
这话指的不是小咚。
而是明日华。真是讽刺啊。
「畜生!」
虽然对忍很愤怒,但是最愤怒的是对于自己的愚蠢表现。
算什么狼。
这种小毛孩哪能算是狼。
(那些家伙们才是真正的狼。我不是狼,而是在狼身边稍微欺负了一下羊就得意忘形的小狗。)
停下脚步,精神恍惚地仰望着天空。此时已经完全入夜,被乌云覆盖的天空很暗,雨滴在街灯的白光中闪闪发亮。
「我说。」
突然有人搭话,于是回头望去。
雪一手撑着蓝色雨伞,一手提着不相称的巨大手提包,就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妖异一般,静静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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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会感冒的哦。」
明日华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
「雪为什么会在这里?」
「今天的对局我从夏那里听说了。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就偷偷跟在忍的身后过来了,可以想象得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
「我来猜猜看吧。忍和其他人联手把你捕食了,没错吧?」
「是的,就是这样。所有的钱都被卷走了。那又怎么样?」
那时的明日华表情一定非常可怕。但雪毫不畏惧,反而拉近了距离。
「我有话要对你说。」
※※※※※
雪走进附近一家外观很不常见的咖啡厅。
还在闹情绪的明日华沉默着坐了下来。雪向前来询问订单的服务员点了两杯咖啡,把他打发走。
明日华等待着雪开口说话。
不过雪一直目不转晴地注视着明日华。
「你找丧家犬有何贵干?」
明日华无奈地开口问道,雪叹了口气。
「表情不必这么严肃吧?」
「你说什么。」
「一直以来明日华不都是以出老千之类的做法,来不正当地赚取公平进行游戏的人们的钱么?这次是相同的事情发生到你自己身上了,仅此而已。」
明日华无言以对。
「不甘心?」
被这么一问,就瞪了一眼雪。根本没有回答的必要。
「也是呢,当然会不甘心呢。不过,把这件事当做一次好教训如何?明日华还没有失去任何东西。拥有普通高中生所不该有的巨款,然后巨款又消失了,仅此而已。现在明日华还是可以回头的。回到原本的普通高中生的生活中去。」
「然后,抱着这深入骨髓的屈辱度过一生么?」
「男人都会这么想的啊。不过,看了一眼别人所不知道的危险世界并生还,不是可以认为是在享受小小冒险么?」
「那种事情怎么可以这么想。」
明日华放话道。
「我要变强。变强之后,下次就轮到我来吃掉忍了。本来就打算变得越来越强,把所有人都吃掉。」
「是么……」
「我现在决定了。高中、大学什么的都无所谓了。我也要像雪一样离家出走。今后靠着自己一个人的实力战斗下去。边靠着父母养活边打麻将的悠闲生活方式,已经不需要了。要靠自己的尖牙利爪,确保自己的生存场所。」
咖啡送了过来,但两人都没去碰。
沉默片刻后,雪端正坐姿,注视明日华。
「如果……如果可能的话。既然你没打算回到原本的道路上,那要不要和我组队?」
「哎——」
「在离家出走的时候,我曾经发誓,以后就算再艰苦,也要独自活下去。但是真的离家出走之后,尽管很不情愿,也还是明白了,这世道并没有简单到让初二学生这个年龄的人也能支撑下去。找个住的地方就很困难了。没有离家出走经验的明日华是不会明白的吧,在这世道上,没有钱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
「虽然我现在支付了房租,暂时在忍和夏的巢穴里住着,不过这样下去我根本攒不到什么钱。攒到一些钱的时候,就马上会被她们两人吞掉。暂居在狼穴中柔弱兔子,那就是我。话说回来,直到现在,我每日每夜都还面临着贞操危机,要尽快脱离那个地方呢。」
「贞操危机?」
「嗯。明日华啊,你说过自己眼神很好很擅长伤牌什么的吧,不过你那双眼睛对于麻将以外的事物大概是瞎子吧。」(注:伤牌,ガン牌,利用事先留在牌上的印记或伤痕来判断出是什么牌。)
「这是怎么回事?说得明白一点吧。」
「忍啊,是蕾丝呢。」
「蕾丝?」
「蕾丝边,即女同性恋者。」
「哎!」
「而且还是攻。」
「……攻?」
「就是指身为女性,却完全扮演男性角色的女同性恋者。还有,夏正好相反,是受。也就是说夏是忍的女人。看着忍和夏的行为举止,你难道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么?」
「完、完全没发现。」
直到现在才知道,忍在私底下经常是男性化的行为举止,原来是出于这个原因。
「虽然有别人在同一间房子里住着,但忍和夏还是会三天两头地嗯嗯啊啊呢。受够了,忍也真是的,就像怪物一样。一旦开始就会持续五、六个小时。而且都到了第二天夏的腰上要贴膏药的地步了。」
「说……说起来,有好几次从夏小姐身上传来膏药的味道……」
「当初忍把身为离家出走少女的我捡回去,很明显是看上了我的贞操呢。说句实话,那个人真是的,总是用下流的眼神看着我,就像在我身上舔来舔去的。不过,明日华似乎也没有注意到这些事情呢。」
「那个,该怎么说呢,雪,你的贞操还完好吧?」
明日华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嗯。有几次差点就被侵犯了,不过勉强挺过去了。我又不是同性恋。话说回来,夏表面上没有抱怨忍,实际上她嫉妒心很强,对于忍看上我感到很不快呢。于是我偷偷和夏组成共同战线,牵制着忍,于是才熬到了现在。」
「……这世道真是超乎我的想象啊。」
真是的,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嗯,不过,就这点事情你就大吃一惊可是不行的。从现在开始才是正题。」
雪打开手提包,拿出一个较大的腰包。
她无言地递了过来,明日华接过往里一看,倒吸一口气。
里面是钞票。居然有两沓厚厚的一百万日元!
「忍害怕税务局,所以只在银行里存了缴纳公用费用所必需的金额呢。大部分钱似乎都藏在各个地方。我趁着忍和夏都不在家的时候,去寻找过她们藏钱的地方,可总是找不到。我就开始想她们是不是把钱藏在家外面了。不过前段时间,她们俩不是一起去购物大厅了么?就在那时,我终于找到了藏钱的地方。你还记得忍的房间里有个书架吧?其中有两本是箱子,而里面的东西就是这个。我就偷出来了。」
「居然是、偷出来的!」
「没什么好惊讶的吧?这和靠出老千圈钱有什么不一样?」
面对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些事情的小兔子,明日华不禁一呆。
「不过忍肯定会大发雷霆的吧。而且不仅仅是『你已经不能回她们的巢穴』这么简单。如果她们冲到雪打工的女仆咖啡厅,威胁你把钱还回来,你该怎么办?」
「这些事情我已经好好考虑过了。虽然忍和夏知道我的手机号码,但她们不太清楚我打工的地方,也没有来过。我告诉她们的是别的女仆咖啡厅的地址。因为我早就预料到这样的事情迟早会发生。而且以防万一,我还有候选的打工地点。就算那些家伙追过来,我也已经做好逃跑的准备了。」
「…………」
「我说,明日华。如果你真的想靠自己的实力活下去的话,要不要和我合作?当一个人无能为力的时候,两人齐心协力总能克服过去的吧。」
「难道你想说的是,你面对老奸巨猾的忍和夏会被吃掉,但是和我同盟就不会输给她们么?」
「就是这样。这该说是女人的直觉吧,明日华的根性是正直的。我觉得你是只要发誓就不会背叛的人。」
「我明明打算化身为狼的,还真是被小看了呢。」
「我在夸你哦。而且呢,如果和我结成同盟,我就把这一半的钱分给变得一贫如洗的明日华。如果还想靠赌博赚钱,无论如何都需要本钱的吧。」
「说得对啊……本钱无论如何都是必需的。」
明日华点点头。虽然在雪面前说出了要离家出走的豪言壮语,但是一文不名又能做得了什么?
「如果你打算回到原本的生活,那也行。我不会因为这件事而看不起你的。不管怎么说,现在就下定决心吧。」
明日华喝了口咖啡。
虽然味道有些淡,但清咖啡的苦味让全身绷紧起来。
「好的……我们结成同盟吧。」
「真的要这么做?」
「是的。」
「真的真的?」
「已经决定了。」
雪点点头,站起身来,握住明日华的手。
「那我们走吧。我也已经不能回头了。虽然有点急,不过还是先去租间房子吧。」
「哎哎!难道你打算同居么!」
「明日华还真像小孩子呢。」
雪无奈地摇摇头。
「电费煤气费税费,还有房租。活着总是要花钱的。为了减轻负担也要结成同盟的吧?」
「和我住一起可以么?毕竟我也是男人,你很清楚这一点的吧。」
「明日华是狼,不过会坚守信义。我就是这么认为才会赌一把的。」
「雪也是个赌徒啊。」
「活着,就会不断面临这样的选择吧?活着本身就是一场赌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