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的市长王祈隆现在是在飞机上,王祈隆坐在郑州飞往北京的客机头等舱里。郑州是下着微雨的,等飞机破了云层,阳光就变得夺目了。小姐们正在分送水果和点心,等她们从前面送到后面,北京也就到了。王祈隆不想闭上眼睛休息,他思考问题的时候总是大睁着眼睛,就像现在。王祈隆是市长,管理着几百万人,可阳城市长在北京,却只是个小不点的官儿。很多像王祈隆一样,甚至比王祈隆还大的官儿到北京来,走出机场之前自己先小了一号,纡尊降贵,面无表情地消失在匆匆的人流里。
王祈隆已经许多次来过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就像一个老人,一个让人景仰却不讨人喜欢的老人。他又是一个巨人,他已经被朝朝代代的帝王和生生世世的臣民滋养得太久,养成了那么大的威风,他沉稳地蹲在北方的天空下,一成不变地向世人展示着他的不怒之威。
北京的建筑也体现着这种沙文主义,那种形式上的尊贵,强调着他的与众不同。宽大而厚实的基座,方方正正的脸孔,不由分说架上去的倾斜的屋顶,使它更像一个已经过了知天命之年的官吏,穿着毛式中山装,立在那里沉思。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流,在他的视野里,像被风卷着的沙粒,仓皇地奔逃。他显然有点不耐烦了,他像大多数北京人那样,拉下了脸子,尤其是对外地人。
王祈隆坐飞机到北京可不是寻梦的,他只不过是要去见一个人,一个有点儿神秘的老人。
阳城工业城引进了一条葡萄糖酸锌饮料生产线,小批量投放市场后,很得消费者们的喜爱。行家们分析,如果在此基础上稍加改进,广告上再加大宣传力度,可能会由此建立起一个新的饮料品牌。有高人给厂家指点,此事若想做成,必须得请一个人出山。这个人是饮料行业的镇山之王,决定着一个饮料企业的兴觥;惚ǖ绞谐ね跗砺≌饫铮蛔∩钗艘豢谄讯任疵馓罅诵?/P>
他们要请的是北京的一个老食品化工专家,是饮料行业明星品牌“康力宝”的创建人。一个“康力宝”,给企业带来的是十几个亿的年利润。他们说,经他的手稍微调整过的配方,不知道救活了多少个企业。王祈隆在心里算了一笔帐,如果这个品牌做成了,每年给阳城市带来的将是数亿元的税利,等于是在经济上重建了一个阳城,一定得想办法促成。但是,专家已经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听说曾经患过脑溢血,康复之后就称病在家,已经罢手十年了。用什么方法能把老人请得出来呢?
厂方的智囊多种方法都已经试过了,没用。用高薪吗?简直是笑话,这样一个老人手里有的是钱。一个人如果连钱都不喜欢了,那确实是让现代人很棘手的一件事情。托北京的朋友做工作,老人一律回绝。派去的人就在他家的附近租了房子,天天等候着老人。老人很少出门,有一次看着他出来了,几个人过去,还没和老人说上两句话,被随后赶来的秘书和司机厉声制止住了。几个人跟在他们身后试图想说上几句话,女秘书立刻发火了,她警告说要去报警,告他们骚扰!
听完汇报之后,王祈隆突然决定要亲自进京一趟。一来是给老人陪情道歉,真的是不应该这么做,不该打扰这样一个老人的安宁。二来他也想见见老人,至少要见一见老人的秘书,也算是努最后一把力了。毕竟这是一个事关全市发展的大项目。
所有的人都反对他亲自去,让市长跑这种事情,真是有点小题大做。
王祈隆却坚持要走一趟,一旦决定,谁也阻止不了他见这个神秘的老人的强烈愿望。他喜欢老人,他是奶奶养大的,他从小就觉得自己特别依恋老人,他因此也特别有老人缘。即使不能求得技术,最起码能让他增长些见识,一个老人就是一部历史,更何况是一个这样的老人!
王祈隆固执地要来北京,也许还有着另外一个潜在的目的,那个目的是懵懂的,但又异常活跃,在王祈隆的心里生动地膨胀着。这个京城的老人和奶奶是同一个时代的人,那个时代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但是,在那个时代的人身上,好象总有一些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那些东西不是用代沟可以轻易地解释了的,就像一个结痂的陈年伤疤,容不得也经不起被后来人打量。那么,他到底是想从老人的身上拣拾到一点什么东西呢?
王祈隆去之前,让住北京办事处的人托了海淀区公安局的同志,让他们安排人带着进去,不然恐怕连门也进不去。那八十老翁住在香山脚下的一套独立别墅里。
当天就赶到了那套别墅,按了半天门铃,并没有人接。他们回到市内住下。待第二天再去,却见别墅开了大门,有一个年轻人在收拾草坪。过去问了,才知道他是花工。
王祈隆说,老人不在家吗?
花工还没答话,就见从里面出来一个年轻亮丽的女子,压着嗓子问,你们找他有什么事儿吗?
派出所的同志认识她,连忙打圆场说,安妮,这是河南阳城的市长王祈隆,特地来拜访王老先生。
王祈隆看了看她,知道是做得了主的人,就微笑着说,我是阳城市的市长王祈隆,今天特意来向老人道歉。我听说我们下面的企业打扰你们了,所以是专程赶来道歉的。
安妮皱了眉头却又噘了嘴说,有这必要吗?我是他的秘书,有什么就跟我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