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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第二章

作者:日-泷本龙彦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6

虽然说每天晚上,我都和电锯男作战,但是我毕竟还是一个高中生。

就因为还是个高中生,所以身边总会发生各式各样的麻烦事。

例如考试。

“……完了,真的完了。”

我把数学课本丢在榻榻米上。

想为明天的考试好好做准备,可是翻了一下出题范围,却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符号。

现在是午夜零点。

渡边的打呼声隔着薄薄的墙壁传了过来。

由于刚才和电锯男缠斗结束,现在整个人都累瘫了。

我一定无法熬夜K书K到天亮。

就算真的念了,也一定不及格。原本数学就是我最不擅长的科目。

不认真上课的结果,就是像我这个样子。

上次测验我考了个见不得人的二十四分,这回铁定更凄惨。

“…………”

上回不及格,如果这回再不及格,我的日子一定会非常难过。

加藤老师是一位对教学相当热心的老师,他一定会命令我补考。

补考的话,要八十分以上才算及格。如果不到八十分,就得择日再补考一次。再不行、就再补考。总之就是没完没了。

老师很辛苦,我也很痛苦。我不要过这种日子。

强烈的不安,几乎快将我击溃了。

加藤老师发考卷的时候,一定会大声叫我的名字。

‘山本!’我则低着头走向讲桌。

‘这么难看的分数!你到底想怎么样?上回也是不及格吧?’我真想逃,可是却无处可逃。

‘十四分!十四分!看到这个分数,我真是吓了一跳!’教室一片哗然。大家都在嘲笑我。

……啊啊,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

“………………”

我关掉了石油暖炉,躺到床上。为了不受隔壁打呼声的干扰,能够有个舒适的好眠,我戴上耳塞,将枕边的闹钟调好时间。

再伸手拉一下自天花板日光灯垂下的灯绳,关掉电灯。

***

第二天。

不知该说我料事如神,还是本来就该如此,考试的结果真的凄惨无比。

几乎所有的题目都用到了那个我不曾看过的符号。后来我问渡边,才知道这个符号的名字叫SIGMA(注:∑=总合)。

我一题也不会,抱了平生第一个鸭蛋。

我的进度完全跟不上别的同学。

“不只是跟不上,而且还落后一大截。”辅导课结束回到教室,在拖地板的渡边一个人念念有词。

“够了,因为我是文组的嘛。”

“你上回英文还不是不及格。连国文的汉字测验,你都被老师骂。”

“…………”

我把课本和笔记本塞进书包里,离开教室。

我骑着脚踏车往中央高中而去。

***

“你怎么了?山本!你的书包怎么鼓鼓的?平常都是扁扁的……”

像往常一样出现在校门口的绘理,一看到我就这么问。

“平常我没放读书的用品嘛。但是从今天起,我想好好K书。”

“山本,你这张脸看起来就不太聪明。不好好念书会很惨喔。”

竟然若无其事地说这么狠的话。

我马上反击。

“……那你呢?每天晚上和电锯男作战到这么晚,你可能差不多快留级了吧?”

没想到还真的被我料中了。

“怎么可能嘛。今天我只是身体有点不舒服,被佐佐木老师骂了几句,就这样而已。”她竟为我没问的事提出辩解。

很明显地,她动摇了。她的视线四处游移,显得心神不宁。

“我本来成绩是很好的。因为……最近作战到太晚,没时间念书……”

“换句话说,你的脑袋也不怎么聪明嘛。”

瞬间,我的大腿又咚地一声挨了一记下踢。我连同脚踏车一起摔在雪地上。

“很痛耶。你怎么不说一声就动脚,你……”

“等一下,你去拿书。”

绘理往学校里面跑去。

“…………”

最近,我和绘理经常打成一片。相处融洽固然是件好事,可是好像被她踢中的次数也增加了。

这个女人似乎不知道自己的脚劲威力十足,动不动就对我飞来一记右腿。

“……痛死了。”

虽然下了课的中央高中学生,看我的视线就像在观察稀有动物,但是我却因为绘理刚才那一踢,痛得直冒汗,无暇顾及其他。

过了一会儿,绘理回来了。

她的书包也鼓鼓的。

“好了,走吧!”

“去哪里?”

“附近的图书馆。”

“咦?”

“好了,快走吧!骑你的脚踏车!不要浪费时间……”

***

绘理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是在说,我们之前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了。

电锯男出现的时间,最早也在晚上九点以后。这是从经验中得知的。

“明知他不会这么早出现,我们还一放学就往战斗预定地跑,这真的很浪费时间!”

站在脚踏车后轮踏板上的绘理,语气中带着责备。

——我觉得她似乎是在问我,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浪费时间。

“这不是我的责任吧!我单纯只是你的助手,制定方针是你的工作。”

“不要强辩了。总之,从今天开始,我们要更有效率地利用时间。首先,就到图书馆念书念到晚上。加油!”

“我也去?”

“嗯。我们组成一个读书会。两个人一起读书,效率应该会比较好。”

不可能吧!看书看到一半,觉得厌烦了,两个人一定就开始闲聊了——我想提出反驳,但是连忙又闭上了嘴。

闲聊?其实这也不错啊。

比起待在积雪的公园冻得打哆嗦,这种利用时间的效率,至少可以高出五百倍。

而且……是在图书馆。

在夕阳照射不到的图书馆。

小俩口隔着桌子相对而坐谈天说地,不经意四目相接,绘理慌慌张张移开视线,不知何故,小脸却抹上了两朵红色的支霞……

太完美了。

气氛真是太好了。

到目前为止,由于过分专注电锯男的事,几乎没有机会对绘理谈到个人的事情。

现在正是机会。凭我的口才,应该可以慢慢让绘理解除心防的。

好,就这么决定。那我到底应该讲些什么呢?

我根据绘理的导航,一边踩着脚踏车,一边死命思考在图书馆可用的话题。

“…………”

首先,最重要的是要让绘理对我有尊敬的念头。

我可不希望再被她踢了。

所以我一定要表现我知性的一面,让绘理大呼:“山本,你好了不起喔!”

平日我读了很多课外读物。因为渡边从超级市场二楼的书店拿回来的小说、漫画,我都借来看过,所以我真的看了不少的书。

至少,我应该比绘理知道得多。

我要大量散播各种杂学知识。如此一来,绘理一定会对我的博学多闻惊讶连连,然后崇拜不已……

是的,我一定要让她看到我内在的一面,让她看到我聪明的一面。

我要让她为我着迷。

等着瞧!

***

骑了数十分钟的脚踏车,我们来到建筑气派的市公所。这里的三楼好像就是图书馆。

“就是这里。”

绘理急急忙忙往里走,可是我必须先去把脚踏车停放在脚踏车停车场。

“我先进去。”

绘理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走进市公所的大门,不见踪影。

“…………”

算了,就再忍耐一会儿吧!

不管多狂妄的女孩,只要一坠入情网,就会晕头转向。我之前看的漫画情节就是这么发展的。

我把脚踏车推进狭小的停车场后,快马加鞭冲向图书馆。

我搭着电梯到了市公所的三楼。这里整层都规划为图书馆区,所以相当宽敞。

由于现在是平日的下午时段,来图书馆的大都是主妇和老人。

大家都静静地坐在桌前看书。另外,视听室也有人在欣赏影片。

气氛好悠闲,感觉不错。

我东张西望地找寻绘理。

有了。

她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上,摊开她带来的课本和笔记本。

我按照自己所模拟的状态,走过去,坐在绘理的对面。

绘理看了我一眼,对我说:

“我最拿手的是数学。你呢?”

“……大概是伦理吧!”

“不要闹了!我们互相教彼此最拿手的科目,读书效率会更好。什么伦理!和考试无关的科目,根本没什么好说的。”

“那就……国语吧!”

“这算什么嘛!”

“那就地理吧!”

“…………”

绘理瞪了我好一会儿,开始削铅笔。

她在笔记本上铺上面纸,拿出一把锋利的美工刀,把铅笔削得非常尖锐。

如果对准要害刺下去,或许会刺死人。

“……用自动铅笔不是方便多了?”

“我喜欢铅笔。可以了,山本,快开始念书吧!”

我翻开数学课本。我得为几天后要进行的补考做准备。就先复习今天的考试范围吧。

削完铅笔的绘理也看着课本。

才一会儿工夫,我们就进入读书状态了。

——好安静。

这种感觉真好。就这样持续用功着,等到绘理的集中力中断时。

机会就来了,我可以跟她聊聊天。如果担心在这里说话会妨碍到周围的人,我就说:“休息一会儿吧!”然后邀她到休息室。

“…………”

但是,看了数十分钟的书后,我们发觉了。

我们这才注意到了。

“山本,这里你会吗?”

绘理把一本数学问题集递给我。上面定的是我去年期末考的试题范围。

“……啊,这个嘛……”

“怎么了?”

“这个嘛,我想起来了……”

“嗯。”

“我是二年级。”

“然后呢?”

“你高一。我们一起念书,根本没有意义……”

绘理开始把书本收回书包。

“等一下,我们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就多坐一会儿……”我拼命阻止从椅子上站起来的绘理。

“如果不想看书,我们去那边的休息室聊一聊也可以!”

“……晚上七点左右,到我家来接我。在这之前,我要一个人念书。”

绘理快速离开了图书室。

***

这是逃避现实的借口。

不敢正视现实中必须挺身对抗的麻烦事,而逃入某种更轻松、愉快的活动——这就是逃避现实。

我们年轻人就常常掉进这种陷阱里。

明天要考试,却偏偏开始在房间大扫除、卯足精神看电视、突然开始拉筋练肌肉……活了十七年的我,在我的回忆里有数不清的这种事。

考试时间一分一秒逼近,却一点念书的心情都没有。

脑子所想的尽是地球的环境问题、世界情势,到后来干脆想象数亿年后的未来,并自问自答:“反正这个地球会因太阳系的某个超新星爆炸而惨兮兮,所以明天的考试就随便应付吧!”

——这是常有的事情,我真的经常如此。

所以,或许这次的事也和这些状况相同。

我每晚和电锯男战斗,归根究底,或许就是想摆脱考试或一些拉拉杂杂的麻烦事,就像年轻人一样逃避现实。

“…………”

——看着长发飘逸、帅气战斗的绘理,我心不在焉地反省这些稍微困难的问题。

今晚的战场,是绘理家附近的小型儿童公园。

我坐在刚涂好新油漆的长椅上,边抽烟边等待战斗结束。

啊!飞刀终于命中电锯男的心脏。

“呼……呼……累死了。”

结束战斗的绘理,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

“请享用吧!”我递上预先从便利商店买来的瓶装运动饮料。

“……谢谢!”

接着,我把刚才所想的事情,说给正在润喉咙、补充水分的绘理听。

“所以——你在思考这种事情,那又怎样?”

“嗯?”

绘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露出“山本,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的神情。

我详细解释了一番:

“换句话说,你现在或许陶醉于当神气的美少女战士,但是我们毕竟是高中生,不好好念书是不行的。”

“……我知道。”

“你不明白,你完全不明白。今天是因为被我一说,你才发现自己的成绩并不好。其实在你潜意识里,你是刻意逃避读书的。”

“…………”

“现在你的脑子里,只当自己是正义的美少女战士,读书根本无足轻重。但是这种想法错得离谱。再不修正,你就真的要留级了。”

“……我会念书的。今天从图书馆回家,直到你来接我这段时间,我念了好多书。”

“今天是因为有我这位好朋友当面指责,你才会想到自己成绩退步了。但是这种转变是突然的,是无法持久的。到了明天,你又会像以前一样,玩刀玩到半夜。”我滔滔不绝,大放厥辞。

“…………”

绘理垂下肩、低下了头。她好像发现自己的错误了。

——感觉真好。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如我所想的。

“所以绘理……”

我把声调放得更温柔,试图做最后的说服。

“从明天起,真的不和我一起念书了吗?就算我们年级不同,也没有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可以互相鼓励。但是,图书馆的确有点不妥。人太多了、静不下心来。对了,那就到我住宿的地方一起念,怎么样?我们可以在我的房间一起念到半夜。你不认为这是个不错的计划吗?你不认为这是很有创意的想法吗?怎么样?好不好?”

“…………”

“啊!”

绘理赏完我一记下踢之后,一个人快步往前走。

“从明天开始,七点到我家来接我。我会好好念书的。”

留下这句话后,绘理即消失在黑夜中。

***

绘理这一踢所造成的疼痛,经过了数个钟头,还是没有完全消失。

严重到三天后仍会隐隐作痛。

今天早上,我的左大腿仍然很痛。

我在伤处贴了贴布,穿上制服长裤,套上拖鞋,就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早晨泛白的阳光射进学生公寓的走廊,显得格外冷清。这里没有暖气设备,屋内的气温接近零度。

早上我有血压偏低的毛病,所以刚起床的时候,会觉得特别倦怠。

今天一整天是否能过得很有精神,我实在没有信心。我真想直接向右转回到自己的房间,钻进被窝里睡回笼觉——但是,我还是不能这么做,因为我是个有为的年轻人。我和渡边是不一样的。

渡边这家伙总是以“好困”、“好累”、“疲惫得受不了”、“心情忧郁”等各种理由,向学校请假。他的出席日数寥寥可数,所以缺席率高得惊人。我和这种堕落型的男人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

“你说什么?”从洗脸台旁边洗手间走出来的渡边,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我没答腔,开始洗脸。

这栋公寓,只有洗脸台有水可以使用。从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冷得要人命。

若是有老人使用时,当水碰到脸部的那一瞬间,因心脏麻痹而暴毙,我一点也不会觉得讶异。

但是做任何事情都得凭一股干劲,所以只花了五分钟,我就洗好脸,并用毛巾擦拭脸庞。

我睁开眼睛,渡边已经离去了。

我走下楼梯,来到一楼的餐厅。

推开喀啦喀啦作响,安装得极差的餐厅小门,负责管理我们住宿的大姐姐即送上一声爽朗的招呼:“早安!”

“嗨!早。”

我拿着大姐姐早就盛好的味噌汤,走向餐桌。

然后把小菜及生蛋放在餐盘上,用饭瓢盛了一碗饭,坐到餐桌的一个角落。

这个餐厅和一般家庭的客厅差不多大,我和渡边及其他几名年轻人都到这里吃早餐。

大家默默地吃着。

没有一句对话。

我一边看着放在餐厅一角的十四寸电视,一边把酱油倒进生蛋里搅拌。

“…………”

这栋学生公寓住了十几名的年轻人。女生住一楼,男生住二楼。学年不同、学校也不同的我们,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和渡边因为同校又同班,所以有深交,但是和其他的人,就完全没有往来。甚至大多数人的名字,我都不知道。

即使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也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绝不是我目中无人,无视于别人的存在,而是每个人都对这个群体没有任何交流感。

这种疏离冷漠的状况,是只有这栋学生公寓才有的呢?还是每个地方都相同,我并不清楚。我想这应该是我们这个世代共通的现象吧。

不过,不必去搞复杂麻烦的人际关系,也是件值得庆幸的好事。

“我吃饱了。”我把吃得空空的餐碗、碟子,交给大姐姐,再次回到二楼。

刷好牙,整理完仪容,我离开了学生公寓。

如果和渡边的时间对得上,我们就会一起骑脚踏车到学校。

“今天有体育课。应该会踢雪上足球吧?”

“糟糕,我忘了带体育服了。”我们一边交谈,一边踩着脚踏板。

碰到在路上走着的女生挡路,我们就猛按车铃威吓她们。我们骑着为防止滑倒而将坐垫降到最低点的脚踏车,在积雪的路上急驶。

虽说速度很快,其实今天我们的时间非常充裕。

途中经过便利商店,我还进去买了《SUNDAY》(注:小学馆出版的少年漫画周刊)和《MAGAZINE》(注:讲谈社出版的少年漫画周刊)。

***

第四堂是数学课。

我常思考一个奇妙的问题。

被老师叫到讲台前臭骂时,我也会想这个问题。

“山本!你这种态度……你该好好反省……你不要太过分……”

加藤老师火冒三丈,也难怪他会这么生气。上课中抓到学生看漫画,我想任何一个老师都会气疯的吧。

加藤老师真的在生气吗?对于这个问题,我始终抱着疑问。

加藤老师是以一个普通人的立场,打从心底生气吗?还是基于教师的职责,才不得不忠实地表现怒气?

答案到底是哪一个?

“…………”

我没有问。也没有理由问。

所以我只能低下头,把这段时间熬过去。

成为全班行注目礼的对象。

刚开始的时候,老师只是用一般形式大声斥骂,但是最近却把我叫到讲台前,让我在大家面前挨骂。这对我的精神而言是一大威胁。

在我接受说教的时间,全班的课程进度就得停摆。这对大家而言,一定是一大困扰。

各位同学,对不起。

我在心中静静地向大家道歉。

但是,加藤老师的说教实在太冗长了。

同样的句子(你这样的家伙为什么会在这个班上等等)不断重复,同样的语汇也反覆绕来绕去。结果造成同学们像喝醉般,晕头转向。

“…………”

在老师努力说教当中,我也拼命思考先前那个疑问的答案。

看来加藤老师是真的生气了。

因为马上就要打下课铃了,五分之一的上课时间,都因为骂我而白白浪费了。这等于是教师怠忽职守,是不可原谅的。

我上课时看漫画固然不对,但是加藤老师气到浑然忘我也不对。

——没错,事实上我并没有那么糟糕。加藤老师是大人了,他应该考虑到其他人。

这是我的想法。

“不,有趣,真是太有趣了。整堂课报废了。你一脸的悲壮,应该发挥效果了。”渡边边吃着荞麦面边说。

第四堂数学课结束的那一瞬间,我们就冲到一楼的学生餐厅,占领了离吧台最近的一级好位子。

我们班上七名男生组成了一个学生餐厅团。

为了能够七个人都坐在同一桌,一下课当然就必须全速冲刺。

“山本,这下子你可惨了。”

在炒饭上撒上大量胡椒粉的久未,开口说了这句话。

“为什么?”

“马上就要家庭访问了耶。只有你和加藤两个人,他肯定又要趁机对你说教了。”

“啊,说的也是。”

加藤老师是我们班上的级任老师。就如久未所说的,几天之后,班导师就会开始做期末考之前的家庭访问。这件事果然令人郁卒。

“访问我们这些外宿生,真是一点意义也没有。为了家庭访问,我们还得打扫房间,真是麻烦死了。”

渡边说得一点都没错。如果学生是住在自己家里,老师做家庭访问时,可以和学生家长好好聊一聊。但是像我们这种外宿生,除了必须花几十分钟打扫房间之外,就只能一对一乖乖听老师训话。所以老师根本没有必要专程到我们租的学生公寓做访问。

“……还得准备茶点,恭恭敬敬招待。”

我一边嘀咕,一边大口吃着三百日圆的乌龙面套餐(素乌龙和鲑鱼片饭)。

来自各个教室的学生,把整个学生餐厅都挤爆了。有些没有位子的同学只好挤到外面阳台。难道他们不会觉得冷吗?

总之,就要迎接平静的下午了。

第五堂课是雪上足球。我们应该可以享受完全放松的短暂时光。

在热闹、吵杂的学生餐厅里,我们悠闲地一边畅谈一边吃饭。

“但是上一次的模拟考……”、“偏差值(注:学力检定的结果距离团体平均值的落差,以数值表示的数字就是偏差值,类似我们的学力PR值:百分等级)怎么样?”、“我的直拳一挥,正好刺中他的心窝。”、“我在那边看到藤井,他好黑。”、“太痛苦了,真的很痛苦。”、“博子在河边跑步喔!”、“电锯男……”、“胡诌的啦!”、“你上次请假那次,我们上雪上足球时,有野狗出现。”、“它在笑。”、“我们该走了。”、“借我五十圆。”、“喂!记得要还钱!”

走出学生餐厅后,我掷了一枚五十圆硬币给渡边。

渡边用这五十圆,加上从自己口袋中拿出的七枚十圆硬币,到走廓的贩卖机买了一罐罐装咖啡。我则买了一罐暖烘烘的红茶。

我们边喝边走回教室。

班上女同学都已经到体育馆去了。听说她们今天打排球。

我们男生在教室里换上体育服之后,走向球场。

渡边的体育服,好像是向隔壁班的一位朋友借来的。

***

终于顺顺利利上完了今天所有的课。

好悠闲。

这几个星期,一下课我就立刻踩着脚踏车赶到中央高中。但是从今天开始不需要了。绘理说要念书念到晚上七点,所以我必须设法打发多余的时间。

——但是那个女人真的会在家乖乖念书吗?不可能的。她现在一定在偷懒。她一定在研究飞刀。

算了,她要做什么和我无关。总之,我现在有闲了。

未参与和电锯男的战斗之前,我会回住处睡午觉、或进渡边房里借漫画,或者四处乱晃,打发放学后的时间。

“…………”

但是,我习惯和别人一起打发时间,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突然觉得好寂寞。

我决定从今天起,到各社团去露个脸。

走出教室,我朝着各文化社团集中的老旧组合小屋而去。

我走进了位于最边角的轻音乐社。

在昏暗的四个半榻榻米大的空间里,堆着吉他、贝斯、大得非常夸张的音箱、各种零食,以及乱七八糟不知名的机械道具。连接音箱及吉他的电线,在地板上缠成一团,我看是解不开了。

室内的熵的高度(上物理课时,学过这种说法),很容易让人想起一位熟识朋友的房间。(注:熵entropy,指乱度。乱度是一种不可逆的过程中,始终增加的热力学量。文中熵的高度,意指房间脏乱的程度)

“是你啊,山本!你来做什么?”坐在房间最里面一张桌子前,渡边迷惑地看着我。没错,他就是轻音乐社的社长。

“没什么,我只是想来弹弹好久没弹的吉他。”

“你弹吉他,拨弦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不想听!你走开!”

“不要这么说嘛!——哇啊!这部电脑是谁的啊?”渡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看似相当高级的桌上型电脑。

“这是我私人的物品。是我用我哥给我的零件以及我打工所赚的钱……”

“你用电脑做什么?”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作曲。可做电脑数位硬碟录音,记忆体也很便宜,现在买正是时候。”

我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是对于渡边的“了不起”却很佩服。

顺便一提,这个社团的成员只有渡边一个人。几个月前,我曾以幽灵社员的身份在这里活动。但是现在只有渡边一个人,所以这个社团已经降级为同好会了。

总之,能够为一件事情而努力是很伟大的。我在心中对渡边一边表示敬意,一边一屁股坐在音箱上。

然后我从垃圾箱里捡起一个果汁空罐充作烟灰缸,拿出香烟点上火。

渡边背对着我,握着滑鼠,开始糊里糊涂发牢骚。

“……像你这种没有毅力的人最差劲了,害我必须花这么多钱用电脑作曲。有点责任感好吗?”

“呃?”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们最差劲了,不来参加乐团活动,害我的作曲计划泡汤。就算只剩下我一个人,也要搞好电子音乐……”

“乐团?你要组乐团?”

“嗯,没错,这是我的预定计划。我是主唱,你是吉他手……”

“呃,贝斯死了。”

“……真是的!这是最糟糕的事了!”渡边看着十五寸发黄电脑的荧幕,低声嘟哝着。我则坐在音箱上,开始拉背筋做前屈运动。

“……”我们之间的对话中断了。自小窗子斜射进来的阳光,把混着灰尘的空气照得一闪一闪的。这个社团室里没有任何取暖设备,只能靠衣服防寒的我和渡边,有一阵子都没说话。只有滑鼠发出答答的点击声。

“真是的,这是最糟糕的事了。”渡边再次重复这句台词。

“…………”

事情的开始是为了身体着想,我继续做着前屈运动,试着回忆有点模糊的往事。……对了,我想起来了。那是在花季中某一天所发生的事。

渡边对我下令:“你去买吉他!”

“在板本的二手市场,一把吉他才卖五千圆。”他这句话有说等于没说。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叫我去买吉他?”我吃惊地问道。

但是渡边根本不理会我的问题、一张嘴像连环炮,丢出一长串的话。

“再不快去买就要卖光了。音箱和效果器,我已经有了——对了,能登已经去买贝斯了,所以你也快去吧!如果没钱,我可以借你,你放心,吉他很简单,任何人只要练上个把月都会弹的——喔,女生最喜欢会弹吉他的男生了。抱着吉他、唱着纯情的情歌,铁定迷死一堆女生。你知道吗?这个城镇已经有不少乐团闯出名号了。只要我们想拼,一定可以追过他们。他们那点才华算什么!我的才有看头——哇,对了,出了CD,我们就可以赚钱,到时候你们一定笑得合不拢嘴。不,还有更正点的,我们可以和偶像歌手结婚。我说的是真的,都是真的。你们相信我!”

渡边不吃螺丝的机关枪,果真充满了恐怖的说服力。将来如果他选择当骗子,一定会非常成功。

“真的会受女生欢迎吗?连我也会弹吗?我对音乐一窍不通……”

“当然,绝对没问题啦!”

渡边用笑脸提出保证。但是,他的眼睛并没有笑意。这种决心显得相当诡异,连气氛也有些不太对劲。

结果,我就莫名其妙去买了一把不知厂牌为何的吉他。

后来我才知道,“能登已经去买贝斯了”这句话,事实上是个大谎言。能登好像是在几天之后,才被渡边以“山本去买吉他了”说服去买了贝斯。渡边真是太过分了。

之后,我们就到这个社团室集合,被迫在渡边指导下练习吉他和贝斯。我和能登完全没有音乐天分,充其量只会买买自己喜欢的CD。

尽管如此,我们还真的一下课就过来练习。持续练习了一个多月之后,也终于会弹些简单的曲子。

但是让吉他拨子飞出去,我们则是专家。因为我们可以让拨子飞到观众席,也可以飞到我们对准的目标。

现在我则连按F和弦都不会了。

***

“……总觉得用机械作曲还是不适合。”

渡边一边喀擦喀擦按着滑鼠,一边又低声碎碎念。

现在是冬季,太阳下山得特别早。

从社团室窗口射进来的阳光,已经是红色的了。

远方传来棒球社的呐喊声。这是一个宁静的黄昏。

渡边开口了。他又开始用极快的速度说:

“我以自己弹的吉他和贝斯为样本,套上各种音试试看,但是——就是拿不定主意,无法固定下来。实在是太多选择了,越试越迷惘。最后还用303模拟器做音效处理。但是——方向真的不对啦。”看渡边自己攻击自己,我不知道该不该笑,还是这件事本身就是个笑话,我好迷惑,不知道如何判别。

“总之,人生就是音乐,年轻人更是音乐的化身。就像摇滚乐……但是就是弄不出个所以然。稍微偏重技巧的音乐,不是我要的摇滚……”

渡边仍然背对着我念个不停。他的话中不断出现我所不懂的音乐用语,所以我实在无法掌握他说这些话的涵义。

虽然不懂,还是得附和——看来渡边最近作曲陷入了瓶颈。而且似乎一直闷在心里没说出来,所以才会这么恍神,这一点我可以理解。

总而言之,渡边好像就是越陷入瓶颈,做起音乐就越带劲。

真是了不起。我有些惊讶。

“莫非你最近一直都是一个人在玩电脑?”我提出问题。

渡边回过头来,对我笑了笑。

“是啊,你等着瞧!我一定会用我的惊人才华赚很多的钱。到时候就算你缠在我屁股后头哭着对我说:‘要是跟着你就好了’我也不会理你。”

这就是渡边式的搞笑。我放声大笑。

“不许笑,我是认真的。我是真的下定决心了……想仰赖你们的丢脸想法,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做任何事情,最后还是只能靠自己努力才能发挥作用。明白吗?”

我不太明白渡边到底想说什么。

“就像能登去飙车,也是一种学习……换句话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啦。”

渡边不清不楚说了这些暧昧不明的台词后,突然一把抢走了我的香烟。

“哇!你这算什么?打劫啊?你不是说不抽烟吗?”我一边抱怨,一边把烟深深吸进胸腔里。这次轮到渡边发问了。

“山本,你最近都在做什么?为什么总是超过门禁时间,从厕所的窗户回来?”

“啊,没什么啦,就是和上回跟你说的那个中央高中的女生……”

“你们去夜游了?”

“还好啦。”我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

如果说出电锯男的事,渡边一定像上回一样骂我是二百五。看到渡边为了赚钱,一个人卯足劲进行音乐创作,我突然有种被丢置一旁的感觉,而莫名其妙地生气。

和可爱的高中女生不单纯的交往!渡边认为我在吹牛,所以也生气了。

“真是不简单,最近的高中女生真的很乱耶……其实我也很讶异,没想到会进展得这么快,不知道这样到底好不好?每天晚上都把我叫出去,还说一天不见我,就寂寞得睡不着觉之类的。果然是抵抗不了我的魅力啊!我是说真的。”

渡边真的生气了。

“……你滚吧!闪一边去!不要打乱我创作的情绪!走开!——不要碰吉他!住手!再不住手,我要生气了。不准弹‘禁忌游戏’这首歌!”

我露出胜利者的微笑,刻意看了看手上的表。

已经快五点了。

“那我先回去了。”

“不要再来了!来了只会碍事!”

我离开了社团室。

美丽的夕阳映在白茫茫的雪堆上,非常刺眼,我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

和渡边分手后,我先回宿舍吃晚餐。

“啊,山本同学!你不是都不吃晚饭的吗?”

“从今天起又要麻烦你了。”

“……你呀,这件事你应该事先说嘛。今天你只好将就吃速食面了。”

管理这栋学生公寓的大姐姐,很快就为我下了一碗面。虽然名为速食面,其实里面放了很多的火腿、豆芽及其他青菜,味道非常可口。

这位大姐姐是取代几个月前退休的欧巴桑来这里工作的。她原本没接触过这一行,什么都不会,可是现在所有事务都驾轻就熟了。她临机应变,为我下了一碗面,就比之前那位欧巴桑机灵多了。

大姐姐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而且非常漂亮。我也说不上来是怎么一回事,反正看到她,我就完全招架不住了。

“还有白饭、纳豆和蛋。要吃吗?我可以马上帮你煎个荷包蛋。”

大姐姐今天对我格外亲切,看来她心情不错。或许她今天真的碰到什么好事情吧。

总而言之,一碗面就把我喂饱了。

“谢谢你,我吃饱了。”

接着我就往玄关方向走去。

大姐姐从餐厅探出头来,叫住正在穿鞋的我。

“现在还没吃晚饭的,就只剩渡边一个人了。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我想他大概马上就回来了……”

“我等一下要出去耶,怎么办?”

怎么办?问我,我也没辄。但是我还是敷衍了一句话。

“你就收拾收拾吧!过了吃饭时间没回来,是他的不对。”

“嗯,说得也是。”

啊!大姐姐竟然认同了我的说法。对不起了,渡边。

“对了,要在关门之前回来喔!”大姐姐一边解围裙,一边笑着对我说。

“是!”我回答得很干脆,然后投入夜晚的城市怀抱。

跨上了停放在后面停车场的脚踏车,我朝着绘理的家出发了。

我小心冀冀地踩着踏板。

在积雪的路上骑脚踏车,绝不能嫌麻烦,一定要打开前轮的车灯。在极易打滑的薄冰道上,我曾数次险些丧命。有一次是在转弯时,我滑出去,差一点撞到卡车,还有一次是我煞后轮时,整个人向前倾,差点撞上走在人行道的妇人。总之在积雪的路上骑脚踏车,就是非常危险。要将危险降到最低,就必须开前轮的车灯。能够幸运捡回一条命,有一是不会有二的。

装得不太好的发电机虽然会在骑的时候喀喀作响,我还是拼命地往绘理的家飞奔而去。

我沿着河川的步道一直骑,然后再穿越电车行驶的铁道,大约过了几十分钟……

终于抵达目的地了。

——我按下电铃,心中默默祈祷,千万不要是绘理的父母出来应门。

如果出来的是绘理的爸爸,我可就惨了。因为对爸爸来说,半夜来接女儿外出的男人,应该都是可恶的敌人。

当然,我也考虑过会有这种状况发生,所以早就准备好了应对之策。我会撒个慌说:‘雪绮同学忘了明天上课要用的讲义了,我是她的同班同学,今天刚好当值日生,所以专程替她送过来是很正常的。’然后再把故意塞在书包里的粗糙纸张交给绘理的爸爸。

这个方法应该万无一失。

尽管如此,我还是忐忑不安地等着里面的人来开门。

***

今晚的战斗结束了。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钟。

风不停地吹。

雪不停地下。

我们两个冻得脸色发白,牙齿不停地打颤。

我穿着厚厚的羽绒外套,绘理穿着学校规定的大衣、围巾,还有手套。我们就靠着这身装备,对抗北国的寒冬。

“奇怪,突然觉得好冻……十二月果然很冷。”

“是、是、是啊……我们快回去吧!”

由于绘理在这之前,一直都在做全身的激烈运动,所以汗水一结冻就会觉得更冷,现在连嘴唇都发白了。

“回家的路……是哪一条?”我问。

“……那边!”绘理指着眼底辽阔的市街灯火。

“好远。”

“……嗯,非常……远。”

“……”

我们现在在一处著名观光景点的山顶上。

这是一座标高三百公尺的小山,但是从山顶往下眺望的夜景,却称得上是日本三大夜景之一。

我们搭乘缆车来到展望台,但是由于电锯男来得很晚,所以现在到明天早上之前,下山返家的缆车都不会再发车了。

但是如果要步行下山,我想我们两个一定会累死。

“喂,绘理!那边有花一百日圆就可以看山下景致的望远镜。”

“那又如何?”

“…………”

会想在隆冬中登山的观光客,原本就不多。进入缆车停止服务的深夜之后,还留在山上的观光客,当然更是一个也没有。

现在四下无人。

在餐厅、土产商店、展望台等处工作的人,现在也全都走光了。

除了我们之外,没有任何人。

——数分钟前,电锯男在距观光设施不远处的林子里出现了。在林子里屏息埋伏的我们,就像平时一样,将他击退。

当我们从林子里返回搭乘缆车的地方一看,四下已经无人。

没有任何人,一个人也没有。

在设施照明已经关闭的情况下,月光成了我们唯一的光源。我们就像呆子一样被独留在山顶上。

情形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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