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乌漆抹黑的餐厅入口处坐了下来。
我沮丧地点起了香烟。
“……绘理,我去你家接你的时候,紧张得要命。从明天起,我用电话叫你出门。我会在你们家附近的便利商店打公用电话。”我试着用最平静的声音,寻找日常的话题。
无聊地站在展望广场中央的绘理,用模糊的声音回答:
“……你紧张什么?反正我一定会去开门的。”
“是吗?”
绘理轻轻点了点头。
招待客人是女儿的工作吗?我不是很清楚。
“这样的话,当然最好。”
“……”
我们再次移开彼此的视线,保持沉默。
但是真的好冷。
好冷的夜晚。
冷得刺骨。
带着强劲威力从侧面吹过的风雪,直接打在我们脸上。连半空中都听得到呼呼的暴风雪声。
绘理不断用手指拂去睫毛上的白雪。因为置之不理,睫毛马上就会结冻。绘理一头美丽的长发,也被风雪吹得乱七八糟,狼狈不堪。刚才绘理还很努力整理头发,但是现在看来,似乎已经死心了。在暴风雪的吹袭下,也只好任由长发乱蓬蓬地垂在脸上。
“回家的路,是哪一条?”我再次询问。
“那边!”绘理指着眼底辽阔的市街灯火。
“是吗?那我们走吧!”
“…………”
“可以走十几公里的路到山下,也可以穿过山腰走捷径。你选择哪一种?”
“两种都不要。”
“这样的话……”我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主意。
“我们就在这里过一夜,如何?我们躲进餐厅的入口避风雪,然后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如果还是冷,就设法用人体的肌肤取暖。”
“……”
我以为有一只脚马上会踹过来,但是绘理似乎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带着一身咯吱咯吱不断颤抖的关节,我们下山了。
***
回到学生公寓的时候,已经过了深夜二点。
历劫归来的我,体力完全透支,一心只想快点上床,钻进被窝开始酣睡。
“……”
我绕到公寓后面,蹑手蹑脚爬着紧急用的逃生阶梯。
二楼的逃生门,为了不让像我这种不遵守门禁时间的人进入,通常都是锁住的。由于这是常态现象,所以我并不慌张。
从逃生门的楼梯平台探出身子,可以够得到距离逃生门约一公尺左右的厕所窗子。
这个窗子不会上锁。管理公寓的大姐姐并没有检查到这个地方。
如果失手,就会坠落到四公尺下的地方。不过下面有积雪,应该摔不死人。
发挥吊单杠的本事,双手一拉,把身子撑起来,我把头伸进了窗框里。这个连续动作,像极了在拍动作片,而我每晚都有机会做这些动作。想要不遵守门禁,就必须具有这种胆识和体力。
为了不发出声音,我用脚蹬墙壁的同时,双臂也使出全力。
头进去了,接下来是肩膀。
将肩部缩到一个极限,慢慢就可以将身体挤进小小的窗框里。
这里就是洗手间了。虽然洗手间没灯,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对已经习惯破窗而入的人来说,哪里有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将身体伸出数十公分后,我抓住送水的大水管,再以大水管为着力点,用力让整个身体脱离窗框。
只差一点点了,加油!
双臂不断使劲,我用浑身之力,把身体拉出来。
就在腹部通过窗框的时候,洗手间的门突然打开了。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里面有人。”洗手间的门又被慌慌张张关起来了。
接着——门又被战战兢兢地打开了。
身体一半挂在窗外,一半挂在窗内的我,两眼和大姐姐的视线对个正着。
“晚、晚安。”
“……晚安。”
大姐姐拉着我的手,一把把我拉进了洗手间。
***
有问题。我有太多的疑问了。
现在是深夜两点。一般时候,大姐姐不会在这时来巡视厕所的。大姐姐平常都会在十一点关门时,到各处巡一巡,然后就熄灯了。
为什么今天晚上,在这个时候,她还会出现在洗手间里?
“总而言之,对不起。”
我先道歉。虽然我有好多疑问,但是我还是必须先道歉。
不遵守门禁时间,最严重的话,会被逐出公寓宿舍。
因为租凭契约有条文规定:“不遵守门禁时间,房东可以要求租屋者搬出去”。果真如此,可就麻烦了。
“……我突然像着了魔似地,很想吃关东煮……”
“不要说了。过来!”
大姐姐拉着我的手走下吱吱作响的阶梯。
“我会反省的。真的,我会反省的。”
“我要训话,我们到那边去!”
她的声音非常平静,不由得令我更害怕。
我被带进了漆黑的餐厅。
大姐姐打开了日光灯。
“坐下。”她小声地下令。
我瑟缩着身子,乖乖坐在椅子上,温驯地缩着肩低下头,装出一副正在深刻反省的可怜模样。
我幸福的高中生活是否还能够继续,就要看我接下来数分钟的演技了。
“我很生气。”大姐姐在我面前坐了下来。
“对不起。”我道歉。
“我很生气。”
“……对不起。”我再次道歉。
“我真的很生气。”
“…………”
我好想大叫,我知道,你就快点生气吧!
我已有准备。我早已做好了设法支吾搪塞到极限的心理准备。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不生气,我就无从辩驳,也没有台阶可以下了。
快点生气!用力骂我!不要不吭声!说句话啊!
保持缄默,只会让我更不安。
“…………”
但是大姐姐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莫非,她使出的是假借沉默催促我赶快反省的高级战术?
不,不,她是在虎视眈眈,等着我沉不住气先开口。
不妙,真的不妙。
我觉得如果我先开口,到了最后,我一定连我应该隐瞒的事情(和高中女生单独到山上的事)都会全盘说出来。虽然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坏事,但是和高中女生幽会,会破坏大姐姐对我的印象,我一定会立刻遭到报应的。
“……”
但是,我实在耐不住沉默,抬起头来看着大姐姐。
她带着一副“啊、真是伤脑筋”的表情,瞪着桌子的正中央。
这好像是一种异常疲倦的表情。
大姐姐眼睛仍然看着下方,开始独自低语。
“……山本同学,你曾被我妈妈——不,你曾经被以前的那位欧巴桑骂过吗?”
“没有……不,有过好几次。”
“欧巴桑都怎么骂你?”
“大概就是‘三更半夜洗衣服吵死人了,会打扰到别人的。’或者‘垃圾分类要好好做!’欧巴桑的话都说得很直接。”
“……原来如此,那也这样骂你吧!”
大姐姐先做了一个夸张的抬头动作,再来一个深呼吸,好像下了某种决心。
接着开始怒骂。
“为什么不遵守门禁时间?”
大姐姐的怒骂声,在深夜两点响彻了这栋公寓的每个角落。我吓得从椅子弹跳起约莫二十五公分高。
——这个人不要紧吧?
我不安地东张西望,前后左右都瞧了一圈,看看是否有熟睡的人被吵醒了。
但是,骂声的回音一消失,公寓马上恢复了宁静。现在除了大姐姐平静的呼吸声,和我噗通噗通的心跳声外,没有任何声音。
看来大家真的完全熟睡了。
这让我稍微放心了。
可是,接着马上又陷入不安。
大姐姐又垂下头,不发一语。
“…………”
事实上,挨长辈责骂,我早就习以为常了。因为我的人生有一半以上是在当儿童及学生。被斥责、被恶喝、被责难、找理由为自己辩护等做学生的基本技巧,我都已经修习完毕,甚至可以说已经是职业级的专家了。
但是现在这种状况,对照我以往的经验来看,应该被归类为特异情况。
因为该生气的人竟然默不作声,不说一句话。
所以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难道训话就这样结束了?
还是才刚要正式开始?
我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呢?
“……”
我不知道。
虽然我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态度,但是却无法再继续忍受这种沉默,所以我还是试着开口敷衍。
“请问……”
接着大姐姐垂着头说话了。
“有酒臭味!”
“嗯?我没有喝酒。酒很难喝,我不喜欢。真的,除了被渡边强拖去之外,我……”
“不是你,是我。我刚才在外面喝酒了。”
大姐姐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她的脸是红的。
“这对年轻人的教育而言,是不良示范,对不对?”
“对不对?你突然这么问我,我……”
就在这一瞬间,大姐姐的脸突然砰一声趴在桌子上,视线由下方往上瞪着我。
“……但是大人嘛,必要时还是得学会喝酒。有时非喝不可,谁都没有权利阻止我喝酒,对吧?你明白吗?山本同学!”
“是、是的。”我觉得状况好像朝一个很怪异的方向发展了。
“但是,我不是刻意要喝醉的。只是第一次碰到令人生气的事,我有点伤脑筋。因为工作上的事,我妈什么都没教我。”
“原来如此。”大姐姐好像醉了,醉得相当厉害。
“如果是我妈,你想她会怎么做?我看还是把你逐出去比较好吧?”
“不,这样好像太严厉了……”
大姐姐突然大嚷:
“半年前还是个大学生的年轻女孩,到底是什么理由,非得来做管理宿舍的工作不可?”
我吓一大跳,又从椅子上跳起来约三十公分。
大姐姐微微一笑。
“你别误会,我并不是说这个工作不好。这和不景气也无关。比起我那些找不到工作的朋友,这工作算不错了。只要做做早饭、晚饭和打扫环境就行了,很轻松。只要没有像你这种捣蛋的高中生,我会更轻松的。”
“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你虽然不遵守门禁时间,但是我并没有特别生气。这点请你理解,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如果把这间学生公寓的风纪搞乱了,学校就不会介绍学生进来,到了那个时候,就没有学生会来住这栋破公寓了。所以我必须严格管理,你明白吗?”
我连点了好几个头。但是这件事会朝哪个方向发展,我到现在还摸不着头绪。她的口气很不寻常,而我却紧张得好像胃都挖空了一般。
“而且我也是南高的喔,所以我是你的学姐。”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但是,是又如何?我还是抓不住她的意图。
她依然无视于我的不安,说话的口气越来越溜。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真的很快乐,每天都在玩。要考进南高不容易,可是学生、老师都很混。追求快乐的结果,偏差值就比较低,可是南高仍是个好学校,对吧?你应该也过得很快乐吧?”
“嗯,大概吧。”
“所以你就不遵守门禁时间了?明天是星期六,是不是去电玩中心了?去打雪仗?还是去唱卡拉OK?玩伴都是男生吧?一定是男生。就算有女生,也一定是一群人集体行动。你呀,你绝对不是那种受女生欢迎的人。因为你看起来满阴沉的,一点都不开朗。你知道吗?像你这种年纪的男孩,只要像个笨蛋一样活泼开朗,就会受女生欢迎。”
“…………”
“但是,你即使不受欢迎,也很快乐。我一看就知道了。嗯,你很快乐。受欢迎的人很快乐,但是不受欢迎也无所谓……所以你可以走了。”
“嗯?”
“晚安,我也要睡了。明天的早饭呢?”
“我要吃。”
“星期六的早餐时间是八点到九点。一过九点我就清理了,来迟了我可不管。弄清楚了就快走吧!我头痛。”
大姐姐抱着头趴在桌子上。
我战战兢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正准备离开餐厅的时候,大姐姐又开口了:
“……但是,你不是小心点比较好。因为日子过得越快乐,以后就会越痛苦。”
这句话是针对什么而说的,我抓不到要领。她好像是在提醒我注意,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我没回头,伸手打开喀喀作响的门。
“美好的时光,总是一下子就结束了。等你有所惊觉时,一切都消失了。但是,这也没什么好悲伤的。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种结果,喝点酒就应该没关系了。”
我来到了走廊。
从餐厅透出的微弱白色灯光,隐隐约约地照着长长的走廊。
“……小心!不要玩过头了!注意!明天早晨不要迟到了!”
接着我踏上往二楼的阶梯。
这里有个九十度的大转弯,所以前头是一片漆黑,让人越走越恐怖。
进入自己的房间后,我换上睡衣,钻进被窝里。我做了一个纯白的梦。
“你在做什么?山本!”有个看不见长相的男子,在叫我的名字。
这个声音……是能登。
“小心点!这个样子,你会跌倒的。”我很生气,大吼回去:“你说的,我全都知道。这种事情,谁都知道。所以你这么说,根本毫无意义。”他笑了笑。
我觉得好寂寞。
这一切都是梦。
***
很多人都这么说:“高中时代转瞬间就过了。”
“那个时候的三年,是人生中最短的三年。”
对于高中时代的短暂,很多人都说过这种话。小说、电影也常常出现类似的台词。
但是,我却不认为这些话是正确的。我是不可能认同的。
理由很简单。因为事实上,高中生活相当漫长。
——啊,好长,好长,真的太长了。
例如,上古典文学课时,这种想法就沸腾到最高点。我必须忍受伊藤老师催眠似的声调,整整五十分钟。
“之……乎……也……”
简直就像在接受酷刑。
如果真的能够睡觉也不错。当然,这么做铁定挨骂。
伊藤老师责骂学生的方式,也和他所教的课程一样古典。他会命令学生罚站到上课结束。而他揪出上课打瞌睡学生的技术,更是到达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姜果然是老的辣。
我偷懒三次中一定有两次会被抓到,然后被罚站。
所谓罚站,并不是到走廊罚站,而是站在自己的位子上。
如此一来,在全班四十二个人当中,就只有我像个大傻瓜一样特别突出。
真是丢脸。
站得我脚也酸腰也酸。
……啊,还有四十分钟,好久喔。
伊藤老师马上就要退休了,可是教学态度仍然一丝不苛。在他的眼里似乎没有我们这些学生的存在,他总是用自己一成不变的方式,反覆上着自己早就熟透的课程。
“尔、然、夫、斯……”
我真想大叫,天啊!这到底是什么咒语啊!
但是,我终究还是不能这么做。已经是高中生了,不能这么不成熟,所以我只能忍耐。我只能默默地忍受这漫无止境的课。
但是……第一堂课才刚开始。
到放学之前的上课时间,长得几乎要令人晕厥。
下一堂课是数学。老师要发考卷,情况最为糟糕。
接下来是英文课。老师要我们翻译的地方我还没动笔,怎么办?
第四堂课是化学课。今天要做实验,应该很轻松,所以我很高兴。
过了午休时间后,是现代国语文及地理。这两堂课,我一定打瞌睡。
“……嗯,山本同学!两百零四页!”我心不在焉,就被点名了。
“是、嗯……男子书写日记(注:日本平安时代的文学作品《土佐日记》中的一节)……”
我朗读课文,可是完全不解其意。
——对了,马上就要期末考了。
我这样真的过得了关吗?
每天都被考试、习题、各种麻烦事,逼得焦头烂额。
一年后,还要面对升学考试。
我心急了。真的焦急了。
***
——我真的焦急了。
可是,真正的问题,并不在此。
我非常了解这一点。
上课无聊、读书麻烦、今晚加藤老师要来家庭访问等等,其实都只是表面的问题。我的根本问题,是在其他事情。
例如,这件事。
半夜飙摩托车出了车祸,一条年轻的生命就此消失。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他明知深夜在积雪的路上飙摩托车是那么危险,却还要放纵青春、恣意任为?
听说,他没带安全帽、而且明知前头有个急转弯、竟然还不减速。这种行为简直就是自杀。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这么做?
他死了。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我想应该不是因为厌恶读书、期末考近了等课业的压力。不,这或许也是原因的一部分,但是,我认为一定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
这个更深一层的原因,深得今人无法轻易发现,也无法简单说明。
所以我们什么都不敢多说,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于自己不懂的事,最好是三缄其口。我们一致认为这是最好的做法。
可是却偏偏有多嘴的家伙,认为自己无所不知,把原因归咎于“他的家庭环境好像很糟糕”、“他从以前就是个怪人”等等。我真想用破坏力强大的“一脚”砸人,好让他们立刻上西天。听到有人竟然拿一个月前的车祸当作闲话家常的题材,我真的气得想杀人。
我心里这么想,可是现在我们在学生餐厅吃饭,“一脚”并不在我手边。而且用脚架砸人,犯的是杀人罪,我可不会做这种事。
所以我只能狠狠、狠狠地一直瞪着他们。
在对手感受到我恐怖而锐利的眼神,进而站起来离去前,我要耐着性子瞪着他们。
“……走吧!”那个男生终于站起来了。
“嗯。”女生也慌慌张张放下了筷子。
好一对懦弱的两人组。他们俩一起在学生餐厅的一等席吃拉面。看他们两个你侬我侬,也是我生气的原因之一。
为什么长得一脸驴相的男生会有女生喜欢?真是奇怪。
“……太奇怪了,真是的!”
我问坐在旁边,正在荞麦面上撒胡椒的渡边。
渡边说:
“这有什么好的。被那种女生喜欢上,有什么好高兴的?你看!长得那么丑!那个男生也不怎么样,看起来脑袋阿达阿达的。两个蠢货!去死吧!”
去死吧!看着他们两个相偕离开学生餐厅,我们小声嘀咕。
真是标准的放马后炮。
***
虽然如此,我们好歹也是年轻人,某种程度上仍拥有属于年轻人的热情。
最近渡边就在燃烧他的热情。本来我预测渡边的热情差不多该燃烧光了,没想到到现在,他依旧沸腾不已。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连续三句同样的话,他好像真的很兴奋。
“……知道什么?”
我放下拿在手上,挡住脸部的漫画。虽然我对他说的话没多大兴趣,但是为了能够进轻音乐社团室饶舌,基于礼貌,我还是应该回应。
渡边取下连着喇叭的耳机,回过头来开始大放厥词。
“我果然是个天才!”
“…………”
从小窗户射进来的夕阳,让香烟的烟雾看起来摇摇晃晃的。
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
我看了一下手表,距离晚饭时间还有三十分钟。啊!我可真闲。
“仔细听!不要无视我的存在!”
“你想说什么嘛!”
“我作曲的方法,经过无数次的失败经验,终于上轨道了。我找到我的方法了。这就是我的原创作品。崭新的作品喔!太棒了!我是天才!”
“…………”
我认识渡边很久了。我们从高一就同班,所以对他的事,我自认非常了解。
他——经常向学校请假。他老是嚷着自己得了忧郁症,然后就打电话向学校请病假。
那个时候,渡边似乎真的很忧郁。忧郁得不得了,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
但是,他忧郁的时间,顶多只有三天左右。三天一过,心情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完全呈正反两极。
“怎么样?这是我拍的照片!可以感觉到我惊人的才华吧!多棒的构图啊!为了把激烈运动中的对象拍到最好,我还特地买了单脚架,终于值得了。我现在已经是专业级的摄影师了。我要投稿到CAPA(注:日本的摄影专门杂志)!一定可以获得下个月的首奖。”
“怎么样?这是我写的小说!里面有极为大胆的描绘!绝对有资格得诺贝尔文学奖。连大江健三郎(注:大江健三郎(1933~),小说家,日本得到诺贝尔文学奖的第二人)我也不看在眼里。我准备先在文学社的同人志上发表。”
“怎么样?这是我画的画!我刻意加入美术社,请他们教我画油画。所有的会出终于有代价了,我果然有才华——你看!这是史无前例的笔触!首先,我会先在高中文化连盟中大放异彩——我希望就读的科系是日本大学艺术系。”
有躁郁症的人,或许就是他这个样子。拥有用不完的精力的渡边,把自己多彩多姿的兴趣发挥至最大极限,胡乱进行各种创作活动。
当然,只凭一股冲动的艺术活动,不可能进行得很顺利的。
通常玩到一半,他就发现自己的无能而厌倦了。就连用发面纸赚来的钱所买的F4相机,现在也锁在柜子里蒙上一层灰。
所以我认为作曲也一定只是一时的狂热。
“……不,这次不一样。我在社团室里待了整整两个月了。请你认清我的干劲!”
我把他激怒了。
“那就让我听听你作的曲子啊!”
“……还不行啦,还不到可以让人家听的阶段,现在我才刚刚确定了方法……”
果然又是如此,这个人只要看到苗头对自己不利,就会讲一堆歪理逃避。
“你别会错意了,我现在只是题材还不足。可是我已经开始录了,很快就会完成一首曲子了。”
“很快?什么时候?”
“大概是……圣诞节左右吧!”
左右?他是被我问急了,才逼不得已挤出这个时间的。
“好吧!那就加油罗!”我还是要给予适度的鼓励。
“是!我会努力的!”渡边虽然瞎忙一场,依旧干劲十足。
但是……我希望他努力。这是我的真心话。
他继续努力,成为大富翁之后,我希望他能看在昔日友谊,慷慨解囊分我一些钱。
我真的打心底这么想。
而且——渡边的做法,我一定做不到,所以渡边应该努力去完成我做不到的事。只要渡边按照他自己的行事方法努力不懈的话,应该会成为大富翁。
这是我和能登无法仿效的。
“……”
但是……
但是呢,我对音乐或其他活动,虽然没有一丝丝热情,却有替代物,那就是电锯男。
能登没有遇见电锯男。这可能就是各种事情发生的原因吧?
我也觉得就是这个样子。
“但是渡边……做音乐嘛,机会难得,你最好是看准了卖点才下手!”
“那当然,这方面我可是经过精打细算的。旋律一定要符合大众口味,虽然是好听易懂的流行音乐,不过我要的是那种比较深奥的感觉……”
“会卖钱吗?”
“当然会热卖,只要三年!三年后,我就是亿万富翁。我会带着一亿去缴纳税金……可恶!竟然还要累进课税。”
我们都笑了。
我们都放声大笑。
放学后的时光是愉快的。
但是,今后这种短暂的愉快时光,应该会慢慢流失吧。
***
夜晚来临了。
我在自己房间的窗户旁边吸着烟。
我把窗户全打开,吐着烟圈。
好冷!天气相当冷!
但是我不能因为冷,就直接把窗户关起来。我要利用室内和室外的温差所产生的气流,把烟味全都驱散到室外。因为加藤老师马上就要来了,他要来做家庭访问。如果让他闻到满屋子的烟味,我一定会被盯得更严重。
隔壁的渡边,现在好像正在大扫除。乒乒乓乓的声音,透过一踢就可以踢出一个大洞的薄薄墙壁,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索性用你的脏房间去吓死人好了!”这是我提出的建议,可是他没听进去。
“我的常识告诉我,这么做是不会被谅解的。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优等生。”
别人对他的客观印象,以及他对自己的自恋看法,似乎有天壤之别。
算了!别想渡边的事了。
——啊!我忘了非常重要的一件事了。我忘了打电话给绘理了。
我把未熄火的香烟扔到窗外,拿起柜子上的电话,快速按下背下来的电话号码。
“…………”
电话响了几声之后,接通了。
“喂,我是中央高中一年A班的山本。请问绘理在吗?啊,不,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我是负责做班上联络网的……”
“……干嘛老是撒这么大的谎啊?”今天接电话的也是绘理。我放心了,幸亏接电话的不是绘理的爸爸。真是的!
我直接说明打电话的目的。
“今天晚上我会晚一点去接你。嗯……大概晚个三十分左右。我想在电锯男出现之前,应该还来得及赶到那儿。啊,不是,是老师要做家庭访问。嗯,我会尽快结束。你乖乖等我……就是这件事……”
就在我放下话筒的那一瞬间,有人敲房门。
我慌慌张张挂掉电话跑去开门。出现在门口的果然就是我所想的加藤老师。老师的厚重大衣上有积雪,看来加藤老师是直接从学校走过来的。
“请……请进!”我马上邀请老师入内。
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坐垫请老师坐,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茶点。
“……”加藤老师露出困惑的神情,看着眼前的羊羹。
“这是五胜手屋的羊羹,昭和十一年(一九三六年)宫内御用的最高级道南名产……”
“其实你不必这么费心。从一开始,我就不期待你会招待我。”
“……说的也是啊。不过我想出奇不意的热心招待,或许能改变老师对我的印象……”
“期末考快到了,是不是因为你是文组的,所以不念数学?”
老师根本不理会我的问题,直接就切入主题。
“你考零分是什么意思?我教书教了三十年,还没有改出这种分数过,这种分数不是想拿就拿得到的……换句话说,是不是因为那个?你这么做,是不是为了反抗我?”
老师没有碰羊羹,单刀直入,果然是职业级的专家。
上午发考卷的时候,加藤老师竟然一句话也没念。他竟然不像之前,大声在全班同学面前,宣读我的分数。
——换句话说,他早就打好主意,要利用家庭访问的时候狠狠教训我。警觉到这一点之后,我开始焦急了。
“不,只是偶尔碰巧考零分。期末考,我会好好用功的……”我马上提出辩解,但是加藤老师打断了我的话。
“够了,你也坐下,就坐在我前面,不需要跪坐。你要继续升学吧?第一志愿应该是国立大学吧?数学不好怎么办?基本分数还是绝对必要的。”
加藤老师现在是扎扎实实地训话,而非像在教室时絮絮叨叨地说教。
“我查过你考进南高时的资料。你以前对数学应该没有这么棘手,你是从今年起,成绩才一落千丈的。不只是数学一科,其他的科目也一样,全都退步得一塌糊涂。”
“……不,这该怎么说呢?这叫一时的不振。但是期末考,我一定会好好拿个漂亮的分数,您不必那么担心……”
“你的成绩开始退步,是从第二学期的中段开始。我想你自己也明白吧?这不是一般的退步耶。你以前平均都在八十分上下,可是却突然都是满江红。如果你有念书,不会是这个样子的。你一定有好一段时间没念书了,否则成绩不应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都一落千丈……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对不对?”——是吗?才不是呢。
加藤老师的训话太流畅了!所以我判断他在来这里的一路上,一定已经反覆做好了各种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推理。
这下子可伤脑筋了。
成绩退步根本不需要什么了不得的理由,这是一种自然现象,我当了那么久的学生,偶尔发生这种情形是很正常的,而且我已经强调期末考,我会好好表现了。
看老师的表情那么严肃而凝重,连我也开始觉得不安了。真是的!
“…………”
兵来将挡!我有突破这种状况的法子。我有迅速结束这种莫名其妙痛苦训话时间的招术。我低下头,露出经过数十秒深思熟虑的表情,缓缓地开口:“……一定是那个啦!成绩退步的原因,一定是那个。”“是什么?你说说看!”加藤老师从坐垫上挺直了腰杆。
我笑着说:“……不是因为人体周期,就是因为受到星座的影响吧?”
“…………”
我认为老师一定会生气,他一定会暴跳如雷。激怒老师是我所期待的,我希望老师火冒三丈,马上中断训话。这是我纯熟的计谋。
——怎么了?快生气啊!这样我才能获得解放!
“…………”
但是……加藤老师深深、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可以抽烟吗?”未等我回话,加藤老师已经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highlight,点上了火。我急急忙忙从垃圾箱里翻出一个空瓶递过去。
重重吐出浓浓的烟之后——加藤老师开口说:“最近的小鬼,真的很难缠。”
“嗯?”
“反抗的手段很乖僻。”
“老师是说……”
“……以前的反抗手段很直接……例如,校园暴力、打架、跷课、煽动革命。你可能听不懂,不过不懂也无所谓。”
事实上,他到底在说什么,或是想说什么,我完全无法预测。他的眼神有点飘渺,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这种情形,是我在学校从未见过的。他好像一点都不生气,但是这个样子反而更令我不安。
加藤老师继续说:
“像你这种年龄的孩子,大都很容易发怒,很容易急躁。但是要生气必须要有攻击目标,一火大就想动拳头,也一定要有动拳的对象。而这种对象,大都是我们这些当老师的。你气我们,当然就会反抗。这是老师和学生之间一种非常自然的关系。”
我是不是应该像平常一样应声附和?我迷惘了。
就在我迷惘的当下,加藤老师又继续往下说:
“令人生气的事情累积多了,学生理所当然会反抗。而学生最先接触到的社会;也就是我们这些老师。这些学生会对老师进行反抗,而我们也早有这种心理准备。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是最危险的时刻。你们可能会觉得可笑,可是以前真的有毕业后算总帐的习惯,我就曾经被四棱木材殴打过。”
“……是吗?那一定很痛吧!”
“头破血流,血从头一直流下来……现在提从前的事也没什么意义,总之,现在的你们就是很乖僻。我想大概是因为你们比以前的学生聪明吧?你们知道违抗我们,并不能改变什么。你们也知道就算对社会不满,也不能怎么样,所以也就不再任由自己做傻事,不再真正的生气了……可是却偏偏有人因一时任性,制造了像自杀的死亡车祸。我不知道他的朋友是否打算替他服丧,可是他的朋友里面却有人放弃考试,不好好念书。”
“喂,等一下……”
“安静!听我说!虽然我被学生殴打,但是我还是自费进修。我学习儿童心理学,我参加青少年心理讨论会。只要我觉得还有点看头的集会,我都会去露个脸。现在我所说的话,大都是套用别人的话,并不是我自己所想的,但是……这些应该是对的。我掌握住了问题的关键,这点应该没错。只是……解决之策我并不知道。发言人提出了问题,我对此则问:‘那么老师应该怎么办?’无人回答,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这是最后的阶段,我非常清楚这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但是还是找不到解决的方法……”
“…………”
我好讶异。
老师的口才真是太好了。
在教室的时候,加藤老师是个气得只会喋喋不休的笨老头,现在却能够滔滔不绝地说出一番艰涩的大道理。
但是我觉得他这个人真的非常了不起,他好像真的很认真地钻研教育问题。
我的意思是说,他是个伟大的人,他是个杰出的人,我尊敬他。
虽然我这些话毫无立场可言。
加藤老师又继续往下说:
“尤其是你,特别难缠。在我的班级中,就属你最难搞。”
他终于一边嘀咕着听不懂的话,一边伸手去拿羊羹了。
接着……突然瞪了我一眼,然后又低头小声说:
“一般人听到这么多掏心挖肺的话,一定会感动。这和在教室的情形应该是完全不一样的。我想……你一定在笑吧!你一定在心里偷偷地笑……茶呢?”
“……”
我把茶包放进预先准备好的纸杯,泡了一杯绿茶。
加藤老师吃了两片羊羹,快速用茶把羊羹的甜味冲入胃里之后,从坐垫上站起来。
“看什么书都行,用功点!有些事,不能光想而不开始。现在好好读书最保险。”说完,即转过身背对着我去开门……
“后天补考!好好复习!”抛下这句话后,他走向走廊。
我为自己泡了一杯茶,终于可以喘口气了。接着,我藉羊羹补给糖分,然后离开住所。
在冷飕飕的夜里,我一边努力地踩着脚踏车,一边想。
——加藤老师,你判断错误了。我还有电锯男。他在等我!在打倒他之前,尽管我的成绩再差,我都是正义的战士(的支持者)。敌人的的确确就在那里。你竟然判断错误,真是伤脑筋。
事实上,仔细想想,这种生活还挺愉快的。
夜晚先战斗,之后再念书。天亮了去上学,下了课和渡边一起制作音乐(我只是看着他进行作业)。
活动这么多也不错,我简直就是充满活力的年轻人。
能登如果看到现在的我,会怎么说?他会很羡慕我呢?还是咬牙切齿,悔恨不已?
不,他应该还是像那个时候一样,只会抱怨:“反正就是完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等等,说一些我所听不懂的咒语吧。
算了,总而言之,最近的我活蹦乱跳、是个健康得一塌糊涂的十七岁少年。
***
在夕阳照射下的社团室里,我握着麦克风。
“喂,不要怕难为情,大声吼!”渡边竟然下达这咱胡闹的命令。
拿着写有意思暧昧不明的歌词卡,我整个人都僵直了。
“不要紧张,我只要一点装饰音,做为滤音器加工的素材。你只要尽量用平坦的声音,叫出歌词就可以了,只要这样就够了。主唱的部分,之后我会找女生来做。”
“女生?谁?”
“还没决定。我会找一个声音透明度较高的女孩,这样才不会受合声的影响,导致主音被拉走。反正主唱要多少有多少、随时都可以更换的啦。总而言之,如果不先取得你的声音素材,我的作业就会停滞不前,快叫吧!”
渡边按下电子节拍器的按键。
“这会哗哗哗哗响四次,你就叫到四声结束为止。不必管旋律问题,反正以后还要加工。”
“好,我知道了。”
我已经有所觉悟了。
觉悟之后,我叫了。
渡边皱起了眉头。
“……还是不行。对不起,算了。”
“嗯?”
“你可以回去了。我决定不玩这种差劲的小把戏了……没想到会这么糟糕。”
我被他自言自语的最后一句话深深刺伤了。
渡边提出辩解。
“不、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说你的声音不堪入耳,或是听起来令人不舒服——对了!是音轨!音轨数量不足,所以就算录了音也不能用。”
“你……你之前说‘我的sequencer(注:MIDI程序记录器,制作音乐的软体)记忆体容量很大,音轨数无限’,你不是很以此为傲的吗?”
“不,喂……算了,总而言之,你的声音是废物,我不需要,滚一边去吧!”
渡边终于说真话了。我很生气,就说话损他。
“该不会……你自信满满完成了作品,但是做好之后,如果被人发现是个烂货,一定会变成笑话的。嘻嘻嘻嘻!”
但是,渡边不为所动。
而且嘴角还露出笑容。
他就这么有自信吗?
“没关系,完成就是一种快乐。”
他没说谎,他真的很快乐。
***
到了夜里,又要和电锯男作战了。这是我和绘理最美好的片刻。
今晚的战场是有着生锈攀爬架的冷清公园。
电锯男似乎非常喜欢这个公园。他和绘理在此幽会,包括今晚在内已经第三次了。
绘理好像听到了我的喃喃自语。
“什么幽会!不要说得那么暧昧!”此刻虽然有着战斗前的紧张气氛,但是绘理说话的口气却十分从容。
“电锯男迟到了。”我换了话题,同时若无其事地脱离绘理踢腿的攻击范围。
“你不觉得电锯男最近好像变弱了吗?”我绕到攀爬架前,站在冷得直打哆嗦的绘理后面,假装平静地提出问题。
“……嗯,我也这么觉得。因为飞刀的耗损量减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