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到平将门的名字时,绘理突然朝着我这里路过来。
看来,她似乎是因为害怕而恐慌了,所以朝着我一直线冲过来。
她是想过来抱住我吗?太好了!直接冲入我的怀里吧!如此一来,我就可以好好安慰她了——乖!乖!真的太可怕了!不过,现在没事了。你是个好女孩,以后别再和电锯男作战了。嗯,我知道了。山本!我绝对不会再和电锯男动手了。嗯嗯,明白了就好——
我的思绪飞扬到这里的时候,我真的被抱住了。绘理像足球选手一样,对我进行擒抱。这个热情的拥抱,真的媲美擒抱。事实上,除了球场上的擒抱,也没有别的字眼好形容了。
“哇啊!”
我想我的肋骨大概全碎了。
我被推到了六公尺外,先落地再反弹撞向隧道的墙壁。接着混凝土的碎片,就哗啦啦地往我头上散落。
“你想杀人啊?”
“出现了!”压在我身上的绘理叫了一声。
“什么?”才提出疑问,我也注意到了。
是轰隆隆的引擎声。
我真担心电锯男所发出的高分贝轰鸣声,会震垮了这条老旧的隧道。
我战战兢兢地抬头一看,发现电锯男就站在我刚刚还在进行演讲的地方。刚才电锯砍下来的那一瞬间,地面上的混凝土已经被电锯挖出了一个深洞。
如果没有绘理刚才的擒抱,我的提到平将门口怨灵时,就会被拦腰截断一命呜呼了。
接着,绘理用力以手顶我的胸站起来。她的两手不知何时,已将飞刀装填完毕。
电锯男缓缓转过身来。他的模样比黑暗的隧道更黑,更暗。
绘理和电锯男,两个人面对面互瞪。
“快逃!”我大叫。
“不行!逃到哪里都一样,总有一天我还是必须打倒他。”
“这到底是为什么?”
“……结束之后,我再告诉你。”
干燥的空气散发着一股霉味,绘理头上的头灯是唯一的光源。他和她就在这又长又旧的隧道里对峙着。
现在我只听到电锯所发出的隆隆轰鸣声。
我贴着墙壁,从背上的包包中拿出“一脚”。以生硬的顺序卸下寄固定绳,把“一脚”延展到一公尺半。
——我内心满是懊恼。
把绘理带进这个隧道,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我应该使尽任何手段,把她监禁起来。
踏上战场,战斗就会开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且电锯男现在根本强得一塌糊涂。
稍有闪失,绘理就会命丧黄泉。
不行!绝对不行!我当然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呀啊!”
我用力站起来,举起“一脚”滚到电锯男面前。
——我是滚出去了,但是却被绘理的侧踢轻易击败了。腹胸部位扎扎实实挨了一脚,我整个人就这样被踢飞了。
“退下!”
接着,绘理展开行动。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对着电锯男的心脏射出一支飞刀。
然后趁隙冲刺,一口气将自己和电锯男的距离拉到极限,再射出第二把飞刀。但是她被电锯男轻轻轻一挥就其弹落。
电锯男顺势狙击绘理的脖子。绘理一边将上半身向后仰,一边继续前进。她从回转的锯刃下方数公分处钻过去,再冲撞电锯男的腹部。
接着在数根被削断的头发落地前,右手的刀直接刺进志锯男的胸膛,然后拔出来。
血……没有流血。
我看不见电锯男的脸。因为四周昏暗,我看不清电锯男的脸。而且我感觉不到电锯男的痛苦,我想我的感觉是错不了的。
绘理又刺了几刀,这几刀全都刺入了电锯男的体内,但是他仍然稳如泰山。
“为什么不死?”绘理嚷了起来。
电锯的轰鸣声响得更大声了。
我站起来。
虽然不停咳嗽,但是我终于站起来了。
“绘理!”我叫了一声。
电锯男的胸腹部虽然紧帖着绘理,但是仍然高举着电锯。这个姿势虽然减低了电锯的威力,但是只要被高速回转的电锯轻轻碰到,还是会没命的。
我跑了起来。
我全力冲刺了几公尺,对绘理进行擒抱。
绘理在我突来的猛撞之下,整个人飞了出去了。
接着,由我面对电锯男。
我拿着“一脚”面对眼前的电锯男。
滚落地面的绘理,发出无声的惊叫。
但是,我笑了。
我不害怕。
我想,其实这样也不错。
电锯挥下来了。
我的右手慢慢移动。
——我拿着“一脚”,砸向电锯男。这个动作是不是招架得住,我并不清楚。我的头会被锯烂吗?我的脖子会被切断吗?我完全不知道。
但是就算答案是肯定的,我也不害怕。
我只知道,无论如何,不能让绘理死。
我只求我的姿势在绘理的眼里,比任何人都酷、都帅。我大叫:“快逃!绘理……”然后意识突然转暗,我昏过去了。
——醒来时,我靠在隧道的墙壁上。在我眼前的绘理,两眼红红的。
“你为什么哭?为什么我还活着?真是太奇妙了。还有,电锯男呢?”
我提出了疑问。绘理没有回话,只是慌张地抹了抹眼角。对了!没听到电锯男的引擎声。看来电锯男已经回去了。
“……”
头灯的碎片散了一地。不过灯炮本身并没有破,所以还在绘理的头上持续发光。在刺眼的灯光照射下,我看到一滴眼泪沾湿了灰色的水泥地。
——看来绘理好像在我昏睡的这段时间,被电锯男狠狠地踹了几下。
女孩就是女孩,被踹几下,就掉眼泪了。
“……才不是呢。”
绘理好像听到了我的自言自语,坐在水泥地上提出反驳。但是她的眼睛还是恍神地看着地面。
绘理紧握着右手,用低而颤抖的声音,像自言自语般地嘀咕说:
“为什么总是打不倒他?为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是打不倒电锯男本来就是常态。
“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了
她重复说了好几遍。
接着,有好长一段时间,绘理都瘫坐在地面上。她低着头,肩膀小幅震动。看起来像是在强忍着不哭出来。
但是,头灯还是在她的头上,发着刺眼的亮光。这是一幅非常有趣的画面。我想笑,但是我知道这种情况不适合笑,所以放弃了。
“…………”
我靠着墙壁,等绘理停止哭泣。
我还是找不到应该说的话。渡边平日的建言根本不管用。
就这样,我等了数分钟。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感觉到太阳穴一带传来阵阵的激痛。
“好痛!”
我一摸,才知道肿了一大块。
“很痛?”
“嗯,很痛。”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是我踢的。我用上踢(注:踢腿有五种——上踢、下踢、内扫踢、外扫踢、正前踢。这是截拳道的五种踢腿法)踢的。”
原来如此。看来绘理是在我差点被电锯男解决掉的时候,以上踢救了我一条命。难道就没有其他比较温柔的方法吗?我想抛出这个问题。算了吧,能够活着,我就应该高唱万岁万万岁了。
“……你等一下。”绘理站起来,突然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从头灯的方向研判,她她像是朝着对侧墙壁的方向跑去的。
不一会儿,她回来了。
她的手上拿着一块冰。然后,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把冰块包在里面。
“这是那边的墙壁流出的水所结成的冰。”
绘理说完,即坐到我的右边,轻轻把用手帕包着的冰块按在我又热又肿的头上。
在近距离头灯的照射下,我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啊,对不起,很刺眼喔。”绘理关掉了头灯。
隧道立刻一片漆黑。
什么也看不见。
我只能感觉到绘理平静的呼吸声及微微的体温。
“山本,肿了一个大包,就表示你不必担心颅内出血了。”绘理说话的速度好快。
“是吗?”
“嗯。家庭医学的书上是这么写的。”
对于绘理的博学常识,我有些尊敬。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就在漆黑的隧道里捱在一起。
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我也无法判断自己的眼睛到底有没有睁开。
我以手触摸,摸到了绘理的手。
绘理的手就在那里。
她在替我冰敷太阳穴。
她的手指是冰凉的,真的非常的冷。
“好了,我自己来吧!”我把冰夺过来。
绘理也很干脆就把手缩回去了。
然后,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敲了敲我的肩。
“……不许再那样做了。”
“如果你死了,就完全没有意义了,对不对?”
她在我的耳边轻轻低语。
她所吐出的气,弄痒了我的脖子。
“…………”
我站起来。
“我们回去吧!”
“……嗯,说得也是。”
绘理也站起身来。
我们牵着手,朝隧道的出口走去。
走着走着,我突然被地上滚动的水泥瓦砾绊了一下!狠狠跌了一跤。被我牵着的绘理也跟着跌倒了。
“把头灯打开!”我叫了一声。
“我忘了嘛!”绘理也气冲冲地回了我一句。
***
我们从隧道往回家的路上走,一路上几乎没有说半句话。
距离绘理家只剩数公里了,我们还是不发一语。
零下的气温真是冻得受不了。
一来到有街灯的县道路线,绘理旋即拿下头灯,放入包包里。其实这盏头灯挺适合绘理的,不戴有点可惜。
“……对了,山本,你的脚踏车呢?”抓着我大衣一角的绘理,突然问到这件事。
“啊,昨天晚上,我骑回来就直接丢在外头了。”
“这样好吗?会被偷的!”
“没关系,反正那也是偷来的。”
“……你真差劲!”
“就是啊!”
我们再次的对话到此又中断了。
我打算明天再去弄一台新的脚踏车。只要从停车场的这一头找到那一头,一定会发现一两台没有上锁的脚踏车。当然其中也包括等着报废、被主人遗忘的脚踏车。所以我这么做,其实是在日常生活中实践废物再利用的常识,绝对有助于地球环境的生态保护。因此,把偷脚踏车的污名套用在我身上,是完全不适合的。
——我本来想把这种想法婉转对绘理说明,但最后还是决定作罢。
因为我觉得似乎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
而这件事必须现在就说。
“………………”
结果,这件重要的事只字未提,我们已经走到大街上,离绘理家只剩数十公尺了。
我们很自然地跨过最后一个高台,继续往前走。
不知何时,绘理的手和我的右手已经连结在一起了。我发现的时候,相当焦急,但是又觉得机会难得,就决定保持这个样子一直到绘理家的大门口。
绘理的左手好冷。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我刻意想些无关紧要的事。
例如——这个。
——对于经常晚归的女儿,做父母的会怎么想?绘理这么放任自己,其实是违反道德规范的。每晚用脚踏车送绘理回家的时候,我都会思考这件事。
但是——
但是绘理和违反道德根本搭不上边,她是个正经而严肃的女孩,所以一点问题也没有。不过,上回她曾经和我一起吃过一顿霸王餐,没付钱就逃之夭夭了。
“………………”
就在胡思乱想中,我们没有碰到任何的人或车,就已经走到绘理家门口了。
在玄关前,我先开口。
“我……”
“什么事?”
“不,没什么啦。”
结果,对于那件重要的事,我还是只字未提。
“那就……明天见了。”
说完这句话后,我就打算离开。明天再见面时,我一定要说服绘理停止和电锯男之间的战斗。
但是……但是绘理为什么还不肯放开我的手?
“你,你怎么了?”我说话的口气是毕恭毕敬的。
“到我家!”
绘理小声表明意思。
“呃……不要啦!你爸妈在,有点那个耶!不太好啦!”
“……不要紧的,没有人在。”
“………………”
血突然向上冲,让我有点晕眩的感觉。
“不,还是不要啦。”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绘理直接拿钥匙开了门,拉着我的手,把我拖进去了。
家里黑漆漆的,似乎真的没有人。绘理打开了玄关的灯。
“上来吧!”
“啊,嗯。”
我想脱鞋子。
“哇!”差点因鞋上掉落的雪滑倒了。
“你在做什么啊!”绘理伸手借给我一支鞋拔子。
我终于顺利脱下鞋子,轻轻说了一声“打扰了”之后,走进客厅。
室内全铺着木质地板,整体予人一种非常高级的感觉。
这栋房子才盖好没几年的样子,到处都擦得亮晶晶,而且好像连家具都是高档货。
大型电视,系统厨具,地板好暖和,里面一定装了暖气。没看见暖炉,绘理家用的是中央空调暖气。
“干嘛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的房子看啊!”
“没有啦,你家好棒喔。我一个人住一间破宿舍,又小又脏,冷风还会灌进来,连隔壁的打呼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真的很惨。你家真好,是高级住宅耶。”
为了让心情保持平静,我试着说些轻松的话题。结果绘理也以平静的口吻,回应了令人惊讶的事。
“山本,你也是一个人住啊。”
“你也?”
“嗯,我也是一个人住。”
这还是我头一次听绘理说。
“这么大一个家,就你一个人住?真的吗?”
“嗯,只有周末的时候,我伯母会过来看看。”
“你爸妈呢?”
“不在。”
“不在,为什么?”
“因为他们死了,全都死了。”
绘理说得很自然,好像是件普通的小事。我得花一点点时间,才能了解她的意思。
“……啊,是这样啊,真是糟糕。”
我脑袋是不是短路了?对于现在这个只会敷衍搪塞的自己,我不但感到绝望,而且还很想去死。
但是绘理没有任何激动的反应,只说了一句“已经习惯了”,就径自走向厨房。
“喝咖啡好吗?不是即溶的,是道道地地的咖啡,味道不错。”
“嗯,麻烦你了。”
“不要老是站着嘛,自己坐啊!”
厨房里有经大桌子,那边应该就是餐厅吧!我选了六张椅子中,位于最角落的那一张坐了下去。
不一会儿,绘理把咖啡放在像咖啡店的托盘上端过来。端过来时,还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咖啡来了!”
“谢谢!”
我开始啜饮咖啡。
“好烫!”我被热咖啡烫伤了舌头。
我抬头看了绘理一眼,轻轻一笑。
终于稍微冷静下来了。
一冷静,我的思绪又开始蠢动了。
我试着将各种事情做个组合。
一个人生活?
父母亲都过世了?
“………………”
这几个月来的各种回忆,占据了我整个脑袋。
例如,在OK超市采购大量食材的绘理,她一个人竟然可以铲平那么多的食物?这种食欲实在是太惊人了。但是为什么她都吃不胖呢……?
还有火锅。
绘理那个时候曾说:
“但是,后来还是打消这个念头了。因为太那个了。想像一下吃火锅的样子,你就知道实在太那个了。”
我现在好像终于知道绘理这句话的意思了。
尽管明白了,我还是没开口,继续吸着我的咖啡。
我们俩无言地啜着咖啡。就是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偌大的客厅,就只有我们默默啜饮咖啡的声音。
***
——不一会儿,我和绘理杯中的咖啡都见底了。绘理又端来第二杯,但也是一下子就空了。绘理继续倒,我们还是无声无息地继续喝,专心喝。超过第五杯,我开始觉得不舒服了。不行了,不能再喝了——
“………………”
室内终于整个静下来了。我看了一下钟,已经快到半夜十二点了。
我看着绘理,下定了决心。
“……我。”
“我……”
我们两个同时开口。
“啊!绘理,你先说!”
“要这么郑重其事谈话,实在有点伤脑筋……嗯,对不起,把你留到这么晚。”
“没关系,反正我是夜猫子。”
“还有……对不起,连续两个晚上,我都在哭。”
“是啊,我真是投降了。”
“对不起,我很像小学生对吧!”
“嗯,抽抽噎噎的哭法,的确很像小学生。对了……以后最好别再和电锯男战斗了。”我终于说出了主题。
但是绘理小声说了一句“不行”之后,又用不容分说的口气继续嘀咕:
“……不行,我绝对要和电锯男战斗到底。”
“你又这么说了,到底是为什么?”
“我知道实情,我知道电锯男是谁。我想把这些都告诉你,所以让你进来……但是,仔细想想,还是觉得怪怪的。让一个男人深更半夜在我家……”
“绘理,你想太多了!就算我起了非分之想,你也绝对不会有事的。因为你太强了。我被你高高一踢,就昏死过去了不是吗?嘻嘻嘻嘻……”
我试着讲了个笑话,但是现在应该不是说笑话的时候。
“不,不是啦。你知道他?你知道电锯男的庐山真面目?”
绘理“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视线落在桌子的正中央。
“……我说过第一次碰到电锯男,是在参加葬礼回来的路上,你还记得吧?”
我点点头。
“这个葬礼就是我亲人的葬礼。我爸爸、我妈妈还有我弟弟,他们三个人出了车祸过世了。”
“……原来是这样。”
“我伯母就住在附近。爸妈过世后,领了很多保险金,所以我可以独立生活。”
说到这里,绘理露出浅浅的一笑。
“从葬礼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不久之前,我们一家人还在这经大桌子前一起吃饭。为什么从此我却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为什么他们全都死了?他们并没有做坏事,我们只是很普通的一户人家。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他们全都死了?那天我住朋友家,他们三个人到外面打牙祭,就在返家的路上发生了车祸,然后就过世了。我觉得可疑,我觉得一切都好不对劲。”
绘理仍然盯着桌面,悠悠地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在想,这世界上之所以会发生这种莫名其妙的悲哀事件,一定是因为某个地方有坏人的关系。我认为一定是坏人在某个地方做了坏事,我想这个坏人多半一身黑衣,砍也砍不死,刺也刺不死,就像美国惊悚电影中,手拿电锯的怪物。结果,那个坏人,那个电锯男真的出现了。我想像中的电锯男,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
绘理没有抬头,视线依旧朝下,两手在膝上紧握着。但是她的声调已逐渐带着哀愁。
“所以……所以我一定要打倒电锯男,因为电锯男是坏人。只要电锯男在某个地方高举着电锯,就一定会发生悲哀的事情。反正我的亲人已经死了,我的朋友也都走了,喜欢的人也即将不在我身边……”
她的声音小到几乎让人听不到。
我尽可能不带任何情绪,以最平淡的语气接着说:
“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再这样下去,会死人的。如果你死了,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吧。”
“没关系,死了就死了。只要不打倒电锯男,我就会一直沉浸在悲哀里,我讨厌这种感觉。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遭遇不幸。既然如此,倒不如死了快活。”
“……话不是这么说的!”
“都是电锯男害的!大家都死了,我讨厌这个样子!”
“你不会有事的。这件事和电锯男无关,这件事和电锯男的存在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个世界之所以会发生悲哀的事,并不是电锯男造成的……我想这个世界,其实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没这回事……你也要走了,这一定也是电锯男造成的。”
“……我只是转学而已,但是,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吧?就算我走了,你也可以继续快乐、开朗地过日子吧?”
绘理轻轻地摇摇头。
“因为有你,我才可以奋战到现在。如果你没陪着我,我一定早就死了。我心情越低落,电锯男就越强。我越是哀伤,电锯男就越勇猛。”
这些话听来相当荒谬。
可是低着头的绘理,看起来是那么地柔弱。和不死怪物格斗的战斗美少女,其飒飒英姿完全不复见。
我勉强打起精神,提高声调。
“既然如此,就把电锯男的事统统忘掉……反正,你也打不赢他,就干脆别管了,好不好?”
我努力说服绘理。
不要再和他交战了。就算你满肚子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有许多无奈的事。算我拜托你,你战胜不了他的!请你停止吧!
时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从我口中说出的台词又长又冷。
但是至少我可以确定,再这样下去,绘理一定会受伤。
所以我求她不要再战斗了。
我不断地哈腰低头。
***
然后——最后绘理终于无力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她给了我这句话。
“OK,真是太好了!总算没问题了!”我看着绘理,兴奋地大叫。
“绝对不能再和电锯男交手罗!否则我转学之后,会因为天天不安而消化不良的,明白吗?”
“……给你制造了很多麻烦,对不起!”
绘理微微一笑。我也笑了。
好多好多的事情,都浮现在我脑海里。
包括这几个月以来的各种回忆。
绘理……
还有……能登。
能登在大叫。那个时候,能登曾经对着我大叫:“你真是没骨气!”
是的,我的确很没骨气。
我无法像能登那么神勇,也无法像他那样坚持到最后。但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在中途放弃,死心断念,就是一种最正经、最普通的做法。
事实上,我用我自己的风格努力到底了。
我已经尽可能做到我所能做的了。我终于让绘理完全死心了。
明天我就去办转学手续,后天就搭飞机飞往东京。
让一切都圆满落幕。
“……那我走了,再见。”
“嗯,再见。”
我们在玄关,很爽快地分手了。
我们都没有说明天见、只是平静而干脆地分手了。
***
我像平常一样由窗户悄悄潜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接着火速换上睡衣,钻进被窝躺成大字形。
我闭上了眼睛。
“………………”
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就是有股莫名的不安。
我该怎么办?这样做真的好吗?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到现在我还是对这些事情耿耿于怀,我完全没辄了。
我把头埋在枕头里,尽想些不着边际的事。
我想到了数十分钟前绘理说过的话。
“这个世界之所以会发生悲哀的事,都是电锯男造成的。”
这简直就是一出大型的戏剧嘛。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打倒电锯男之后,这个世界就会变成天堂了吗?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个世界有太多令人厌恶、令人生气,也就是绘理所说的悲哀的事了。
就算打倒了电锯男,这一切也不会有所改变。
这是理所当然的。
没错,这是理所当然的。
“……能登,你也这么认为吧?”
没有任何回应。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想?你八成会勇敢地跑去支援吧?但是这么做的话,那位美丽的大姐姐会难过的。”
当然,还是没有回应。
“大姐姐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她已经哭瘫了……”
她真的是个大美人。
大家都好羡慕你,真是的!
“…………”
我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翻个身。
再把被子拉至头顶上,企图灭掉心头上的一把火。
但是闹钟滴答滴答的,硬是把宁静的夜变得吵杂非常。
看来是不行了。不管我怎么努力,就是无法马上入睡。
束手无策下,我决定不睡了。
我把立在墙壁上的木吉他抱在腋下,哼唱着小调。
“啊!啊!我投降了!我真的不行了!啊啊!伤脑筋,该怎么办呀?你这个浑帐东西……”为了诱导自己进入梦乡,我轻松唱着即兴编成的俏皮歌。
就在这个时候,穿着睡衣的渡边突然闯进了我的房间。
“你才是浑帐啊!”
他一出口就骂人。
“你在搞什么啊!昨天也是半夜十二点才回来!”回来就鬼吼这种白痴歌!恶作剧也该有个限度吧!你这个王八蛋!”看来渡边真的是气疯了。
算了,我知道这种生气的感觉。我也曾经被渡边的打鼾声惹恼过。睡眠受到妨碍时那种愤怒,我相当能够体会。
“……对不起!”总之,我还是得道歉。
但是,渡边的怒气还是无法平息,并且继续找我碴。
“这把吉他也是我的私人财产吧?你什么时候从我房间拿走的?小偷!”
我只是借用一下,却被说成这么不堪,所以我也不客气加以反驳:
“你才是小偷吧!上回在OK超市,没被逮到算你好运。如果因为偷黄色书刊而被辅导,你一定会去自杀,因为你会没脸活下去。去死吧!”
“……唔!”渡边语塞,眼神紧咬着我。
我也狠狠地回瞪着渡边。
刚被吵醒的渡边两眼充血,我们互瞪的情形持续白热化。为了将气氛带到最高点,我还故意弹着激情的摇滚乐。
锵锵锵……
拙劣的音色响遍了室内每个角落。
就在音符中断的时候,渡边终于移开了视线。
他喃喃嘀咕:
“……算了。你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嗯?”
渡边跑回了隔壁房间。
——不一会儿,在睡衣上套上背心的渡边,再次踏进我的房间。
他的手里拎着两只便利商店的袋子。
“你看!这是啤酒和肉。是超高级的霜降牛肉喔!”
“喂,你这是干什么?”
“你回来得太晚了。明天要忙着办手续和打包行李吧?所以我想今晚替你饯行。”
渡边一脸厌恶地嘟哝着:
“竟然有个傻瓜连续两天都是半夜十二点才回家,这么新鲜的肉就这样被糟蹋,实在太可惜了。”
“……你有这么好心吗?”
“我从以前就这么好心。快去准备烤盘!这次的肉可是我自掏腰包买的。在被抓包的事完全平静之前,我要暂时金盆洗手了。”
***
这是凌晨一点钟的事。
我们完全没有睡意。由于我们的吵杂声会妨碍到右边的邻居佐藤,所以只好悄悄地烤肉饮酒。
我想渡边这个家伙还是不错的。
“…………”
我们心平气和地举行饯别餐会。
刚开始的时候,大口大口喝酒的渡边,脸上还流露着愠色,但是在酒精的催化下,偿但脸色逐渐转红,情绪也逐渐平静,同时话也跟着少了。而我,本来就没有酒量,所以到现在一瓶都还没喝完。
我忍着苦味喝啤酒,噙着泪水吃烤肉。
“……但是很那个耶!少了个顺手牵羊的伙伴,心里还是有点难过。”
“等一下!我什么时候成了你顺手牵羊的伙伴了?”
“因为你之前曾经偷过肉啊。”
“就那么一次耶。我才不像你,蠢得去偷黄色书刊。”
我们一边抬杠,一边吃肉。
就在肉少了一半左右的时候,渡边开始坐立不安地看着我。他好几次停下翻动肉片的筷子,好像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却又闭上了嘴。
“你怎么了?”我问。
“啊,不,就是……”
“就是什么?”
“音乐……”
“嗯?”
“……”渡边又沉默了。
他恍神了一下,再次把视线移回烤盘上。这种莫名其妙的动作重复了几次之后,他终于严肃地开口了。
“……我做的音乐,已经完成了。第一首曲子已经完成了。”
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原来是这档事,真教人失望。
“喔,是吗?不错啊。”
“我现在就去拿。你走之前,我希望能让你听一听。”渡边站起来,再次冲向走廊。
我听到隔壁传来悉悉的声音。房间实在太脏乱了,要找样东西,可能有点困难吧。
“哇!原来在这里!”渡边在自言自语之后,右手拿着一个CD盒回到了我的房间。
看来渡边是用CD-R进行录音的。我接过闪着绿光的CD,放入手提音响里。
我的手才放在播放键上,“等一下!”渡边激动地出声制止。
“怎么啦?”
“……以理论上来讲,这是一首不错的曲子。”
“嗯?”
“这半年来,我全力制作音乐。我从国中就开始接触吉他……”
“这个我知道啊。”
“但是,这是我第一次花这么长时间持续做同一件事情。”
“你到底怎么了?你很努力,所以才完成这首好曲子,不是吗?”
“就是因为长时间卯足劲拼命努力,所以才会特别不安。”
这句话的意思暧昧不明。我催着渡边继续说下去。
“……之前我的兴趣全都只有三分钟热度,只要一厌烦我就中途放弃了。只有这一次,竟然可以持续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但是做好的成品,如果真的如你之前所说,是拙劣不成熟的,怎么办?”
怎么办?原来这就是渡边心神不宁的原因。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来渡边对于自己是否有才能,不但充满了不安,而且几乎要为这份不安崩溃了。他急着想知道这半年来所努力的成果。
“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哪一位大师不是花了十年以上的功夫,才能有一番成绩的。你才花了半年的时间,谈不上任何评价的。别紧张、冷静点!”我把曾经听过的话搬出来说(可是总觉得好像有些不切题),好让渡边可以安心。
这个家伙之前总是信心满满,这回突然变成懦弱的软脚虾了。
我再次把手伸向手提音响。
“要播喽。”
“……好。”
CD开始随着微微的小马达声旋转。
酒醉加上紧张,渡边满脸通红,样子不堪入目。
我把耳朵凑近喇叭。
曲子静静地开始。
对曲子发表适度的感想之后,两人若无其事各自回到房间,沉沉一睡到天亮——照理说,我的饯行餐会的整体流程应该是这样的。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的。
***
第二天下午,我骑着脚踏车奔驰在积雪的路上。
办完了各种手续之后,我到附近百货公司的停车场,物色了一台新的脚踏车,直奔中央高中校门口。
虽然气温仍在零度以下,但是天气却相当晴朗。
从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射出的阳光,经过雪的反射之后,显得格外刺眼。我眯着眼,踩着脚踏车,奔驰在银白色的雪道上。
一路上我猛按车铃,警示下课走在路上的小学生、结束购物的主妇,轻轻松松地滑过滑溜溜的人行步道。来到家庭餐厅前的一个转角,注意不被路面电车碾过,我大胆向右转过去。
接下来,只需一直线往前骑。我一口气穿过了之前满是落叶的行道树坡道。
马上就可以看见巍巍的校门了。
下课钟还没敲,一路上一个中央高中的学生都没有。
还有十公尺、五公尺——
平安到达!
在校门口,我露了一手漂亮的二轮急转弯,再帅气地把车停好。
接着,走向校门等待。
我要等绘理下课。
由于刚才骑得又快又猛。我一边监视校门口,一边让心跳稍稍平静。
我的内心充满了期待,以及极度的不安。
但是,不管怎么样,我已经决定了。我决定把话说清楚。
这应该是个重大的决定,但是回想一下,做这种决定似乎很草率。或许是因为酒精的关系吧!在现场气氛的带动下,一起劲什么也没多想就行动了。
这究竟是件好事,还是很糟糕的坏事?现在的我完全无法判断。但是至少,我下定决心了。下定决心本身应该没有错。
——事情会变成如何,我还不知道。
总之,有希望。现在只要有希望就OK。
是的,就是这样。
首先,我觉得我应该感谢渡边。
“…………”
至少在我心中,我应该先谢谢他。
***
——是昨晚的事。
吃完烤肉的我和渡边,开始竖耳倾听。
我听的是自手提音响的喇叭放出来的音乐,而渡边听的是即将发表感想的我所发出的鼻息声。
这首曲子是渡边使出浑身解数所作的曲子。曲风我并不清楚,用我有限而贫乏的音乐常识,我实在想不出可以用来形容这曲子的形容词。
静静地开始了。
好低的鼓声——应该是低音大鼓吧!这种鼓声好平静,感觉上声音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有一定的节奏——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吧!重敲的低音大鼓、比较保守节制的小鼓、铜钹皆以每一小节四拍,击出固定的节奏。这些声音都是低沉而平静的。
接着有一种声音盖过了鼓声,那就是贝斯。
“我以我所弹的贝斯为样本……”渡边说明的速度非常快,大概是因为紧张的关系,连语调都变得非常尖锐。我未予理会,继续欣赏音乐。
贝斯的旋律非常轻快,但是在单调的节拍不断重复之下,让人听得有些厌烦,但是马上这是什么?我觉得好不可思议——就自然地被吸引进去了。
重击的鼓声和贝斯声似乎反覆着相同的节奏与旋律,让音色和音响效果逐渐产生了变化。这是一种异常细心、微妙的安排。
我真的相当惊讶。
或许是注意到了我的反应,渡边说明的语气明显平静多了。
“但是你一定会感觉,只有这样还是太平淡,变化不够大,对不对?你错了。”
他诡异地笑了笑之后宣布:
“好戏才正要开始呢!”
没错,好戏的确从这里才要开始。
单调的贝斯节奏开始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每小节四拍的各种打击乐器,乐器虽多,但是节奏却依旧保持完整的统一性,而旋律也如行云流水般的顺畅。虽然气势走弱的时候,音符会像一盘散沙,但是在紧要关头时,它们又会重新整合在一起,这分紧张带动了整首曲子的气氛,听得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
接着,节奏逐渐解体,贝斯也轻快地一蹦一跳。音符越跳越高,如蜿蜒的小河、如起伏的泼涛。
然后——音符的转折进入最高潮的一瞬间。
“如何?”渡边忍不住发出兴奋的叫声。
我放声大笑。
在最高潮的那一瞬间,利用回声和破音效果器所产生的吉他摩擦声响,突然变得非常大声。
为什么会在这里变成沉重的吉他独奏?
如泣的吉他声不理会我的疑问,继续演奏激烈的旋律。
我仿佛看到渡边抱着吉他激情弹奏时的苦瓜脸,忍不住越笑越大声。
“这是什么啊?”我提出问题。此时的我,几乎笑得快喘不了气了。
渡边得意洋咩的回答:
“如何?一开始的时候,给人朴素无华的感觉,突然峰回路转,加入名摇滚乐团RAINBOW灵魂人物李查·布莱克摩尔(RitchieBlackmore)的编曲作风。这叫古典吉他独奏。”
原本朴实无华的曲调,搭配转折幅度大得不像话的吉他独奏,这两者之间所造成的极度落差,让我笑得倒地不起。
可能是因为酒精的催化,也可能是因为时值深夜一点,我的狂笑一发不可收拾,想停都停不下来。
“很棒吧?感觉不错吧?”渡边询问。
“是啊,是很不错。这种脑壳坏掉的曲子,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但是渡边并没有生气。
“你看!这是词卡。”渡边一脸得意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从笔记本撕下来的纸片。
——竟然为这首曲子定了歌词?
听到这件事,我就快受不了了,简直要笑死了。
我一边喀喀地笑,一边朗读接过来的歌词。
“嗯……冲啊!跳啊!危险!那是个陷阱!快逃啊!那个家伙来了!任何人都无法战胜那个家伙!所以逃吧!一直线向前逃!——这是什么意思?那个家伙是谁?”
“不知道。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像一阵风,穿过百货公司一楼的饰物卖场,全速冲刺至柏青哥店前!再跑过幽暗的小巷!即使在薄冰坡道上跌得人仰马翻也不要紧,站起来!再跑一次!快逃吧!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