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四更,一室昏暗,月色透过窗纱落在地上。
他皱眉稍稍动了动,床边,苏小小坐在脚踏上,趴在床沿上睡的好熟,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他看见她眼角湿润。
是为他哭了嘛?轻轻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痕,此刻庞统反倒庆幸,他若是不被剑气反噬,怕是再难看见她这样为自己而哭的样子了吧。
展昭来了,她也该走了……好像,从一开始,从他将她带离开封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她总有一天还是会离开自己。
庞统动了动,将背靠在床棱上,手指在小小的脸颊上擦过,不敢用一点力气,生怕吵醒了床边的人。
认识小小的每一个过往,她狡黠的笑,她沉稳处事,她即便慌乱依然坚持……为什么他们没有早一点认识,为什么,第一个出现在她生命的人是展昭而不是自己……
现在他多少可以明白,当初白泽为什么那么咬牙切齿,却又莫可奈何。
一个人什么都可以努力去挣,哪怕用上卑劣的手段,唯独,这世界上有一样东西,不管多么努力都未必能够属于自己,那就是,另一个人的真心。
将军府外的一家客栈,展昭刚走进大厅,一个女子的声音便从头顶上传来,“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抬头看去,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正趴在护栏上,笑盈盈的望着自己。
见展昭抬头,那女子又问了一句,“不会是,她不肯原谅你,已经嫁给了别人吧?”
展昭苦笑着摇头,这次的事情还是真是麻烦的很,缓缓的走上二楼,在刚才那名说话的女子对面坐下,他也没什么吃东西的心情,只是心事重重的坐着,也不说话。
“到底怎么了?”最后,还是那女子沉不住气,“我就说我跟你一起去吧,有我帮你,她肯定不会忍心把你赶出来的。”
“她没赶我出来。”展昭有些无奈,他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女子,才沉声道,“丁小姐,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多住两日,不知……”
“为什么?”多住几天不是问题,不过她现在更好奇的是,展昭这是怎么了,“别打哑谜,到底出什么事了?不会是,你根本就没找到苏姑娘吧,不是说她跟庞统来了西北嘛。”
“找到了,不过……庞统伤在了自己的剑气之下,所以,恐怕我们还要多住几天。”
“伤在自己剑气下?怎么可能?”丁月华不解,习武之人都知道,一般情况下自己怎么都不会伤在自己的剑气之下,就算不能做到收放自如,但至少也会懂的分寸才是。
展昭只是摇头,并没再说什么。是啊,正常来说,就算是初学者也不会伤在自己的剑气之下,可是庞统却伤的不轻,。他是该高兴小小依旧这般的护他,还是该气恼……虽然知道不该这么想,但他确实是不愿意看见小小跟庞统如此的相处下去。
一夜无话,苏小小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天色微亮,正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被庞统抓,试了几次,又不敢太用力吵醒他,好在最后还是把手抽了出来。
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然后就忙碌着给庞统喂药,医生虽然说了并无大碍,可是这一直都不醒也还是让人好担心。
“若是我一直不醒,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沉静的声音响起,庞统没有睁眼,只是带着略微的倦意问。
总算是醒了,暗暗的松了口气,“是,你不醒,我哪儿也不会去。”
“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了不告而别。”
是么,苏小小唇角带着隐约的笑意,这人还真是坦白,就不能不说的这么直接,“习惯是可以改的,而且,我若是走了,不是要被你手下的兵士追杀一辈子,以后我还想不想安生了。”
“就是为了这个?”庞统开口问道。
“吃点东西吧,”苏小小从外间端了个托盘进来,随带便忽略掉庞统的问题,“一直都吃那些药,再不吃东西,胃会受不了的。”
撑起身子,庞统略略的向后靠了,却不伸手。苏小小也不在意,顺势在床沿上坐下,拿起托盘里的碗,搅动了两下,将一勺粥送到了庞统的嘴边。
粥冒着热气,庞统吃在嘴里却并不烫,从他懂事以后,他就再没被人这样的服侍过,看着眼前女子认真的模样,他心里很难说清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绪。
庞统的脸色不太好,不过心情到是还不错,在不去想以后的前提下,他很受用现在和苏小小在一起的感觉。
如果世界只剩下两个人,那么谁和谁都可以相处的很好,当然了,苏小小和庞统不在此列,就算有了第三个人出现,他们依然能够相处的很好。
庞统主动省略掉展昭的存在,苏小小因为内疚,也并没有再在他面前提起展昭,更没有说过关于离开的任何话。
因为有伤在身,庞统这几日反倒是难得的清闲下来,每天都在自己的小院里等苏小小来服侍。
吃穿用行一律不能自理,而且,庞统这几天严禁丫鬟下人走进他的院子,这里就只剩下苏小小一个人进进出出的忙这忙那。
“原来,你是丫鬟命,”悠闲的坐在一张躺椅上,庞统手里拿着本书,眼睛却一直都看着不远处的苏小小。
“不是你要吃什么桂花糕,我用这么麻烦嘛,”庞统病是在慢慢康复中,人却是越来越麻烦了,今天一大早,一直不吃甜食的庞大将军居然说想吃桂花糕。
这么个荒山大漠的地方,想吃这种东西当然也就只能自己做了,展昭找了好几家店,才找到这么点桂花,还带着很多杂质,她只能自己动手将这些干花处理干净。
“展昭的轻功果然了得,不过才这么会儿的功夫,他就能将这西宁城跑个遍,看来明天我该想想,吃点什么更好的东西才是。”
苏小小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使劲瞪了一眼庞统,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还能不能再无聊一点。
庞统看着苏小小嚣张的笑着,心里却是说不出的落寞,就算他再如何的想尽办法,最后她还是会跟展昭离开吧。
谁也不去触动那个点,日子过的平安无事,展昭每日都来,每日都帮着小小做些自己能做的事。
苏小小不知道该说什么,展昭也什么都不问。
不过,就算谁都不提,但还是有曲终人散的一刻,庞统的伤再重,十日也恢复的差不多了。
这十天里他过的平静异常,就像是所有普通的百姓一样,每天只是看看书,与苏小小聊天天,偶尔两人会拌两句嘴,然后苏小小会生气的跑出去。
不过他从来也没一次担心过,过不了多少时间,那个熟悉身影就又会在眼前晃来晃去,然后故意找出些小问题扳回一城。
这样的日子虽然平淡,但却是前所未有的让他心思澄净踏实,夜夜安睡一觉到天亮。
“干嘛把它搬到这儿来?”庞统看着苏小小将那架古筝放在自己房里,“我又不会。”
苏小小不答,只是开口道,“晚上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见苏小小点头,庞统还真认真的想出几个自己喜欢的菜来,说到最后才问了一句,“你亲自来做嘛?”
“当然。”
一桌饭菜没多奢侈,两个人,庞统和苏小小对面而坐。
酒微热,苏小小却只是自斟自饮,庞统一个人夹菜吃饭,看着苏小小喝酒。
其实他也很想喝一杯,心里堵的难受,可是偏偏,苏小小说他有伤在身坚决不让他喝。
这顿饭两人吃的特慢,谁都不想先说一句话,就怕破坏了这份平静。
夜深,露重,苏小小仗着三分酒气,抬眸看着庞统的眼睛道,“我给你唱首曲子吧。”
看着苏小小转身的背影,庞统还是伸手拿过了酒杯,幽幽的琴弦声荡漾在冰冷的空气里。
“灯火阑珊墨迹还未干烈酒一盏把思念点燃借你的剑不知何时还欠你的情不知该怎么还前世若真的有缘又何必让你为难此生若注定无缘又何苦让我心酸我走过千山万水只想再见你一面栀子花开的时节让我们江湖再见……”
前世……庞统的眼神里带着迷离,心思已经飞出好远,前世也好,来生也罢,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今生今世,他只想将她留在身边,真的就那么难……
沙哑了嗓音,苏小小一字一字的坦诚了自己的心意,说她贪心也好,说她多情也罢,她的心里真的想要留下,可是不行啊,没可能了,所有一切都已注定好了……
三生石上,注定了她的红线另一端栓着的人是展昭,所以,她只为展昭而来,也只为展昭一人牵牵绊绊。
“这琴极好,只是我学艺不精,”良久,苏小小才说道,“将它留下,你帮我收着吧,好嘛。”
“要走了嘛。”
“……”
“还会再回来,对吗?”
“庞统,谢谢你,”苏小小微笑着看向他,“谢谢你对我的好,谢谢你帮我找了这么一架好琴,谢谢……”
“你从来,就没有这样对展昭说过谢谢吧。”
“呵呵,他……”苏小小顿了顿,笑声里带着潮气,“大漠风沙亦是天下,称王未必要在朝堂,将军大志不在儿女情长。日后,若是小小无处容身,还希望将军不计前嫌收留我们。”
西北少雨,可是这一夜,却是大雨滂沱。
庞统一人坐在桌边,酒已冷,琴音也……
苏小小走的头也没回,若回头,她定能看见庞统在点头……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回来,这里永远都将扫榻相迎。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