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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平 当前章节:152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44

一窑的人好像全给吓呆了,全都直直地瞪着眼,一动不动地愣着,听着。

“怕人哩怕人哩,真是怕人哩。”瘦子也嚷了起来,“你们就不晓得那有多怕人,多难看!大人喊,小孩哭,那些年轻的媳妇和姑娘,捂住脸就往远处跑。有个娃他一口就吐了起来。真是怕人哩,实在怕人……”

瘦子也好像说不下去了,窑洞里顿时死静死静。也不知过了多久,公安局长才问道:

“那怎么会有人说,说那小子后来是跑着走了的?”

“你甭着急,听我往下说嘛!”胖子好像有点卖关子似的说道,“到了那会儿,所有的人都以为这一回这小子准完了,肯定活不了了。你想想,那肠子都给戳出来那么一大堆,那还有啥的活头!四兄弟也一个个都傻了眼,不晓得该咋收拾了。脸儿全部变得煞白,好像也全给吓呆了。谁想到吓人的事还在后头哩!就在这当儿,那小子就又动弹了!动弹了几下,噌的一下就坐了起来!肠子拉了一地一身!你说那还有个人样哩!你想想那吓人不吓人!一下子把所有的人都吓远了,连四兄弟也吓得一个一个直往后退。那小子也好像给惊呆了,一坐起来就瞪大眼睛傻愣愣地瞅着自己的肠子。一大片肠子!上面都沾满了好像尘土和树叶子!那小子瞅了一阵子,就俯下身去,像是在水里捞什么似的,把那一堆肠子抱在手里。有人说还瞅见那小子把肠子上粘的东西给吹了吹!然后就一把一把地往肚子里塞,就像摆弄啥东西似的,你说那小子性子多硬!要是一般人,吓也给吓死了,还敢一声不吭地摆弄自个肠子!全都塞进去,又用衣服一扎,用皮带一捆,你猜又怎么着?那小子咬了咬牙,弯下腰抽回腿,屁股一撅,一晃一晃地又站了起来!你说说那小子咋就还能再站起来!这也罢了,站起来摇晃了一阵子,就又走了起来!一走一晃,一走一晃,走得还挺快!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就一阵尖叫,就像见了鬼似的四散逃开。人们准以为可能就是几下子,他小子是给打懵了的,走不了几步就会一下子倒下来的。那晓得那小子就这么一晃一晃地一直走,走出了路口,走出了村子,走得都瞅不见了,也没倒过一回!连绊了一下也没有!你说怕人不怕人!真是越想越怕,你说那小子有多硬!咱这村里几十辈了,也没出过这么一条硬汉!他娘的四兄弟也真是瞎了眼了,咋就会碰上这么一个对头!真是活该他一家子倒霉!怕人哩怕人哩,原来想弄死一个人,可真是他娘的不容易!那电影电视上三拳两脚就打死一个人,简直就是他娘的瞎编乱造!人这东西,命长着哩。狗有九条命,我看人也少不了,人想弄死个活人,难着哩!怕人哩怕人哩,真是怕人哩。”

胖子一停住口,窑洞里立刻又陷入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

第四部

二十日零点五十分

……又是一户人家!

他心口不禁一跳。就在路旁,近在咫尺!门槛又这么低,门口很平坦,举手之劳就可以把门敲响!

一只狗正在院里使劲地叫着。从他离这儿还有一百多米时,这只狗就开始叫了。越叫越响,越叫越凶。等他爬到门口时,那狗就像是在一跳一跳地叫了。

院子窑洞里的灯也早亮了。大概主人也感觉出了狗叫声的异常。主人肯定也醒着!

他又爬了几步,门就在眼前,他已经听到狗叫时爪子在地上一纵一纵的踢踏声。

他望着这扇不大的院门,思索了一阵子,便慢慢举起了手。

他不相信会讨不到水喝!

正要敲时,眼前猛然又出现刚才在刘全德家门口那令人揪心的一幕。咣当,那一声闭门声竟是那么响,那么快,那么毫无任何商量的余地!

仅仅是因为害怕么?

他一路爬,一路仍是止不住地想。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这样?从某种意义上说,自己这样做,不正是为了像刘全德这样的人?从上山到如今,他一直坚持着,一直到现在这样的结局,到底是为了谁?

像刘全德这样的农民,他早替他们想过一百遍了。他们除了勤劳,善良,能吃苦以外,再没有任何可以迅速致富的门路!他们也没有更多的欲望和追求。他们不会长途贩运,不会倒买倒卖,也不会行销经商投机取巧。但如果让他们搞更多的土地承包,或者是把这深山野峪中无数个山山峁峁沟沟洼洼承包上一处,用不了几年,他们肯定会让它发生大变化!而眼前他们按人头分到的那点责任田,对他们来说,实在太少太少了。就是摆弄得再好,顶多也只是填饱肚皮。但只要能承包上一个山岭,一个山洼,他们肯定就会用自己的长年辛劳,一点一滴日积月累地慢慢积攒下属于自己的财富!才会一步一步地走上富裕之路。他们只会这样,也只能这样,不可能会像有些人那样地迅速富起来。除非让他们去巧取豪夺,大肆盗窃。而他们天生的却不会这么去做。最为可悲的是,他们偏偏却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山村里。

他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使得这些人如此苟且偷安,恭顺安良,甚至为虎作伥,认贼作父,以致干出亲者痛仇者快、伤天害理毫无良知的事情来!

这都是些什么人!

他眼前不禁又现出挨打时那一幕幕令人无法相信的可怕场面。那么多人,那么多拳头,那么多棍棒……整个村里的人好像全都愤怒了,全都把满腔的仇恨指向了他。好像唯有他才是整个村里不共戴天十恶不赦的仇敌!不把他千刀万剐不足以解其恨!

他这满身的伤痕并不只是四兄弟给的,全村的人都应该有份!

这真让人不可思议!

这么多跟着四兄弟咒他骂他打他砸他的人里头,是不是都真是那样铭心刻骨地恨他、仇视他,打心底里想要除掉他?

不,他绝不相信!就像刚才刘全德不让他喝水一样,他绝不相信刘全德会是真的不让他喝水。

然而正是许许多多像刘全德这样胆小怕事、善良怯懦的一群,才构成了这么一个让刘全德感到恐怖、畏惧的罪恶团伙和社会!

现实就是这么让你无法理解!

那么,他恨刘全德吗?也恨也不恨。恨只恨他畏缩、胆怯,恨他的任人宰割,不辨是非!恨他们中的一些人为了一己之利,或者为了一时的安逸,就可以出卖别人,出卖良知,甚至出卖灵魂,出卖掉自己的一切!

但反过来一想,又好像恨不起来。这一切又是谁造成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是谁让他们成了这般模样?究竟是谁!

四兄弟!正是这样一群可恶的东西,才把一村人整治摧残成这个样子!指鹿为马,扼杀良知,作威作福,糜烂奢侈,他们才是真正的十恶不赦!他们才是人们不共戴天的仇敌!

四兄弟,四兄弟!恶虎不除,这一村人就不会有太平安康,就不会真正走上富裕之路!恶虎不除,这一村人就会永远这样以恶为荣,良莠不分,就会这么一直处于貌似太平的黑暗之中!

……真就像你想的这么简单吗?除掉四只虎,天下就会太平了?会不会又生出四只虎来?你这样做值么……

是的,也许还会重新再生出四只虎来,也许真的不值得这样去做。那么多人都司空见惯了,为何偏你无法容忍……

而他这样去做,也就意味着他将会从一个荣誉军人、人民功臣沦变为凶手和罪犯!就算他能活下来,也逃脱不了必将会来的惩罚。他将会被判为重刑、死罪,将会立刻就地正法!他活不了。为了法律的公正,他终将被公正的法律所判罪,这将是他的最终结局!

但即使这样,他也认了!在此时此地,他没有任何别的选择!用自己的生命,哪怕是只能换来一次对社会的警告,一次对罪恶的揭露,一次警钟的敲响,对自己来说,也足够了!

也许几年,几十年以后,人们终将会理解他,这一带的老百姓终将会理解他……

……

……渴!一离开这些揪人的思绪,第一个感觉就依然是渴。浑身都在发颤发烧,他知道,这些被严重致伤而又失血过多的肌体,正迫切地需要水分。他必须得到一些水使自己能支撑下去。

他又一次举起了准备敲门的手。

一时间,他又迟疑了。

这是谁家呢?他依稀记得这好像是老七家。是的,确实是老七家。村里人都叫他老七叔。一个六十多岁的白发老头儿。老七叔是个很勤快的老人。虽然年近花甲,但仍旧每日下地干活。还常常到山里去打柴,去刨药材。他刚来的时候,老头儿常爱在他那儿坐一坐,歇歇脚,抽袋烟,喝口水什么的。老七叔很会说话,尤其是很会说俏皮话儿,像个乐天派,老是笑呵呵的。世界上所有让人发愁的事情,好像都与他无缘。对任何艰难困苦,他好像都能承受。他有四个儿子和两个闺女,都已长大。家里的那点地,根本不够种,劳动力显然过剩,一个个都闲在家里没事干。而他每天出来干活,纯粹是一种习惯。干活好像是他唯一的乐趣,否则就会觉得太无聊,就会活不下去。其实家里根本就不缺他那点柴火什么的。不过看他那样子,也无非是自得其乐罢了。他也真的总是很快活、很轻松的样子。没嗓子,却整天唱着一口地方戏。跟别人说点什么,笑话不离嘴。说完了,不管别人笑不笑,他先哈哈大笑一阵。

其实他很穷。他看得出来,他穷得衣服总是很破很旧。三儿子快三十了,四儿子也二十六七了,都还娶不起媳妇,砌不起新窑。像刘全德一样,他这一家子也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家。没本事也没指望能迅速地发大财。有一回,他问老七叔,像他这一大家子人,要是能承包下一座山岭,有这么多壮劳力干活,五年过来,岂不发成腰缠万贯的大户?老头儿听着他说,只是哈哈地笑。笑完了,就只说别的,问了几遍也是这样。

末了,老头儿起身回家。背起柴火,朝他又是一乐,然后径自走下山去。刚一出门,就可着嗓子地唱起来。老头儿嗓子很差,咬字却清清楚楚,他至今还能记得些。他只觉得那音调好凄伤。

唉——

兀的不气杀我也,兀的不痛杀我也!

听得你说从初,才使我知缘故。

空长了我二十年的岁月,

空生了我这七尺的身躯,

原来自刎的是父亲,

自缢的是老母

唉——

恨不得摘了他斗来大印一颗……

把麻绳背捆在将军柱,

把铁钳拔出他斑斓舌。

把锥子挑出他贼眼珠,

把尖刀细剐他浑身肉,

把铜锤敲残他骨髓,

把铜铡切掉他头颅,

……

他不清楚老头儿唱的是哪出戏,但这些唱词却让他玩味再三。这大概就是中国文化,恨起人来,能把人恨成这样,挖舌头,剜眼睛,砸骨头,铡脑袋,千刀万剐,五牛分尸,报仇居然能报到这种程度……而且又极有耐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即使是二十年,三十年,一辈子,两辈子,也绝不忘记,也绝不放过!

挨打时那一幕幕的可怕景象蓦地又现在眼前,那种毒打,那种仇恨……莫非同这种文化也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对别人能这样残酷,对自己也一样这样残酷,也许,这就是这种文化里最为可怕的一种因素,包括自己,会不会也是如此……

不!扬善惩恶应是人类中最为宝贵的一种品行,如果连这个也没了,社会还何以存在!人类还何以存在!

他不晓得今天挨打时,老七叔会不会也在场。但不管老头儿在场不在场,他绝不会恨自己。即使他打了自己,砸了自己,也绝不是真的恨自己……

他终于敲响了院门。

梆梆梆梆……

几乎就在同时,他便听到了一声带着颤音的问:“哪个?”

就在门口!大概早就等着了。他听不出这是谁的声音。

“……我。”他清清嗓子,使劲应了一声。正思忖着报不报自己的姓名,门哐当一声猛然打开,与此同时,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亮一下子便罩住了他。

“干什么的!”一声低沉的叱喝。借着电筒的光亮,他看到了好几双脚和几根粗大的木棍。原来他们早就准备好等在这儿了。狗的狂叫大概让他们一家感到爬过来的兴许是个贼或者是一只凶兽。“干什么的,快说!”又是一声叱喝。

“我,我呀。我是狗子,我想喝口水,请,请让我喝口水,实在渴得不行。求你们了,请让我喝点……”他极力地恳求着。

对方一阵沉默。

“我一整天都没喝到水了,求你们了……”

哐当!突然一声巨响,整个世界好像一下子又陷入了极度的黑暗。

他也一下子愣在了那里,默然地瞅着眼前这道陡然关死了的黑黝黝的院门。

他本想再喊两声,但一种直觉告给他,门不可能再会给他打开了。

但他依旧等了很久很久。期望着门也许会突然打开,然后给他递过一碗水来。

他失望了。院子里一直悄然无声,连狗的吠叫也没了,大概连狗也被带回窑洞里去了。

旷野里死沉沉的一片,静得令人窒息。

他终于掉转身子,一直等他爬得老远老远了,才又传过来两声无力的狗叫。

一直等到他爬得都看不见那道门了,才依稀听见那道门又轻轻地打开了。

他连头也没再转回去。

二十日十三时二十八分

所有的人都久久地怔着。

包子分明都凉了,却没有人再想去吃。窑洞里好像笼罩上了一种刚才讲述的那种恐怖气氛。

“都吃呀,都吃呀!”胖子忽然嚷了起来,然而竟是无人再吃。人们好像仍然僵着,好半天也动不起来。末了,县委书记把吃剩的半个包子往碗里一摁,像清醒过来似的问:

“那后来呢?就一直没有人管?”

“管?咋管!谁管?那小子捂着肚子一个劲往村外走,一路吓得人直跑,谁敢管?谁有胆量敢走到跟前去?再说,四兄弟正在那儿眼巴巴地瞅着哩,谁去管?没事找事,没痨病的揽伤寒哩!”胖子脖子一伸一伸地说,显出一副很知底细的神态。

“再后来呢?”公安局长再次问道。

“后来?……后来就跑了呗!那小子一步也没停,也没人拦着挡着,一会儿工夫就跑出去了。听几个跟着跑出去的小孩嚷嚷。说那小子走出村外,一拐过那道山弯儿,噗通一下就倒在那儿了。几个在村子老高处瞅着的小伙子也说,那小子真是一拐过弯儿就倒下了。一直到天黑得啥也瞅不见了,也再没见那家伙爬起来。村里的人都以为那家伙肯定没指望了,一准就死在那儿了。不瞒你们说,村里人那会儿都等着哩,那小子死了,看村里人咋给上头交待。公安局法院的来了,看哪个给人家抵命。村里人都说了,四兄弟就是再日能,再有势力,这回出了人命,咋着也得吃家伙!就是不吃家伙,不破费他十万八万的才怪!谁想到竟是这样!嗨,真是这也想了,那也想了,啥也想到了,就是没想到那小子偏是没死了!偏是又跑下山来,还他娘的带着枪!当时有人还以为那小子给吓傻了才懵懵懂懂地逃回去了,哪想到原来是取枪去了!你说那小子的骨头有多硬!满身都打烂了,肠子流了一堆,偏是还能爬下来,爬了一晚上,爬到四兄弟家里,一个接一个地把他们全给崩了!你想想,不说别的,光四兄弟家的保镖就有多少!可那小子谁也不打,就是只打四兄弟!四颗子弹就撂倒你四个,一枪废的也没有,你说那小子有多厉害!他娘的那枪法有多神!怕哩怕哩,我看这人呀,不管你多有本事,多有势力,日后不管啥也不可把事情做绝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哩,一个大活人急了那还不要命!四兄弟也真是该,偏就遇上了个那小子!说实在的,那小子还是个残废,要是还囫囫囵囵着,别说你四兄弟,就是十个四兄弟也只怕不是人家的对手!特种部队,侦察连的!嗨,那都是咋训练出来的,外国佬都不怕哩,还怕你个四兄弟!”

说到这儿,胖子见无人再问,又伸手从筐子里握住一个包子,正要往嘴里塞,不防让瘦子一巴掌打下来:“我说你有够没够哇!你瞅瞅,你瞅瞅,有谁还吃呀,饿死鬼托生的是咋的!”

胖子四下一瞅,竟臊得一笑,顿时不好意思起来:“该打该打,真是该打!就只顾自个吃了。哎,大伙都吃呀,都吃呀!这才吃了多少就不吃啦,没吃几个就吃饱啦!城里人饭量真是不咋的。好啦好啦,吃饱啦咱就收拾。哎,我说呀,你们可得吃好呀!别光听咱瞎侃啦,把饭也给误了。嗨,就听咱瞎侃啦,就听咱瞎侃啦……”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就收拾起碗筷来。倒也利索,眨眼工夫,就收拾得干干净净。

收拾完了,见窑里的人都还愣怔着直瞅他俩,不禁就尴尬起来。

“村长,那我们就走吧。”瘦子轻轻地说。

“走吧走吧,没事啦,东西送了就回吧。”村长应着,并不看他俩。

“……那我们就走啦!有事就喊一声。”胖子仍旧大大咧咧地嚷。两人正要走,老所长突然说道:

“等等,等等,给你俩说件事。是这样,像你俩刚才讲的那些,过两天假如有人要听,你俩能不能再说一遍?”

“……哪个要听?”胖子忽然警觉起来。

“了解情况,调查案子的呗。”老所长故意放松口气。

“呀!那可不敢!打死也不敢!背过弯儿瞎侃还行了,人场上哪敢瞎说!不敢不敢,打死也不敢。”胖子一口拒绝。

“这没关系,呀,刚才不也是人场上,你们讲得就不错嘛。没关系没关系。到时候像今天一样讲就行了。”老王也赶忙帮腔。

“这个你哪敢哩!刚才是见你们想听,才那么瞎说哩。说说也就完了,那又不当真。真是的,在人场上说,咱哪敢哩!”瘦子也断然不肯。

“这案子同你们没任何关系么,又没你们的事,你们怕啥的?”连公安局长也鼓励起来。

“怕啥的?咋不怕!这是四兄弟让枪打成那样了,刚才才敢跟你们瞎侃了一气。人家要是好着,就刚才说的那些,要是传出去一句两句的,还能有你的好果子吃?!打死也不敢说的。”胖子显出很认真很严肃的样子,“咱不是瞅着人家出事了才这么咒人家,咱就实话实说。四兄弟那是啥样的人家!上上下下的人家都通气着哩!闹不好还不自讨苦吃。再说,四兄弟在村这也多年了,这一村的人,你晓得哪个是向东的,哪个是向西的。你们听也就听了,听了也就完了,又不是本村的。若要换个地方,像这种事,谁没事找事乱嚼舌头哩!敢是……”

“我们光顾说了,也没问问,你们……都是些做啥的?”瘦子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有些懵懂地问了这么一声。

“呀!真是的,你们都是些啥人呀?”胖子也愣怔起来。

“你看看这窑里都是些啥人?”所长也跟着把话题一转。

“……啥人?”胖子再次警觉起来。

“你呀!”村长突然瞪了胖子一眼。

“让我给你俩介绍,那个是县委书记,那个是县长,这个是公安局长,还有那是乡长,你俩也没见过?”所长一个一个地指给他俩看。

“这是咱们派出所所长你俩也没见过?”老王指了指老所长说。

“……!……呀!……呀!……”两人顿然失色,面如死灰。吃惊得一屁股能跌下去,“怪不得……怪不得哩,那么一溜汽车!哎呀,还以为是来说木料哩!……还以为你们都是来弄木料哩……怪不得怪不得,咋就有些面熟哩!还以为是因为四兄弟出事了,到这儿避一避哩!呀!……公安局的咋就没见穿制服哩!怪不得怪不得哩……”

两个人急急慌慌,一个提着筐子,一个提着桶,一边往后退,一边语无伦次地乱嚷着,身子一抖一抖的,缩到窑门口,转身就像逃似的跑了出去。

老王瞅着那两人的样子,简直忍不住要笑出声来,猛然见老所长凶凶地瞪了他一眼,才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顿时收了自己脸上的笑意。但心里还是觉得好笑。他不明白这俩家伙是真不清楚,还是假不清楚。幸亏来得匆忙,他和老所长都没穿警服。他不清楚公安局长这次来为啥也没穿警服。然而正是因为没穿警服,才让这两个家伙讲出这么多东西来。把案子的前前后后全都讲得那么明白,那么完整。所有的疑难问题好像全都给解答了。真是出人意料的收获!

他再次感到了老所长的精心安排和良苦用心。怎么说呢,简直有点儿……老奸巨猾。他暗中不由得又笑了一笑。

两人一跑出去,窑洞里顿时又清静下来。公安局长在这时掏出个本子来,在上边噌噌噌地写了起来。正写着,乡长好像忍不住也说了起来,满脸都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懑:

“这种人的话还能听?!都胡说了些啥!像刚才说的那些,有多玄乎,有多吓人!那不成了斗争会了!好像一村人都成了凶手!全都是暴徒,没一个好东西!这还是不是在咱们中国!好像就没个组织,没个法律了,简直是胡说八道嘛!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刚才张书记王县长都讲了,这是一桩事关大局的重大案件,所有的都应该引起高度的重视,要严肃对待。不是我故意要找你村长的茬,翻来覆去地批评你。你刚才也听到了,这两个人都胡说些了啥!这么大的案子,敢是在说说评书哩,花里胡哨,吹吹拍拍,有的说上,没的捏上。咱们都好好听听,这两人的话里头有几分是真的!头上挨了那么大一棍,腿上挨了那么沉一石头,肠子出了一大堆,还有啥肝儿,肚儿的,结果是塞进去就跑了!还是自个塞进去的!多吓人!简直比孙悟空还厉害了!打架我们估计肯定是打了,但是啥就是啥,要实事求是么!说话怎么会这样不严肃!我说村长你好好听着,好好寻思寻思,刚才你还一肚子牢骚!如果真要是那两人胡说的那样,你发发牢骚就完了?你以为你一撂挑子不干了就完了?没有那么简单!真要那样子,将来追究下来,我看头一个跑不了的就是你!这么大的案子,死伤这么多人,还是在大白天,而且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说你这村长负的什么责任!你这村长是怎么当的!你刚才还嫌我这么说你,这了那了的说了那么一大堆!”乡长好像说到了气头上,越说越动感情,越说情绪越不可抑制:

“我告诉你,我刚才那样说了你,现在还要说你,以后还要这样说你!你好好想想,这些责任你能推卸得了吗?想得真是太简单了,说你早就不想干了,你不想干就不会再找你了!我说我也不想干了,张书记王县长也都说不干了,这事情就能了结了?你是个村长,怎么这样没个头脑!到明天上边就来人,调查到刚才那两个人头上,就那么胡说上一气?让我看,这案子最大的罪魁祸首谁也不是,就只能是你!你有什么可冤枉的!又有什么委屈的!”乡长说到这儿,口气明显又缓下来一些,有些语重心长地:

“问题出来了,案件发生了,作为一个村长,眼前最要紧的是要考虑该怎样去做,而不是去闹情绪,发牢骚。你也不看看,连咱们张书记王县长这么早都赶来了,这么远的路,费了这么大辛苦,为了啥!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咱们乡咱们村的事!可咱想想,刚才书记县长的这么多领导,你都说了些啥!书记县长到这儿来敢是听你发牢骚来了;我告给你,只为这一点,我今天要批评你,日后还要批评你!只要我一想起这事,就还得批评你!这是个教训!这件事不算完,以后我再给你好好谈谈。眼前这会儿,我看你该做的千条万条,头一条就是别叫那些没头脑没文化的家伙瞎 说八道!老百姓么,没事干干啥哩,就是不负责任地胡编乱侃扯大天嘛,围上几个人就没完没了没边没沿地瞎说嘛,关键是要咱 们去引导,去教育!你想想,当着你的面还敢这么胡说八道哩,你要不在,那会说成啥样子!我说这就是头一个要紧的事!今天晚上就开个群众大会!这会儿也正是该你出头露脸的时候,这时候不抓,你啥时候抓!要抓住这个机会,把这些歪风邪气好好整一整!尤其是对那些不负责任的乱说乱道要好好整一整!要有组织观念,还有领导没有领导了,还有政府没有政府了?!你要是今晚开会不好把握,那我也可以参加。关键是你!你要振作起来,要抓住这个机会!”

村长越听脸上越沉重,越听显得越卑恭,刚才那一身的干练利落劲儿好像一下子全没了,连挺直了的腰杆又渐渐地弯了下来。听到后来,竟两眼潮红,禁不住地哽咽起来。再到后来,竟号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

“既然你乡长说到这儿了,我有啥要说的。我说是发牢骚哩,见了你们不发牢骚又朝谁发哩。我们这些在下边的,受的那些委屈有谁晓得哩。敢是有啥意见哩,不就是说说情况么。我啥时候还不都只听你的。到这会儿了,出了这么大的事,还不是照样得靠你们哩。只要有你们这些人撑腰做主,我们这些人还有啥不敢干的,还有啥怕的么……”

“我看你直到现在还是没有把问题搞清楚!”张书记见村长这么没完没了地哭,猛然打断他便正色道:“你们乡长,包括我和县长,还有这些局长和其他的领导,从头到尾一直到现在,并没有一个人嫌你发牢骚!对你的工作提出意见,批评你,说你,无非就是要督促你把工作做好!但一直到现在,我看你脑子里还是没有真正对这个问题重视起来。乡长刚才批评你了,我现在还要批评你!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可以说,你没有做了一件值得做的事情;你应该清楚,这绝不是一件普通的刑事案件!这关系到地方和中央,局部和全局,国家与个人等等一系列的大问题!我可以告诉你们,林业厅和林业厅公安处听到消息后,很快就会赶来。假如不能妥善地处理和解决一些问题,很可能立刻就会引起一系列的冲突和矛盾。这不仅仅是责任问题,还有社会问题,政治问题,法律问题!尤其是还有知法违法的大问题!刚才你们乡长有些话就说得很有道理,事情发展到现在,谁也别想推卸责任!想推也推不了!就是乡长说的,现在不是闹情绪发牢骚的时候,关键是你自己!确实应该振作起来,要力争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事情办好!古人说了么,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现在就应该行动起来,该补救的地方就马上补救起来。开个群众大会我看也是必要的!借这个案件,给群众认真讲一些法律知识,要真正树立起法治观念!要下狠心扫一扫那些法盲和糊涂观念!尤其是对那些不负责任的乱传乱说,一定要严加制止!许多不负责任不考虑后果的话就这样随随便便地说出去传出去,那会造成多坏的影响!尤其是对国家和政策的形象会造成多大的损害!一定要认真严肃地讲一讲!对那些经过劝阻,仍然屡教不改,一犯再犯并造成坏影响的人,不管是谁,都要严加教育,严加批评,严加追究!必要时,可以追究其刑事责任!”书记说到这儿,突然看了看表,然后显得有些着急地:

“好啦好啦,我说得也够多的了。现在时间也确实不早了,你们不是还要找一些人谈情况么?那就赶快抓紧时间!确实太晚了,从案发到现在,眼看就十二个小时了,我看我们简直什么工作也没干!好啦好啦,抓紧点,抓紧点。”

见书记这么说,村长也不再说啥,在脸上抹了两把,赶紧就跑了出去。

见村长跑了出去,书记依然十分焦急的样子,一边看了看表,一边对公安局长和老所长说道:

“这样吧,瞅这个时间,就由你们派出所的同志谈一谈,我看就抓紧点,简单点,说清楚就可以,你们看这样行不行?”说完了,书记又止不住地看了看表。

公安局长瞅了一眼老所长,老所长便朝老王摆摆手:

“老王你讲吧。”

“还是你讲么。”老王看看老所长说。

“你讲。”老所长硬邦邦地给了一句,就不再看老王。老王才不再推辞,便从兜里掏出一个蓝皮子笔记本来。

二十日凌晨一点四十分

“听见了没有,给我快点走开!”

“……我是狗子呀!”

“我早就听出来了,你以为我不晓得是你!你赶早给我走开!想喝水到别处去!”门后的声音明显地凶狠起来。

“你听我说,我就只喝水。……”

“滚!”门后的人突然像只猛兽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咆哮,“你以为我会让你喝水呀!你把我看成啥了!我要让你这种人喝了水,我还算个人吗?我还咋在这村里呆!滚!再不滚我可就要喊人啦!听见了没有,滚!”

他觉得一阵阵强烈的眩晕,几乎支撑不住。他命令自己立即爬开,绝不再在这里停留一分钟!

愤怒还是恐惧,他说不清楚,他觉得迅速离开这儿更多的是承受不了这种屈辱!这种比渴、甚至比死更让人难以忍受的屈辱。

他突然感到说不出的后悔。他本就不该再这样做的,为何非要再来这么一次!前两次的教训还没让你醒悟么,莫非是渴昏了头了!你必须直面现实,只要四兄弟还在,这村里就绝不会有一个人会让你喝水!

但这却是一个复转军人的家啊!简直令人无法相信,一个年龄同他不相上下的复转军人!却像一条狗一样地对待他!甚至连狗也不如!

这是一个很英俊的小伙子。谈吐也很潇洒。几年的部队生活,使他显得很有见识,跟一般村民有着明显的不同之处。他对小伙子很有好感,他觉得整个村子里就好像唯有小伙子能和他谈得来,和他有共同语言。毕竟都曾是军人,自然就亲切了许多。自从来到这里,几个月了,他总想跟小伙子在一块儿好好聊聊,但却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没机会坐在一起。

他觉得小伙子年轻,干练,有文化,有见识,也有能力,一准是一块好材料。假如小伙子能当了孔家峁的村长,何愁这个村不会来个大改观!这个地处偏远、交通不便的小山村,实在太需要一个有才能的领头人了。他很清楚这几年的军营生活,如今的部队应该说是一座人才基地。小伙子在这样的一个山村里任村长,肯定是绰绰有余!他早就想把这个想法给小伙子谈一谈。他也真心地希望小伙子能有这样的打算,而且应该尽全力去争取。他知道自己的影响力太小太有限了,但他可以给小伙子以鼓励,给小伙子以信心。他将会尽他自己最大的力量去帮助小伙子。只要小伙子能够参加村长的竞选,他完全可以让小伙子对全村人应诺,只要村里愿意开发山岭,发展林业,把这些荒山荒沟都承包下去,他一定会替小伙子上下活动,尽力能给村里争取到一些贷款和资助,力争能低价甚至免费供给村里一些优质树种和树苗。这个他绝不含糊,他将会尽全力去游说,努力去打通各种关节和渠道。他将会以一个荣复军人的名义,以一个残废军人的名义!何况在林业系统,比起这些村民来,他毕竟要近得多,熟得多。甚至在不久以前,对这种想法他还仍然怀有一种强烈的欲念!他想着想着,常常就激动起来,假如真能到了这一天,而且这里的林业和其他副业真能迅速发展起来,家家都真正走上了富裕之路,也许那时候,村里人对他的咒骂就会变成赞扬和感激,对四兄弟的恭畏就会变成厌恶和愤恨!

他连做梦时都这么想过!他曾把这满腔的热心和希望都寄托在了小伙子身上。尽管他同小伙子没有深聊过,但他从平时两人相遇时那亲密的眼神中,从那三言两语相互关切的问候中,从那会心的微笑中,他似乎已经感到了他们之间的心心相印和志趣一致。

他曾在心底里积聚了多少话和多少想法要同小伙子说一说,他一直盼着会有这么一个机会……

然而今夜……

他再一次感到了冰心彻骨的寒意。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小伙子会对他这样凶狠,这样憎恶,而且这种凶狠和憎恶似乎完全来自心底深处。他甚至怀疑起来,在下午的残暴殴打中,小伙子是否也是那一群人中的一个……

他不禁后悔起来,也许,他早该找机会同小伙子好好谈谈。他知道,对今晚的他来说,这个机会已经永远不可能再有了……

紧接着又有一个念头袭来,如若你同小伙子早就有过机会,早就在一起谈过,那么,他会听你的么?他会在今晚给你开门让你喝水么?

……未必!从今晚小伙子的态度来看,也许你真是把这个社会看得太简单了,把这个社会的人看得太简单了……

看来刚才的分析是对的,你必须直面现实。在孔家峁,只要四兄弟还在,任何美好的计划和设想都只能是白日做梦……

四兄弟,四只虎!孔家峁的灾星!

压抑在心头的怒火猛然间又熊熊燃起。他又奋然拼力地爬了起来。过去的就让它都过去吧!他没有更多的时间来考虑了。是非对错也只能存在在还得活下去的人们心里,让他们评判去吧。

他看了看表,再一次计算着剩余的路程。他缓了缓,他爬动的速度又加快了一些。不能再迟了,再迟,也许会再次失去这个永远也无法挽回的机会……

爬了一阵子,浑身突然一阵机械的大抖颤,他不得不立即停下来喘一口气。一股难以抑制的强烈欲望再次阵阵袭来,嗓子如火在燎。

水……

已经到村子中间了,狗叫声此起彼伏。他绝望地瞅着四处黑黝黝的门户。除了狗叫,看不到一丝动静,也不见一个人影。这是住户密集的地方,大大小小的院落几乎一处挨着一处,然而面临着他的好像依旧是一片干涸。

……水!

他再一次绝望地向四处瞅去。突然,他的心剧烈地抖动起来。

一个低矮破旧的窑洞,一股浓烈的膻气扑面而来。

羊圈!离路旁也就十多米远!

他几乎连想也没想,就不由自主地向羊圈爬了过去。

羊圈锁着?他愣了一愣。但紧接着,他便从粗大的山木栅栏里,看到了一条石槽。石槽里一闪一闪的,积存着寸把深的一槽底水!

他激动得简直要死。他使劲爬近一步,让手从栅栏里探过去,正好够着!他把手并拢成勺状,掏了一把连看也不看便饮了下去。紧接着又是一把,又是一把……

一口气饮了十几把,直喝得气喘眼黑,浑身无力。他知道不能再喝了,大量失血和重伤后过多饮用生水,那将是致命的……

他喘了一阵子,禁不住又饮了几把。

朦胧的月色中,他看到了有十几只羊都静静地卧着,一边轻轻地咀嚼着一边安详慈和地瞅着他。

他感到了一阵说不出的难过和悲凉。

他突然低下头去,好像一下子就睡着了。

两颗晶莹的泪珠从他那青肿的眼角很费劲地慢慢滚落下来。

……

二十日十三时五十分

“狗子……凶犯的作案时间,经调查已初步证实是在昨晚,也就是在今日凌晨三点四十分左右。”老王清了清嗓子,便像照本宣科念材料似的讲了起来。其实他本子上的东西记得很简单。他向来都是这样,拿本子看本子只是个样子,大段的书面讲话稿似的陈述,都只是临场的应变和发挥。习惯了,就显得很自然,就会给人一种准备得极为充分的感觉。这在那种崇尚材料、不讲内容的汇报场合中,往往极为奏效。今天也一样,他努力地使自己的发挥能尽快正常起来,尽量慢一些,清楚一些:

“现已查明,凶犯为护林员李狗子。复转军人。甲级一等残废。现年三十二岁,国家正式职工。被害人为本村运输专业户四兄弟孔金龙,孔银龙,孔钰龙,孔水龙。四人均为农民。年龄分别为三十四、三十、二十七、二十三岁。凶犯所持凶器,为五六式老式步枪。该枪归护林站所有。属自卫性武器。

“据初步调查,案发时,被害人金龙、银龙、钰龙、水龙,还有另外两名司机,一名雇工正在家中打麻将。凶犯是从正门进入被害人家中,行凶地点是在院中距离家门二十米处。被害人中有两名即老二银龙、老四水龙当场死亡,老三钰龙死在医院,老大金龙重伤现尚在医院抢救。四人所受伤害均系子弹射中而造成的。伤害情况附有医院的伤情报告单。

“凶犯共携带子弹十发,现存六发。与射出子弹相符。在现场查验时,我们发现,凶犯行凶时,业已身负重伤。这里附有医院的伤情报告单。据初步了解,凶犯身上的伤痕,主要是由以四兄弟为首的部分村民所致。具体情况将做进一步调查。

“案情分析:从现场和死者伤者的情况来看,这似乎应是一起属报复性的凶杀案件。案发原因,主要是凶犯在村小卖部买东西时发生纠纷而引起的。据了解,凶犯买饮料时,一方要买,一方不给。由此引起口角,继而谩骂,最后导致斗殴。在打斗中,凶犯狗子被拳、脚、石块、木棍、重器、尖刀击伤多处,当场昏迷数次。有几处伤口为深度刺伤和致命伤,并伴有大量失血。凶犯被打成重伤后,因无人看护,致使其独自走出现场,爬回护林口,取出步枪和子弹,又连夜爬下山来,进入被害人院中,将被害人一一击倒。从下午斗殴到晚上发案,前后总共将近十三个小时。在此期间,并无人过问阻拦其事,也无人向有关部门报案,更无人对凶犯进行看护,任其恶性发展,终于导致了这场可以说是人为的骇人听闻的凶杀大案。

“据我们分析,从村中到护林点,约有五华里的路程。凶犯从现场回到山上,用了三个小时左右。返回村里时,则用了将近九个小时。这说明凶犯由于伤情恶化和失血过多,身体状况越来越虚弱,越来越难以支持。在这种长距离的爬动中,从凶犯肘部,腕部,膝部等部位衣服和皮肉磨损的情况来看,凶犯的体力消耗殆尽,几近死亡,已基本丧失了徒手攻击能力,而且凶犯的目的好像也只有一个,就是要枪杀四兄弟。对别人则不会加以伤害。这个从现场情况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在这种情况下,别的任何一个人出面,都可以阻止住这场凶杀案的发生。即使是没人阻拦,只要能及时报告,都可以完全阻止这场凶杀案的发生。奇怪的是,并没有任何人这样去做。我们从凶犯爬过的路线发现,凶犯在爬往村内行凶时,曾经敲过三户人家的院门。从现场的情况分析,凶犯很可能是因为口渴,想要点水喝。据这三户人家说,他们都没有听到凶犯敲门声。但这种说法很值得怀疑,在半夜里敲门,尤其是其中有一户还养着狗,户主不可能没有听到敲门声。唯有两种情况是可能的。一是开了门,二是听到了没开门。有一点是可信的,这三户好像确实都没有让凶犯喝水。因为凶犯最后在羊圈喝到了水。这就是说,这三户人家都听到了敲门声,而且都没有让凶犯喝水,原因只有一个,他们都发现到敲门要水喝的人正是凶犯狗子!既然听到了,而且发现了敲门要水喝的是狗子,就很有可能发现凶犯背着枪。但令人不解的是,居然也没有一家人有过制止,劝阻,或者报案的行动。还有,能发现凶犯背着枪往四兄弟家爬的人恐怕并不止这三户。村里养狗的家户很多,狗叫声一定会很响,而且有月亮,昨晚又正是星期六,电视结束得很晚,中央台是零点七分结束。地方台是零点三十分结束。全村的人不可能一下子全部睡死。从这些情况看,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说,从凶犯的被打到凶犯的行凶,几乎等于是在全村人的眼皮子底下,眼睁睁地看着发生了这起凶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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