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凶犯》作者:张平【完结】 > 【书香门第】凶犯.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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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平 当前章节:151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44

“这一切情况也仅仅属于表面上的情况,据我们初步调查,这件凶杀案还有着更为深层的原因。首先,凶犯在这村子里好像受到了普遍的憎恶和愤恨,非常孤立。尤其是同四兄弟的矛盾很深。四兄弟承包了村里的水井后,似乎就停止了对凶犯的供水。从护林口上的情况看,凶犯喝不到水至少也快一个多月了。有好多时候,凶犯连一滴水也用不到。喝水以饮料为主。凶犯的衣服和锅碗瓢盆甚至抹布都好久好久没用水洗过。凶犯的妻子和儿子原本也是在山上住着的,但可能是因为无水而被迫下山去了。而且已经断了电,凶犯买了大量的蜡烛,好像连菜也买不到。家里除了一些面粉外,看不到任何近日吃过菜的迹象。而且面粉也不多了,凶手已经到了水尽粮绝,孤立无援的地步。这种情况,我们不知道凶犯是否给上级反映过。如果反映过,不知道为什么没能得到解决,如果知道了而没解决,那么这场凶杀案的背景和原因就更为复杂。

“凶犯狗子是一名复转军人,二等功臣,甲级残废,他是一名国家公职人员。从凶犯的阅历和资历来看,他不会是因为一时冲动控制不住恣意行凶杀人。从所有的现场情况来看,凶犯的行凶作案似乎是在一种长久的思考后进行的。这种行为用那种一般的报复心理很难理解。据我们分析,凶犯之所以同村民,尤其是同四兄弟形成这么大的矛盾和仇恨,最为主要的原因只可能是一个,那就是凶犯是个护林员。凶犯的职责是看守……”

“好了好了,让我来讲两句好不好?”张书记轻轻地,但是很果决地打断了老王的话,用一种很耐心的,不无亲切而又不无严肃的语气说道,“我们在办案过程中,能不能少一些分析和估计,多一些事实和证据?我觉得我们是在办案子,不要总是凭空去猜想。我并不是想说你们什么,对于你们公安司法部门的工作,我一再地讲过,你们一定要坚持独立办案,独立思考,不要受人为的影响和干扰。还有一点,不要先入为主,尤其不要戴着有色眼镜看问题。对任何案件任何问题,哪怕是一些很小的细节问题,都一定要以事实为依据。比如像你讲的这些,前半部分,我看就比较令人信服,摆出事实,依据事实,没有其他的人为的凭空议论。至于分析和结论,让别人去做。别人听了后自己就会做出分析和结论。而且心服口服,无话可说。事实胜于雄辩嘛!但对你后边讲的那些,有些我都不敢苟同。比如像你说的,什么凶犯体力消耗殆尽,几乎死亡,在这种情况下,并没有人出面阻止。这种说法就有些自相矛盾么,凶犯就是凶犯,他是要杀人的!而且还拿着枪!四兄弟不也都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为什么就阻止不了他!不仅阻止不了,而且一个个被枪杀,这又怎么解释!还有,你比如像凶犯喝水的问题,同群众对立的问题,尤其是对回来作案的心理分析,我更不能赞同。如果按照你分析的那样去看,好像这个案件并不是刑事案件,而是一个社会案件,政治案件!凶犯好像没有犯罪,而是群众在犯罪,社会在犯罪!或者是群众和社会逼迫着他去犯罪!这岂不是本末倒置上下颠倒了?凶犯杀人行凶难道会是一种深思熟虑的正义行动!是不是有些太荒谬了?是的,他确实是个复转军人,残废军人,立过功,受过奖,这都不假,但这些就可以为他的罪行开脱么?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这是古人都知道的道理。何况功是功,过是过,在法律上功过不能相抵。摆在我们面前的一个铁的事实,就是这个人枪杀了四个手无寸铁的村民!不管这个人以前怎样,他现在也一样是个两手沾满鲜血的凶犯!是个不可饶恕的凶犯!而对凶犯的任何开脱,都只能是对法律的亵渎!对这一点,我们都必须牢牢记住。尤其是这个案件的涉及面很广,要涉及到林业系统,民政系统。要涉及到两个公安部门,要涉及到好几级政府,还要涉及到这么多群众。所以你们一定要慎重再慎重,细心再细心,不该说的绝不说,不该议论的绝不议论,尤其是人为的观点和分析,更要坚决地杜绝!就是必须要有的,也必须谨慎再谨慎,最好也听听上上下下的意见和看法。不管是哪一点,都应该经过认真的研究、了解和磋商,才能最后确定下来。当然这些具体的办案程序,你们比我更清楚。究竟该怎么办,怎么定案,你们研究,我们绝不干涉。你们所长也在,局长也在,我看马上就可以研究一下,商量一个具体方案。我这里有一个想法,你们可以参考参考,是不是马上成立一个专案领导小组,小组成员当然以你们公安部门为主,同时把县、乡以及有关部门的一些同志也加进去。比如像林业系统,政府部门,基层组织,在这里头找一些正派可靠的同志,加进专案领导小组。这样一来,是不是更好些,更妥善些,更全面些?好了好了,这都由你们研究,由你们决定。赵局长你也可以谈谈自己的看法。”

“我先说两句吧。”见书记说完了,王副县长抢先一步说道,“我非常赞同张书记的意见。本来我不想再说什么了,刚才听了派出所这位同志的案情汇报,就觉得还应该再说两句。有许多刚才张书记都谈过了,我这里就只谈一点,就是对由于打架斗殴导致罪犯受伤,最后导致罪犯行凶的犯罪动机的看法。一句话,就是罪犯为什么要杀人:依我看,这不是很复杂的问题,根本就是一种报复么!打群架在这一带是常有的事,愚昧,落后,没有法律意识,这两年又缺乏教育,所以才导致了这种打群架的现象屡屡发生。而且你是一个外地人,又是同人家一个老头儿打架,你想想,群众一激怒,这还不乱起来!打架是四兄弟挑的头,我还是刚才那句话,打了就打了,虽然他们是受害者,但在这一点是错误的,也同样是犯法的!怎么可以由着群众,把一个国家人员打成那样!这就势必给案情的恶性发展铺平了道路。作为凶犯来说,他是一个复转军人,残废军人,还立过很多战功,你想想他如何能忍受得了这种殴打?这种赤裸裸的人身攻击?打又打不过,告又来不及告,这必然让他的思想走向极端,产生一个罪恶的念头,他肯定要报复,而恰好他就有枪!他又是复转军人,用枪进行报复,这对他来说很容易也最为可行。就是老百姓说的那样,一口气堵着,什么事情干不出来!钻了牛角尖了嘛!虽然是个大案,但作案动机并不复杂,就是报复嘛!我之所以要讲这些,也就是想提醒提醒大家,不要把案子弄得那么复杂,人为地找来那么多不必要的麻烦。正像张书记讲的那样,要以事实为依据,你说不纯粹是报复,那你找出证据嘛!得要有证据,不是只听听瞎说就完了,何况这关系到组织的形象,政府的形象!就像刚才那位派出所的同志讲的,说什么凶杀案的背景和原因可能非常复杂,这种说法是不是欠妥?难道是政府同这起凶杀案有着直接的关系不成?当然,你们有你们自己的道理,我并不是有什么意见,更不是想批评你们,我也没这个权利。好了,我就说到这儿。对与不对,你们斟酌。至于像张书记提到的专案领导小组,我完全同意,我觉得这很好。完全可以采纳。我的话完了,孙局长你说说吧。”

“我看就这样吧。”公安局长想了好半天,终于这么说道,“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领导都讲过了,那就这样办好了。马上成立一个专案领导小组,具体由哪些人参加,我看一会儿同领导商量后再说。至于别的,我看也没啥了。”说到这儿,局长瞅瞅所长,又瞅瞅老王,问道,“你们还有说的么?没了咱就抓紧听别的吧。”

老王见局长瞅他,赶忙就瞅老所长。老所长谁也不瞅,头也不抬,只顾站在那儿使劲抽烟。一声也没吭,一动也不动。

老王见老所长不瞅他,于是就没再说什么,不过他也清楚,他那只说了一半的案情汇报,到此就算结束了。

二十日凌晨两点三十五分

他像吓了一跳似的醒了。

就好像只合了一下眼睛,一看表,竟过去了近一个小时!

他蓦地又是一惊。怎么会昏睡了这么久!他慌忙试着动了动,除了右脚腕和左胳膊好像已经没了知觉外,其余的部位好像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坏。他知道时间越长,伤口的恶化程度就会越厉害,以至会危及生命。

必须赶快行动。

仍然很渴。他又掬了两把水,但马上意识到确实不能再喝了。他迅速掉转身子爬了过去。一爬动,才发现每一个动作都更加困难更加费力。还没爬到路面上,就有好几次让他感到再也爬不下去了。

刚才有些麻木的疼痛,突然又阵阵袭来,整个身子就像裹在一团铁蒺藜里,怎么动也立刻会让你疼得浑身打颤。也许是刚喝了一些水,浑身上下充满了极度的困乏和疲累。他甚至想就这样一头栽下去,永远永远地睡过去,睡过去……

……那将会怎样?到天亮时,人们发现后,如果他还活着,也许会有人把自己送到医院去。假如他还有希望,医院自然会尽力把他治好,但他知道自己的伤势,不断往出咯血,说明内脏严重受伤。小便里也全是血,说明肾也有了问题。肠子出来又塞进去,肯定会大面积感染。这么多伤口在十几个小时里得不到消毒和治疗,将会有大量组织坏死。左臂骨折,肋骨看来也很有问题,右脚腕估计是粉碎性骨折。最好的也是最终的结果,他唯一的右脚很可能也保不住。他甚至得在医院里呆上一年,甚至更长。等到康复后,等待着他的将是双拐和轮椅!他将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残废!也将会永久地留在城里。……而这个小山林,这个给了他耻辱的孔家峁,他则不可能再来了。而这孔家峁的情况又会怎样呢?很可能会一往如旧。四兄弟依旧是四兄弟,在欺凌了他,污辱了他,当众打跑了他,而且真的又打折他一条胳膊一条腿,几乎致他于死地后,四兄弟的威望将会更高!地位将会更牢固!对这一带的控制将会更加变本加厉,为所欲为!将会更加飞扬跋扈,作威作福!再也不会有什么人敢同他们抗衡!因为他们是这场斗争的最为彻底的胜利者!即使重新调来一个新的正派的护林员,他们也将会以他的下场为例,迫使护林员就范。在经过了这场对他的残忍的伤害毒打后,他们甚至不可能受到任何惩处。“告给你,吃亏的肯定是你!总有一天让你后悔也来不及!”他们就面对面地对他这样说过。就像集会上那两个人说的:“只要不出人命。打了可不就白打了,这种事,谁管?”也确是如此,你挨了这么一顿打,伤成这样,那又能怎样?假如你真要去告,你告谁?派出所来调查,他们会把你说得坏得不能再坏。还会有好多人来作证。那么,最严肃处理,很可能也就是拘留,罚款,掏药费。而这些,对他来说,并不在乎。这也只是想象,像这种情况很可能没人管理。一个坏家伙挨了一村人的打,竟还来告状!被耻笑的最终仍可能是你自己!如果真是这样,与其这样忍辱含垢地活着,还不如死了更干净!你就根本没脸再活在世上!

……假如死了呢?很可能这一觉睡下去就会再也醒不过来。伤势如此重,流血如此多.他不可能再活下去。即使能活也活不了多久,他越来越清楚地感到来自身体各方面的危险征兆。他极可能很快就会死去。假如就这样默默地死在这里,人们在天亮后发现时,又将会怎么?……报案……验尸,公安局立案调查,忙乎上几天,四兄弟也许会在最后被确定为主要肇事者,但只要四兄弟活着,村子里就不可能会有一个人替你说话。更不可能会有一个人挺身而出,主持公道,讲出全部真情。绝不可能!你活着尚且如此,死了还能怎样!他们倒是很可能讲出许许多多对你不利的假话来,甚至会把诸多的谣言和诬陷一股脑儿都堆在你身上。而且极可能会有许多人为此作证,你将会被指责为一个大坏蛋,大恶棍,大流氓,大无赖,甚至于成为一个诈骗犯,敲诈勒索者,贪污分子,腐化堕落的败类……而四兄弟反倒会被说成是无辜者,受害者,正义的捍卫者。至于那些过激行为,很可能会说成是自我防卫,顶多也就是防卫不当,防卫过当,过失杀人,这也就到顶了!可能四兄弟中的一个,会被判刑。无期徒刑?恐怕不会。顶多也就是十年,十五年。但这对他们来说,似乎并无多大的关系。按照他们的说法,只要有钱,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就是死刑也能变成死缓,死缓能变成无期,无期能变成有期,有期则可以减刑。十年、十五年的徒刑,三年五年就能出来,甚至会更短!保外就医,监外执行,这很可能!正如他们所说的,如今当官儿的,两条好烟就能堵住他的嘴!几张百元钞就会连公章也给了你!“共产党的官儿便宜得很!”这就是他们成天挂在嘴上的口头禅!这么一来,你打也是白打,死也是白死!除了给人们饭后茶余增加一些谈资外,再不会有任何影响和价值。

至于妻子和他的亲友,他们更有办法对付。他们有的是钱,钱可以成全一切,也可以埋葬一切!

“吃亏的只能是你!”

“总有一天让你后悔也来不及!”

“死了也是白死……”

不!绝不!他绝不能就这样白白死去!假如真是这样默默地死在这里,那才是真正的莫大的耻辱和悲哀,永远也无法洗刷的耻辱和悲哀!

在这个问题上,他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只有让他们也去死!只有这样,才能洗清自己身上的耻辱,也只有这样,才能洗清他们的罪恶!

他再一次地振作起来,浑身也好像又一次地增添了力量。

他奋力地爬动起来。离开羊圈爬上路面,阻力仿佛少了许多。

一下、两下,动作渐渐加快了起来。已进入村子中心,院落更为密集了起来。刚才渐渐静下去的狗叫声,猛然间又响亮起来。这村里养狗的人家不算太多,然而在此时此刻,却显得如此猛烈和嘈杂。以至让他越来越感到担心起来,他甚至觉得不定在什么时候,一道没关严的门里会突然蹿出一条大狗,咆哮着向他扑来,到了那时,他将会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哐当!突然一声响亮的开门声,不禁把他惊得一跳,几乎就在身旁,顶多也就是七八米开外,一道院门分明地打开了。

他一下子僵在了那里。

灰白灰白的路上,他几乎全身就罩在月光里。月光不算太亮,但把他显露得清清楚楚。他一动没动,静静地卧着,连头也没侧过去。他很清楚,那道门缝里正有一双眼睛,也许是两双,三双,正在悄悄地注视着他!

他肯定被看得清清楚楚!这么近,几乎就在眼底!他突然紧张得浑身发抖,憋住气地等待着下一步的动静,想着自己得做出怎样的反击……

一秒,两秒,四秒,十秒……几分钟都过去了,仍然没有任何动静,但他分明地感到门缝里的眼光仍然在注视着他!不仅看清楚了他,恐怕连他的意图也肯定看清楚了,因为他背上背的分明是一枝锃亮的步枪!

……怎么办?他激烈地思考着。

哐当!突然又是一声门响,紧接着他便听到了里边的关门声,院门分明又关住了……

他不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门里的人没有任何举动!门里的人肯定看到他了,但没有想阻止他,也没想去报告,连喊一声也没有,只是又关住了门,而且关得很紧很死,门关子门栓子响了很久,声音很重。

他会不会等他爬远后再去喊人,再来阻止呢?……看来不会。

他又等了一阵子,仍然没有任何动静,连狗叫声好像也平息下来了。那道门看样子不可能再会打开。

他又爬了起来。爬了一阵子,往回看一看,爬一阵子,往回看一看。那道门依然关得很死。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他突然感到这一切竟是这样的不可思议,无法理解!

看到他了,肯定也认出他了,而且还见他背着枪!如果稍有点头脑,也一定会意识到他背着枪将会去干什么,然而,却没有加以劝阻,拦挡,报告。没有,一点儿这方面的迹象也没有,简直是莫大的怪事。这道门背后的人,很可能在白天也参加了围攻毒打他的行列,帮着四兄弟咒骂他,打他。然而到了晚上,在这只有他一个人的深夜里,对将会给四兄弟以致命威胁的人,却没有进行丝毫的阻挡……

也许,只有一种可以成立的解释。这道门背后的人大概真会恨他。但对四兄弟,可能更恨!甚至恨之入骨!因为他们比自己更清楚四兄弟的凶恶和残暴,也更清楚他们遭受到的压制和盘剥!这种恨的程度比恨他要强烈得多!

他们早就盼着四兄弟早日死去早日完蛋了。

如果说白天的举止是迫不得已、伪装出来的话,那么晚上刚才的举止则是一种真情流露的选择!他们不敢公开反对自己所深恶痛绝的人,都期望着别人去消灭这些人!

荒谬吗,确实荒谬,但也确实是事实!也许这才是中国人最为典型的报仇方式!

假如消除掉所有像四兄弟这样的人,中国人的个性会不会来个大改观?在孔家峁,明天一早,人们如果发现四兄弟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这一村的老百姓又会怎样?

他们会不会在心中庆贺他们的新生?会不会在心中默默地怀念自己?

也许会这样……

他突然觉到了一阵阵说不出的悲哀,以自己的生命,换来的真的就是这些吗……

他一边爬着,一边朝四处的院落瞅去,一种感觉强烈地攥紧了他,在这些一个个黑黝黝的院门后头,似乎都有一双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二十日十四时四十分

被村长带进来的是四兄弟的司机兼保镖。高个,大块头,浓眉阔嘴,显得勇猛粗壮,孔武有力,此刻却脸色灰白,眼垂暴突,神色萎靡,满面惊惧,全然一副垮了的样子,神态与身架极不相称。

村长介绍说,这是四兄弟被枪击时在场的见证人之一。当时在场的还有两个,此时都在医院里服侍料理。这个司机刚开车回来,就被村长叫来了。

司机进了窑,谁也没看,一屁股就坐了下来,显得极度疲累的样子,脸上恐惧的样子,仿佛还没从昨天晚上受到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一开口就万分沮丧地说:

“完了完了,四兄弟这下子可是全完了。没救了,一点儿也没救了。”司机说他刚从医院回来。老三死了,唯一活的老大也没什么希望,就是好了活下来,不是个傻子就是个瘫子,“完了,完了。这一家子可是全完了,一点儿指望也没了。”

“这个你就别说了,这些大家都晓得了。你就光说说晚上的事。你听到的,你见到的,咋来的,咋打的,咋了结的,前前后后,有啥说啥,从头到尾都说一说。”村长仔细地嘱咐道。说完了,见司机脑袋还耷拉着,便又小心地催促了两声,“说吧说吧,说吧说吧。”

“咋也没想到,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司机好像一下子又沉浸在那种恐怖中,“谁晓得那家伙还会来!都成那样了,都以为那家伙死定了,谁晓得还能从山下爬上去,从山上爬下来。那会儿都只想着那家伙要是死了咋应付后事哩,都想着那家伙可能死到哪儿去了,咋能想到原来是取枪去了!你们就不晓得,那家伙当时都给收拾成啥样了。要是放在一般人身上,早死十几回了。谁晓得那家伙还能这样。你说那家伙毒不毒,就还能闯进家来,把四个人一枪接一枪地打倒,你说这有多吓人!真是吓人,这会儿一想起来也后怕,人跟人咋就能成这样儿!”司机说到这儿,就停顿下来,脸上依旧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神色也显得更疲惫,脸色也更差。看他那样子,也不知是为四兄弟担心,还是为自己担心。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接着说起来。

“那会儿大概就是个三四点吧。家里女人孩子都已经睡了,我们还在客厅里摸麻将。说是摸麻将,可谁的心思也不在摸麻将上。其实那会儿早就困了,摸麻将也摸不出劲来,可就是没人想睡觉。我心里当时也清楚,别看他们嘴上还咋咋呼呼的,心里早毛了。那家伙可恶是可恶,可把人家打成那样儿,咋着也不能不是个事儿。万一真的出了人命,花钱是小事,那麻烦可就受不了。老大早就沉不住气了,说了几遍要派几个人到山上看看去。如果那家伙真的伤得厉害,就把那家伙拉到村保健站去,先给治疗治疗,不管咋着,先让那家伙保住命再说。只要人不死,就是打得瘫了傻了瞎了也不会有事。老三就不让。老三说了,那家伙能跑出村跑到山上去,就跑不到保健站去?老四也不答应,老四说那家伙是从战场上下来的,知道咋的料理自己。说那种人还肯让自己就那么死了?说那家伙要是不怕死,当时还会吓得死了活了的往村外跑?就是要去山上看看,等到明天也不迟,让那家伙活活受上一晚上好好尝尝味道。后来大家就不做声了,大概都以为老四说得也有道理。他们就是光想着那家伙死了,却没想到那家伙原来是回到山上取枪去了!

“这会儿想起来好像真是天意。坐了一屋子的人,就不晓得那家伙是咋的摸到院子里来的。门搭子那么高,那家伙就一条腿,早已经让人给砸断了,咋就能站起来把门搭子拧开!真是有了鬼了。我们在家里一点儿响动也没听到,连叭儿狗也没咬了一声。兴许是那会儿摸麻将吵吵闹闹的声音太大了,或许是他们弟兄几个争得太厉害了。老大那会儿好像都快发火了,老三也一脸的不痛快。老大就只咬住一条,要是出了事,那家伙真死了咋办?老三说,要出了人命老子就赔他一条!还说做人咋能做到这份上,刚收拾了那家伙,又低声下气地要给那家伙去看伤,你说丢份不丢份!老大说,要是那家伙死了,你这一家子就不丢份了?花上钱,赔上笑脸,给那些公安局法院的说三道四,那就不丢份子了,那就不低声下气了?其实到了那会儿,我们也觉得老大说得有道理。把那家伙收拾成那样了,就是再治疗,也不是丢份子。再说,那家伙回到山上,老婆孩子都不在,要是再不管,那还不是等死!其实老三那会儿心有些软了,老鸹掉到滚水锅里,就只是嘴硬。瞅着他那火气十足,烦透了的样子,就晓得他的心乱了。他这一家子,领头的是老三,出点子的是老大。要在平时,我们也会说两句,可这会儿连老大的话都听不进去哩,我们还能说啥。这倒不是瞅着四兄弟一家人不行了,咱才数说人家的不是。让我说,不管咋着,人家也是个护林员,也是个公家人么。敢是没主的,你愿意咋着就咋着?!千有理,万有理,也不该把人家收拾成那样子。你想想,人跟人么,何必非逼到这份上不可。平日里,你对村里的老百姓能这么干,就是真的给打得不行了,胡乱撂几个钱也就完了。可你对付人家这些人咋的能这么干!那家伙是个啥人,当兵的!炮弹底下打出来的!还怕你了不成!你瞅瞅,这不就来了!一家伙就收拾了你四个!我就想哩,那家伙一准是豁出去了。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怕再死一回?就是死了,人家也赚你三个!人常说,十个好样的,不敌一个耍愣的,十个耍愣的,不敌一个泼命的。你想想,他死也不怕了,还怕你个四兄弟!兔子急了还咬人哩,那么大一个活人给逼到绝路上,那还有不出事的!

“那家伙当时可能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了。他悄悄爬进院子,爬在离家门口五六丈远的地方,不远也不近。他晓得屋里人多,要是太近了,打倒一个,另一个就冲上去了。太远了,就不一定打得着。那家伙早就算好了,不远也不近,打得着又扑不着,就是个五六丈远。就算你一齐冲上来,也准能把你全干倒。村里人都说了,那家伙在部队干过特种兵,侦察连的。守在一个山顶上,几百号人也没能冲上来,还会不懂这个!还会怕你家里这几个人!我后来就想,四兄弟那会儿就是再手狠,再心毒,再快当,到了那会儿,也一准是死定了。

“大概是等到屋里人静下来了,那家伙可能也估摸清屋里有几个人,也看清院子里再没啥人了,这才猛猛地喊叫起来。我记得那会儿弟兄几个都已经争得不吭气了,那一盘麻将也打得差不多了,好像就要和了,不晓得是谁还在摸牌,于是大家都静下来瞅着他摸。就在这当儿,就听得外头一声喊:‘孔钰龙!你这个狗杂种,给老子滚出来!’一屋里的人都愣住了。那喊声不高,可是好瘆人。就像是从胸窝里掏出来的,嗓子眼整个都岔了。屋子里好像没一个人听出那是谁在喊。愣了半天,也没一个人动弹。紧接着就又听得一声喊:‘孔钰龙,你这个狗杂种,给老子滚出来!’这一回,可能就听出一些来了。老三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没等他转身,老大已经蹿出了里屋。三步两步冲到过厅,叭嗒一声,就把院子里的电灯给打开了。这一下可就坏了。可能是人急了,就啥也不考虑了。你想想,院子里的灯一打开,屋门口亮堂堂一片,你在明处,人家在暗处,那还不一打一个准!老大一打开灯,老三没跑出去,老四一闪就抢着蹿出去了。一出屋门,身子还没出去,好像是刚一露头,就听得山摇地动的一声响,只见一道闪光,老四噗通一声就栽在那儿了。老大老三正挤在门口,听得这一声响,全都吓得一跳,你们不晓得,那会儿正是后半夜,那枪声真是要多响就有多响,要多瘆人有多瘆人!把耳朵震得又麻又疼,简直能把人吓懵了。老大还没反应过来,老三腾一下就跳出去了。老三毕竟年轻,人也利索,脑子也好使。大概只有他一下子就明白发生了啥事,一蹿出去瞅了一眼就扑了过去,还没冲了两步,又是一声山摇地动的响,老三就像是给绊倒了似的一下子就摔在那儿了。老大这会儿也已经跑出屋门了,老二也随后跟了出来,见老三也倒了,老大哇地叫了一声,大概是给吓呆了,一下子就僵在那儿了。老二见老大愣住了,也不由得愣了一愣,紧接着也喊了起来,一边喊一边就冲了过去。就在这时,又是一声轰响,老二歪了一歪,噗通一声也倒在那儿了。老大到这会儿大概是给吓懵了,见老二也倒了,一边喊,一边就要往前扑。扑了没两步,大概是瞅见那家伙又举起枪来,大叫一声,吓得转身就往回跑,刚跑到屋门口,就又是一声枪响,老大就像是从房顶上掉下来似的一下子跌在那儿了。就这么一眨眼工夫,前后顶多也就是半分钟,弟兄四个就全趴在那儿了。就是想也想不出来,那有多快!多准!一枪也没放空!还都是要紧的地方!那么一点儿时间,还得装子弹取弹壳,恐怕根本就没时间瞄!连瞄也不瞄,就一枪撂你一个,你说那是啥枪法!

“说实在的,咱这孔家峁,几十辈子了,啥时候见过这阵势。不瞒你们说,一想起来,到这会儿了腿肚子还是直抖。其实在当时那会儿,我都跑到院子里了。那家伙是没朝我放枪,要是放枪,我大概也早在太平房里了。你想想,我跟老二就只差个一尺来远,枪声一响,老二那半个脸上眼见得就冒出一大块血和肉来,血点子都溅到了我脸上!另外那两个人那会儿也都在院子里了,见四兄弟都倒在了那儿,吓得愣在那儿,连动也不晓得动了。直到我吓得逃回屋里时,那两个家伙才跟着往屋里跑。人家肯定是不想打我们,要是想打,我们一个也跑不了,想跑也跑不了。

“我们几个当时也不晓得是咋逃出来的。开门时,我的手抖得好半天也摸不到门关子。一直等跑到离四兄弟家好远好远了,腿肚子还直抽筋儿。我不晓得那会儿自个脸上是个啥模样,就只瞅见那两个脸上简直没个人样儿。等到后来我们坐到村长家里时,好半天谁也说不出话来。有一个人差不多都快瘫在那儿了,呜噜呜噜的就只是哭,哭的那样子能把人吓死。

“村长一听,也吓呆了,根本就不晓得该咋办,也没有一个人敢再回到四兄弟那院子里。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就是没人吱声。等到后来村子里起来的人多了,跑到这儿来打问的也越来越多。不过只要一听说是那家伙拿枪打人哩,一个个登时全都吓成傻乎乎的样儿,都只是痴呆呆地往四兄弟的院子里瞅,再没一个人敢说啥,更没一个人敢跑过去。一直等到四兄弟家的老婆娃子又哭又喊地跑过来找村长时,大伙儿才相跟着走到四兄弟家院子里。进院门的时候,没一个人敢打头。连老大金龙家的媳妇也只是哭,就是不敢往里走。后来还是听到四兄弟妈抢天呼地在院子里哭起来时,才有人大着胆子走进院子里。

“其实那会儿早没事了。那家伙一放完枪就死过去了。一直到现在也没醒过来。连医生也说,这家伙当时伤成那样子,咋的还能开枪打人!后来听人说那家伙是爬了十来里路爬进村子里的,医生咋的也不相信,说那家伙受了那么重的伤,别说爬那么多路了,就是一动不动能活到现在也是奇迹。还说那家伙的脑子早就处在昏迷状态,早就不清醒了,开枪打人,纯粹是一种无意识的行为。不过这一点我就不信,那家伙开枪打人咋会是无意识的。就连那家伙喊的那一句话也说明他是很清醒的。你想想,他喊起来就只喊老三钰龙的名字,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他晓得四兄弟打头的总是老三钰龙,所以他头一个要收拾的就是钰龙。收拾了钰龙,四兄弟家就会大伤元气,就算别的收拾不了,你四兄弟家的威风也就少了一大半。你能说他脑子不清醒,你能说他是下意识?其实我也是听到了见到了才这么说,要是没听到没见到,只怕死也不会相信。不过有一点我是彻底地信了,这人呀,真要是憋足了一股劲,那可是啥事也干得出来,连阎王爷也会怕他三分!

“怕哩怕哩,当时那阵势,要是胆小点的,打不死也要吓死你!咱这也算个保镖哩!只怕也得少活十年,简直是活死了一回。我看就是上了战场,顶多也就这样了。怕哩怕哩,真是吓死人……”

……

二十日凌晨三点十五分

……到了!终于爬到了……

他静静地瞅着这座在夜晚看上去如此阴沉幽深的院落。住宅的第二层上,灯光很暗很柔。那是这一家人的卧室,里头的女主人大概都睡了,唯有一层的灯光依旧很亮,很扎眼。

他知道全村唯有这一座楼上的灯总是亮的。如果停了电,他们自备的发电机马上就会发动起来。他们很知道享受,也很会享受。

同四周低矮灰暗的院落窑洞相比,这里俨然像一座威严的城堡。

大门很沉,很厚,很宽,很高。四寸多厚的硬木门板,再用一道道厚厚的铁板箍住,铆上了一颗颗巨大的铁钉。两个粗大的门环上各有一颗张牙咧嘴的龙头。大门两旁是两座雄健的石狮,向人露出尖牙利齿的大嘴。大门两旁的石壁上,雕刻着四条腾空而起的黄龙。听人说,这是高薪聘请省壁画院的一位专家雕刻的。人们叫它四龙碑。这四龙碑很有名气,省电视台曾把这雕刻以农民文化新潮为标题作为新闻播出过。不过这四龙碑的名气还来自另一件事上。

有个外地的阴阳先生在一片赞扬声中,却对四龙碑连连摇头。他称龙为阳物,乃万物之首。龙的呈现,必为奇数。因奇数为阳,偶数为阴。四龙碑则不伦不类。只听说有五龙碑,九龙碑,从来也没听说过四龙碑。如若要称四龙,就不是真龙,而是假龙。乃属阴物……

这话不知怎么就传进了四兄弟的耳朵。这阴阳先生好像并不知道四兄弟的厉害,仍在这一带的村子里看风水,发奇论。结果是不言而喻,这阴阳先生整整被打掉了六颗门牙,再也发不出什么宏论来。自那以后,那阴阳先生再也不见踪影。有人说,那先生已经不再干那营生。也有人说,那先生早就死了,不知是气死的还是病死的……

于是这里的人就说,那阴阳先生才是个假的,要不咋就挨了四兄弟的打。若要能掐会算,四兄弟还能打得着他?

但不管怎样,这四龙碑便更加有名。凡来的人,都要认真看上一番,然后再赞不绝口地夸上一番。

在月光下,四龙碑依旧显得很亮,很有气势。

他静静地瞅着眼前这两扇沉重的院门,同刚才敲过的那几扇院门相比,简直是天渊之别。院门离住宅虽然很远,但住宅内的说话嚷嚷声,仍然隐隐约约不断地传出来。他知道四兄弟还没有睡。

他又轻轻爬了两步,爬到门口,对着门缝悄悄听了听,依然听不到任何动静。他们果然很大意,他们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他会回来!

他轻轻地推了一下门,啪哒,大门轻轻响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缝。对着那道细缝瞅上去,心里不禁一阵激奋,院门只是由门搭子反扣着,门栓和门关竟然都打开着!

门搭子在门外就可以拧开!这就是说,他原先准备好的那些撬门的工具全没用了。那是一个简易工具,用铁条编的,能从门缝里伸进去拨开门关和铁链,还有一把细细的长刀,可以移动门栓。

他们真是太大意了。

现在的问题是他必须站起来。连接门搭子的门扭在院门的上方,有一人多高,必须立起来伸直胳膊才能够着。

他凝思片刻,知道不能再延误下去,必须马上行动,否则将坐失良机。

他轻轻卸下步枪。卸枪的时候,他再次发现左臂已彻底失去知觉,似乎已经不起任何作用,他只能用右手把枪托撑在地上,然后把枪的另一端慢慢立直了,再用右手握住枪身,握牢了,把身子的力量渐渐压在手上。一使劲,把右腿抽回来,再一使劲,把左腿也拉回来,于是他就跪在那里了。这时他发现,满脸已全是汗水,胸腔和腰际伤口的鲜血又开始大量往出涌。刚才麻木过去的疼痛,又猛然阵阵袭来。

他丝毫没有理会这些,他也顾不上这些了。

下一步必须站起来!

他把右手再次往枪身的上方移了移,然后把自己跪着的那条假腿向前靠过去半步。再把那只假脚扳正,成为将要站起来的形状。然后再向前移动右腿,再轻轻地扳动那只青肿的脚。就在整个身子成为蹲着的形状的那一刹那,腰、背、胸、腿腕的猛烈的疼痛几乎让他尖叫起来,浑身像呕吐一样地一阵大抖大颤,眼前一黑,止不住地便一头撞在门板上,哐当一声,门就像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他猛然一惊,不禁让身子往后缩了一缩。在喘不过气来的巨痛中,他发现院子里依然如故,住宅里的吵嚷声也依然如故。

浑身仍然疼得钻心,疼得一阵阵发昏。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稳住了。

他命令自己必须尽全力马上站起来,否则就会再也站不起来了。

在一种下意识中,他好像还清楚自己若想站起来,就只能靠这条假腿。肿得犹如水桶一般的右脚和脚腕,已经根本不可能再承受任何压力。

他再一次把右手往枪身上方移了移,因为只有这一只手能用。他瞅了瞅那个粗大的门环,想象着下一步自己站起身时,怎样丢开枪让手抓住它,又不至于让枪滑掉。

他憋住气,一、二、三……

手,假肢,假脚,还有全身所有能用力的部位,猛然向上一纵,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他发觉带动着自己假肢的半截大腿,竟仍然弯曲着,根本就直不起来。这就是说,左腿已完全失去控制,没有任何可能来支撑正在跃上去即刻又将压下来的整个身躯!紧接着他立刻就意识到必须用右脚,用右腿!也只能由右脚和右腿来支撑压下来的身躯,否则全身就会重重地摔下去,从此再也不可能站起来!这样一来,这道大门就将成为他无法逾越的障碍,以往所有的努力也就因此而前功尽弃!

一狠心,他把右脚果断地踩了下去……

他重重地呻吟了一声,就像当年一脚踩在地雷上一样,只觉得眼前陡然一团红光,整个右腿像爬满了蚂蚁,并没有感到那种预料中致命的疼痛……

但他清楚这只是一瞬间的感觉,他必须快速行动。几乎是在踩下去的同时,他猛地松开枪支用右手拉住了门环。枪支慢慢从身上往下滑动,眼看要滑到地上了,他下意识地竟用左手去扶,但大臂猛然抬起,小臂和手却依然垂着!又是一阵令人昏眩的刺痛,枪也叭哒一声掉在脚下,幸亏响声不大,四周和院内仍然毫无异常。他喘了一口气,让自己站稳了,靠住门,把身子贴上去,慢慢地把身子所有的力量都压在右脚上,以便能松开右手。右手慢慢松开了,他猛一下抓住门扭,使劲一拧,门松了一松,他急忙侧过身来,让身子靠住门框,随着身子的慢慢下滑,门也慢慢裂开了一条缝隙。缝隙越来越大,他看见了门顶上那颗硕大的门铃,擦着门缝滑落下来,摇了一摇,没发出一声响……

他像摔倒了似的一下子趴在地上,整个右脚和脚腕也猛然像塞进了火炉里,疼得他在地上来回直滚。

“呃……呃……”他止不住地哼了两声,依然疼得天旋地转。他使劲地把头在冰凉的地上蹭过来蹭过去,他依稀看到了自己身上涌出来的那一片血。他想拼命地把这刺心的疼痛抗过去,痛感却越来越强烈。他想咬住自己的手指,不再让自己的喉咙发出呻吟声。右手往上抬时,却碰在了一件冰冷的东西上。

……枪!一触到枪,他立刻就意识到再也不能拖延下去了。如果再这么下去,等待着他这脆弱的身体的将只能是致命的危险!

他扭身拽过枪来,再次命令自己,爬过去!爬过大门,爬到院子里去!一步也不能迟缓,这是最后的机会!

身子再次动作起来,一纵一纵地向前爬去,他发觉,身体已虚弱到了极点。

眼前渐渐亮起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他看到了身旁花草的鲜艳,甚至闻到了浓郁的花香。他奇怪自己竟还有这种感觉……

他又爬了几步,知道不能再爬了。他已经看到了映在窗户上的人影。

他迅速地把枪拉向前方,再把失去知觉的左臂也扶在身前,这时他奇异地发现,左手指居然还能动弹。他用右手把枪支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中间,再用肩膀顶紧枪托,拉开枪栓,把子弹塞了进去,另外的几发子弹,全都放在手旁……

他把脸贴在枪托上,试探着做了一次瞄准,校正射击的方位……

二十日十五时三十五分

听完所有找来的目击者和证人的情况汇报后,张副书记,王副县长,李乡长,孙局长,以及林业局赵局长和其他一些领导,又在一起进行了磋商,对此案的余下工作作了如下部署。

一、对被害人及家属要做好善后工作。

二、对凶犯的住处要进行清理和严加看管。

三、村委会马上召开全体村民大会。对全村村民要加强法制教育,尤其是对那些不负责任的乱说乱道,要提出严厉批评和警告,并要求制订出有关措施。凡因此而造成不良影响和后果的,要进行相应处罚和惩处。

四、立即成立专案领导小组。除公安部门的领导外,村委会、乡党委、乡政府、林业局,以及县委县政府的有关领导应该参加进去。专案组的领导成员必须谨慎可靠。专案组的工作必须及时向县委汇报,尤其是重大问题,不可擅自随意处理。

五、必要的目击者和证人必须严格审查,有情绪的,有关系的,说话不负责任的一律要排除在外。一定要以事实为依据,人为的分析和猜测必须剔除。

最后,书记再次强调,不论是任何人,在对此案的审理中,必须要冷静地、谨慎地处理所有问题,尤其是要努力消除那些可能对社会造成不良影响的不稳定因素。任何问题都必须以大局为重,这应是办案工作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则和立场,切切不可掉以轻心。

书记讲完后,又再次同其他领导对此案审理过程中一些具体细节问题进行了磋商和部署,直到觉得再没有什么可嘱咐可担心的了,这才看看表准备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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