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喜欢英国的乡下。从火车的车窗望出去,小树林、绿色的田野、藏在橡树林里无忧无虑的牛群,还有那些小小的村庄都让他心情舒畅。这田园诗一般的景象在他眼中有一种含蓄的魅力,和他家乡的广阔的荒野不一样。
但凡事都不宜过量,他已经在这条线路上跑了十五天,每天都看着同样的牛群和房子,他受够了。以前他很喜欢牛,现在却完全无法忍受草地上的那些牛瞪着大眼睛的样子……其实,真正让他恼火的是调查的进展——或者说毫无进展。哪怕有一点儿希望也好,可是这十五天他一无所获,那些可恶的黄色“路标”毫无踪迹可寻。每天他都在不同的车站下车,穿过白线,走出乡下的火车站,去附近寻找那把黄色的“钥匙”。
他苦苦寻找黄色的“钥匙”,但钥匙前面的单词出口总是自动映入眼帘,因为每个车站都有一块黄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出口”。钥匙之后的单词是房子、鸭子、门、客厅……这些线索太笼统了,可能在每个村子里都能找到。“老虎”这个线索很神秘,不过那是最后一条线索,现在还用不着操心。现在看来,“钥匙”真的成了解开谜团的“钥匙”,只要找到这把“钥匙”就能确定“被谋杀的女人”在哪一站下了车,然后去最近的村子里打听十七年前有什么人失踪就行了。
约翰扯了扯衬衫的领子。斜阳正映入他的眼睛,他把窗帘拉下来,靠在车座上,平静地叹气,自我安慰道至少他的调查进度比苏格兰场的警察快多了,而斯通警官曾经断言,既然警方的调查都毫无进展,约翰更不可能有什么收获。星期一他去了一趟苏格兰场,斯通警官友好地接待了他,但并没有提供什么新的线索,倒是很诚实地说那个案子已经结案了,因此他不可能在上面继续花时间。当然,如果约翰需要什么协助或者建议,他愿意尽力帮助。约翰没有向警官透露最近的发现,也没有提到劳拉,他想把事情彻底搞清楚之后,再向警官展示全部真相。
寻找真相现在取决于黄色的“钥匙”……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西尔弗德,他能在那里找到钥匙吗?他又看了看地图,以及上面标注的这趟火车经过的车站,其中有十几个车站已经被划掉了,那也是他最近努力的成果。至于安排调查顺序,约翰并没有什么系统的方法,主要是凭借直觉,感觉哪个地方有希望就去哪里。西尔弗德是距离伦敦较近的一站,两地相距也就二十多公里。
几分钟之后,随着刺耳的刹车声,火车停了下来。约翰是在这站下车的唯一乘客,站台上几乎空无一人。一声尖利的哨声响起之后,车身又震动了一下,开始缓缓移动。约翰望着远
去的列车,直到它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远处的轨道上似乎有一股热气正在升腾,最近几天,气温上升了好几度。约翰用胳膊肘夹着大衣,把帽檐往上推了推,然后迈开步子,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程序。西尔弗德车站和他调查过的其他车站没有多大区别,只是乘客更加稀少。
他的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些问题:他应该找什么样的“钥匙”?他应该先询问当地居民还是先四处看看?不过他决定先解渴,于是他去了车站的客栈——那似乎也是村子里唯一的客栈。他在门口附近找了个位置,旁边是一个爬满了植物的架子。服务员是一个笑容可掬的男人,约翰向他要了一杯啤酒。
今天约翰感觉比平时放松,他决定放慢调查节奏,于是他开始缓缓地观察四周。这个地方似乎很不错,如果劳拉陪着他一起来就好了。可惜这几天劳拉工作繁忙,脱不开身,每天都是约翰独自进行“车站巡查”。不过每天晚上他们都会在酒店的大堂里会面,劳拉自然少不了跟他开玩笑,如果不是这样,约翰徒劳无功的调查会显得更加可悲。昨天晚上,他们谈了很久,几乎到了午夜,因为话题一不留神就变了样。约翰发现劳拉总是避免两人约在她熟悉的地方见面,也就是说避免让约翰去马戏团。约翰之前一直没有特别在意,不过昨天晚上他觉得这样下去不对劲儿。
“我仔细想过,可是完全想不出理由。”约翰说,“您已经成年了,您的养父母已经去世了,我也不是那种能把小孩子吓哭的人,您为什么这样做?”
劳拉保持沉默。
“说起来,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约翰提高了声调,“您的生活中有其他人!”
“这么说……”劳拉犹豫着说,“也不完全是错的……”
“什么?”约翰几乎说不出话,“我以为……”
“听我说完再发脾气,约翰,我并没有和别人交往,但是在马戏团里,有我的熟人,他会不喜欢这种状况……”
“谁?”
听到约翰冷冰冰的语气,劳拉再度犹豫了,但还是坦白道:“佩德罗……”
“他是谁?”
“是……马戏团里的一个小丑……”
“上个星期我看的表演当中的两个小丑之一?”
“呃,是的……他的样子……总之他不是一个坏人。”
“怎么了?那个小丑有什么权利决定您和谁在一起?”
“事情没那么简单,约翰……我刚到马戏团的时候就认识佩德罗了,我们曾经搭档表演了很多次,只是很好的搭档,仅此而已……”
“那我就不明白有什么问题了!”
“我这边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他总是认为我属于他,觉得我已经是他的人了。我已经多次拒绝了他,但是我不想把我们的关系
搞砸……我担心他知道了我和你的关系,会做出什么过激举动。他的脾气很急躁,而且好妒,尽管他没有权利这样做……几个月之前,我认识了一个男孩,我们见过几次面。有一天晚上,佩德罗毫无征兆地冲过来,把那个男孩揍了一顿,而这之前他们根本没有说过话,他这么做只是因为我。”
“真见鬼!但是要知道必要的时候,我也会用拳头解决问题!”
“约翰,我就是想避免这种情况!请认真完成您的任务,再没有进展我就要发疯了!”
约翰仔细想了想劳拉的处境,刚开始的时候,他觉得马戏团是很有趣的地方,但是慢慢地他不这么认为了。
“约翰,您呢?您从来没有说过您的事情,在澳大利亚,您曾经喜欢上什么人吗?”
约翰的身子一僵。这个简单的问题让他的记忆瞬间回溯到遥远的过去。
“我只认识一个女孩子。”约翰沉默了一会儿,“那是几年前的事情,我们当时十七岁。一年之后她死了,没过多久我又失去了母亲……短时间里,我失去了两位珍惜的人……”
“抱歉,约翰……”
“要知道在那边,我们的农场和这里可不一样。我们平常能遇到的人很有限……那次我受了很大打击,不想再和其他人有什么接触……”
“我猜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我的母亲确实是死于意外,但是那个女孩的情况不同。有一天她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和我见面,之后我听说她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原因。又过了一段时间,在离村子不远的池塘边的一个渔人小屋里,有人发现了她的尸体,她被人残忍地勒死了……”
“我的天!”
“是啊,多么可怕……但是这次可怕的事件还有更深的影响,包括我父亲在内的不少人怀疑凶手是附近的农场的一个单身汉,可是又没有任何切实的证据。后来他离开了那里,我想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因为那里有很多人想要私自伸张正义……”
劳拉发现约翰攥紧了拳头,于是她用温柔的语调说:“我完全能够理解您的感受,我也明白您不可能轻易忘记那件事……”一阵沉寂之后,她补充道,“但是我真的不希望您和佩德罗见面……”
约翰晃了晃脑袋,想驱散这段不愉快的回忆以及那个佩德罗的阴影。这时候客栈老板送来了啤酒。他看起来五十多岁,步伐轻快,有短短的黑色头发和板刷胡。他脸色红润,袖子卷了上去,露出小臂上强壮的肌肉。他的肤色较暗,像来自热带地区。约翰猜测他曾经作为士兵在海外驻扎过。
约翰没有猜错。那个男人先是聊了聊最近的天气,然后坐在桌旁,说起他在中东经历的酷暑。约翰得知他的名字是彼得·罗瑞梅,本地人,曾参军
很久,最后回到故土,遇到了妻子贝蒂,两人共同经营这家客栈。约翰觉得这个客栈老板很和蔼,态度也不错,但是约翰不想鼓励他继续说下去,否则聊天会没完没了。约翰有自己的烦恼,他不想明天再来一次,所以赶紧把谈话引入正题。
仔细想想,西尔弗德是个让人急迫不起来的地方,这里生活节奏不快,一颗梧桐树的树荫下应该就是村子里的主要休闲区域。错落的住宅看起来都很整洁精致,窗台上摆放着天竺葵。偶尔有风吹拂树叶,客栈的招牌在约翰面前的地面上投下的阴影,也会随之晃动。
真是个好地方,可惜,完全看不到“钥匙”的影子!那把可恶的“钥匙”到底在哪里?也许在离梧桐树不远的水井深处或是藏在树叶后面?
这时候客栈的女主人贝蒂出现了。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笑眯眯的,四十岁左右的样子。她有一头黑色长发,身材瘦小,但是胸部丰满。她客气地问约翰是否需要再来一杯啤酒。约翰表示需要,等她回来的时候,约翰就开始打听关于“钥匙”的下落。
她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您想知道有没有黄色或者金色的‘钥匙’?”
“是啊。”贝蒂的态度让约翰感到奇怪,她似乎太愉快了,回答的速度也太快了。
她向后仰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先生,您在逗我吧?您在这里寻找金色的钥匙……我们有两把呢!”
约翰刚想问清楚时,发现那个恼人的贝蒂已经走了。他困惑地抬起头,打算乞求上天给他点儿提示,随即他就看到了提示:门上方挂着客栈的招牌,上面有两把交叉的钥匙图案。钥匙是黄色或者说是褪色的金色的,似乎正在对他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