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记得很清楚……”
乔治·萨莫尔力的每句话几乎都要加这么一句简短的声明。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但是腰板仍然直挺。他留着花白的络腮胡,鼻子长而直,戴着夹鼻眼镜,看起来非常严肃。
他的妻子玛格瑞特是一个娇小的女人,满脸皱纹,在乔治身旁显得特别脆弱。但是她的蓝眼睛闪烁着光芒,证明她的头脑仍然非常灵活。她用银茶具给两个年轻人倒上茶,动作稳健。她不像丈夫那么健谈,只是偶尔纠正乔治说得不准确的地方,可是乔治的记忆力真的很成问题!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黄金时代,金钱并不代表一切的时代,正如奥斯卡·王尔德所说……”
萨莫尔力太太立刻说:“奥斯卡·王尔德说过这样的话吗?你确定吗,乔治?”
“要么是他,要么是其他人,无所谓!我只是想要表达……年轻人,你们想说什么来着?”
劳拉温顺地回答:“曾经住在我们的房子里的年轻女人。”
“哦,对,对。”萨莫尔力先生试图表现自己听明白了,“她是一个非常低调的女人。我说她低调,意思是她很少在村子里露面,但她在其他方面可不低调……另外,和她在一起的男人不怎么样,是一个肮脏的酒鬼……”
“她结婚了?”
“应该没有……但是那个男人经常出现在她家,她可不是什么正经女人,因为她还时不时地偷偷接待一个军官……”
“不是偷偷地,乔治,她早就认识那个军官……”
萨莫尔力先生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快。“确实早就认识,但是后来他又出现过!”
“算不上频繁……”
“当然了,一个军官只有准假的时候才能离开岗位,这种机会可不多!随后的几年,我每年看到他出现一两次!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军官和另一个家伙完全不同,至少他是个有品位的人,不过他也有一次和那个女人大吵了一架……那样的女人,早晚会惹是生非……”
“乔治,你太夸张了……”
“不,我没有夸张,什么样的货色就有什么样的品行!她的男人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小混混,生活全靠那个女人……另外,我觉得他俩都酗酒……”
约翰发问:“那个男人是不是看起来像南美人?”
萨莫尔力先生嘲讽地摇头道:“不对,是‘英国自产’的小混混,请允许我这么说。当然,他的恶习并没有写在脸上。那家伙刮了胡子,没喝酒的时候看起来很无辜,遗憾的是那种状态很罕见……”
“您记得他的名字吗?”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也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
“那个年轻女人呢?”
“我想想。”萨莫尔力先生皱起了花白的眉毛,“一个
很常见的名字,布朗……好像是这个……”
“不对,布朗是之后的房客。”萨莫尔力太太纠正道,“第一个叫戈登……”
“啊,对,戈登小姐!现在我想起来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总喊他‘我亲爱的金娃’,不过她并没有花太多时间照顾那个孩子……可怜的小家伙……”
“不是一个小女孩吗?”劳拉惊讶地问。
“小女孩?”老人开始犹豫,“呃……说起来……也不无可能……”
“乔治,第一个女人的孩子是个男孩。”萨莫尔力太太用清脆的声音说,“随后的布朗小姐有一个女儿。不过这两个妈妈似乎都不太照顾她们的孩子,可以说不太在乎孩子……”女主人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客人,“不过你们在说什么,史麦利先生、太太?我刚才在备茶,没有听到你们的对话……”
约翰复述了一遍刚才向乔治·萨莫尔力做出的解释。他的说法虽然基于事实,不过省略了很多内容,比如,他们在调查劳拉的一个亲人,有可能曾经住在那栋房子里。
“我明白了。”萨莫尔力太太笑着说,“乔治总是把那两个女人搞混……”
“她们长得很像。”老人有些不满地说,“另外,在那栋房子里住过的人太多了……”
“你们感兴趣的应该是布朗小姐。”萨莫尔力太太又说,“她只住了一年……”
“是1920年吗?”
“是的,差不了一两年。我也不能确定,毕竟已经过了这么久……”
“没错。”萨莫尔力先生果断地说,“就是战争结束不久后,1920年,没错……我记得很清楚,就是这么回事儿。她是一个漂亮的棕发女人……”
约翰清了清嗓子问:“她跟劳拉长得像吗?”
一本正经的萨莫尔力先生转向了年轻的史麦利太太,调整了一下他的夹鼻眼镜,笑着说:“是的,可以这么说……但是,我从来没有和布朗太太说过话……她早出晚归,我很少见到她……”
“她的女儿像她吗?”
“像,不过小女孩看上去只有四五岁,那个年纪的孩子只是跟母亲大致相像,不可能长得和成人一样……”
约翰和劳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惜我们也很少见到那个孩子……她的妈妈每天都带着她出门……”
“您记得她的名字吗?”
“小女孩的名字我不记得,至于她的妈妈……”
“简。”萨莫尔力太太插嘴道,“我记得是简,简·布朗太太……”
“这么说她结婚了?”
“是的,但是我只是偶尔见过她的丈夫。他很可能是经常外出的推销员……”
“您能描述一下他的外貌吗?”
“很年轻,中等身材,黑头发……只能记起这么多。乔治,你还记得吗?”
“我也只见过他一两次。”
一阵沉默之后,约翰激动地说:“你们知道后来他们怎么样了吗?”
萨莫尔力先生望向窗户,从那里能看见月桂园。然后他缓缓地摇头道:“不知道……突然有一天,他们全都消失了。”
当天晚上,这对新婚夫妇很晚还没有睡。他们把阁楼里的东西都搬到了客厅,然后把那些看似没什么价值的东西收了起来。劳拉时不时因为其中积的灰尘而眼睛发痒。
“令人失望。”约翰抱着一个大纸盒又回到客厅,“旧报纸、旧衣服、旧窗帘、没用的餐具……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所有房客似乎都把阁楼当成了垃圾场!”
“通常阁楼的用途就是这样的!但是小心点,别把这里弄脏了,感觉你是故意的!”
“我可是尽量小心了!不过有一个好消息,这是最后一个纸箱子了!”
约翰把纸箱子放在桌子上,看了一眼挂钟,然后走到扶手椅旁边,坐下来,叹了口气。
“差一刻钟十二点,我觉得今天到此为止吧。不管怎么说,今天不算毫无收获,至少从萨莫尔力夫妇那里,我们知道了你母亲的名字是简·布朗……”
“简·布朗。”劳拉重复了一遍,仍然感到难以置信,“是的,可惜他们知道的就只有名字而已……”
“现在只知道名字,也许他们过几天会想起其他信息。我们还可以向其他人打听,重要的是我们确定了方向。而且你和你的母亲很像……”
“这很正常,不是吗?另外,我们早就知道我和她相像,因为你已经看到过她了……”
“我都快忘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了……”
“是你想象出来的事……”
“我始终无法相信那是幻觉,因为看起来太真实了……”
劳拉很不情愿地准备打开最后一个纸箱子,这时她突然转向丈夫:“约翰,想想看,你不是跟我说过你的预感吗?你能看到以前发生在别的地方的事?也许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解释你产生的幻觉……那是关于什么的?”
“哦!这不是什么秘密,我不愿告诉你,因为这一直让我感到痛苦……我认为那种预感和我刚到英国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没有关系……”
约翰仰起头,说起那段悲惨的往事,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场景:四年前的澳洲,一个炎热的夏夜……他的房间窗户大敞着,月光照在床上。他突然惊醒,满头大汗,激动万分。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在梦中看到母亲死去了……
一次,约翰一个人在家,他的父母去参加朋友的婚礼了。新人住在山谷的北边,距约翰家八十多公里,史麦利夫妇打算在那里过夜。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之后,他的母亲可能受到满月的影响,睡不着觉,半夜起来出去散步。她去了房
子后面,肯定是想去水井里取水解渴,结果不幸掉进了井里……房子的主人和史麦利先生都喝了不少酒,睡得很死,没有听到她的呼救声。她在井里溺水而亡,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听到消息之后,我瘫倒在地,然后试图向父亲解释我曾经看到母亲死去的场景。我听到了她凄惨的呼救声,她在深深的井底喊我的名字,恳求我……向我伸出手,召唤我,要向我传达最后的信息……太可怕了。当时我对于自己的预感深信不疑,不过后来我也不那么自信了。我想我做噩梦不仅仅是因为父母不在家。我相信我在梦中收到了母亲传来的讯息……至今我仍然相信……但是她在井底挣扎的可怕的幻象,我感觉是被我扭曲了……因为我太伤心了,我大概下意识地把梦境跟现实混为一谈了……总之,这是我的结论。老实说,我至今也搞不清楚……”
一阵沉默之后,劳拉来到丈夫身边。“约翰,类似的事情也有先例。我相信在某些人之间有我们仍然无法理解的联系……”
“我也这么想,现在你应该明白为什么在看过天使巷的‘幻象’之后,我会有那么多疑问了。”
“你能预感到发生在你母亲身上的意外,这说得通,毕竟那是和你直接相关的事情……”
“没错,我也这么想。天使巷的事情实际上是和你直接相关的,但是那天晚上,我还不知道你的存在……”
劳拉郑重其事地望着约翰:“我相信命运已经以某种方式注定了你会来英国,经历那些奇遇,会认识邮轮上的骗子,被他哄骗去那条小巷,‘目睹’我的母亲被害……也注定了第二天我们会相遇。”
约翰轻轻地拉起劳拉的手,握在他的双手中。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的,我也相信这是命运的安排。我还预感我们会为这样的幸福付出代价。你的母亲在1920年3月的一个夜晚被谋杀了,凶手仍然逍遥法外,我们有义务找到他……”
“好的,可是他在哪儿?他是谁?”
“问题就在这里……”
又是一阵沉默。那个问题似乎在客厅里盘桓不去,在故意嘲笑他们。
年轻的史麦利太太叹了口气:“我们知道的只是他是一个外国人……”
“一个外国人?说的真好!我觉得他太奇怪了,不像真实存在的人!凶手完全有可能是预谋作案,所以事先特意改变了外貌,至少改变着装很简单……”
劳拉突然显得焦躁不安。“你认为那是她的丈夫,也就是我的父亲?”
“有可能,还不确定。除了常年不在家这一点,我们对他一无所知,也许他只是你母亲的一个情人,偶尔出现。你的父亲可能去世了,或者离开了。基于我听到或者‘幻听’到的对话片段,
能够确定的是,他们当时在争吵,凶手指责你的母亲离开了他……而你的母亲试图把凶手推开。”
“你还记得他们的对话吗?”
“是的,隐约记得。女人说:‘我不想再见到你,从这里离开,我希望独自一人。’凶手说:‘我不会让你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也就是说凶手曾经和你的母亲交往……也许就在这里,西尔弗德。”
“在这里?太荒唐了……这里的人都非常友善……”
约翰仰头望着天花板。“我可怜的劳拉,外表可说明不了什么,激情和嫉妒可以让最温和的人红了眼,变成妖怪——就像我们家门上的那只‘大猫’……”
“他现在会是什么年纪?”
“当年他看上去很年轻,但可能已经超过四十岁了。换句话说,现在这个人可能是三十五岁到六十五岁之间,住在西尔弗德的任何人……”
劳拉不满地向昏暗的门厅方向瞪了一眼。门厅和客厅之间的门开着,所以她能够看到那一片昏暗。让劳拉不安的不仅仅是阴暗的环境,她现在感到一种切身的威胁,似乎有什么邪恶的东西已经在这里盘踞了很多年。那个恶魔已经跨过了门槛,正要进入客厅……
劳拉努力赶走令人不快的想法。她站起来,下定决心去处理最后一个纸箱子。
“还有一件事让我不安心……”约翰仍然深深地陷在扶手椅里面,盘着腿,思索着,“如果这个男人认识你的母亲,他肯定也能够认出你……”
“亲爱的!”劳拉尖叫了一声,“你真的打算让我睡不着觉?”
“不是,我只是在进行简单的推理。不过别担心,他看到你的时候,不会立刻扑上来把你打昏,看到你反而会让他感到焦躁,因为你和你的母亲如此相像……他心中肯定惴惴不安,想要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儿。你是一个非常细致的人,也许你能够察觉到他特别的目光,从而辨认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