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最后一个纸箱子之后,劳拉大声说:“看,真奇怪……”
约翰被好奇心驱使,从扶手椅里站起来,来到妻子身边。他从劳拉的身后看过去,只见纸箱子里有一个脏兮兮的玩具熊,它的表面已经严重磨损,好几处都露出了线头。让劳拉吃惊的是,玩具熊的头歪向一边,细细的脖子上破了口,露出了里面的填充物。
约翰瞄了一眼劳拉,发现那个玩具熊似乎让她感到莫名的激动。约翰也有类似的感觉。他关注着劳拉的表情。
“一个玩具熊……”他一边嘟囔一边继续观察着劳拉的反应,“谁知道呢,也许是简·布朗的小女儿,也就是你的玩具……亲爱的,这个可怜的玩具熊让你想起了什么,对吗?”
“有可能……”
“你小时候可能把它抱在怀里……无数次非常用力地抱着它,因为我们的玩具熊似乎很受主人的关注……”
劳拉向后退了半步,嘟囔着:“约翰,赶紧把它拿走!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玩具熊让我心慌……”
约翰盯着玩具熊看了一会儿。“这个玩具熊很可能和你某些遥远的记忆有关联,但是出于某些特殊的原因,那些记忆又拒绝变清晰……亲爱的,再努把力……”
“好的,不过今晚不了,求你了,下一次……我现在已经筋疲力尽,请你快把这些破烂都搬走……”
突然,一声尖利的叫声从落地窗的方向传来,声音很细小、很熟悉,如果在平时绝对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但是听到声音,劳拉的身子突然变得僵硬,约翰也像触了电一样。
“纳西斯!”劳拉扭过身,“老天,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约翰浑身寒毛竖立,松了一口气。他快步走向落地窗,猛地挥手,要赶走那只小猫。“快滚!我不想再见到你!”
第二天早上阳光明媚,预示着一天的好天气。劳拉揉了揉眼睛,享受了一下晨光的温柔抚摸,然后兴奋地走下台阶,顺着小路走到栅栏门的位置。她满意地看到已经有两瓶牛奶放在了门口。她敏捷地拿起两瓶牛奶,用胳膊夹着其中一瓶,然后转身。不幸的是,因为她转身动作太快了,奶瓶被甩了出去,在她的脚边摔碎了。她发出一声尖叫。几秒钟之后,正当她伤心地望着被奶渍弄脏的鞋子和满地的碎玻璃时,一个人影从月桂树篱后面冒了出来。
“我希望您没有受伤!”来者是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留着胡须,看起来三十多岁。
他穿着一件相当宽松的紫色衬衫,领口还敞着,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很随意。不过此刻,他明亮的眼睛里有一丝不安。
“米歇尔!”劳拉吃惊地嚷道,“啊,没事……看吧,洒在地上的牛奶会有用处……”
说着,纳西斯出现了。它巧妙地避开了玻璃碴,精准地舔食着美味的牛奶。
“您确定没有受伤?”米歇尔·亨德尔松仍然忧心忡忡地望着劳拉的脚腕,“那些碎玻璃可是很锋利的。”
劳拉轮流抬起两只脚,粗略地检查了一下,然后开心地回答:“都很好,就是吓了一跳!”
劳拉以前在车站的站台上等丈夫回家时,见过米歇尔·亨德尔松几次。
她邀请米歇尔来家里喝茶,他爽快地答应了。
一个小时之后,劳拉坐在客厅里,向客人简单地讲述了她和约翰为何来这里定居,自然省略了不少内容,就像他们对萨莫尔力夫妇说的那样。不过米歇尔看起来和蔼可亲,镇定自若,加上他是一个建筑师,劳拉觉得他说不定能帮上忙,因此愿意向他透露更多,她说也许自己童年时期曾经住在这栋房子里。
“我明白。”米歇尔环顾客厅,“你们试图找到一些旧物,唤起你的记忆。你们也在想是不是有些东西改变了,比如说门、墙壁……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看一眼……”
劳拉自然表示感激。等米歇尔检查完,已经是中午了。他不仅查看了房子内部,还检查了外面的花园。
两个人坐在花园里的长凳上,劳拉手上拿着小本子。
“我在房子内部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我虽然不能打包票,但是我相信这栋房子近二十年间没有进行过大规模的翻修或者改建。不过您也要明白,有时候一点儿小改动就能让房子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至于窗帘、家具是否被换过,自然无法确定……”
劳拉默默地点点头。
“但是,花园曾经做过改动,那条有树篱的小径是新建的,当年并不存在;在这里和草地之间还曾经有一堵爬满了常青藤的墙,中间开了一个洞,有铁艺的拱形支架,下面还有爬满了芳香的玫瑰的藤架……”
劳拉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问道:“可是……您怎么能知道这么多?”
米歇尔·亨德尔松自嘲地笑了笑,说:“因为我没事儿的时候也研究点儿巫术……”
他扭头看着劳拉,又坦率地笑了。“请原谅我的玩笑……实际上,我以前就来过这栋房子……”
劳拉抚着额头,叹了口气。“当然了,您小时候就住在这里……”
“小时候?不尽然……在您感兴趣的那个年代,我已经二十多岁了……”
劳拉重现审视着米歇尔·亨德尔松,这么说他现在已经四十多岁了,只是看起来很年轻,虽然他有浓密的胡须。他留着中分的黑发,面相平和,眼光清澈而深邃,有一种古典的智者风度。一瞬间,劳拉甚至能够想象出米歇尔扮成朝圣者的样子,拄着拐棍,弯着腰,顶着烈日,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行走,只为
追寻真理而长途跋涉。这个想象的画面有点夸张,但是与米歇尔的气质很相衬。
“不过您说的没错。”米歇尔又说,“我到这栋房子时还很小,那时候有一个老妇人住在这里。她喜欢花,我经常在花园里见到她。在这个长凳附近,有一株金银藤,那边是百合,都散发着迷人的芳香。有时候老妇人发现我在花园里,自然会批评我,但是一点也不凶。有一天,她甚至让我喝一杯甜水……”
“她让您进去了?”
“很遗憾,没有,是在这个露台上。我从来没有进入房子内部。我能够描述的只有花园,当然,也是花园很久以前的样子。后来有一段时间,我离开了西尔弗德,去外地求学,只是偶尔回来看看……”
“那么您不知道那时的房客是谁?”
“不知道。那个老妇人去世之后,似乎有好几对年轻人在这里居住过。我没有留意这些事情。”
一阵沉默之后,米歇尔仍然盯着原本有一堵墙的位置。
“我想起来一件事……我可以给您画一张图,这样您就能知道花园原本的样子了。”
“哦,太好了!希望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占用我的时间?”米歇尔苦笑了一下,“完全不用担心这个。我毕业已经十年了,一直在找工作……我是说从事我的专业——做真正的设计。现在我只是到处干零活儿,维持生计……”
劳拉好奇米歇尔是否成家了,所以看了一眼他的无名指,上面并没有婚戒。
米歇尔似乎看透了劳拉的心思,立刻说:“我是个独行侠,幸好不需要养家糊口,至少我还有一定程度的自由……”
“我猜在您的行当里找个合适的工作很困难?”
“确实比其他行业困难!不过说实话,我希望做的是有个性的、能够表达个人风格的建筑设计。”
他把头往后一仰,大笑起来。“我肯定显得太自负了。”
“不会,我明白您的愿望。不过,请告诉我,这是您的梦想吗?”
“是的。另外,我童年在这里闲逛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当设计师了……”
米歇尔·亨德尔松停顿了片刻,陷入沉思,然后说道:“设计图纸、绘制草图、完成工程,是我一直以来梦想的工作……也许是那个老妇人的花园催生了我的这一愿望……”
劳拉也陷入了幻想:建造一栋有特色的大房子,一栋与众不同、采光良好、崭新的、没有任何阴暗往事的房子……她自己也不清楚她梦想的房子具体是什么样子,但是她的客人应该能帮助她实现。他会在那栋房子里注入安宁的气息……尽管还没有任何佐证,但劳拉对米歇尔的才能已经十分信任……
沉默了很久之后,劳拉说:“米歇尔,我跟我的丈夫提起过您,您愿
意哪天过来吃晚饭吗?”
米歇尔扭头望着劳拉,微笑着肯定地回答:“当然愿意,你们真是太客气了。”
“明天您有空吗?”
“没问题……那时候我应该能够画完花园的示意图了。”
两人约好时间之后,米歇尔·亨德尔松离开了月桂园。劳拉把他送到院子门口,然后往回走。她拿了一张纸条,回到露台的长凳上,欣喜地盘算着明天晚上的菜单。她觉得约翰会和她一样喜欢上这位友善的建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