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约翰没有去伦敦,他留在家里,闷声沉思,依然感觉无所适从。他在房子里转来转去,然后去花园里接着转悠,但是看哪儿都不满意。下午,西尔弗德的上空积聚着阴云,闷热感更加强烈。他感到无法忍受,对劳拉说他要去小山丘上散步。
“你可别去那个旧采石场!”劳拉不安地叮嘱。
“当然。”约翰嘟囔着,“我想去找个理想的地址——为了我们将来的房子。”
劳拉还没来得及发表评论,就听到大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她听到丈夫的脚步声顺着小路远去。
他今天这是怎么了?劳拉一边想一边走进花园。她还什么都没干就已经满头大汗了。她仰头看了看天空,暗想暴风雨就要来了。是不是糟糕的天气使约翰如此焦躁?她开始打理花园,但是心不在焉。她回到客厅,来到她和丈夫一起填满的小书柜跟前,从里面抽出了小说《四根白羽毛》。约翰说没看过这本书的人都不算是真正的英国人。她坐在扶手椅里,期望那些白羽毛能够让她放轻松一些……
第一章似乎很吸引人,她开始看第二章的时候,门铃声打断了她的阅读,来的是一本正经的萨莫尔力先生。他很有礼貌地向劳拉打招呼,然后问劳拉是否想要刚刚摘下来的苹果——今年萨莫尔力家的苹果大丰收。他还说明这是口味偏酸的品种,特别适合做糕点,如果不介意,她可以搬走两三箱。
“哦!太好了!”劳拉兴奋地说,“你们真是太客气了!不过您别费神了,我会让约翰过去搬回来……”
老人微笑着,不容置疑地挥了一下手。“不用为了这点儿小事麻烦您的丈夫,我来搬就行,也让我活动活动筋骨。”
劳拉想再推辞,但是萨莫尔力先生态度坚定,表示晚餐之后就会行动。
劳拉向他表示了感谢,然后继续阅读那本小说。她吃惊地发现主角的父亲是一位专断的将军,不停地宣扬他在克里米亚的军功,这点和萨莫尔力先生非常像。她甚至在脑海里给那位将军配了萨莫尔力先生的面容和步伐。她放下小说,不由地微笑着想:说不定萨莫尔力先生也是一个自命不凡、只会自吹自擂的家伙?不过萨莫尔力先生曾经是军人吗?在劳拉的记忆中,那位老人从未提及自己原先的职业。劳拉决定找个机会巧妙地打听出来。她又拿起了小说……
她一口气读了好几章,完全被故事情节所吸引。她和主角一起经历苦难,一起感受痛苦,主角受到突然袭击,命悬一线的时候,她也忍不住心慌,甚至能够听到那轰隆隆的炮声……
突然她打了个哆嗦,放下小说,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似乎有什么疑虑。
她在哪里?
客厅
熟悉的环境让她安心,但是天空似乎突然变得昏暗,空气也更加闷热,很像小说中所描述的荒凉的地区。
远处传来了雷声。
是暴风雨要来了,而不是炮声。她看得太投入,仿佛身临其境。她自嘲地微笑了一下,有时候虚构的情境能够和现实巧妙地结合……
劳拉看书时,约翰大声说过“丛林”这个词,她当时被搞糊涂了,愣了几秒钟,耳朵里和脑子里都回响着这个词。她也记起杂货店店主最近给她讲的一桩奇闻,关于他的父母很久之前在距此地挺远的地方遭遇了海难。当天晚上,她回家翻看杂志的时候就看到了一篇文章详细介绍了那次海难,巧得出奇。她阅读文章的时候,似乎能够“听到”店主的声音……这种惊人的巧合让她不寒而栗,好像她周围的世界变得不稳定了。一瞬间,她的理智拒绝接受这样的巧合。约翰也曾说他经历过可怕的事情。约翰……约翰在哪儿?
她扭头看看挂钟,已经六点半了。她坐在那儿想了想,她的丈夫四点出门,说是去散步了,可是现在还没有回来……她惊恐地回想起昨天在采石场发生的事情,在生死之间摇摆的那几秒钟……她努力驱走这种不安的情绪,心想不会的,约翰肯定不会再去那个地方,他向我保证了。他肯定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人,也许是米歇尔。我没有必要担心……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暴风雨正在逼近。劳拉起身去厨房,吹着口哨准备晚餐,但是心思完全不在炉台上。一个小时之后,大雨倾盆而下,雷声持续不断。劳拉回到客厅,蜷在沙发的一角,心中惴惴不安,只能自我安慰……
这个时候,一个穿着雨衣的人影顺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走了过来,原本急促的脚步到月桂园门口放慢了……那人的雨衣和外面的天空都是黑的,脚步声被雨点砸在树叶上的声音掩盖了。
每一道闪电都让劳拉发抖,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客厅,也照亮了她脸上的焦虑。紧接着又是一片黑暗,以及令人不安的滚滚雷声。
出于安全考虑,劳拉没有开灯。她坐在黑暗中,透过满是雨水的落地窗观望着外面的闪电。她害怕吗?是的,当然害怕,但是她害怕的不仅仅是外面的电闪雷鸣,更可怕的是夜幕降临,她独自一人,在这栋有着神秘往事的房子里……
在劳拉的记忆中,她还从来没有这样焦虑过。在马戏团时,她有时因表演需要,不得不面对危险,但那是感官上明确的恐惧,经过训练多多少少能够克服。这栋房子所散发的危险气息是具有威慑力且无形的,好像有个阴影藏在什么地方,随时会向她扑过来……她还记得第一次来看这栋房子的时候就感觉到的那种不安,
正如约翰带她去天使巷的时候她所感觉到的那种离奇的不安。在那栋发生过惨剧的房子前面,劳拉能够明确地感到厌恶。到底是怎么回事?
按照约翰的说法,劳拉的直觉非常敏锐,所以感觉到了当年她母亲所面临的危险。她也赞同这种说法,但是并不能完全释然。她感觉到那种威胁不仅来自过去,现在她在这栋房子里也能嗅到同样的味道……怎么可能?这些感觉听起来很荒谬,但是应该有一种内在的联系。如果威胁仍然存在,在西尔弗德,在这栋房子里,必然有一个原因……应该是人为原因,而不仅是因为某个东西或者某个地点……
换句话说,凶手仍然在附近……
又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
凶手仍然在附近……
闪电好像把那句话刻在了年轻的史麦利太太的脑子里。
“算起来,凶手可能是西尔弗德的、年纪在三十五岁到六十五岁之间的任何人。”约翰曾经这么说。如果凶手真的经过乔装改扮,那么也无法排除凶手是女性的可能,甚至可能是年迈的萨莫尔力先生。十七年前,他大概五十岁,说不定突然对年轻漂亮的邻居产生了兴趣,发现女邻居经常独自一人,所以决定去安慰她……而那个年轻女人正处于低潮期,没有拒绝他献的殷勤。之后,她又想把萨莫尔力先生从身边赶走,这惹恼了他……
这种假定非常武断,但并不是完全不可能。劳拉听着雨点砸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在黑暗中微笑着。不管他是不是凶手,萨莫尔力先生今晚不可能给她送苹果了!这样的天气,谁会愿意出门?除非有特别紧急的事情!
又一阵雷声之后,她回想起了《四根白羽毛》中的炮声,又想象着萨莫尔力先生变成了虚伪的将军。不管怎么想,那位萨莫尔力先生都是老头子的形象。不过,他可能很有魅力,是一个骄傲而敏捷的“孟加拉长矛轻骑兵”,正如曾经悄悄地来这里找那个年轻女人的军官。
这种可能性牵连出来的东西太复杂,劳拉忍不住摇头。不可能,这不合理……首先年龄就是个问题,不管怎么说,萨莫尔力先生当时不可能算“年轻”的军官;另一方面,那个年轻军官来找的是戈登小姐,而不是她的母亲简·布朗。见鬼,她为什么老是在想那个神秘的军官?似乎是因为证人总是提到军官,萨莫尔力先生说过,彼得·罗瑞梅也提到了。还是说她受到了那本小说的影响?她越是思索,脑子里的形象就越发清晰:一个年轻的军官在这栋房子附近走动……
突然,劳拉的身体僵住了。尽管处于一片黑暗中,她似乎还能看到落地窗外面有一个人影。
有人在窥探她……
这时候,耀眼的闪电再次划过天空,外面的人影随之变得清晰。一瞬间,劳拉的眼睛记录下了那人雨衣表面的反光和被雨水拍打的帽子。一张铁青的脸正在盯着她……那不是约翰的脸……
她猛地跳了起来,发出一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