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小卡车碾过客栈门前的水洼,溅起一片水花。车子开始减速,转弯进入客栈的后院,停在一个小棚子前面。彼得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叹着气说:“老天爷,这么大的雨,从来没见过呢!”
“更糟糕的是车竟然抛锚了!”约翰坐在他旁边,有点儿尴尬地望着被雨洗过的挡风玻璃。
“是您自己要陪我来的!”
“我并不后悔。”约翰愉快地说,“我们都没有注意时间过得这么快!”
对约翰来说,这天下午确实像走马灯一样飞快地过去了。他往小山丘的方向走了一阵子,又决定折返,因为他意识到在这种闷热的天气去散步远不如去“两把金钥匙”缓口气,此外他还想找彼得谈一谈。可惜约翰到达客栈的时候,彼得正准备开着小卡车去城里进货。反正无事可做,于是约翰提出给彼得帮忙,跟着彼得上了小卡车。彼得说他们应该能在晚饭之前回来。可是车子竟然在荒郊野外抛了锚,直到下午茶的时候他们才匆忙找来了修车工,让车子重新启动。在回程的路上,他们又遇到了暴雨。刚开始,雨大到彼得都看不清道路,他们决定停下来等雨小一点儿再出发。他们再度启程的时候,雨还没有停,最后到达西尔弗德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在来回的途中,约翰一直没有机会把心中盘旋的问题问出口。他也想到了劳拉,害怕妻子会因为他没有回家而担心。不过他脑子里全是关于1920年的问题,所以他暂时把其他事情放到了一边。
“哎呀,我没有看到灯光……”彼得说,“我亲爱的贝蒂难道已经乖乖上床睡觉了?”
“这么大的雨,不太可能睡得着吧……”
“是啊,不过房子里一片漆黑。我们去看看吧。”
两个人下了车,关上车门,迅速来到小棚子下面。彼得走进去,喊了几遍贝蒂的名字,但是毫无回应。
彼得耸了耸肩膀说:“她肯定吓坏了,去她的姑妈家躲着了,就在不远的地方……好了,约翰,暂时消停了。你想来点儿什么?赫雷斯白葡萄酒行吗?”
“太好了!然后我可以帮您卸货……”
“这么晚了还卸货?没必要!我明天会处理,等这可恶的暴雨彻底过去。”
彼得倒了两杯酒。他离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拿着一个大信封。他坐下来,打开信封,拿出几封用线绳捆着的信件。
他看了约翰一眼,自嘲地笑了一声:“这些是我以前的信件。趁着贝蒂不在,我再看一眼……也许其中有和贝蒂无关的东西,您明白我的意思……”
约翰默契地笑了笑,然后问道:“是关于我问您的事情的?”
“是啊。”彼得在那些旧信件中翻看着,“看1925年,19
22年,1920年……就是这一年。”
他草草地看了好几封信,其中的一封引起了他的兴趣。随后他又把信折好,点了点头。
“是的,正如我想的那样,1920年,我得到准假,回到了西尔弗德,看望一个重病的叔叔,他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约翰喝了一口酒,盯着彼得的眼睛问:“1920年,您确定?”
“绝对没错,之后的两年,我都没有回来过……”
“住在我们那栋房子里的人叫若萨·戈登,不是简·布朗?”
“是戈登小姐,我不认识简·布朗。”
“您是在哪个月份回来的?”
“3月。”
“3月?您确定?”
“没错,我刚看的信能够证明。”
“那么1920年3月住在那栋房子里的女人是若萨·戈登……”
“是的,她当时已经在那栋房子里住了几年了。可是,您为什么特别在意这个细节?”
约翰没有回答彼得的问题。这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大门的锁孔中钥匙转动的声音。贝蒂冲了进来,穿着黑色的雨衣,上面全是雨水。她喘着粗气,脸颊发红,看上去非常激动。
“你们终于回来了!”她松了口气,“你们去哪儿了?”
“我的车出了点儿故障。”彼得匆忙地把他的旧信件收好,“你又去哪儿了?老天,你全身都湿透了!”
“我去找你们了!还说呢,你们一直没有回来,从八点开始又下起了暴雨,我都急死了……”
贝蒂又把焦急的目光转向约翰。“我看到你们两个人离开了。约翰,我以为您已经回家了。刚才我实在沉不住气,冒着大雨去您家看了一眼……”
“您见到劳拉了?我希望她没有慌了手脚。”
“正是,我觉得她看到我的时候吓坏了,她肯定把我当成了不怀好意的人……我按门铃一直没有反应,所以我绕着房子转了一圈。我看窗户都黑洞洞的,从落地窗的玻璃往里面看。突然我听到吓死人的尖叫声,我想是她发出的……我听见关门的声响,然后有人顺着小路跑出去了……我没来得及抓住她。她就像见了鬼一样疯跑,我也不知道她跑哪儿去了……”
约翰跳了起来,问道:“多久之前的事情?”
“不到五分钟。”贝蒂喘着粗气,“我刚刚赶回来……”
西尔弗德的街道上看不到半个人影。大雨仍然没有停歇,但是已经变小了。约翰匆忙地穿戴好彼得借给他的外套和帽子,急急忙忙地冲了出去。他到了空荡荡的街上,又感觉不知所措。一片寂静,只有雨水在下水道里流动的声音。他决定先赶回家看看,说不定劳拉已经回去了。
月桂园一片黑暗。约翰喊了好几遍劳拉的名字,毫无回应。他试着开灯,也没有灯
光。他找到楼梯旁边的电闸箱,彼得用手电照着,约翰发现保险丝因暴雨而烧断了。
贝蒂说:“现在我明白为什么她没有听到我按门铃了。”
“她一个人在黑洞洞的房子里……所以她那么害怕!”约翰低声嘟囔着,用颤抖的手把新换的保险丝拧紧。
灯光亮起之后,他用沙哑而焦急的声音说:“贝蒂,我和彼得出去找劳拉,我希望您在这里等我们,这样万一她中途回来不会再受惊。另外,您全身湿透了,也不适合再跑出去。浴室里有毛巾,请自便。”
在随后的五分钟里,约翰和彼得疯狂地在西尔弗德的街道上搜寻。经过萨莫尔力家门口的时候,他们也去按了门铃,也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两个老人在暴雨期间没有出过门,也没有看到任何人。他们开始在街道上呼喊劳拉的名字,也不敢太大声,怕吵醒其他居民。回应他们的只有雨滴落下的声音。
“见鬼。”约翰开始焦躁起来,“她能去哪儿?这么大的雨,她肯定会找个地方躲避,不可能一直在外面!”
“是啊。”彼得也赞同,“贝蒂说劳拉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了,根本没来得及穿外套……”
“可是她能去哪儿?除了你和贝蒂以及萨莫尔力夫妇,我们和其他人不算熟……”
“如果她真的吓坏了,可能只是跑掉了,而不是找某个人寻求庇护……”
“可她能去哪儿?我真想知道!她总不可能像疯子一样一直乱跑,完全不看方向……”
彼得犹豫地看了看周围,感觉四周充满敌意。漆黑的夜空中只有屋顶和烟囱形成的“丛林”,显得格外阴森。除了单调的雨声,他们听不到其他声音。
“对了,劳拉是不是说过她最近害怕什么东西?”
“是啊,但那只是因为……要解释起来太麻烦,不管怎么说,那种威胁应该已经不在了……”
“她可别去了小山丘的方向。”彼得担忧地说。
“她不会那么做。”约翰的回答完全没有底气。
“您确定?要知道有些人在焦虑的状态下就会用特殊的方式来宣泄。”
约翰把手电筒的光柱指向彼得满是胡须的脸。“什么意思?”
“很简单,她害怕什么东西,但是正因为害怕,她会不自觉地接近那种东西,好像那种东西有特殊的吸引力……她会被催眠或者被蛊惑,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就像罗盘的指针总是指向北。您上次说到的在悬崖边行走对您的吸引力也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约翰瞪着眼睛嘟囔道,“您认为劳拉可能跑去了小山丘,去了那个危险的采石场?她可能会跳进虎口?”
彼得转身开始往山丘的方向走。“我不知道,只是一种猜测,我也觉得很荒谬……”
“我不觉得荒
谬!”约翰突然嚷道,“我认为您说的很有道理!快去!希望还来得及!”
约翰已经调转方向,完全不管他的伙伴了。借着手电筒的光芒,他顺着石子路敏捷地往前跑,不顾彼得反复告诫他要当心。约翰似乎已经听不到其他声音,他急促的脚步声就是唯一的回答。最后彼得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我刚刚看到米歇尔·亨德尔松家有灯光。您认识他吧?有一次,您的妻子向我提起过他。也许劳拉去了米歇尔那里?”
约翰突然停下了脚步。
“米歇尔·亨德尔松……”他念叨着,“他住在这里?”
“对,就在这条路上最后一栋房子。我刚才就想叫住您。”
两个人又往回走。两分钟之后,约翰猛地敲起房门。那是一栋低矮的房子,墙上爬满了常青藤。没多久,米歇尔出现在门口。
“啊,是您……我正要去通知您,劳拉在我这里。”
米歇尔还没有说完,约翰已经像发怒的公牛一样冲了进门,进入客厅。看到劳拉,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可怜巴巴地说了一句:“亲爱的。”劳拉坐在沙发的一角,裹着被子,瑟瑟发抖,但是看起来没有受伤。
一刻钟之后,气氛终于平静下来,事情也基本上说清楚了。劳拉铁青的脸上开始恢复血色,米歇尔准备的格罗格酒似乎起了作用。
“求您原谅我刚才的态度。”约翰对米歇尔说,“我就像个野蛮人。我太担心劳拉,所以……”
米歇尔宽慰地微笑着,表示能够理解,也没有任何不满。
“可是亲爱的,”约翰又说,“冒着大雨跑过整个村子,还没穿外套,你这样肯定会感冒的!”
“她刚才可是湿透了。”米歇尔平静地望着史麦利太太,“简直像掉进过游泳池!我当时吓了一大跳!她拼命地敲门,简直像在打鼓!她似乎受到了惊吓,彼得,如果我没有搞错,是因为您的妻子?”
彼得回答道:“是啊……史麦利太太把她当成了一个坏蛋!”
“在电光闪耀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面孔。”劳拉下意识地握住了约翰的手,“我没有看清是谁,但是因为她穿着黑雨衣,戴着黑帽子……”
“您认为那是刚刚从地狱里跑出来的妖怪!”彼得几乎要笑出声来,“可怜的贝蒂,她平时花那么多时间在镜子前面扑粉……我想这件事会给她留下后遗症!对了,约翰,我想贝蒂独自在您的家里可能又要担心了。我们最好别耽搁,今天已经够受的了,我不希望再搞一次夜间搜索……”
告辞之前,约翰注意到米歇尔的写字台上摆着几张草图,其中有一些是房子的图纸。
“这是帮我们准备的?”约翰问米歇尔。
“是啊,我有几个点子,不过只是初稿……”
“挺好
的……”约翰俯身又看了看,“真的不错。”
米歇尔用潦草的笔画勾勒出一栋相当大的房子,看起来既坚固又优雅,富有现代气息,尽管没有什么细节,已经能够看出房子采光良好,内部空间宽敞,完全看不到阴暗的角落。他仅凭简单的线条清楚地描绘出了史麦利夫妇的梦想。约翰感到惊诧,明确表示很喜欢米歇尔的设计,并且约定有空一定要再找米歇尔讨论。
将近午夜,罗瑞梅夫妇才离开约翰家。经过这番波折,两对夫妇在月桂园的客厅里又喝了几杯。两个女人不停地相互道歉,贝蒂说自己太笨拙了,劳拉说自己太胆小;约翰和彼得则多次举杯,想彻底忘记今晚的事:“埋葬这个黑暗的夜晚。”
等客人走后,约翰的兴头消退了,他用余光观察着妻子。
“劳拉,你的态度真让我吃惊……”
“你又没有经历我所经历的恐惧。当我看到窗户外面的人影的时候……”
“我不是说这个,而是说你投入米歇尔的怀抱……”
“‘投入米歇尔的怀抱’?约翰,你竟然这样措辞!我吓得慌了神,我只是去我认识的人家里避难……”
“你也认识罗瑞梅夫妇……”
“是啊,但是我当时没有想到这一点。你这不是吃醋吗?”
“也许吧。”约翰微笑着说,“他平静的态度让我着急,加上他的才华,我担心你会喜欢上他,更甚于喜欢我!”
劳拉来到丈夫身边,拨弄着已经干了的浓密的栗色头发。“其实,我刚才去他那里的时候应该打扮得更诱人,而不是像个吓破胆的落汤鸡。你没有必要担心,亲爱的……”
约翰用出奇平和的口吻说:“你也没有必要担心……”
劳拉拿起一缕头发在约翰的鼻子前面晃动,就像在逗小猫。
“说起来真简单!你可没有看到在闪电中出现的女人的面孔……她瞪大了眼睛,从窗户外面盯着我,简直就是母老虎!”
“我不是说今天晚上的事情,劳拉,我是说关于这栋房子。你不用担心房子里有鬼,因为整件事都和你没有关系。”
劳拉向后退了一步,惊诧地望着约翰。“什么意思?”
“1920年3月,简·布朗并没有住在这里。这是彼得告诉我的,他很确定。而我看到的谋杀案发生在1920年4月,也就是一个月之后。”
“这么说是另一个女人……”
“若萨·戈登。”
“秘密和军官约会的女人?”
“没错。”
“可是这有什么关系?不管我的母亲叫戈登还是布朗,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约翰苦笑了一声,然后眼眶开始湿润。
“有区别,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但是对于我们两个人不一样。简·布朗的孩
子是个女孩,若萨·戈登的孩子是个男孩……你明白了吗?”
劳拉张大嘴想要说什么,却突然打了个寒战。她瞪大了眼睛,盯着丈夫:“那么……这……她不是我的母亲?”
“肯定不是,至少若萨·戈登肯定不是你的母亲……”
劳拉激动地拉住了丈夫的胳膊。“约翰……老天……我们完完全全搞错了?”
“不,别担心,我们的调查并没有错,至少到目前为止都很完美。我们只是犯了个小错误,因为一个细节,因为我相信若萨·戈登的孩子……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