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拼图的所有板块都整合到一起了?我说,史麦利先生,您真让我吃惊!”
斯通警官用力点点头,似乎以此来强调他的惊诧。他把烟蒂按进已经堆满了烟头的烟灰缸,然后又点燃一支烟,无奈地看了一眼办公桌上堆的乱七八糟的卷宗。在他身后,一扇窗户半开着,传来伦敦街头无休止的噪音。现在是早上十点,灰暗的天空让人高兴不起来。不过约翰一早就离开了西尔弗德,跑来苏格兰场找斯通警官,完全没有受到天气的影响。约翰平静地坐在警官对面的椅子里,嘴角挂着平静的笑容。不过细心的人会注意到他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即将获得渴望已久的东西。他刚到英国的时候就是这种状态。
“真的,您总是让我大吃一惊。”斯通警官又说,“尤其是您上次跟我说了那个令人震惊的假定之后。那真是让人信服,又不敢相信的假定……您也知道,我想调查一些细节很方便,只要找到那个佩德罗,确认一下他是不是您在邮轮上遇到的斯廷格就行。只要您开口,我就会帮助您……”
“没有这个必要了。”约翰平静地说,“我已经知道上次提到的那个假定是错误的……”
斯通警官盯着约翰看了一会儿,然后摇头道:“史麦利先生,您总是出人意料。两个月之前,我上一次遇到您的时候,您说解开了那一串单词的秘密就已经让我大吃一惊。您不仅凭借那串单词的线索搞清楚了死者的身份,还彻底解开了谜团。今天您又来找我,说什么魔术师的故事,听起来很合理。到目前为止,您都是一个了不起的侦探。如果您愿意,我会毫不犹豫地把您招进苏格兰场!可是这还没完,您又推翻了最后一个假定,声称还有一种解答——简单而直接的解答,能够解释全部秘密的解答!”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您也打算推翻您父亲谋杀若萨·戈登小姐的指控?”
“不,这一点没有问题,是他谋杀了戈登小姐,正如我上次解释的那样。‘黄色清单’和老虎嘴巴里的纸条都明确地证明他有罪。我所说的秘密是关于我在天使巷里看到的‘幻象’……”
斯通警官勉强地笑了笑。“如此说来,您没有听从我的建议。上次我怎么说的,您还记得吗?我希望您全部忘记。”
“警官先生,很多人这样劝我,但是我无法放弃!”
“您这个人很固执。”
“确实如此。不过您也能明白,我的动力是想搞清楚我身边发生的神秘事件,明白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因为那天晚上在天使巷里‘看到’的东西必然有某种很明确的含义,否则这意味着我发疯了!我花了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的
时间重新思考,就是为了让我更确信自己的推断,也要保住我对于劳拉的信任……”
斯通警官皱起眉头。“我好像有点儿糊涂了……难道说,您现在认为她是完全无辜的?”
“现在我确实这么认为。但是直到几天前,我的内心深处仍然有疑虑,直到那个突如其来的‘启示’……经过漫长而痛苦的调查,我不断地发现,然后怀疑,真的受够了。我对于真相过于执着,过于用心,我越往深处挖掘,就越容易扭曲事实,反而牵连了那些我珍视的人。我对妻子的指控是最可怕的。我的分析和指控把她逼上了绝路,她几乎无路可逃……最后听到劳拉提出关于她的面孔被我在潜意识里记录下来的解释之后,我松了一口气。她的解释说得通,也容易让人接受。我的噩梦似乎结束了,我们终于过上了平静的生活。在那一刻,我真的打算听从您的建议,和过去划清界限,忘掉一切……”
“您做得很好,应该继续下去!”
“我相信劳拉,因为我希望自己相信她,您明白吗?我是用心去相信,而不是用头脑去相信……心情放松下来之后,我对于这个解答感到满意,尽管其中还有很多让人不安的巧合,比如,我去看表演的时候佩德罗正好缺席;佩德罗的外貌酷似斯廷格;佩德罗最近失踪了;小巷里的地面上有一小块玻璃碎片,还有其他东西。如果要彻底消除疑虑,就必须有可靠的证据。我的潜意识还在想着这些,尽管我尽量压抑类似的冲动。我希望相信劳拉,希望把这件事完全抛到脑后。随后的一段时间,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但我的内心再度感到困扰。平静的生活和冷静的分析让我重新考虑整件事……最终,我陷入了两难:要么我找到另一种解答,要么劳拉有罪……”
“有罪?这么说似乎有点儿夸张吧?就算她真的和那个魔术师搞了一场可怕的骗局,也只能说她玩笑开过头了!要知道,在那个时间点,她还不认识您!”
“那天晚上她确实还不认识我,但是之后,她完全可以告诉我……”
警官耸了耸肩膀。“您知道吗,为了爱情而撒的谎可是千奇百怪!她可能认为保持沉默是最佳选择。换作是您,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密切,坦白应该也会变得越来越困难……”
“您说的有点儿道理。不过,最重要的一点关乎信任。经历了漫长而艰苦的调查,她仍然在向我撒谎。”约翰的表情严峻了起来,“我对她非常失望。怎么说呢,有时候谎言比犯罪还要糟糕,那是可能导致我们关系破裂的裂痕。劳拉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最近这些日子,我觉得想要挽救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就必须找到另一种解答……”
斯通
警官吐出一串烟圈。“您找到答案了?”
约翰笑容满面。“是的,简单到令人瞠目的解答,清晰的、‘耀眼’的解答。这个答案能够解释为什么两个女人长得像,也能解释为什么我看到了幻象。从这个解答再往回推导事情的经过,完全说得通,再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现在,我也能确定劳拉没有向我撒谎……”
斯通警官盯着约翰看了一会儿,眼前这个澳大利亚人古怪而平静的态度让他吃惊。
警官缓缓地点点头。“那么,您希望我做些什么?”
“我需要您的帮助……”
警官看了一眼摊在他面前的卷宗,叹了口气。“我现在可是忙得不可开交,不能腾出太多的时间帮助您……”
“只是一个来自朋友的请求……”
“可是,您现在还是打算守口如瓶吗?”
“现在我什么都不能说,因为在正式结束我的调查之前,我还需要做最终的实验。”
“去现场实验?”
“是的……”
“那么,您还算走运。我听说关于那个街区的马拉松式的官司终于结束了,那里很快会被彻底铲平,按照最初的规划重建大楼。如果再等几个星期,您能找到的就是一堆瓦砾,而不是曾经发生谋杀案的房子,您最后一条线索也就无可挽回地化为灰烬了!”
“我知道,所以我确实很走运。那么说好了,警官先生,今天晚上十一点整,到我刚到伦敦的那天晚上住的那栋房子的窗户后面的位置。”
斯通警官用手轻轻地敲打着椅子的扶手。
“我尽量……我派一个手下去不行吗?”
“不行,我希望您亲自到场,算是朋友的请求……”
“好吧。”警官无可奈何地说,“可是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您只需要在约定的时间出现在那里就行,其他的到时候您就知道了。到时请保持安静,若非绝对必要时,您无须介入,我主要想请您看清楚发生的事情……”
“幸福到底是什么?”贝蒂眼神呆滞,慢慢地品着一杯酒。
彼得·罗瑞梅刚刚把最后一位客人用过的杯子洗干净。他回答道:“等我们搬到法国去,我们很快就会知道幸福是什么了。”
“我们刚搬到这里的时候你也这么说。我可没觉得在西尔弗德的生活算得上精彩!”
“说的没错,贝蒂。”彼得的信心毫不动摇,“正因为此,我们要搬家。听我的没错,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贝蒂用手托着头,把浓密的黑发向后拢了拢。“我希望你说的是实话,因为时不我待,最近我已经觉得自己老得很快了。”
彼得放下抹布,来到妻子身边,把手搭在她的胳膊上,宽厚地微笑着。
“贝蒂,我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大家一直都用
赞赏的眼光看你。”
“真的?你确定?”
“当然。说起来,因为你这么受欢迎,我暗地里都受苦了。”
“你暗地里受苦了?”贝蒂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你为什么受苦了?”
“因为我有点儿吃醋……”
“吃醋?你会吃醋?别开玩笑了!你完全没有理由吃醋!”
“我知道,但是控制不住……”
一阵沉默之后,贝蒂又叹了口气。“想起来我们的小夫妻史麦利夫妇,他们才算得上幸福,年轻、漂亮、富有!有时候我觉得不公平!”
彼得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快。“贝蒂,别被表象所蒙蔽,他们也有自己的烦恼。约翰尽管看起来肩宽背厚,其实是一个很脆弱的男人;劳拉又是一个非常敏感的女人,容易过度紧张。你还记得吗,大暴雨那晚,她吓成什么样子了……”
贝蒂皱起了眉头。“彼得,我觉得有时候你太关心劳拉了……”
“她吓得魂飞魄散,是你造成的……”
“当然是因为我!她还总是担心我抢走她的丈夫!”
彼得缓缓地摇摇头。“不,她害怕的是别的事情……”
“是什么?”
“我一直搞不清楚。我也为约翰担心,最近他看起来很没有精神。”
“约翰没有精神?我昨天还看到他了,他看起来神采飞扬、精力充沛!就是因为看到他,我才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突然特别有活力并不一定是什么好事。不久之前,我还跟他聊天来着,我们很谈得来,讨论了很多话题。”
“对我来说太深奥的话题,我明白!”贝蒂赌气地晃着脑袋。
“我们说起来他感到眩晕的事情……”
“人要是过度担忧什么事情,那件事往往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约翰似乎很正常,甚至有点儿兴奋。但同时,他在担心什么事情……”
“担心从高处掉下去?”
“也许吧,但是可能不仅是简单的从高处坠落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