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用了很长时间来消化斯通警官的话。他的脑子已经一片混乱，如同故障的机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停止运行了。警官很明智地借这个机会去准备咖啡，约翰欣然接受了一大杯热气腾腾的苦咖啡。他从来不在咖啡里加糖，这似乎是他到达英国之后第一次愉快地品尝咖啡。之后，他认真地听着警官的叙述。
“那是一起有点儿特殊的案子。”斯通警官俯身查看着卷宗，“虽然没有明确的说明，但是我能从字里行间感觉到。调查的过程非常低调，肯定是因为证人伊万警官是一名警务人员。我认识他，但不是特别熟，而且他已经过世了。我感觉他当时去那个街区是为了寻找‘强烈的刺激’，结果目睹了凶案。当时他在天使街22号，就是今晚您所在的房子——也是那个狡猾的斯廷格自称租住的房子。伊万当时和一个‘老朋友’在一起。大概晚上十点，他听到从对面的房子传来争吵的声音，然后就发生了谋杀，细节您都知道……关于凶手和受害者的描述与您的描述完全吻合，案发现场和过程也与您所说的如出一辙，只是旧卷宗中没有提到被打翻的托盘和闪烁的电灯泡。
“但是伊万警官没有犹豫，他跑了出去，直接去撞对面的房门。这很正常，他毕竟是一名警官。那个房间上了锁，撞开门之后，他发现了年轻女人的尸体，就在她被勒死的位置。凶手已经从后门逃脱了，后门开着。
“伊万亲自办理了这起案子。他认为秘密调查会比常规手法更有效，因为通常我们会在报纸上刊登凶手的画像，这会引起凶手的警惕。伊万认为凶手是从南美来的水手，他想过一段时间，等凶手放松警惕之后，再去码头区域寻找这个南美长相的外国人应该不难，找到疑犯之后，想办法把他和凶案联系起来，让他认罪。伊万的想法也许不错，但是效果很差，几乎是零。
“在寻找凶手这方面，他没有任何线索，受害者的身份也无法确认，没有类似的女性失踪的报案。当然，在伦敦的这种街区，可能没有人在乎一个女人是否还活着……至于房子的主人克斯太太，她拥有这条街上的好几栋房子，但是完全帮不上忙。一个星期之前，她把天使巷23号租给了一位从未谋面的史密斯先生，租房的手续都是通过邮件完成的。史密斯先生寄来了一个月的房租，留的是一个旅馆的地址。之后克斯太太和警方都再也没有史密斯先生的消息……”
斯通警官停下来，又往杯子里倒了些咖啡。
约翰喝了一大口咖啡。“简单地说，那起案件的调查彻底失败了！”
“是的，可以这么说……涉案人员中没有一个身份明确的，租户、凶手、死者都身份
不明……”
“没有任何线索？难道没有在那栋房子里发现什么私人物品？年轻女人的身上也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吗？她不是拿着手包吗？”
“确实有一个手包，但是被凶手带走了。我们所掌握的仅有的两条线索也来自那个手包——在尸体旁边有一个小本子和一张火车票。车票是之前的，上面的信息是1920年4月13日，查令十字火车站，也就是案发之前五天。这或许证明受害者经常乘坐那趟火车，但也不能确定。就算死者真的经常乘坐某一趟火车对破案也没有什么帮助。至于小本子，上面只写了一些单词，在卷宗里有记录……”
警官继续阅读着，停了一下，露出非常疑惑的表情。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这个小本子对于调查没有任何帮助了，因为那些单词之间毫无关联。您自己判断一下：牌子、帽子、广告、柠檬、花瓶、街区、玩具、茉莉、广告、书本、金丝雀、出口、钥匙、房子、鸭子、门、客厅、老虎……史麦利先生，也许它们对您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约翰摇摇头，说：“没有意义。坦白地说，警官先生，我现在完全无法思考，更不要说解开什么谜题了……”
“我理解。另外，这起旧案一直没有公开，所以今晚您看到的东西就更加令人费解了。公众根本不知道这起旧案，更不要说来自澳大利亚的您，怎么可能会听说案件的细节！”
“我目睹了案发的过程。”约翰更像要说服他自己，“就像我现在看到您在我面前一样真切……”
斯通警官揉了揉下巴。“另一起谋杀案，和十七年前您不可能知道的谋杀案一模一样……说实话，这太荒唐了。史麦利先生，我想今天就这样吧，相信您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下午您再来一趟，我们继续讨论。”
第二天中午阳光明媚。约翰享用了丰盛的早餐，感到精力充沛，翻看着送到房间里的报纸。他洗了澡，刮了胡子，像变了一个人。他当然没有忘记，也没有轻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仍然一头雾水，但是他可以换一种心情来思考，就像玩艰难而有趣的拼图游戏。
他完全不知道十七年前发生的案件，这一点可以肯定。可是他凭借什么神通，竟然让那凄惨的案件“重演”？也许他有什么特异功能？如果是几天之前，他肯定不会相信这种可能性，但是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他和那起旧案唯一的联系就是他偶然撞进了案发地点对面的房子，之后，凭借某种科学无法解释的能力，他如此清晰地看到了十七年前发生的惨案的所有的细节。他可以算是一个迟到的证人，可能是命运特意安排他出现在那里……
这个新的想法让约翰感到不安。他在房间里
踱着步，思考自己离开澳大利亚的意义会不会在此，是否有某种神秘的力量驱使他，目的是让他把神秘的旧案重新带入人们的视野？是不是那栋房子“选择”了他？
约翰反复思索着，越来越确信谜题的关键就是那起神秘的旧案。他对于那起案子完全没有头绪，但是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查清楚那个女人受害的真相！他走到窗口，打开窗户，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下面的街道。伦敦的干道上人潮汹涌，穿梭的车辆发出沉闷的轰鸣，远处是一片房顶构成的“森林”，其中有几个教堂高高的钟楼。现在他深切地感受着伦敦的繁杂，简直像海洋一样。这也让约翰明白了任务的难度，在这个陌生的大都市中找到一个十七年前被谋杀的陌生人，是不自量力的赌注，是鲁莽而疯狂的举动，但是他已经做好了迎接挑战的准备。
不久之后，约翰坐在扶手椅里面，手指交叉放在嘴唇上，仔细回想着他所掌握的信息。他能够想到的信息非常繁杂，但是最后集中在了两条让人挠头的线索上：一张火车票和一组单词。火车票看起来是比较可靠的线索，但是并没有实际的帮助。伦敦有五六个火车站，一个火车站的名字只能指示一个大致的搜索范围。另外，约翰已经下意识地确定真正有用的信息是那组单词。斯通警官昨天晚上只重复过两次，但是已经让约翰铭记在心——肯定是因为那些单词如此特殊，它们之间看起来毫无联系。找到其中的联系，也许就是解开谜题的关键！
约翰闭上眼睛，眼前又出现了那组单词：
牌子、帽子、广告、柠檬、花瓶、街区、玩具、茉莉、广告、书本、金丝雀、出口、钥匙、房子、鸭子、门、客厅、老虎……
他已经找到了这组单词所指示的事物之间的一些相似之处，比如，“广告”出现了两次，可能和“书本”有关，因为两者都是纸质品；“金丝雀”“鸭子”和“老虎”都是动物……这不算什么激动人心的发现，但至少是个好的开始。他还保持着乐观的心态。
下午，约翰去了苏格兰场找斯通警官。警官说目前掌握了一些新的信息，符合他们昨天晚上的判断。
“一个叫斯廷格的人确实曾与您乘坐同一艘游轮，不过他留的地址自然不是天使巷22号。他是大胆的投机分子还是职业赌徒，我们尚无法断定，但他肯定是个骗子，跟您胡扯了一通，就是为了不还那笔债……”
“让那个家伙见鬼去吧！”约翰激动地说，“我希望再也不要见到他，否则有他好受的！”
斯通警官笑了笑说：“您似乎已经恢复了精力！”
“我可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约翰表现出了雄心壮志。
“那太好了！因为昨天晚上，您看起
来筋疲力尽。现在，先说说那条街上的几栋房子，22号、23号以及与它们相邻的房子都无人居住，已经有一年之久。这并不算什么秘密，那个斯廷格很可能知道那里空无一人，才把您带到了那里。一个房地产开发商买下了那些房子，最初打算翻修，后来又打算推倒重建，但是最后开发商破产了，现在那些房产处于法院的控制之下。在此期间，有人定期来打扫一下。真是遗憾，如果没有人打扫，我们还能从累积的灰尘中发现脚印！
“今天早上，我们又去了一次天使巷23号，重新仔细勘察了一遍，不过和昨天晚上一样一无所获。我们还按照您的描述重现了您目睹的案发经过，以便确定凶手把尸体运走并清除证据所需要的时间。”
“我打赌那个时间段完全不可行！”
“也不能说绝对不行，但是很夸张，除非所有条件都对他有利，特别是您的反应和行动！此外他还需要一个特殊的工具——一把进出大门的钥匙。”
“这么说，我是‘做梦’了？”
斯通一本正经地点头道：“史麦利先生，我们有理由这样认为……”
“老天！”约翰叹了口气，“我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问题是这并不能帮助我们解开谜团。您看到的景象也令人无法理解，我认为已经超出了警方传统的调查范围，因为您不可能知道旧案的细节。我刚才去找了一个与伊万相熟的同事，他证实了我的猜测：伊万并不在乎能否抓住凶手，对他来说，这起案子越不引人注意越好。那个时代，天使巷的名声不太好……按照他的说法，那起案子就没有离开过那栋房子，因为知情的只有负责调查的警员，他们都是伊万亲自挑选的非常谨慎的警员。”
一阵沉默之后，约翰有点儿神往地嘟囔着：“天使巷……一条名声不好的街道却有很美的名字，真是自相矛盾！”
“这在伦敦可不少见！半月巷、曙光道、白厅，等等，这些名字听起来很美的地方，其实都已经半荒废了，有一些还发生过出名的罪案！”
“我猜想取那样的名字就是为了中和一下不详的氛围？”
“有可能。”斯通警官耸了一下肩膀。
一阵沉默后，约翰向警官表示他希望继续参与调查。
斯通警官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在他的深色皮肤和浓重的黑眉毛的衬托下更加显眼。
“什么？专业人士已经无计可施的事情，您打算去挑战？”
“您刚刚说，调查已经陷入了死胡同？”
“我认为警方的调查方式中规中矩，只是伊万警官所采用的策略有点儿不尽人意……不管怎么说，我认为您在试图挑战不可能的任务。更糟糕的是，我刚刚听说最初的卷宗已经不在了，
有一次运送卷宗的车子失火了，车上的卷宗都随之化为灰烬，其中就包括那起案子的，所以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切实的线索了……”
“您说过有一张火车票和一个小本子？”
“是的，但是还曾经有一张那个年轻女人的照片，当然只是遗照，往往和平时的样子差别很大。”
“我不需要什么照片！”约翰平静地说，“那个女人的面孔已经牢牢地刻在我的脑子里了。”
“啊，确实，我都忘了这一点。”警官不无讥讽地说，“至于那两条线索，我已经说过了，只是一个车站和一串单词……”
“难道没有采集指纹？”
“没有，卷宗的副本里提到了，火车票和小本子上的痕迹很杂乱，而且纸张粗糙，无法采集清晰的指纹。我们倒是有那个死者的指纹，可惜指纹的信息也和原始卷宗一起烟消云散了……在最初的调查过程中，死者的指纹也没起什么作用！”斯通警官遗憾地耸了耸肩膀，“所以现在能够用来寻找那个女人的线索就只剩下小本子上那一串看起来毫无关联的单词……”
“我相信一定有什么关联！”
“也许有，但是苏格兰场的警察并没有找到。我不想打击您的积极性，史麦利先生，但是您应该清楚，时至今日，能够找到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约翰并不否认，他很清楚这项任务的复杂和艰巨，但是他仍然抱有希望。
他向警官告辞，离开了苏格兰场，顺着维多利亚街溜达，思索着应该从哪里着手，有什么能够帮助他。他漫不经心地望着商店橱窗里的商品，脑子里还盘旋着那些单词：牌子、帽子、广告、柠檬、花瓶、街区、玩具、茉莉、广告、书本、金丝雀、出口、钥匙、房子、鸭子、门、客厅、老虎，可惜并没有任何让他灵光一闪的发现。
他也知道不能指望警方。斯通警官热情地祝愿他能够成功，保证如果有什么新的发现肯定会告诉他，也要求约翰随时通报他的调查进展。不过约翰明白，对于斯通警官来说，案子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刚开始时，约翰看到的幻象让斯通警官很好奇，但是警官最终认定那是超自然现象，不在苏格兰场的调查范围内。警官这么想并没有错，可是约翰愿意相信“奇迹”。
“奇迹”很快就会出现，但它不仅不能帮助约翰解开谜团，而且正相反……
大本钟敲响六点的钟声时，约翰钻进了雷瑟斯特广场的地铁站。天突然阴下来，雨点儿也开始坠落。他恼怒地顺着木头楼梯往下走，咒骂着英国反复无常的天气，发誓要马上买一种他基本上没有用过的实用工具——雨伞。他看着正在上楼梯的人群，更觉得自己可悲。他看到了几个漂亮的女人，笑着暗想，其中某些年轻
女孩子肯定比他家乡的袋鼠漂亮！
约翰又想起了鲍勃。他怒不可遏，攥紧了拳头，试图赶走脑海中那副讨人厌的面孔。突然他整个身子都僵住了，瞪圆了眼睛，就像被闪电击中了。刚刚擦肩而过的女孩子……她虽然没有穿红色的外套，但是他能够一眼认出来，她就是“被谋杀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