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第五节课被拿出来的铁琴没有归回原位,这一点满符合猜测的一部分。
不,自己想太多了。
看穿委员长和学姐严格控管钥匙的策略,并利用早上刚决定的临时教师会议这个偶然机会,甚至利用担任第五节课音乐老师的胡涂个性……美咲和杏子竟然会做这种事吗?
「——这样,委员会的人也不会来了。」
我听到锁门的声音和美咲冷淡的声音。
她那冷静的声音,很明显地有些异样,与那个成熟、沉稳的美咲以及大叫「幽灵」的美咲都不一样。虽然快要举行她梦寐以求的仪式了,却完全感觉不到声音中有一丝丝兴奋。
两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室内越来越接近。
她们打算将演奏用的空间,也就是我藏身之处旁的窗帘合上吗?
脚步声就在我身旁,然后不知是谁的脚一下子越过眼前。
是美咲还是杏子——我屏息地想确定是谁,而把脸贴近门缝。
就在这个时刻,视野被遮住了。
在伸手可及的距离,有一双少女白皙、细瘦的小脚。
「喂,杏子。」
在我眼前的是美咲,她手上的手提包轻轻摇晃。
「为什么这台铁琴会放在这里?」
铁琴就搁在乐器柜前。
——被发现了吗?
她们不会只看到铁琴放在外面,就猜到有人躲在柜子里吧?
不过,心脏还是跳得很厉害。我躲在乌漆抹黑的柜子里,完全无法思考。只想着不要出声,屏息藏身在黑暗中。
「可能是上一节课的人用的吧。」
杏子的声音从前面响起。
「总之,美咲,我们快点开始比较好吧?」
「啊,好……不过,它有点挡路耶。」
美咲小小抱怨后,就从柜子前走开。
我松了口气,不再那么紧张——就在这个瞬间,柜门被什么东西猛然撞一下。
「这样靠在旁边就不会碍事了。」
美咲声音响起的同时,拉门就被铁琴给挡住。
「这样很好。」
「那么,开始吧。」
耳边响起杏子的声音,不久,听到两人远离的脚步声。
我僵硬的身体无力地往后靠。血管的脉搏猛烈跳动,就像做过激烈运动后的样子于。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自己没有必要躲开美咲她们,反而应该跳出来立刻阻止她们举行仪式吧?要是委员长和学姐就像美咲所言不会来的话,能够阻止她们的就只有我了。
又响起窗帘被合上的声音。
虽然和刚才的情形一样,但因窗户离柜子很近,所以视野中减少的光线特别多。
每关上一道窗帘,原本幽暗的室内又更暗了。当后面的窗帘被关上时,虽然可以看见她们两人的身影,但她们在黑暗中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不清。
然后,当最后一个窗帘被关上的瞬间,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在黑暗中。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拭去额上的汗水。
——还不用出去,等发生什么异常变化后再出去就好。委员长和学姐可能会出现,或者她们会被毫无关系的学生撞见也说不一定。
室内突然出现橙色的亮光。
在空荡荡的教室中央,浮现杏子拿着蜡烛的身影。
然后,美咲也从手提包中取出一枝蜡烛点了火。
——紧要关头再出去,现在还不用、还不用。
我很明白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只是一种逃避。
不过,我还是一动也不动地在黑暗中继续凝视美咲和杏子。
拿着蜡烛的两人开始慢慢地动起来。
然后,仪式开始了。
*
乐器柜里弥漫着一股沉默的黑暗。
我立起单膝,姿势没有移动半分,一直盯着小小的细缝。
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浮现出两枝蜡烛所制造出来的圆形空间。
杏子双手抱膝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放在地上的蜡烛。
从这个被拉门与乐器柜所区隔出来的狭小空隙中,看不到美咲的身影。
点上蜡烛之后,两人就背靠背地站在开阔的空间中央。然后,杏子往窗边、美咲往柱子旁各走一步,因此美咲的身影下在我的视野里。
杏子直接坐下,把插着蜡烛的烛台搁在眼前。虽然无法确定美咲的行动,但从光源和映照在天花板上的影子看来,她似乎也和杏子做同样的动作。
从那时候一直到现在,没有看到两人有移动的样子。
虽说是在举行仪式,但好像没有念咒语。
烛光因空调的微风而摇晃,坐着不动的两人影子因而跳动着。
杏子沐浴在摇晃的橙色烛光中,我可以看到她侧脸的眼神很认真。杏子现在所做的行为并不是召唤幽灵的仪式,而是有点像祈祷的动作。
杏子像祈祷般地凝视着烛火,既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移动身体。
然后,过了好几分钟、好几分钟、好几分钟的时间——
「——喂,美咲。」
时间大概过了很久吧?我听到一个有点发抖、稚气的声音。
「我们再……再靠近一点吧。」
杏子转头看向似乎就在她后面的美咲笑着说。
大概是因为有点胆怯的缘故,在淡淡烛光的照耀之下,她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我们一起祈祷吧,我到妳旁边。」
「……嗯,好啊。」这是美咲冷静、沉稳的声音。
杏子站起来往前走一步,从视野的一隅出现同样走过来的美咲。
两人背靠背地一起坐下来。
「刚刚我想了很多事。」
杏子凝视着摇曳的烛光说。对此,美咲不发一语地注视着烛光。
「我们两人一起出去旅行过,也曾大吵近一个月。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我跟妳在一起真的觉得很幸福。」
杏子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的样子。然后,杏子再度睁开双眼,稚气的侧脸不知怎地——看起来很坚决的样子。
「美呋,妳对我来说就像姐姐,总是很温柔帮助我的姐姐。当我不善与人交往、一个人孤伶伶或无法和大家好好交谈而被欺负的时候,妳都会……都会来帮我。」
杏子声音哽咽地说,而美咲依旧默不吭声,一动也不动。橙色的烛光反射在她的眼镜上,隐藏住她的表情。
「所以,这次我要帮妳。」
美咲一直默默不语,杏子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妳为什么想看见幽灵。」
这句话让美咲的身体颤动一下。
「其它同学好像都不知道的样子,但伯父有打电话给我。」
「……」
「伯母去世了。」
一直盯着烛火的美咲慢慢低下头。
杏子像是不知该说什么似地沉默下来,室内又变得寂静无声。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有微弱的烛光。
两位少女各自望着放在自己眼前的蜡烛,怨言地背靠背,握着彼此的手,仿佛在谈论一个我不该听到的秘密。
「我……」杏子的声音仿佛要融入黑暗中,「在妳吵着要举行这个仪式之前,我一直以为妳不要紧。」
「……我是不要紧啊。」美咲软弱地说,低着头把脸埋进膝盖中。
「当妳说出有幽灵存在的话时,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并没有想太多。虽然很痛苦,但我认为妳绝对没有问题……因为,妳是我可靠的姐姐啊!」
她说着并露出笑容,但笑容随即消失了。
「……可是,妳一直很努力地装出没事的样子吧?」
「我没有,我本来就没事。」
「嗯,妳不要再逞强。我很明白妳的心情,已经够了……不要再做这种仪式了。」
美咲轻轻地摇头,「我想见她,我想见我妈啊。」
「——我要阻止这个仪式。」
黑暗中响起杏子清晰的声音。
「其实我希望有人来阻止,不过,委员会的人好像不可能来的样子,所以,还是要由我来制止这个仪式。」
仪式停止了。
对于杏子斩钉截铁的说法,美咲并没有大声斥责她。
「……杏子,不要。」
美咲低着头,像在撒娇似地大幅摇摇头。那是因为她面对自己最要好的朋友,所以才会这样子的吗?
吴口子,妳应该知道我有多想见我妈吧?」
「……嗯,我知道,我也了解妳真的很痛苦。」
「既然如此——」
「我无法不帮妳!」杏子打断美咲的话,抬起头来说:「妳真的很痛苦,所以我要帮妳,就像妳以前一直帮我一样!」
杏子本来想说得铿锵有力,但声音就是会发抖。而她之所以抬头望着天花板,是为了拚命忍住快流出来的泪水吧。
「美咲,当我伤心欲绝的时候,妳都会立刻跑来安慰我。当我快哭出来的时候,妳都会马上逗我开心。所以,我也想象妳为我做的一样,无论何时……无论何时,我都会帮助妳!」
杏子用力握住对方的手。
「所以,不要紧,已经没事了。因为,我会一直……陪在妳身边。」
杏子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美咲则低着头回握那双手。
「美咲,可以了。因为,不用做这种仪式也不要紧了。」杏子说。
美咲抱着双膝,肩膀不停抖动。
「这个仪式呢,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我们要换新的仪式哦。」
「……新的仪式?」
「嗯,要念咒语哦。当这个烛火消失的瞬间,就是我和妳的感情会变得更好的魔法仪式。」
「……」
「来,我们一起祈祷吧!」
美咲抬起一直低着的脸庞,大大地点了点头。她用满是泪水的面容频频点头,并用力握住那双牵着她的手。
然后,两人背靠着背,凝视着新仪式的烛火……
我只是一直盯着,既不能出去也不能动,只能右肩靠着乐器柜的横壁,在黑暗中立着单膝,一直望着摇曳的烛火。
包围杏子和美咲的温暖光线,并没有传到柜子里。
那两人大概决定移动自己的脚步,而我在黑暗中,只是一动也不动地继续凝视。
冈嶋老师说我和蓟老师很像,其实是错的。
蓟老师是打从心底相信人有往前走的力量,相信即使引起什么事件,也能使人正面面对问题、勇往直前。美咲和杏子的事件因蓟老师的这种想法,而能够顺利往解决的方向迈进。
不过,最糟糕的例子就是一直逃避问题。
把烦恼深埋心底,不愿向任何人诉说,独自一人神伤。如此做的人,就是像孩子一样抽抽搭搭哭泣的森川老师,以及在黑暗中动弹不得的自己。以前美咲看到我说「我们很像」的理由,我好像明白了。
幽暗的音乐教室变得更黑暗了,只有一丝丝光线围绕着她们。被烛火照着的那两个小学生的身影如此娇小,似乎还需要某个人照顾她们似的。
尽管如此,美咲和杏子还是决定往前走。
我看不到彼此挨着的那两人,只能继续望着遥远的烛火——那个摇摇晃晃、像一个小光点的烛光。
我一直凝视那点烛光,感觉自己好像要发疯一样。我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时候,觉得很不舒服。藏身在没有光线的黑暗中,感觉很沉重、呼吸很困难。
为了呼吸新鲜的空气,我便往拉门伸出手。
室内很暗,所以只拉开一点点,她们应该不会发现吧?
放在拉门上的手用了力——然后,我发现一件怪事。
不管自己怎么拉,就是拉不开。
轨道的金属零件似乎被外面的铁琴卡住。没办法,只好把手伸进细缝中,找寻铁琴摆放的位置。不过,我只能勉强伸出指尖,而铁琴摆得太远,我碰不到。
又试着用力拉开拉门,尽管如此,它还是纹风不动。
因此,我终于觉悟到一个愚蠢至极的事实。
——我居然被关在自己藏身的乐器柜里。
这个事实太无聊、太可笑了,让人忍不住想笑。
这种情况还真是适合我啊!
我放开放在拉门上的手,又回复立起单膝的姿势。也不再去想怎么样才能出去,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外面的烛光。
自己已经习惯什么事也不做,这三年来一直都是这样过活的。
『你不可以动哦。』
身旁的黑暗传来令人怀念的声音,我小声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不可以动。
我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遥远的烛火,在心中点了好几次头。
待在黑暗的柜子里才适合自己。如果就这样什么事也不做地融入黑暗中,那该有多好啊!不用动、不用想,什么事都不用做就行了。
『你无法帮助任何人。』
又听到声音了,这次我很确定那是什么。
那是幻听。
我倾听着这个愚蠢的虚幻声音,只是很想笑、很想笑。
连自己处于什么样的状况都忘了,突然很想笑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音乐教室外面传来钢琴的声音。
「……又、又来了,这个音乐!」杏子害怕地说。
那是用力敲击的和音、深印在寂静中的余韵以及将一切吞噬的琶音。
响彻整个室内的,是肖邦的幻想即兴曲。
「妈?」
「美咲!」
杏子对缓缓站起来的身影惊叫着。开始移动的那两人让烛火摇晃得更为剧烈,被拉长的影子蠢蠢欲动。
「妳真的来了……」
「不、不行!不可以去!」
琴声以虚幻的声音和心痛的叫喊声为背景,快速弹奏着。
两人想抛开过往向前走的温馨空间消失了,必须行动的紧急时刻已来临。三年前的事以及自己的事,都没有关系了。
「杏子,她真的来了!我妈真的来了!」
「……不要去!美咲,不要去!」
美咲想追寻那个一直弹奏的琴声。而杏子在后面拚命阻止她。
不过——我只是一直望着她们两人的身影,全身无力、动弹不得。
『你办不到的。』
我又听到左边空无一物的黑暗中传来幻听。
「妈,妳真的在吧!」
「不要去,已经不要紧了!」
「妈?是妈妈吧!妈,请让我看看妳!」
「美咲,不可以去!求求妳不要去!」
两人在微弱的光线中失常地喊叫。
一定要去帮她们,可是……
『你帮得了她们吗?你这个害死我的家伙。』
身体无法动弹。
「妈!」
就在美咲尖声呼喊后不久,琴声突然停止,周遭忽然沉寂下来。
从缝隙望去,看见美咲突然倒了下去。
「美咲!振作一点,美咲——」
惊慌失措的声音突然中断,杏子瞪大眼睛望着黑暗。
「不要啊!」
即使隔得很远,还是看得出杏子全身颤抖得很厉害,频频往后退。
她的眼睛注视着空无一物的空间。
『我会死,都是你害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旁的黑暗逐渐靠近。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
杏子发疯似的激烈摇头。
『那时,你的确有说吧?』
从黑暗靠近的东西,让人感到一股寒意。即使想逃,身体却动弹不得。
「不要,不要,求求妳不要过来!」
『你跟我说了,叫我去自杀,对吧?』
幻听让我失神地尖叫出来。
我失声地大叫,然后,我看见了。
就在细隙前面,有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女。
少女脸上的微笑消失,在乐器柜前蹲下来。
我无法正常呼吸,断断续续地喘着气。
隔着仅有一指宽的缝隙,我和少女相望。
少女对着细缝伸出手。她的手指和手臂出奇地变得又细又长,穿过狭小的缝隙。
『来,你该出来了。』
她动了动薄薄的嘴唇说道。接着,冰冷的手揪住我的手臂。
「拜托、拜托!谁来救救我!」
疯了,我只是这么想——
突然,耳边传来一个刺耳的玻璃碎裂声。
就在这个瞬间,幻听和少女全部消失。
「是、是谁?」
黑暗中,杏子颤抖的声音响起。
然后,那个把音乐教室门连同玻璃一起踢破的女生说:
「——我是楠木菜摘,本格推理委员会的委员!」
4
照明打开后,视野变得一片白茫茫。
当我睁开闭着的双眼时,细缝前的音乐教室又恢复平常的风貌。
在铺着灰色地毯、空无一物的空间中,美咲倒卧在地,杏子茫然地呆站,而放在一旁的蜡烛妤像快要燃烧殆尽的样子。
一阵快速的脚步声往两人的方向靠近。
「美咲,妳没事吧?」
——是学姐,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细缝可以看到的空间里。
「美、美咲……」
杏子说着虚弱地跌坐在地,并轻轻呛咳一声,开始哭了起来。大概是因为看到学姐而感到安心吧。
「小铃,杏子就拜托妳照顾一下!」
「好,没问题!」
接着,听到一个踩过玻璃的声音。然后,从缝隙看到快步跑到杏子身旁的委员长。
「好像只是失去意识而已,呼吸很稳定。」学姐说着抱起美咲。
委员长对学姐点了点头,蹲在杏子前面,轻轻摸着她的头说:「不要怕。」
我在柜子里不禁吐了一口气,并把背靠在柜壁上休息。
汗水仿佛现在才想起来似地冒了出来。我一时喘不过气,无法仔细思考,只是盯着缝隙前方。
学姐利落地脱掉美咲的外套,取下她的眼镜和领结,并打开领口的钮扣,让她感觉舒服点。然后,她把脱下来的外套盖在美咲身上,又脱下自己的外套折好后,垫在美咲的头底当作枕头。
「剩下的就只能交给蓟姐处理,我去打电话!」学姐双手插在口袋,站起身来。
终于冷静下来的杏子抬头起头问:「……请、请问,妳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坐在杏子面前的委员长温柔地笑着说:
「我们刚刚接到一通电话——啊,等一下!」
委员长找了找自己的口袋,因为她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谁?是那个孩子吗?」
「用公共电话打来的,大概吧。」
学姐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委员长点点头说:「我去看一下,大概是小雅。」
「小、小雅?」杏子惊讶地说。
这时,突然响起咚的一声,是我移动脚而碰到柜壁的声音。
——不要发现我。
希望这个声音能被杏子的高叫声掩盖而不被听到,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脸出来面对委员长、学姐以及向自己求救的杏子。
虽然自己是被关在黑漆漆的柜子里,但冷静一想,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门只不过是被铁琴卡住,如果不在意会弄出声响,我能把门撬开吧。再不行的话,也能把整个门踢破,自己又不是那么没力气的人。
我屏息地观察情况,但好像没有被发现的样子。
杏子注视着委员长和学姐,而委员长把手机递给学姐,学姐就接过来听。
「喂……情况?想知道就自己来看!不要再说些有的没的。真是的……那么,妳就在那边等我。我立刻就去,好吗?」
学姐粗暴地结束通话,把手机丢给委员长。
「那孩子明明声音和长相都很可爱,没想到却很顽固,还真是个有趣的孩子。我去看看情况,顺便可以到处检查一下。」
「好,那就拜托妳了,待会也顺便打个电话给老师。」
委员长说完,学姐挥了挥手,说声「了解」。
「那个,联络妳们的人真是小雅吗?」
「是啊,小雅用下面的公共电话打给我们,她现在就在一楼。」
「小雅在一楼……」
「真是的,要是小雅没打电话来,我们完全没发现耶,真是多亏妳们这么大费周章地避人耳目啊。」
学姐并不是很在意地轻轻笑着挖苦。
「我们早点过来就好了。现在刚好跟之前的森川老师情况相同。我们到达一楼时没多久就听到琴声,小雅也因这阵突如其来的声音而很担心妳们。」
「小雅担心我们?」
「对,但她很不干脆,所以妳们才没有发现其实她很担心妳们。她是瞒不过我这双眼睛的。」学姐充满自信地笑着说:「刚刚也一样。我们才提到妳们的情形,她就露出很不安的表情,但随即隐藏起来。」
「……真的吗?」
学姐摸了摸头低头深思的杏子的头。
「那么,我走了!」
学姐说着迈出步伐。不过,她前进的方向并不是大门——而是我藏身的乐器柜。
「……喂,那里是不是有人?」
学姐的话语和视线,让我不禁屏住气息。
「怎么了?」
委员长奇怪地问,她和一旁的杏子好像都没有发现的样子。
——要出去?还是不要出去?
我脑袋迅速想着该选哪一个,但最后还是无法决定。
不过,当我从缝隙看到学姐移动铁琴想确定乐器柜里有没有人的时候,我就死心地把手按在拉门上。
「……是我,城崎。」
「阿修?」
我的手一按在门上,就神奇地轻松打开了门。
「你、你为什么躲在这种地方?」
学姐目瞪口呆地说。
我的出现似乎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委员长和杏子也是一脸惊讶地说不出话。
「我是逃课来风向鸡,想用自己的方式调查一下,钥匙则是跟冈嶋老师借的。然后,我正在检查音乐教室时,她们俩就来了。我不想让她们看到我到处查看的样子,所以就慌忙躲在这里。」
我淡淡地说,并没有看任何人的脸庞,而且特别是不想看到杏子的脸。
「……因此,你一直在这里吗?」委员长问。
我看着旁边,点点头说:「她们准备仪式时,藤井美咲把那台铁琴靠在乐器柜上。因此铁琴卡住门,我出不来。真的很没出息,我被关在自己躲藏的柜子里。」
学姐讶异的眼神因这个难堪的事情原委而慢慢有了变化。
「原来如此,你出不来啊……」
她的眼神明显露出轻蔑之色。
「你的借口只有这样?你可以打破那扇破门出来啊!再不行的话,也可以出声叫她们两个吧!」
学姐说着,双手揪住我的前襟,她强而有力的言词和锐利的目光都让人窒息。
「你可以帮助她们啊!不可以逃避!」
学姐瞪着我说,但我无法说什么,只是低头看着地上。
学姐深深叹了一口气,放下手。
「你先休息一下,你的脸色很难看。」
我默默地点点头,靠往后面的乐器柜。
学姐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快步往外走去。
「……阿修,既然你看到了,那可以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吗?」
学姐出去后,委员长问道。不过,她依然望着自己眼前的杏子,并没有转头看我一眼。
「我知道她们使用蜡烛,但那是怎样的仪式呢?是念咒还是诵经?」
「不,不是那么危险的仪式,只是盯着蜡烛祈祷而已。」
「那是很危险的仪式。」
委员长看着我,严厉地瞇起眼睛。
「我们去确认了藤井借的那本书。从你所说的话看来,那是教人双眼盯着火焰祈祷到蜡烛烧尽的一种巫术。书里说那是最危险的仪式,或许可以清楚地看见幽灵。」
杏子听到「幽灵」这个字眼,突然挺起身来。
「一之濑,妳有看到什么吧?」
委员长凝视着杏子,杏子的肩膀微微颤抖。
「……美咲的妈妈。」
杏子低着头小声地说。
那是因为去世的二之宫加奈存在她的意识中,所以她才会看到那个幻觉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会看到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女?
我知道那是幻听。并不是现实中听到的声音,只是自己心中产生的声音。只是那个无法拭去的罪恶感,变成幻影出现在自己眼前而已。不过——
「我来说明一下那种仪式为什么很危险。」
委员长把手搭在杏子肩上,用温和的声音说:
「盯着摇晃的火焰看,实际上是一种催眠术的手法。长时间在黑暗中凝视一点,大部分的人都会被催眠。」
「不过,并不会让人睡着。」
我才插嘴就后悔了。并没有进行这项仪式的我,刻意否定是没有意义的事。而我刚才那么说,就像在说自己看到了什么一样。
委员长大概也发现了,瞥了我一眼后才转身对杏子说:
「很多人误解『催眠』这句话。它并不会让人因此睡着,其实意识还是很清醒。所以,一般人都不会发现自己进入催眠状态。」
「那、那么,我是因为进入催眠的状态,才看到幽灵的吗?」
杏子认真地望着委员长。
「对,那是幻觉。进入深度的催眠状态后,即使眼睛没闭上还是会看到幻觉的例子也是有的。真的有哦!刚刚的仪式就是利用这一点,所以即使看见什么也不奇怪。因此,那并不是幽灵。」
「可、可是,我以前也看过……即使没有做这种仪式的时候。」
杏子说着,全身发抖地低下头。
「没关系,可以告诉我妳看到什么吗?」
然后,杏子用细微的声音开始述说,内容就跟我今早听到的事情一样,而那时她看到的人似乎也是二之宫加奈。
「一之濑,妳说妳被藤井的母亲吓一跳,因而眼睁睁地看着毫不知情的藤井跑掉吗?」委员长确认般地再问一次。
杏子把头埋在委员长胸前,点了点头说:
「我真的吓一大跳,伯母竟然活生生地对我微笑……」
「藤井的母亲是什么样子呢?」
「……和以前看到的一样,有漂亮的长发和非常温柔的脸庞。」
「嗯,那个果然不是幽灵。」
「咦?」
「那并不是幽灵,而是藤井母亲留在妳记忆中的模样。藤井的母亲其实在一年前动过一个大手术,把头发剪短了。」
「……头发剪短了?」
「是啊,而且妳仔细回想一下当时看到的情景。妳一走出音乐教室就看到藤井的母亲吧?然后,在大厅中央四下张望的藤井跑到楼梯边要下楼时,却突然被推下去吗?」
「嗯,是这样没错,但……」
杏子点点头,没自信地别开视线。
「这样就有点奇怪了。」
不知何故,委员长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委员长好像很难说出口的样子,沉默了一阵子才说:
「……藤井跑到楼梯边的那段时间,妳为什么站着不动?」
「什么?」
「妳刚刚不是说了吗?藤井从楼梯摔下去时,妳刚好在教室的入口处看到。」
「是。嗯,是这样没错……是怎么样呢?因为太惊讶了吧?」
「以惊讶来说,时间未免太长了。藤井是四下张望后才跑到楼梯边的,而从大厅到楼梯边还有段距离,妳可以出声叫住她或者跑近她吧。」
「或许可以,不过,我那时做了什么呢……」
杏子越说越小声,低头看着地上。
「那是因为,一开始就没有幽灵。」
「没有?可是,我真的亲眼——」
「一之濑,闭上眼睛。从现在开始,那个幽灵已经不见了。」
委员长温和的声音变得有些强硬。
「听好!闭上眼睛,仔细回想一下当时的情景。」
杏子点点头,乖乖地闭上双眼。
「现在,妳为了追飞奔出去的藤井,正要从音乐教室跑出去吧。那么,音乐教室的门是开着还是关着?」
「……因为美咲跑出去了,所以门是开着,我可以清楚地看见。」
像是在眺望那时的情景,杏子闭着双眼抬头仰望天花板说。
「妳在那里有看到藤井的母亲吗?」
「……嗯,没看到,只有美咲。」
杏子摇了摇头,绑起来的头发轻轻晃动。
「从这里开始,妳要仔细回想一下。一之濑,妳当然会看到音乐教室的门,因为妳正跑向门口,而且前面只有藤井一个人。这时,妳逐渐靠近门口来到前面。从这里看得到什么吗?」
对于委员长的询问,杏子只说声「是怎么样呢」就沉默不语了。
「加油,想起来!」
「……啊,咦?好奇怪,只看得到美咲啊。」
杏子的眼睛依旧闭着,摇了摇头。
「那么,妳接着去追藤井,穿过音乐教室的门。嗯,怎么样?妳跑到大厅前,看到藤井的后面有人吗?」
「——没有任何人!为什么?为什么!」
杏子睁开闭着的双眼,惊讶地看着委员长。
「那里从一开始就没有幽灵。」
委员长的声音里透露着一丝丝哀伤。
「……人很容易以为自己看到幽灵。实际上即使没看见,后来也会在记忆中补上。改变记忆,是为了逃离痛苦的回忆。」
委员长说着,又抱紧杏子。不过,这次她的手臂加强了力道。
「嗯,一之濑——藤井摔下去的时候,妳做了什么?」
杏子闻言,顿时全身僵硬。
委员长手臂的力道依旧不减,等待着她的答案。
「我不知道……美咲会摔下去,是因为美咲的妈妈吗?我什么都不知道!」
「加油,还差一点点!」
杏子咬了咬嘴唇,然后垂下眼帘,再度凝视过去。
「大厅里只有美咲一个人。她的表情和平常的样子很不一样,我看了非常害怕。」
她沉思地闭上嘴唇,并轻轻点头。
「嗯,没错。我想起来了,我真的追过去,因为必须阻止美咲做傻事。那时我以为美咲要去哪里,所以在她下楼前伸手阻止她——」
话说到一半中断了。
杏子像是因看到记忆中的景象而打了个寒颤,突然大大摇着头。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不对!」
委员长也闭上双眼,紧紧搂住忽然大叫的杏子。
「没事了、没事了,冷静一点!」
「不、不对!我没有想到美咲会在楼梯前停住。她看了一眼楼梯间的画,就突然站住不动。但我跑得太快,没办法停住,所以伸出去的手就刚好碰到她的背……」
杏子高声叫喊,全身无力地靠在委员长身上。
「……啊,原来是这样!把美咲推下楼的就是我啊!」
杏子喘着气说,并紧紧搂住委员长。
我只能呆呆望着她们俩抱在一起。
把好友推下楼的杏子,看到了深埋在自己心底的真相,闭着眼睛不禁哭了起来。
「一之濑,妳做得很好,妳把所有事情都想起来了。」
「我、我为什么会把那种事忘了……」
委员长温柔地摸着靠在她肩上的杏子的头。
「这就是妳很重视藤井的证据啊。」
杏子闻言,歪着头看向委员长。
「妳的记忆改变,是因为妳不小生让妳最重要的朋友受伤的缘故。因为妳太重视藤井,心里痛苦得不得了,所以想改变自己的记忆。这就是妳们是真正好友的证据啊。」
「……嗯,这样就太好了!如果是那样,我也会很开心。」
杏子擦掉眼泪,不好意思地对委员长笑着。
「可是,为什么美咲不把事实说出来呢?我们是好朋友啊,她说出来就好了,但她一点都不生气——」
杏子突然闭口不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怎么了?」
委员长问,杏子只是静静地闭上眼睛:
「美咲那时一点都不生气,不仅如此,好像也没想到是被我推下去的。」
「没想到?」
委员长问,而杏子依旧闭着双眼仰望空中。
「嗯,美咲很清楚地对保健室老师说她是失足掉下去的。」
杏子的声音逐渐低沉,她紧闭双眼,慢慢低下头。
「……因此,我就没有向她道歉。其实我知道自己做错事,所以想跟她道歉。不过,美咲很可怕。她一直跟担心她伤势的保健室老师说有幽灵,对她自己的伤势和我做的错事好像完全都不在乎的样子。」
垂着眼帘、凝视过去的杏子,又流下一滴泪水。
「所以,那时我认为这一切都是幽灵书的,是美咲的妈妈不好。」
杏子声音发抖地说,委员长则大大地点头,并轻轻抱住她。
心里产生虚幻的记忆,是为了逃避痛苦的回忆。
亲手把好友推下楼、受伤的好友甚至没有意识到是自己的过失所造成,以及无法向好友道歉、求得对方原谅,这些事全都沉重地压在杏子的心头上,因而使她的记忆产生扭曲。
我只是一语不发地继续望着远方那两人。
「已经没事了,不用再担心。因为,幽灵已经消失不见了。」
委员长深深望着杏子说。
「等一下要好好跟藤井说并且道歉哦,她一定会想起来并且原谅妳。藤井之所以会想不起来,也是和妳一样的原因。」
「一样的原因?」
「因为,藤井也很重视妳啊。藤井无意识地在保护妳,而忘记自己那时是怎么摔下去的。我是这么认为……所以,没有问题的。」
杏子闻言睁开双眼,看到委员长开朗的笑容。
「只要好好道歉,美咲一定会原谅妳。这样,所有事情都可以解决了。」
委员长既温柔又温暖的声音,让杏子拭去泪水,用力地猛点头。
看着她们两人的样子,心中陡然涌起一股沉郁.
——解决。
那对我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绝对办不到的事。
「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仪式的细节吗?还有,城崎,你也要说明一下你来时的情况。」
委员长说着,望向我和杏子。
我点头同意委员长的话,淡淡叙述自己的行动和看到的事物。
我跷了第六节课、遇到冈嶋老师、检查大厅的厕所和电梯、铁琴一开始就被摆在外面,然后美咲她们来了之后,我就躲到乐器柜里。
由于委员长已知仪式的内容,所以主要是确定时间,我简单说明即可。
我在说明的时候,杏子偶尔也会插几句话补充。
我毫不隐瞒地据实以告,只是,拚命忍着不发抖和冒冷汗。
「大家久等了!」
我的话大致讲完时,学姐就出现在门口。
「小菜,菅原怎么了?」
「刚刚回去了,真是的!」
学姐故作生气地说,跳过门口碎了一地的玻璃。
「我到一楼的时候,她正等在那里。不过,听到我说美咲她们没有受伤就立刻离开。她说在我去之前,她有查看一下有没有其它人来这里,结果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美咲尚未醒过来,学姐站在一旁,看了看她的脸色后,安心地点点头。
「不过,妳花了满多时间耶。」
「嗯,我打电话跟蓟姐报告后,还到处查看,做过许多确认才回来。」
「有什么发现吗?」委员长问。
学姐举起双手,摇了摇头说:「什么也没有,这次我们的情况和森川老师一样。我特地注意看了一下四楼的大厅,还是没发现什么。不管是大厅、厕所,每个角落我都巡视过一遍,也按了电梯查看,但依旧只有一堆灰尘。我花了一番时间才上来,却一无所获。」
「原来如此。」
委员长说道,用手指按着自己的樱桃小口。
她大概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吧,小声嘟哝了一句——然后,脸色突然一变。
「……小铃,怎么了?」学姐屏息问道。
委员长眉头深锁,茫然地望着空中。
「嗯,没什么,没什么啦……」
她的表情一看就知道。
——委员长显然猜到是谁如何弄出那阵琴声了。
委员长应该已经发现真相,却没有很高兴的样子,反而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这起事件并不是用「你就是犯人」这句话就可以解决。
委员长娇小的身子微微颤抖,而我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