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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日-日向正道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40

1

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望着天花板的淡淡污渍。

家里安静无声,连时钟的声音都听不到,母亲和美雅好像都关在自己房里的样子。

录像机的时间显示为十七点三十八分。

我大约一个小时之前才到家。回来的时间比自己所想的还要晚,大概是因为去高中部拿书包,所以花了不少时间。

委员长发现真相后不久,我就立刻离开音乐教室。

虽然委员长和学姐说还要再调查一下风向鸡,但我连一秒都不愿待在那里,也不想见到来探望美咲和杏子的蓟老师。

回去的路上,我没有碰到任何人。

我一到家就走进客厅,瘫在沙发上。既不想说「我回来了」,也懒得回到自己的房间。我穿着制服,书包随手一丢,什么事也不做,只呆呆坐在沙发上。

慌忙从学校回到家里,等待自己的是无所事事的午后时光。那并不是因为自己太累,而是平常就是这个样子。抓不到形状、无处发泄的情感,随着时间轻轻飘荡。在这个无奈、令人觉得漫长的时间中,我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

一个轻盈的脚步声下褛来。

瞥了一眼手表,时间为十七点四十一分。自己无聊地胡思乱想一阵子,但才过三分钟而已,我还以为过了好几分钟呢。

「咦?大哥,你回来啦。」

「哦,刚回来。」

我起身向出现的美雅挥挥手。

美雅好像很高兴的样子,笑着露出两颗虎牙,走近沙发。

「嗯?那件衣服……不是我的吗?」

皱着眉看向站在一旁的美雅,她上半身穿着我小学时代穿的运动衣。

「嘿嘿嘿,这是我最近从仓库里挖掘出来的。怎么样,好不好看?」

美雅边说边摇着短裙,漂亮地转了一圈。

「什么适合不适合的……穿在妳身上,大小根本不对嘛!」

那件运动衣的袖子太长,只露出美雅的手指。

「而且,妳干嘛穿我的旧衣服?那是男生的衣服耶。」

「随便啦,这样反而比较可爱啊!大哥真是没眼光。」

她说着,轻轻摇了摇自己的格子裙。

「对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美雅满脸笑容地问。我别开视线,没看着她。

「我在书店看了一下书,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哦,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在做其它事呢。」

「其它的事?」

「调查事件啊,或是参加委员会的活动。」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开朗,但感觉那个声音像在试探我的内心。我转过头去,沉默不语。

美雅继续用开朗的声音说:「其实今天啊,我听到同学讲的悄悄话。我只问了一下,所以不是很清楚,但好像风向鸡里又发生什么事的样子——」

美雅突然噤口不语,因为我别开视线,躺在沙发上。

「大哥,你有在听吗?」

「啊,有啊。」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杂志回答,眼睛只看得到纸张和墨水的污渍。

「为什么不听我说?」

美雅的声音孤寂地响起,接着悄然消失。

我默默盯着墨水的字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默的气氛。

尽管如此,美雅像是要打破这个令人窒息的寂静,拚命开口说:

「为什么不听我说?喂,大哥!」

「妳应该很清楚啊!」我恶毒地说。

美雅惊讶得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不要再提这种事!不要再管什么鬼事件!无事一身轻不是很好吗?」

我继续看着杂志,绝对不和她的视线对上。

「我讨厌……」

美雅的声音微微颤抖。即使没看她,也知道美雅正强忍着泪水。

「大哥,你从那天开始就变了。」

原本要起身离开的身体,硬被推了回去。

那天——那回让我和美雅永生难忘的三年前那一天。

「虽然我也变了,但……我决定向前走,我终于决定了!」

「……」

「所以,大哥也不要再逃避,忘了那天的事吧!」

「忘得了才怪!」

猛然把手中的杂志往墙上一扔,我站起身。

「我怎么忘得了!我——」

一看到美雅泪流满面,我顿时想闭上嘴巴。

不过,话还是说出口了。

「——我杀了妳父亲啊!」

这句话让美雅的脸顿时失去血色。

「……够了!」

美雅喃喃说着,接着沉默不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就和那天一模一样。

「……已经够了!」

美雅抛下这句话后,跑出客厅的大门。

耳朵听到爬楼梯的微弱脚步声,然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我全身无力地倒在沙发上,又继续望着天花扳。

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感觉自己一直在凝视着什么。我只能冷眼旁观而已,什么事都不能做。

——不,有做吧。

不理会响姐和虎介的鼓励、背叛冈嶋老师的期盼、对想往前走的美咲和杏子见死不救、从委员长和学姐的面前逃出去,以及伤了美雅的心。

我缩着身子蹲坐在沙发上,对自己这么没出息的行为,真的很想笑。

这时,突然有人碰了一下我蜷曲的身子。

「阿修,你回来啦!」

「抬起头,看到有点困窘而从我身上别开视线的母亲。

「我回来了。」我小声地回答。

母亲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没理睬人。

她脸上的表情既不是生气也不是微笑,只是露出为难的表情。

母亲的视线在空中徘徊好一阵子,才慢慢开口说:「你们吵架了?」

我点点头,母亲又好像在找话似地抬头看向空中。

真是稀奇啊,向来不会讲严肃话题的母亲,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以前她听到我们争吵时,总是把MD的音量开得很大,然后待在房间里下出来。

「阿修,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我来做饭吧?」

「……不用,千万不要!」

「哎,开玩笑、开玩笑的啦。不过,好像不太好笑耶。」

母亲干笑几声,又一脸为难地低下头去。

「那么,妈。」

「嗯,什么事?」

「今天偷个懒,请浪花屋送外卖过来好吗?」

「啊,嗯,好、好啊!那你就多叫些菜吧。」

母亲猛然点头,接着又没声音。老妈还真是个怪人。她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过来鼓励我,但现在反而让我担心起她。

「我其实不太想讲的。」

母亲低着头用随便的语气说道。

「虽然你可能不想听……不过,阿修,我希望你能听一下。」

她的声音有点僵硬。

「……嗯,可以谈一下你舅舅的事吗?」

母亲抬起头来望着我,让我哑口无言。

这是我们不曾谈过的话题。如果要说的话,只需一句「那是杀人事件」就够了。

自己前几天也在理事长室这么说过,但有说等于没说。那绝对不是漫画中的故事,而是真实的杀人事件,是不断在眼前真实上演、纠缠不清的两小时悬疑剧的粗糙版。

母亲提起的事,是我永远不想再忆起、不堪回首的过去。从那时候起,我一直不愿去想它。而且,母亲也一直借着写文章来逃避它。

但这样的母亲,如今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看到她眼中的紧张和怯懦,我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

「我呢,一直很讨厌那个女人。」

母亲钻牛角尖的眼神,拚命地把我想遗忘的过去给拉回来。

那个女人——就是三年前杀人事件中的受害者。

舅舅杀害的人是他的再婚对象。在母亲看来,那个相当于她大嫂的女人,她从来没叫过她一声「大嫂」。我也一样,绝不承认那女人是我舅妈。

这么说虽然对死者有些不敬,但那女人会被杀,是她咎由自取的。

「阿惠可能会原谅那个女人,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办不到。」

「……阿惠是个很特别的女人。」

对我来说,只有阿惠才是我舅妈。

与其说她是个美女,还不如说她是个可爱又温柔的人。没有比用「温柔」这句话来形容她更贴切的词语了,可是,阿惠在我五岁时因癌症去世。

「嗯,她的确很特别,人真的很温柔。我现在也是这么认为,如果阿惠还在世的话……当时,虽然你舅舅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他心里一定很痛苦……」

丧妻的舅舅,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露出痛苦的样子。

连叹息的时间都没有,因为舅舅一个大男人,必须抚养失去母亲的独生女。

至今我还无法忘记舅舅抱着才一岁大的女婴,慌张失措、像个笨老爹的糗样。那时,我也常去帮忙照顾小婴儿。舅舅是个大忙人,忙到甚至要请我这个刚上小学的人帮忙照顾小孩。

舅舅的职业是不动产公司的经营者,也就是社长。他继承外公创办的公司,是年轻的第二代继承人。虽然舅舅又要养育孩子又要忙于事业,但他绝对不会顾此失彼。

「我觉得舅舅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那个必须遗忘、令人怀念的记忆,让人很自然地开口。

「嗯。因为你舅舅是个很能干的人啊,跟阿修很像呢!」

我对目不转睛望着自己的母亲摇了摇头。

舅舅才不像我,只是,我从小就想成为像舅舅那样的人。

「不过,你舅舅不应该担任社长的职位。」

「……嗯,应该吧。」

舅舅真正想做的并不是社长一职。他之所以会当社长,既不是因为那是他的梦想,也不是为了赚钱,而是受病倒的外公所托。

听说外公刚退休时,公司的业绩一落千丈。于是,舅舅被硬推上火线重整公司。能够无私地遵行卧病在床的外公指示的人才,似乎只有舅舅一人。

那时,舅舅常说的一句口头禅是「我不是当社长的料」。尽管如此,为了避免公司倒闭,他还是拚命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

「他很辛苦吧……可是,我希望他不要再婚。」母亲低声喃喃地说。

我别开视线,没看母亲。

养育孩子和经营公司告一段落的那个三年前,那女人接近了舅舅。

——这就是那起事件的开端。

「喂,阿修,你那时候是赞成你舅舅再婚吧?」

母亲颤抖的声音,让我闭上的嘴巴又慢慢开口:「……嗯,我完全没有发现。」

因为我才小六,完全不知道舅舅和那女人是什么关系。不过,当舅舅腼腆地说他要「再婚」时,我是真心地祝福舅舅。而且,当舅舅第一次介绍那女人给我们认识时,她的笑容很像阿惠,非常温柔。

我想母亲那时既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她没参加舅舅的婚礼,只是一直写稿子。

如今回想起来,母亲那时候或许只是在逃避而已。

「我一直很讨厌那个女人,但那只是我个人对她的刻板印象,我并没发现她竟然是那种人。」

我对毫不避讳地说着三年前事件的母亲,轻轻点点头。

那个温柔、开朗的女人——婚后整个人都变了。

婚礼后再见到的那个女人,仅是一个有着相同脸蛋的陌生人。她身上的服装和脸上的妆变得很花俏华丽,还戴了一堆只让人觉得夸张的饰品。

舅舅对于那女人的改变,只是觉得摸不着头绪。

舅舅经营的不动产公司规模虽小,但毕竟是经手巨额资金的公司经营者,却住在破旧的两房一厅公寓里。

那女人轻视这样的舅舅,随意挥霍金钱。她花光舅舅所有的积蓄,最后还想染指公司的财产。我到舅舅家玩的时候,她甚至当着我的面,坦承她是为了钱才嫁给舅舅。

「你舅舅……做了什么坏事吗?」

回忆那些令人作呕的日子,不禁叫人摇头。

即使认真地生活,还是会有圈套等着——舅舅的事件让我深刻体会到这件事。

那个变了模样的女人,让舅舅觉得心烦意乱也很生气。

那女人不仅对金钱需索无度,还对她的继女暴力相向。理由竟然是,对方用嫌恶的眼神看她,她才会这么做。

最初的口角演变成难看的争吵,舅舅盛怒之下揍了她一拳,她就挥舞利刀臭骂舅舅,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然后,平时即忙于工作的舅舅便将独生女托付给我们照顾,从此再也没有回到他的住所。

——这就是那女人的目的。

「不过,大家也太可怕了,居然把你舅舅看成大坏蛋。」

他们结婚才三个月,那女人就嚷着要离婚,舅舅当然欣然接受她的要求。

不过,那女人提出令人无法置信的条件——她要求一笔庞大的赡养费。

这种条件当然谈不拢,最后甚至闹到家庭裁判所来调解他们的离婚纠纷。

光明磊落的舅舅毫无准备地走进调解庭,然后,才惊觉自己被骗了。

摆在裁判所家事审判官面前的庞大数据,全都显示舅舅是个残暴无情的人。例如,舅舅对那个女人施暴的验伤单,以及他不回家却在外拈花惹草的侦探调查报告。

那些显然都是捏造的证据,不过,那些捏造的证据做得太完美,让人找不出它的破绽,连担任舅舅公司法律顾问的律师,也叫舅舅乖乖付钱比较明智。

从那些精心收集的证据来看,显然幕后有只黑手。

那个巧妙的计划,并不是那女人独自一人就可以完成的,而是有组织地通力合作后所产生的结果。

即使对方要求足以夺走舅舅所有一切的巨额赡养费,舅舅也毫无招架之力。

然后,舅舅被社会当成一个邪恶的男子。

那女人收了钱,在周刊杂志里大谈「年轻经营者的真面目」。她还招待许多男人到用舅舅的钱所购买的房子里狂欢作乐,因而最后连她自己淫乱的生活,也被当作电视八卦节目的题材。

「……在那个事件中,让我最震惊的是公司居然倒闭了。那个你外公一手创办、你舅舅辛苦维持、所有员工努力效命的公司,竟然倒闭了。」

舅舅之所以会去做自己不想干的社长一职,还拚命地工作,是为了外公以及不想看到自幼看着它成长的公司倒闭的缘故。我还记得舅舅常说:「我从包尿布的时候,就和那些人结下不解之缘了。」

母亲无力地垂着头,应该是也有同样的感觉吧?

我从一生下来就知道,那是外公、舅舅以及所有员工的公司。但那种事业最讲究信誉,因此那件事后,公司一下子就倒闭了。

「全都是那女人害的……」

母亲小声低语,然后静静地抬起头。

「——全都是那女人害的啊!」

我不由得别开视线。

我第一次看到母亲那样的眼神。母亲是个不太表露自己感情的人,虽然偶尔会生气,不过,我从来没有看过她这种充满憎恨的眼神。

犯下那起案件的舅舅,也曾露出这种憎恶的目光吗?

那女人像在嘲笑舅舅失去公司似的,更加恶行恶状。

不晓得她是从哪里获得的,但居然沾起毒品。如今想来,或许她也是因吸毒而被曾经帮助过她的组织勒索金钱。可是,即使是这样,那女人也绝对不可原谅!

「她被杀也是活该!」

令人毛骨悚然、含有恶意的声音,在客厅里回响。

她的尸体被发现含有大量的LSD(注:迷幻药的一种。)。她在洗脸台上割腕,LSD散落一地。

从这个情况来看,她是因恐怖的幻觉导致精神错乱而自杀身亡。

警方调查之初,虽然舅舅被列为头号嫌疑犯,但随即被排除在可疑的对象之外。因为验尸的结果为自杀,而且舅舅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凶手犯案的时刻,有好几个人证明说他们和舅舅在一起!有组织的。

「我在那女人死亡的前一天,跟你舅舅见过面。」

母亲低喃的声音,让我不禁扬起眉毛说:「……我第一次听说。」

「嗯。因为,我还没有跟谁说过。」

母亲的眼睛充满憎恨,微微颤抖。

「我觉得那种人死了活该……嗯,那不是真的,那是不对的……」

母亲心里有点混乱地摇了摇头说。

「其实——我很想杀了她!」

凝视着我的母亲,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我和你舅舅碰面时,说出心里的话——我想杀了那个女人。」

「那么,舅舅……舅舅怎么说?」

「他笑说那个女人不值得我杀,只是笑着。」

我不发一语地默默看着全身颤抖的母亲。

「我现在还是这么认为。」母亲说着,别开视线。「你舅舅之所以会杀那个女人,是为了阻止我犯罪吧。」

母亲大大地叹口气,没再说话。她把背深埋在沙发里,闭上双眼。

虽然母亲是个小说家,人很怪,但她并不是那么轻易会犯罪的人。我和她共同生活了好几年,这点我很清楚。母亲虽然有点笨拙,却是个认真过自己人生的人。

这样的母亲,竟然有杀人的念头。

我就在她身边却没有发现,她真的这么想过。

我知道她这种想法并不是说说而已。

因为,连我都经常随身带着家伙,打算碰到那女人就给她一刀。

「妈……为什么妳要跟我说这种事?」

「我并不是很想说。」

母亲说着睁开了双眼,又恢复成一如往常的母亲。不过,她的脸色很苍白。

「虽然我讨厌谈论它,但看到你这个样子,就觉得自己不能再保持沉默。」

母亲从沙发探出身子,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擅长与人说话,所以相反地心里很明白,认真与人交谈真的很重要。虽然说话不能解决什么,但心里会变得比较轻松。你看,我轻松多了。」

母亲把手指放在脸颊上,露出不怎么可靠的笑容。

她是真的很努力在跟我说话,额头还微微冒着汗。

「这次,轮到你说了。」母亲对我笑着说:「我会听的。虽然心里不想听,但我还是会听你说,我会认真倾听你的心事。」

——心事。

那是我不曾对母亲说过、那天的事。

「你大概不太想说,但拜托你,可以告诉我吗?」母亲满脸笑容地说。

我没出息地转过头,不想看那双期待的眼神,不想面对自己想逃离的过去。

「……我会说的。」

——不过,还是拚命地转过头来看着母亲。

「有件事我一定要跟妈说。」

「嗯,我在听。」

「解开那起件事件的人……是我。」

母亲不解地皱着眉头。她什么也不知道,当然会有这种反应。

表面上,那宗谋杀案的真相是因舅舅的遗书而解开。其实,那是我和外公从中做了手脚。

「妳还记得舅舅去世那天,我有去舅舅的住处吗?」

「嗯,那……」

母亲话说到一半就停了,眼神看起来很不安。

我并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视线——不可以移开视线。

「那时,我当着舅舅的面说『你就是犯人』。」

那时的我打算成为一个名侦探,而这个名侦探在收集案子的资料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那个似乎是自杀的女人,是左手拿着剃刀割断自己的手腕。因为那女人是左撇子,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警方还到处确认地询问那女人是否为左撇子,而认识那女人的人都同意这一点,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想起了跟那个女人第一次见面时的事!当时,舅舅带我到意大利餐厅吃饭,所以才见到那个女人。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她是左撇子,因为,那时我特别注意这一点!」

「……左撇子有什么不对吗?」

「那女人虽然是左撇子,却没用左手拿刀子!」

左撇子的人,通常不会只用惯用的那只手。

平常惯用左手的人,因为写字时被矫正过,所以有人变成右手拿笔;或者因为没有合适的手套,而习惯用右手投球。情况因人而异,但左撇子的人常常只在处理特定事物时才会使用右手。

虽然我知道这个知识,但我从来没看过有人像那女人一样分得那么清楚。不过,当时我认为那不过是她的饮食习惯罢了。

案发后,我想起这件事,然后由此而联想到一些事——记忆中的奇怪景象,有那女人和舅舅亲热地站在厨房中的身影、用拆信刀打开信封的样子,以及挥刀与舅舅争吵的凶悍模样。

「那女人无论是写字或做需要用力的事时,都是用左手。不过,只有拿刀子的时候是用右手。所以,左手拿剃刀割腕的那起案件并不是自杀。是我发现这一点的。」

「阿修,你……」

「对,没错!我发现这件事后,那天就跑到舅舅家——」

回想起来,其实这个推论漏洞百出。

即使习惯右手拿刀,也不能完全否定她是自杀的,或许割腕就是唯一的例外。而且,即使知道她不是自杀,也无法推论出真相。

——不过年仅十二岁的我,只不过想成为一个名侦探。

「因此,我说了,当着舅舅的面说『你就是犯人』!」

话一出口,过去的情景又浮现心头。

那个想忘也忘不掉的下雨天,舅舅被我突如其来的到访吓一大跳。那是平日的下午时分,通常学生在这个时间是在学校上课。

那天的记忆总是带着一股味道。与豪宅相去甚远的公寓中的一间房子里,弥漫着一虽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酒精味。

「舅舅老实地承认自己就是犯人。」

母亲屏息地说:「那、那么,因此你舅舅才……」

「——不是,妈!」

我的声音冶得连自己也吓一跳。

「最后,是我杀死了舅舅!」

当时,我走进舅舅的寝室,里面灰灰暗暗的,还摆了好几瓶威士忌的瓶子。

舅舅白天什么事也没做,只是坐在床上猛灌酒。他胡子没刮,头发也乱糟糟,整个人瘫在酒瓶旁,看起来很肮脏,让人不由得很生气。

「舅舅问我他该怎么办?」

舅舅满嘴酒臭地叹了口气。

那个露出虚弱笑容的男人,并不是我最喜欢的那个舅舅。

「我说去自首就好了,但舅舅说他办不到。」

『阿修,那是不可能的事啊!』

坐在床上的那个男人,嘲笑地看着我。

「所以,我就说了,『然如此,你可以去自杀啊!』」

那个满嘴酒臭的男子,闻言突然用一如往昔的眼神望着我。

舅舅嘲弄的笑容消失,头垂得很低。

我听着遥远响起的雨声,不发一言地直盯着他。

——卑微的模样

我最喜欢的舅舅,样子变得很卑微。

我受不了,只好逃走。

当我夺门而出时,舅舅说了一些话。

但我不记得他说了什么,脸上是何种表情。快要窒息的我,只求快点逃离那个屋子,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考虑舅舅的感受。

那时,舅舅到底说了什么?

不管我怎么回想,就是想不起来。

那是舅舅最后的遗言啊!

「是我杀了舅舅。」

发现舅舅冰冷身体的,是从学校放学回家的舅舅女儿——美雅。

「妈,我该怎么赎罪才好呢?」

那天,接到警方通知而前去认尸的是我和母亲。

现在我仍然可以清楚回想起来。当时,美雅被警察保护着,两眼空洞地望向远方。

舅舅留了一封坦承自己罪行的遗书,以及一封给我的信。上面仅用颤抖的字迹写着几个字:「给名侦探,美雅就拜托你了。」

我不再玩侦探游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

「我该怎么赎罪,舅舅才会原谅我呢?」

我声音发抖地说,母亲只是低下头。

自己居然落井下石地对母亲唯一的大哥说「你去自杀吧」。

母亲被我这番即使被揍也是活该的坦白内容吓得微微发抖,眼睛露出非常胆怯的眼神。

母亲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自己的脚,我则别开视线,抬头望向空中。

「身为母亲,我很想安慰你,但我也搞不清楚……算了,我并不是好母亲,抱歉。」

「嗯,妳不用道歉。」

「……唔,对不起。」

母亲喃喃地说,低头用力摇了摇头,接着站起来。

「我、我……那么,我要回房间了!」

母亲大概又要逃回去写文章。

我并不怪母亲这样做。她这么拚命地聆听我讲到这里,反面议我觉得自己无论再怎么向母亲低头道歉都不够。

我也尽量满脸笑容地看着母亲苍白的面容。

「多亏妳,我心情轻松一点了。所以,妈工作也要加油哦!」

「……我会的!我会很认真做!」

母亲把手放在我肩上,声音微抖却强而有力地说。

「对不起,我和你父亲都不是很尽责的父母。」

她抓住我肩膀的那双手还微微颤抖。

「我不是说不用道歉吗?我已经习惯了。」

「……唔,抱歉!」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过身去。

「不过,阿修,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虽然我没办法跟你说什么,是个没用的母亲,但我会努力写文章。」

母亲背对着我,紧握争头。

「你出生的时候,我和你父亲就决定了。虽然我们不能像普通父母一样正常地生活,但我们决定为了你,要好好守住一个约定。」

「……约定?」

「如果阿修是看着我们背影成长的,那不管是什么时候,我们绝对都要让你看到我们幸福的背影!」

母亲毫不回头地说:「所以,我要去努力工作了!」

母亲的背影虽小,却挺得很直,身子还微微发抖。

无论是舅舅结婚或自杀的时候,母亲从没停过笔,

或许她并不是在逃避,而是笨拙的母亲用自己的方式在奋战吧。

目送母亲往门口走去之后,我瞪着眼前空无一物的空间。

不想再一直盯着不动了。

自己的奋战方式是什么呢——为了得出一个答案,我狠狠地看着空中。

2

隔天,我完全没在听课。

我坐在位子上,连笔也没拿,只是一直看着眼前的信。

三年前舅舅留给我的那封信,三年来一直放在抽屉里。

——我到底能做什么?

盯着舅舅的字迹,心里只想着这件事。

那个事件发生后,母亲总是心情沉郁且不发一语。相反的,在葬礼上我和外公商量了许多事。决定不告诉警方自己与舅舅的自杀有关系,也是在那个时候。

那天的事,我只跟三个人说过——外公、对小六的我给予支持的冈嶋老师,以及昨天才吐露自己心声的母亲。

不过,美雅也知道这件事。办完舅舅的头七之后,外公就跟她说了。美雅有权利知道,所以我拜托外公找个适当的时机告诉她。

然后,美雅就被外公收养。

外公把公司留给舅舅,隐居在一个离此遥远的乡下。那时因为舅舅不想让美雅卷入自己离婚的纷争中,而且也考虑到美雅如果能安静地住在媒体不发达的乡下,心情会比较平静。

不过,美雅并没有因此而被接纳。

外公和外婆虽然有点严肃却很温柔,他们打从心底疼爱这个孙女。

无法接受她的,是周遭的人。

——杀人犯的女儿!

那些住在离此遥远的乡下居民,似乎这么称呼美雅。

选择非都会的狭小环境,反而却被仇视。谣言像野火燎原般地瞬间传了开来,美雅甚至被同侪在背后指指点点。

所以,舅舅去世后过一年左右,为了改变环境,我们就负责照顾美雅。

久未见面的美雅,只经过短短几天,就有了惊人的变化。

不知何故,她好像完全忘记那个事件似的,开朗地对我微笑。

她那个样子,连以前和她住在一起的外公、外婆看了都啧啧称奇。

以前我们住得很近,从小我就像她的大哥哥一样。

最初美雅只对我展露欢颜,接着也渐渐对我周遭的人笑逐颜开。

因此,我决定了。即使要抛弃自己所有的一切,我也要保护美雅。

希望她不会再碰到任何悲伤的事。

希望能让她过着安稳、幸福的人生。

我要代替被自己杀死的舅舅守护美雅。

——尽管如此……

我把舅舅留给我的信放入口袋,咬了咬嘴唇。

尽管如此,现在伤害美雅的人就是我!

昨天,美雅一整晚都关在房间里没有出来。从晚饭一直到隔天早晨,放在冰箱的饭菜都没有人动过的样子。

令人无法忍受的思绪,突然化做一声叹息。

它仿佛是一个信号似的,下课的铃声响了。

教室里充满嘈杂的声音。今天的课已全部结束,再来是社团活动的时间。

响姐和虎介还是老样子,聊着天走出教室。

他们俩并没有像昨天一样,担心地询问我的情况,这是因为我一大早就小心别让自己一脸阴沉的缘故。

与以往不同,我并不是为了逃避而隐藏自己的情感。而是在还没找到自己应该做什么事的现在,即使向他们求助也毫无意义。

——不过,自己应该做什么?它离自己太遥远而看不见。

我也抓起书包,准备离开上完课的教室。

「喂!」走廊突然出现一个声音。

小椎就站在那里,手指转着自己的辫子。

「阿修,我们一起回家吧!」

我们回家的路虽然一样,但通常不会一起回去。不过我们常搭同一班电车,所以到了车站后总是走在一起。最多只是这样而已。

「好啊。」

可是,小椎偶尔会邀我一起回去,那一定是在这种气氛的时候。

我表达得不是很好,但就是像现在这种情况。

归途上,我们并没有特别说什么,两人只是聊着一些废话。

不过,我的心情也就没那么低落了。

两人并肩走在新校舍的干净走廊中——然后,突然停住脚步。

「你们两个跟我来!」

挡在我们面前的是蓟老师。

「我有正经事跟你们说。」

「我说过好多遍了,我不要加入委员会。」

我从老师身上别开视线,仰望远方蔚蓝的天空。

我们被带到的地点并不是理事长室,而是没有一个人影的屋顶。

「委员会的事就算了,我没时间说那种事。我有紧急的事想请你们帮忙,特别是城崎,要麻烦你。」

「我根本帮不上任何忙——」

蓟老师突然伸手打断我的话。

「有件事非你不可!只有三年前失败的你做得到!」

对此,我很想开口反驳,却什么也没说。

因为,透过眼镜看到老师的眼神,冷峻得叫人窒息。

「你不用再隐瞒了!我还没跟委员长她们说……冈嶋老师已经告诉我三年前那起事件了,那个关于你和你表妹的事。所以,我才希望你能给予协助。」

她说出美雅的事,让我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这个老师还是老样子,令人生气地一眼就看穿我心中不想让人碰触的部分。

「喂,老师!那么久远的事,跟妳没有关系吧?」

小椎一反常态,目光犀利地说。她像在保护我似的,站在我前面。

「不管妳有多么想叫阿修帮忙,也不该说那种话!」

「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随便说话也要有个限度,妳再说下去,即使妳是老师我也不会饶妳!」

老师面不改色地冷冷看着高声说话的小椎。

「哎呀,为什么妳会为那个事件袒护城崎啊?」

「那种事怎么样都无谓!」

「才不是无所谓!是妳先说出那个女人不是自杀的吧?」

我和小椎不禁哑口怨言,因为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我连冈嶋老师都没说。

「我听到你们发现风向鸡秘道时所说的话。小椎先发现秘道,然后城崎打开镜子。那时候也是和现在一样,不是吗?」

眼镜后的目光冷冷看着我们,这才是老师本来的眼神吧。

「算了,我再说一遍!我希望你们协助。事情有变,我想尽快结束小学部的事件。因此,希望城崎来解决这个事件。」

老师的声音听起来很沉重。

压抑在心底的某种东西,瞬间冒了出来。

「要我解决这个事件?妳知道三年前那件事,还敢这样要求我?」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笑了出来。

「那么,我就像三年前一样说给妳听好了上让我逼问那家伙『你就是犯人吧』!」

自己嘲弄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恶心。

「在真实事件中,用这种方式并不能解决什么,并不是有犯人、逼问犯人就能了事。杀人的家伙确实是犯人,不过,杀人真的不好吗?若是忍无可忍到把该死的家伙杀掉,有什么不好吗?」

老师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大叫的我。

「那么,你想说什么?」

她那完全看透一切的冰冷目光,让人实在很火大,但又很令人害怕。

「……三年前,社会口径一致地把我舅舅当作坏人,但其实他是个大好人!」

我将自己尘封的往事说出来,完全正中老师下怀。她和笨拙倾听我说话的母亲不一样,她只要煽一点风,就能让我自动开口讲话。

明明知道是老师的诡计,但话语就是不断冒出来。

「我最喜欢舅舅了!我这个小鬼,说自己将来想成为名侦探时,他都会一脸认真地对我说『你一定办得到』。其它事就更不用说了,他是那么成熟、稳重。听到他的话,我很开心、很开心,我真的好喜欢舅舅。」

一面感到酸味很强的唾液在喉咙深处扩散开来,一面忘我地吐出话语。

「舅舅只跟我一个人说他以前的梦想。他梦想成为全世界最顶尖的魔术师,虽然听起来很愚蠢,像小孩子一样,但他真的朝那个目标努力。可是,后来他继承了外公的公司,而放弃自己的梦想。」

每说出一句话,不知怎地那些回忆又跑了出来。

那些自己打算永远深埋心底的回忆。

「外公病倒了……外公一直支持任性地追求自己梦想的舅舅,所以舅舅为了帮助外公,选择成为社长。」

回忆浮现在脑海的同时,一个很幼稚的梦想也涌上心头。

「结果,舅舅的世界改变了,变成一个他永远无法圆梦的世界。」

——所以,你要代替我完成自己的梦想哦!

很久以前,舅舅用他那双巨大的手掌抓着我的肩膀说。

「舅舅放弃了自己的梦想,所以他很认真地支持我的梦想。我也常跑去找舅舅,请他偷偷教我他不再表演的魔术。那时候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啊!嗯,老师,妳明白吗?」

我用力瞪着面不改色的老师。

「不过,杀死我舅舅的,竟然就是我的梦想!我想当一个名侦探,一个解救大众的英雄,一个无论犯人有多凶狠狡诈,也能完全看穿他们诡计、了不起的英雄。不过,三年前的事件中并没有坏人。那是真实的事件,本来就会这样。可是,我并没有发现这个事实,只是想解开事件的谜底——却杀死了我舅舅。」

我一直说个不停,不知不觉地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察觉到这一点,我吐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无法解决事件,而妳们竟然认为我能够帮得上忙!别开玩笑了,妳们什么都不懂!」

「不懂的人是你!」老师冷冷地说:「虽然我很想一拳揍醒你……那么,我就以你所轻视的本格推理委员会顾问的身分,告诉你一件事!」

我无言地回瞪用冰冷眼光看着自己的老师。

不管她要说什么都无所谓。

「——你舅舅临终的遗言。」

那种东西我已经不记得了。

「冈嶋老师都告诉我了,你很苦恼自己想不起这件事。」

是啊,那又怎样?

「其实,我本来是希望你能够自己想起来。不过没有时间了,就由我来说好了。」

她怎么知道我不记得的事?超能力吗?

「喂,城崎,你有仔细看过你舅舅的死亡诊断书吗?你有好好用自己的眼睛确认过你舅舅是什么时候、如何身亡的吗?」

那种东西,我根本没看过。

舅舅是喝了致命分量的药剂而死,毫无疑问是自杀。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扮演侦探调查事件,根本没有意义。

「我用门路请警方让我看了一下死亡诊断书。你舅舅喝的是不需经由特别途径即可取得的市售农药,这种药品即使服用也不会立刻致命。它的潜伏期很长,有三到五个小时,短时间内很难出现效果,但药效发作的瞬间,会让心脏立即停止跳动。因为不会感到痛苦,用来自杀效果很好吧。」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我不想知道舅舅是怎么死的!

「根据诊断书的记录,推定死亡时刻为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应该就是你去你舅舅公寓的时间吧?因警方保持缄默,所以我只能了解到这个程度。警方是在床上发现你舅舅的遗体,虽然他临死前喝了大量的酒,但他的模样看起来,好像是睡得很安详的样子。」

威士忌的味道很呛鼻,让人想吐。

我下午一点多离开舅舅的住所,当时,绵绵细雨不断打在马路上。

「喂,城崎。我都说这么多了,你还没发现自己忽略了什么吗?仔细想一想!你舅舅是在一点到两点之间死亡的啊!而药品的潜伏期至少是三个小时。你是中午过后到你舅舅的住所——」

「——不会吧……」

「他在你到达前几个小时,就已经喝下致命分量的药品了。」

汗水毫无脉络地从全身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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