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舅舅并不是你杀死的!是他自己选择死亡!」
心脏发出异常的声音跳动着。
「城崎,你再仔细回想一下!」
那个下雨天,那间小公寓,那个满是酒臭味的寝室。
眼前有一位疲惫至极的男子……不,那是面临死亡的舅舅身影。
然后,自己什么也没发现,我这个成天嚷着想当名侦探的十二岁小鬼——
「你在一个决定自杀,舍弃梦想、到头来失去一切的人临终之际,前去解开真相。你真的很认真朝着想当名侦探的梦想前进,对吧?」
「……我,我……」
「城崎,你所做的事,一定是你舅舅最想要你做的。」
『阿修,我要跟你说最后一句话。』
舅舅紧盯着想要夺门而出的我。
『你绝对可以成为名侦探。』
「你好像想起来了。」
蓟老师说着,冰冷的眼神突然缓和下来。
「我不晓得真正的话语是什么,但他应该是祝福你,没错吧?」
「舅舅说我可以成为名侦探……可、可是,我……」
——我并没有杀死我舅舅!
一直压在心头的重担消失了,胸口好像开了一大洞。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何想法。不晓得,只是觉得害怕。
「我没办法……」
我按着自己发抖的手大叫:「什么都没有改变!我无法解决事件!」
「……城崎,你舅舅不是说希望你成为名侦探吗?」
老师又冷冷地望着颤抖的我。
「妳要我怎么做?要我更痛苦吗?我已经受够了!我不想再经历那种事!」
「——你总算露出本性了!」
老师的话让我抖个不停。
越过眼镜,看到的是冷酷的眼神。
这个人看穿了我内心最不想让人看到的部分。
「你最喜欢的舅舅,希望你能朝自己的梦想前进,他的死也不是因为你的缘故。」
她的声音听起来冷冶的。
「所以,你不能再用你舅舅的死当借口来逃避现实了。」
「……啊,是啊!我好害怕,害怕也有错吗?」
身体一直抖个不停。
「可以的话,我想当像漫画里的名侦探一样。不过,我办不到!一定会再经历那种可怕的事,我怕死了、怕死了!只想逃离这种无聊的梦想。这样也错了吗?」
「你舅舅很支持你的梦想啊!」
「那跟做梦是不一样的!无论有多痛苦,转瞬间梦想就破灭了。既然如此,什么事都不做不是更好嘛!」
「既然你这么说,那你就袖手旁观好了。你就浑浑噩噩地生活,莫名其妙地死去吧!随便你。不过,既然你失败会感到痛苦,可知你是有能力的啊!」
「我根本没有能力!所以我才会失败啊!」
「失败后感到很痛苦,那种痛苦就是你的力量!你比那些毫不费力一下子就成功的家伙,拥有更坚强的力量!」
我回过神来,发现老师也气喘吁吁地看着我。
「我希望你能协助我们。」老师深呼吸了一下,冷静地说:「能让委员会成功的最重要关键——就是你。」
老师的眼睛紧盯着我。
不过,那个想叫我往前走的认真眼神太刺眼了,让人不禁发抖地低下头。
「……可是,我不晓得自己该做什么才好。如果自己真有那种力量,我应该知道才对。可是,我什么也不晓得。」
「你别笑死人了!你打算当预言家或上帝吗?没有人能事先预知什么是好的。」
「那么,我到底该怎么办……」
老师大大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我不知道吗?没有人能够当上帝!如果你还要唠叨个不停,那就随便你好了。你就浑浑噩噩地生活,莫名其妙地死去吧!」
老师说着,往前走了几步,把脸靠近我。
「不过呢,如果看得到前方的话,应该就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前方?」
「不用思考自己最应该做什么,现在只要把你眼前的事一件一件做好即可。」
「可是,我……」
「——不要再逃避了!」
肩膀突然被抓得很痛。
「失败了就爬起来!再失败,就再爬起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逃避,要往前走!」
老师强而有力地说,但我只是一声不吭地低着头。
「这三年来你很痛苦吧?不过,你不要再逃避了。」
然后,她紧紧地抱住我。
「没关系的。现在的你,有我们陪着。」
老师像安抚小孩子似的,用温暖的手摸摸我的背。
我的脸深埋在老师肩上,无法抬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老师非要帮我……」
声音就是会不由自主地发抖。
「这还用问吗?因为我们是本格推理委员会啊!」老师抽身笑着对我说:「今后也要请你协助我们呢。你拥有很强的能力,失败会感到痛苦的坚强毅力!」
我并没有很强的能力。
我眼睛看着地上,轻轻摇了摇头说:「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抬头望着老师。
「——不过,我只有一件想做的事。」
老师并没有发问,只是看着我的眼睛点点头。
「那么,我们赶快到理事长室吧。快,城崎和小椎一起来。」
老师说着,转身往前走。
「我刚刚也说过,事情有变。今天午休时,又有事件发生了。」
老师严肃的声音,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冈嶋老师在风向鸡四楼下方的楼梯平台,发现有个学生失去意识倒在地上,好像是从楼梯上摔下去的。幸好没有伤得很严重,已经送到医院接受检查了。」
「……那个摔下去的人是谁?」
「菅原雅。」
3
埋在书堆与文件中的理事长室里,蓟老师坐在后面的大桌子上,我们则坐在放在桌子前专供客人坐的沙发。隔着木桌的三人座沙发上,小椎坐在我旁边,委员长和菜摘学姐坐在对面。
我一走进理事长室,学姐就一脸怒气地对我说:
「你也太慢了吧!我们一直在等你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低头不语。
委员长看到我这副模样,依旧温柔地笑着说:「欢迎你回来。」
我们的交谈,就只有这样。
「总之,我们先整理情报吧。」老师立刻切入正题。
委员长和学姐闻言,便开始确认事件的内容。她们大概已决定好报告的程序,主要由学姐讲述,委员长做补充,以这样的形式向我和小椎做说明。
她们按照事件发生的顺序,说明在小学部发生的三起事件。
第一个事件是美咲和森川老师听到的琴声。
第二个事件是在仪式中听到的琴声。
然后,第三个事件是——
「那么,我来说明。」
学姐拿起桌上一叠数据,看了我和小惟一眼说:
「从楼梯摔下去的是菅原雅,而发现菅原的是美术老师,也是她的导师冈嶋先生。关于受伤的事,在蓟姐和你们回来稍早之前,医院有打电话来通知。」
「……那么,她的伤势如何?」
我探出身子问,学姐表情冷静地点了点头说:
「她的伤势不要紧,已自行离开医院回家了。她之所以会失去意识,似乎是因摔落时撞到和贫血的缘故。我整理了一下她醒过来时说的话……」
学姐皱了皱眉头。
「她说她不记得,也坚持不肯说。不想说她为何去风向鸡,也不记得摔下去的瞬间发生了什么事。」
学姐一放下手中的资料,委员长便开口说:
「菅原从楼梯摔下去,是在午休开始后的十分钟,很巧地在那段时间里,藤井和一之濑刚好各自行动。菅原既不记得发生什么事,也没有目击者,因而关于这件事的情报太少了,还不能掌握到什么线索。」
委员长手指放在嘴唇上,一脸烦恼地盯着资料。
「简单的说明就到此为止就好。」蓟老师说着,看了我们四人一眼。「那么,接着要确定详细内容。」
「了解。」学姐点了点头,把第一个事件的资料搁在桌上。
「第三个事件的情报很少,第一个事件也是一样。由于调查的人是森川老师,所以不在现场的我们,无法掌握确切的证据。因此,思考的数据无论如何都要集中在第二个事件,也就是要利用举行那项仪式的事件。」
学姐说着,把手中的第二个事件资料放在桌上。
「那么,我来说明一下我们对这个事件所采取的行动。首先,那天放学后,我和小铃正在理事长室确认情况。因为,接到消息说午休借钥匙的五年级学生放学后还在使用音乐教室,我们就大意了。」
学姐突然叹了一口气,拿出笔记本。
「那个借钥匙的五年级学生,是美咲她们同学的妹妹。昨天美咲醒来后就确认过了,这全部是美咲想出来的对策。她们跟那个五年级学生说要秘密作战,对方就很高兴地帮忙她们。对了,借学生钥匙的是一位年轻讲师,他是出了名对学生好得不得了的人,但这一点反而被她们利用了。」
学姐边说边翻开笔记本,把数据和挂在墙上的鸽子报时挂钟比对一下。
「然后,三点五十分左右,小雅打了委员长的手机。」
委员长对此点点头说:
「菅原好像一直注意举行仪式的那两人。她说她在音乐教室前不晓得要不要阻止她们,一直举棋不定。最后,菅原自认无法阻止她们,所以希望我们过去一趟。」
「因此,我们就骑机车到风向鸡,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从理事长室到达那里。然后走进一楼的大厅,刚好和小雅碰面的时候,就听到钢琴的声音。这么一想,还真的跟森川老师的情况一样。」
学姐的话,让我注意到第一起事件。
放学后的风向鸡,音乐教室有两个人,一楼有一个人,然后有人会过来。
这个情形,在第一次和第二次事件中完全相同。
「琴声响起的时候,我们和小雅在一起,并没有看到她有操纵什么机关的奇怪行动,她只是站在大厅的正中央。然后,我们叫小雅跟我们一起去音乐教室,她却说不想见她们两个,不肯跟来。所以,我们只好留她在一楼,往音乐教室走去,可是——」
学姐望了我和小椎一眼,拍了拍写在风向鸡平面图上的资料。
「可是,后来的行动有点不一样。」
那张平面图上加注了秘密阶梯。
「我和委员长兵分两路走上四楼。委员长走普通使用的楼梯,我走阿修发现的秘密阶梯。如此一来,即使有人藏在秘道中,也能够被我们发现。」
「不过,你们并没有发现什么。」
学姐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说:「嗯,我们没有发现任何人或任何线索。所以,小雅打电话来之后,我又回去调查了一遍风向鸡。」
这一点我也确实看到了。学姐发现我躲在乐器柜里没多久,就立刻离开音乐教室。
「这个行动有两个目的。首先,要确认听到琴声的四楼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物品,特别是有没有使用定时装置之类的声控机关。其次,要确认有没有人躲在风向鸡。只要有人躲在里头,什么事都能做——不过,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委员长对此点头表示赞同。
「老师过来送藤井和一之濑回去之后,我就和小菜彻底把音乐教室检查了一遍。不过,还是没有发现什么。」
「而且,也没有任何人躲在别的教室里。美术教室也锁着,有钥匙的老师全都出席临时教师会议了。」
「所以,不可能会有外面的人。」学姐说。
「虽然跟刚刚的话有点重复……我到楼下见小雅之前,先谨慎地检查厕所和电梯之后,才从四楼走到一楼。而且,还问了待在一楼的小雅有没有看到谁下楼。不过,小雅明确地否定。也就是说,外人不可能进到风向鸡。」
完全密室——学姐的话,让我的脑海不禁掠过这个字眼。
「嗯,小椎,妳觉得怎么样?」委员长问。
小椎一脸慌张地说:「嗯,那个,妳突然问我怎样……」
小椎说着,转了转自己的辫子。
「我觉得妳们做了那么多调查,很了不起耶。所以,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见。既然妳们都做到那种地步了,大概就没有什么忽略的装置或对象吧。」
小椎一脸不安地补充:「虽然我不是很有把握啦。不过,既然做了那么详细的调查,学姐们应该已经知道那三个事件是谁做的吧。」
「嗯,如果只有犯人的话……」
委员长低着头,点头同意小椎的话。
「考虑事件的情况,我和小菜获得一个结论。也就是关于我们在风向鸡听到的那个神秘琴声,是谁用什么方法弄出来的答案。不过——」
委员长一时语塞。
「我们知道犯人是谁,不过,却不知道对方做这种事有何目的——所以,我们不晓得该怎么解决这起事件才好。」
委员长轻咬着嘴唇,视线落在眼前的数据。
「城崎!」蓟老师叫了我一声。
这是我预料中的事。
我只用眼神点头示意,接着慢慢开口说:
「我有话要跟大家说——」
4
敞开的门前,挂着一轮明月。
晚上八点多的天空,模糊的暮色早已消失无踪。与白天一样,天空看不见一片云彩。漆黑的夜空,让星星与月亮的轮廓更为明显,更为光彩夺目。
我收回仰望夜空的视线看向前方,从大门进入大厅。
没有灯光的夜晚里的风向鸡,充满怡人的宁静气氛。
我向放学后聚集在理事长室的大家说:「有动静我会联络妳们。」没想到这个动静来得比我想象中的早,在今夜就发生了。
这是我第一次晚上来风向鸡,并不会觉得害怕,大概是因为月亮又大又圆的缘故。与阳光截然不同的淡淡月光照在大厅中,铺着红地毯的地板以及木纹清晰可见的墙壁,很不可思议地看起来很安稳祥和。
我望着宁静的风向鸡一会儿——突然,门旁的公共电话响了起来。
拿起电话听筒,我等待对方发言。
「喂,你那边有变化吗?」
「没有。」我回答学姐的问题。
我请学姐和委员长在另一处埋伏。在这个为了自己、完全由自己想出来的计划中,我请求她们两人和老师的协助。
如果是刚认识委员会成员的那个我,绝对不会因为自己的问题,请求别人协助吧。
——多亏有响姐和虎介。
他们一直在我身边担心我,是我珍贵无比的好友。
正因为有他们两个,我才能坦诚地向委员长她们低头求助。
「我们这边有变化哦!现在,那个孩子正走进樱花林荫道。因为走得很慢,大概要三分钟才会到你那里。」
「了解!那么,我会照预定计划行动。学姐,那边也要麻烦妳们了。」
「好,我们也会依计行事。阿修,你的猜测果然是对的。刚刚蓟老师打电话来说,美咲偷偷出门了。」
「滕井美咲的确是往学园这边来吧?」
「好像是。现在我要跟委员长一起过去,打算在坡道的地方拦截她。」
事情暂时有按计划进行,总算让我松了一口气。
「喂,阿修,我终于明白蓟姐以前讲的事了。」
「什么事?」
「事件正往好的方向进行……那时我还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或许这真是最好的结局。」
对于学姐的话,我仅回答「或许吧」。
蓟老师恐怕早已料到结局是这样。
『这个事件,必须紧闭心扉的孩子本身有所行动,才能圆满解决。』
老师这么说过。
而那些紧闭心房的其中一人,也就是终于开始行动的我。
「那么,这边就交给我们。这次的策略一定会成功,等我们的好消息吧。一定会让你吓一跳。」
「麻烦妳们了。」
我对着电话深深一鞠躬。
自己的事就够自己忙了,所以关于藤井美咲的事,便全权交给委员长和学姐处理。
我只是相信她们——这是冈嶋老师教我的。
「嗯,委员长要跟你讲话。接着!」
我突然听到一个刺耳的声音,手机好像是被丢给对方。
「那、那个,喂喂,阿修吗?」
「……是的,我是城崎。」
不然,除了我还会有谁吗?
委员长大概不太会讲电话,声音比平常尖了一点。
「嗯,那个,阿修!」
「怎么了?」
「你要加油哦,我们也会加油的。」
她的声音感觉很紧张的样子,和母亲的声音很像,害我差点笑出来。
电话的那一头,也听到学姐大叫「加油」的声音。
「是的,我会加油。」
我对着远方的那两人点头致意。
「那么,我要走了——可以看到她的身影了。」
仅说了这句话,就放回听筒。
大厅又恢复平静,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查看樱花林荫道的情况。
在满月之下,樱花使劲地向这个世界撒上片片白花。
浮现在月光中的樱花树,把整个道路染白了还不够,花瓣还随着流动的夜风四处飘散,连飘浮的空气也变得白茫茫。
在落英缤纷的樱花中,有一个少女正走在其中。
少女无视眼前飘落的花瓣,一直低着头走路。
她的身影太小了,一不注意,仿佛就要融入不停落下的樱花之中。
我靠在大厅的墙上,深深吸一口气。
——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我不再伫足不动,自然地往前迈进。
踏过红地毯,走向大门。配合着吹过来的夜风,走向少女。
少女发现我从风向鸡里走出来,就在樱花林荫道的那一端站住不动。
我紧盯着少女,不再逃避,坚定、笔直地踏出步伐。
少女不发一语,只是凝视着站在她眼前的我。
她的脑海里一定有无数疑问吧。
我找不到适当的话来说明,只讲了一句:
「——我是以本格推理委员会成员的身分来到这里。」
我第一次以本格推理委员会成员的身分,站在那个少女——菅原雅面前。
我拜托委员会的伙伴,让自己担任「侦探」一职。
我并不是想成为小说中的名侦探。
虽然不想,但我想以侦探的身分解决这起事件。
因为,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现在,我要解开事件的谜底,所以请妳静静听我说。」
在樱花飞舞之中,少女低着头,点了点头。
「这个事件的关键在于电梯。」
像说给自己听似的,我娓娓道来。
「那台电梯是禁止人搭乘的,而且里面积了一层灰,也没有人的足迹。不过,这起事件却是利用那台电梯所进行。」
少女轻轻点头,但脸还是朝下,不肯让人看到她的表情。
她现在是怎样的心情呢?
自己的行为被人摊在眼前,或许在哭泣吧?
我的心情和三年前一样,觉得很心痛,但还是勉强地继续说:
「仪式结束后,菜摘学姐把停在楼下的电梯按到了四楼,确认过里面的情形。电梯里既没有脚印,也没有怪异的物品。不过,却有一点很可疑。」
这句话也没有打动少女,她依旧盯着地上。
我瞪着连看也不看我一眼的少女说:
「那天仪式开始之前,其实我也调查过风向鸡,把四楼的大厅巨细靡遗地检查了一遍,也按了电梯查看一番。所以仪式开始的时候,电梯是在四楼。那天放学后没有社团活动,音乐教室里除了她们两人之外,没有其它人在。因此,必须特地把电梯停在一楼的只有一个人。」
『——所以,你就是犯人。』
在遥远过去中说过的那句话,突然掠过自己的脑海。
不过,我不会再迷惘了。
「那时妳采取的行动是这样的。妳在她们举行仪式时,隔着门悄悄确认她们两人在音乐教室的情况,然后算好时机,从一楼打电话给委员长。这是为了琴声响起来时,妳会和别人在一起,而不会被怀疑是犯人。」
委员长她们在琴声响起来的时候和少女在一起,也确定没有人有怪异的行动。
不过,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这个诡计所使用的——是电梯。妳在委员长她们到达之前,在电梯里摆了能发出琴声的装置。那是什么装置呢?可能是附有扩音器的MD。这装置既可以发出很大的声响,又可以藏在口袋里。然后,妳一从门口确定委员长她们来了,就按下装置把它送到四楼。妳预先算好音乐的时间,只要电梯在四楼打开的时候发出声音就可以了。把装置用电梯送到楼上后,接着佯装一无所知地出现在委员长她们面前。如此,就准备完成了。一如妳的计划,四楼突然响起琴声,委员长她们就跑上楼。而妳一看到她们跑上去,又把电梯按回一楼,然后取回装置,静静等待。并且为了慎重起见,证明自己一直待在一楼,妳又打了一次电话给在音乐教室的委员长。这样,诡计就大功告成。」
以小学生来说,计划得相当周详。
那么,为什么少女要设计这么复杂的计划呢?
委员长想不通个中道理。
不过,要是我的话——
「思考动机的关键,就在于妳叫委员长她们来。如果只是模仿鬼故事弄出琴声,没有必要叫委员会的成员前来。这样反而会被详细调查事件的起因,容易曝露自己的行动。那么,为什么妳要叫她们来呢?」
我静静地往前迈了一步。
「妳希望委员……不,希望我来解开这个事件吧。」
少女抬起头来直盯着我,豆大的泪珠扑簌地落下。
「而且,今天发生的那件事,只是把单纯的事故勉强伪装成一个事件。妳是因为贫血而从楼梯上失足摔下去的吧?妳昨天没有吃晚饭,今天早上也没吃。」
我说着,握住少女的手。
「我准备了好吃的晚餐,一起回家吧!美雅。」
*
两人手牵着手走在樱花林荫道中,一起仰望浮现在晴朗夜空中的一轮明月。
比起委员长她们发现菅原雅是犯人,我则是更早就知道美雅相这起事件有关。
第一次听美雅讲那则鬼故事时,小椎就发现了。
美雅那时说的话,有一个矛盾之处。
明明是前几天才发生的事,却说它「成为全学年的话题」,甚至可以说出详细的内容——这点就是美雅与事件有关的最有力证据。
而且,委员长她们也从电梯一事推论出菅原雅就是犯人。
在放学后的讨论中,我们互相确定了这件事,然后我说出自己的计划。
计划内容是,严密监视美雅的行动,并在她开始下一个行动之前阻止她。
我知道她会立即开始行动。因为今天中午,老师在风向鸡发现了美雅。
犯人美雅午休时分前往空无一人的风向鸡,目的就是为了筹划下一个事件。
我知道美雅今晚会行动,是在我回家之后。
家里进门的地方的确摆着美雅从医院回来时穿的鞋子,但是鞋柜里有一双她比较少穿的鞋子不见了。
凉爽的夜风拂来,花瓣从眼前飘过。
樱花毫不吝惜地飘落,乘着夜风消失在黑夜中。
在落英缤纷的樱花中,我和美雅手牵着手漫步。
我相信前方是美好的。
蓟老师之所以说「美好的方向」,是因为美雅的行动出人意料之外吧。
这起事件,是美雅为了往前走所想出来的方法。
而且,美雅并不是独自一人往前走,她还想要帮助我。
蓟老师曾告诉我一件事。
学年只有一个转学生,不管谁跟她讲话,她都冷眼以待。那一声不吭的样子,才是真正的菅原雅,而常对我撒娇的美雅,则是她伪装出来的模样。
美雅面对我这个和她父亲的死相关深切的人时,就是会想起过去的伤痛。她的内心为了逃避那个悲伤的记忆,就产生退行现象,倒退到幼儿阶段。
美雅内心受到菅原舅舅死亡的影响,比我和母亲更多。
所以,即使决定要往前走,美雅也无法跟我和母亲直接商量。她也不言明自己在学校不与任何人讲话的情形,仍一如往常地开朗生活,然后继续地痛苦下去。
最后,她想往前走的决心,便扭曲变成这样的事件。
美雅仍旧低着头走路。
从花瓣间洒下来的淡淡月光,包围着她幼小的身影。
虽然现在是夜晚,樱花林荫道却明亮得令人觉得很不可思议。大概是因为沐浴在辉煌月光中的花瓣,飘满了整个视野的缘故吧。
像白雪般飘落的花瓣,一望无际的樱花树。
突然,它微微摇晃了一下。
我和美雅牵着彼此的手,同时抬头望了樱花一眼。
樱花树的树枝因一阵强烈夜风的吹袭而晃动,瞬间整个世界变成一片白茫茫。
风吹过来并不会让人觉得冷。
尽管如此,美雅仍像在寻求温暖似的,紧紧抓着我的手。
飘着无数花瓣的樱花林荫道,仿佛要将人带往不同的场所。
不断飘落的樱花,让人有这样奇妙的感觉,不过,我们并没有停住脚步。
因为,我们已经能够相信通过樱花林荫道之后的自己了。
我望着在自己眼前飘舞的樱花,开口道出。
——那天的事。
我叫舅舅去自杀。
自己最喜欢的舅舅其临终遗言。
还有,我一直逃避,只因自己很害怕。
美雅也凝视着积满落花的柏油路,用稚气却一点也不撒娇的声音回答。
——那天的事。
看到完全变了模样的父亲。
伸手摸到的,是父亲冷冰冰的身体。
在搬家之后,受到同学冷嘲热讽。
即使有人找她谈话,她也只能冷漠以对,完全不应声。
尽管如此,美咲和杏子还是找她聊天。虽然她很想响应她们,却办不到。
在樱花树下,我们手牵着手漫步。
或许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手牵着手。
这是美雅第一次毫不撒娇地牵着我的手,而我也是第一次主动握着她的手。
然后,我们在不停飘落的樱花中交谈。
握住彼此的手,仰望巨大的明月。
——新的季节,就要开始了。
终章
1
「大哥,慢走!」
「那么,我走了。」
玄关的门开着,外面的天空蓝得刺眼。
庭前的树木迎着从晴空照射下来的阳光,树上茂密的新芽随风摇曳。从树叶间洒下来的和煦阳光带着一抹淡绿,照在马路上。
「喂,美雅!」
关门之前,我对屋里喊道。
穿着学生制服的美雅从客厅里跑出来。
「怎么了?忘记拿东西吗?」
「虽然有点早,但要不要一起上学?」
「咦?」
「天气这么好,一起走吧。」
「嗯,好啊!」
美雅把手放在睡乱的浏海上。
「大哥,等我一下。」
她慌忙跑上后面的楼梯,接着又立即跑下来。
「久等了!」
心想她动作还真快,只见头发夹着星形发夹,把睡乱的部分掩盖起来。
「妳可以慢慢弄好头发啊。」
「嗯,这样就可以了,赶快走吧。」
美雅背着书包,笑嘻嘻地摸着自己的发夹。
她说自己很喜欢这支星形发夹,但她不想夹给学校的人看,所以就把它拿下来。那么,她用那支发夹掩盖自己睡乱的头发,是因为她已决定不把它拿下来了吗?
「好,那么,走吧。」
我说着,大大地点了点头,美雅就蹦蹦跳跳地走过来。不知道她因为什么事那么开心,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喂、喂,不要走那么快啦。」
美雅蹦蹦跳跳地走在路上,也不听我的话,两眼炯炯有神地仰望天空。
「哇,天气真的很好耶!」
有点鼻音的声音也不晓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完全露出她小孩子性格的一面。
美雅果然还是个小鬼。
在昨夜我们牵手漫步后,她的态度并没有很大的改变,这家伙一点都不像是小六的女生。
不过——
「喂,走快点!」
美雅走在我前面,大大挥着手。虽然还是个小鬼,但她已经不想跟人牵着手走路了,只一个人看着远方,直直往前迈步。
沿着河流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河水在晨曦中闪闪发亮,我模糊地感到自己与走在前面的美雅有些距离。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黏着我走路了。不过,我与她的距离一定远比昨天近得多。
一到达平常的车站,隔着铁丝网出现一个罕见的身影。
我和美雅以那里为目标,穿过剪票口,走上通往高架桥的阶梯。
「……妳不要紧跟着我。」
「近一点没关系啦!」
从高架桥走到月台的途中,就听到一个吊儿郎当、像色老头口音的关西腔。
——是小椎,她想跟一脸嫌恶的小梢手挽着手。
不过,她比我还早来真是稀奇,说不定今天要发生核武战争了。
「小椎、小梢,早安!」
「哦,美雅,早啊!」
小椎转身抱住美雅瘦小的身体,相对的,小梢一脸惊讶的样子。
我也吃了一惊,因为这是美雅第一次主动跟人打招呼。不过,那个变态的萝莉控笨蛋小椎,并没有发现这点。
「早安,美雅。」
有那么一下子,小梢的嘴边浮现一抹微笑,但随即又露出冷淡的表情。
哎,她还是老样子。
「……小椎,妳还好吗?居然比我还早到,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真是没礼貌!我想做的话,这点小事哪里难得倒我,我可是七点就起床啦!」
小梢毫不感动地看了一眼笑得很得意的小椎说:
「我姐昨天下午五点就上床睡觉了,当然起得来。」
总共睡了十四个钟头,果然小椎就是小椎!
这么说来,我去风向鸡的时候,这家伙刚好睡得很熟啰?
我的确叫她不要来妨碍计划,回家睡觉。不过,没想到她居然乖乖地照我的话做。那时,委员长、学姐甚至连老师,可是都拚命地来回奔波。
「……早睡早起,头好壮壮。早睡晚起,呆头呆脑。」
小椎睡大觉的样子,让我不由得脱口说出木下伯母的那句名言。
「什么嘛!我可不想被鞋带松开的白痴骂笨蛋!」
「咦,真的吗?」
我说着,假装查看自己的脚下——然后,右手护着头顶。
笨蛋的行动太容易看穿了,我牢牢接住小椎往我后脑杓打来的书包。
「我跟妳不一样,才不是那么容易中计的笨蛋——啊!」
停在头顶上的书包突然打开,里面的教科书、笔记本,哗啦啦地掉下来。
字典的尖角正中我眉心,还有一把突出五公厘利刀的美工刀从我眼前落下。
「啊,哇!不、不对,这不是我的本意!」
这个只是忘记扣上书包钮扣的笨蛋,胡乱地解释着,并且慌忙把散落在月台上的东西捡起来。
与此同时,告知电车即将进站的广播响了起来。
「喂,快一点!电车来了!」
由于会给别人带来麻烦,我赶紧把捡起来的东西交给小椎。
我不经意地瞥了旁边一眼,发现美雅和小梢完全没有注意我们两个笨蛋,而是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交谈着。
小梢表情冷淡地开口说话,美雅则是笑嘻嘻地讲话。
从来没见过她们两人这个样子,令人有点开心。
「啊!我的钱包掉在铁轨上!」
——同时,又觉得很悲哀。
「美雅,帮我一下!」
*
走出剪票口,前面就是通往学园的缓坡。
「今天好像会很热耶。」
小椎瞇着眼睛望向被涂上一层蓝彩的春日天空。画出一条和缓曲线的道路左手边,是一望无际的晴朗天空与住宅街。或许是因空气澄净的缘故,总觉得今天能比平常看得更远。
「嗯,已经是新的季节了。」
美雅也头晕目眩地看着覆盖在她头顶上的光叶桦树。
延伸至山旁学园的坡道右手边,是一排排枝叶茂盛的树木。那些还是淡绿色的嫩叶,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换上一层鲜艳的色彩吧。
「……站在那里的是小学生吗?」小梢望着前面说。
有两个小学生,像在等谁似地站在坡道的半路上。
走在前头的美雅看到她们,立即停住脚步。
「嗯,怎么了?」
小椎傻笑地看着美雅,小梢也一脸讶异的样子。
「大……大哥。」
美雅小声说着,依赖地望了我一眼。
我故意别开视线,猛然摸了摸她的头。
「我们先走一步,妳跟她们一起走。」
我说完就走过她身边,往前迈步。
「可、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们……」
「这个简单!妳不要伪装自己就可以了。」
我没有停下脚步地说着。
「喂,小梢也一起走!」
「旁的小椎叫着,小梢也一起跟了过来。
我留下美雅一个人往前走。因为,我知道已经不要紧了。
在前面坡道的那两个人,是美咲和杏子。
这就是学姐所说的惊人策略吧?
昨晚,我并没有问委员长她们做了什么事。即使见面,也不打算多问。我相信委员长和学姐的行动,这样就足够了。
我个人认为,她们两人所采取的解决方案是最好的办法。
杏子要独自支撑失去母亲的美咲,一定很辛苦。不过,现在的美雅或许可以成为她们两人的助力。而且,美咲和杏子也一定能跟美雅一起往前走下去。
站在坡道前方的美咲,望了我一眼说:「你就是小雅的大哥啊?」
她是从委员长她们那里得知我和美雅的关系吧。
走近一看,她的表情比当初见面时还要成熟。
我对美咲点点头,然后向站在一旁的杏子低头道歉:
「抱歉,这次没能帮妳忙。」
杏子闻言,大大地摇了摇头,开朗笑着说:
「嗯,没关系。因为,你真的把事件解决了。」
我并不觉得自己把事件解决了,只是跟美雅说过话而已。
正想否认时,我发现一件事。
——恐怕这是委员长和学姐大力帮我说好话的关系吧?
虽然察觉到这一点,但我还是摇头说:「解决事件的人并不是我。」
「什么?」
「解决事件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本格推理委员会。」
我这么说完,从种植着茂密光叶撵树的缓坡道往学园迈步而去。
抬头望向坡道的远方,尽是一片耀眼的蓝天。
2
没有任何学生,恬静宜人、午休时分里的风向鸡。
我慢慢打开大门,不想破坏这种宁静的气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音乐教室中,流泻着优雅、温馨的旋律。
「打扰了。」
「哎呀,是喊崎啊。」
森川老师停下弹琴的双手,满脸笑容地说:「你来音乐教室有什么事吗?」
「没有,因为我在教师办公室听到冈嶋老师说您在音乐教室。」
「怎么了?找我有事吗?」
「我来跟老师报告,音乐教室的事件圆满解决了。」
「啊,那件事呀。我的确说过事件结束后要通知我一声。」老师眨了眨眼说:「不过,不好意思,那件事小蓟已经告诉我了。」
我早就料到这点,只是想以报告为借口,来探望一下森川老师。
因为在我的记忆中,最后看到的老师是一脸惨白、精疲力尽的样子。
那时,老师在美咲的面前拚命否认有幽灵的存在,害怕好友的亡灵而放声大哭。不过,其实她一直希望能再见到去世的好友。
她那令人担心的表情——现在已经完全不见踪影。
确定这件事,我才觉得此次事件真的结束了。
「不过,城崎,你看起来很有精神的样子,太好了,我一直很担心你哦。」
老师的话,让我不禁露出苦笑。
自己好像也让老师担心了。
「嗯,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好了。」
「我好像也是。」
老师说着,手指又滑到琴键上,开始弹奏出轻快的旋律。
「很好听吧,这也是我高中时代在音乐比赛中获得冠军的曲子哦。」
「好厉害!」
老师弹着琴,面带微笑。
「这是法国组曲第五号阿勒曼舞曲,是加奈曾在音乐比赛中弹过的曲子。」
加奈——占据老师内心的好友名字。
说出这句话的老师,弹着轻快的旋律,微笑说:
「你听小蓟说过了吗?加奈高一的时候结婚了。」
我点了点头。老师似乎是觉得有点好笑,表情放松下来。
「我一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笑出来。这太不像加奈了。因为她小学六年来,从来没有好妤地跟男生讲过话。」
老师抬头望着空中,喃喃地说。
「这样的加奈却结婚了。我满脑子都是钢琴,也无法交男友,她却结婚甚至生了小孩。当我知道她的孩子就是美咲时,真的吓一跳,觉得自己好像变成欧巴桑了。」
老师说着,小声地笑了笑。
「那个美咲啊,就是我和加奈不能见面的原因呢!」
「原因?怎么回事?」
「我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所以无法和加奈见面。而加奈一直很想见我,不过找不到机会。后来,我到这所学园教书的时候,她和小蓟两人好像利用美咲拟定了一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