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不过是幻觉罢了,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才不是凭空消失!」我打断老师的话。
我本来不想对这事件做任何发言,但我实在受不了老师的笑容。
「森川老师,如果这间教室里有什么机关的话,对方就能够轻松逃走吧?」
「机关?」
「就是非常狡诈的机关。比如说,这个镜子背后有一个隐密小房间之类的箱一」
我轻轻敲了一下背后的穿衣镜。
墙壁上镶着一面巨大的镜子,而镜框是没有任何装饰的铁框。它是一面很古老的镜子,大概在风向鸡落成之际它就在这里了。镜子的高度比我的身高还高,宽度也有我两手轻轻打开那么宽。
「如果是这样那就好了,不过,我也做了许多检查,很想知道那个消失的女子到底是谁……我早就像个笨蛋一样,拚命查看过了。」老师发出声音笑着。
我默默检查上面的镜框。
接近天花板的镜框上方,大部分的小学生都构不到。即使是当时我这个班上第二高的小六生,也要伸直了背才能勉强构到。
「老师,这个镜框有点歪,您检查过了吗?」
「……有点歪?」
「这是活栓锁。往左一挪,锁就松开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活栓锁,但我也发现镜框歪了。不过,那只是因为它太老旧吧?何况,虽然锁松开了,但不管怎么推或拉就是打不开。」
「不管怎么推或拉?」
「是啊。我左右两边都推过,有时只推镜面,有时连镜框一起推,推到镜子都快坏了。我也以为它或许是拉门,但我错了。那扇门……无论我怎么推它、拉它,就是打不开啊!」
的确就像老师说得一样。无论怎么拉或推这面镜子,就是打不开。
那么,要怎么样才打得开呢?
我透过活栓锁松开的镜子,望了老师一眼:
「这面镜子确实打得开,只不过老师搞错了一点。」
「搞错了?」
我点点头,弯下腰来说:「这面镜子并不是推门或拉门!而是活动滑门!」
我的手放在镜面往上一推,只见唯有镜面会往上滑动。
「还有,镜框只是一种掩人耳目的装饰。这面镜子并不是镶在镜框里,而是镶在墙壁里。」
我手伸入滑开的小空隙中,把镜子往上推,镜面就无声无息地收进墙壁里。
眼前出现一个黑暗的空间,里面有一条走道以及可通到一楼的螺旋状阶梯。而那条微覆盖灰尘的通道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足迹。
「这里就是那名神秘女子逃走的通道。」
我转头望了老师一眼。
「她就是从那里……那里逃跑的。她既不是我的幻觉,也不是幽灵……」
老师虚弱地喃喃说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如果是幽灵……如果是加奈来责备我就好了。」
身体不由得颤抖。
失去笑容的老师,脸色苍白地看着我。
这时,楼梯傅来轻快的脚步声。
「我把蓟姐带来了。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变化——」
学姐惊讶得哑口怨言,盯着打开的镜子。
「让你们久等了!」
学姐的背后响起一个声音,一身白衣、眉头深锁的蓟老师就站在那里。
「……嗯,找到了吗?」
踏进大厅的蓟老师仅瞥了穿衣镜一眼,就立即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她看穿了镜子是怎么打开的吧?我心里这样想着,也回望蓟老师一眼。
我明白了。
以理事长的立场来说,大概知道学园里有秘道,而身为森川老师和二之宫加奈的同班同学,蓟老师在春假的深夜就是从这里逃走的。
我用怀疑的目光望着蓟老师。相反的,委员长往前一步说:
「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
她那双总是很温和的眼眸,如今锐利地盯着蓟老师。
接受如此强烈视线的蓟老师,轻轻回答:「有事以后再说。」
接着,她走近森川老师,「早苗,妳还好吗?」
「……已经不要紧了,没关系。」森川老师微笑着说。
「明明很严重耶。真是的,干嘛逞强啊!」
蓟老师轻轻叹口气,转头看向我们。
「你们今天的工作结束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赶快回去吧。」
她的话让人很生气。什么接下来交给妳办,叫我们回去?森川老师之所以会这么痛苦,都是因为妳吧?
「那么,要回去了吗?」
学姐的声音从后面冒出来,害我吓一跳,回头看了她一眼。
「老师,剩下的就麻烦您了。」
委员长也简单地点点头,开始往楼梯走去。
我目瞪口呆地一直站在原地,不明白为什么委员长能够立刻理解。没听到刚才那段谈话的学姐,或许是无可奈何,但委员长应该发现春假的事件和蓟老师有关啊!尽管如此,为什么她愿意乖乖回去?
「——蓟老师,我也有事要问您。」
「以后再说。不好意思,我现在没有闲工夫跟你讲话,要问等明天放学后再问。好了,赶快走吧。」
「……明天放学后?」
我实在无法理解。虽然想不通,但我一看到低着头的森川老师便决定离去。
我转身去追已经走下楼梯的委员长和学姐。
当我一踏上台阶,挂在楼梯间的那幅画又映入眼帘。
那是两个少女围着钢琴的画——令人想起森川老师和二之宫加奈的画。
「森川老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我收回望着一脸苍白的少女的视线问道。
「那个叫二之宫加奈的人结婚后,有冠夫姓吧?讣闻上的名字,应该是她婚后的名字吧?」
「咦……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我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只是想确定这个可能性。那么,她现在的名字是什么?」
不过,回应我的是蓟老师。
为了听她要说什么,我还转过头。
「——明天放学后再说!」
那个名字,就是蓟老师和这次事件有关的最重要证据。
可是蓟老师根本没有回答,我只好收回视线,转身下楼。
我还是不太喜欢这幅画。
那个弹琴的少女,现在也是一脸要昏倒的样子,但却笑得无比幸福。
一走出风向鸡,就见到天空非常混浊。是因为斜阳所投射过来的红光的缘故吗?看起来就好像小孩子玩泥巴后的光景。
「不晓得明天会不会下雨?」
等在外面的学姐皱着眉说,一旁的委员长则不发一言地仰望樱花。
樱花树上开满了盛开的樱花,粗大的黑色树枝也因而弯曲。
在翻腾的灰云之下,枝叶扶疏的樱花依旧绽放得异常绚丽,但我只是望着脚下,迈出步伐。
「……妳们为什么能那么轻易地回去?」
「有什么不好吗?」
学姐的声音太轻率了,让人觉得有些焦虑。
「学姐大概没有发现,但春假的事件——」
「是蓟姐吧?蓟姐看到那面镜子时脸色都变了,是怎么回事?」
「……既然这样,不确认一下真相好吗?」
「确认真相后又能怎样?」
「又能怎样?那——」
我一时为之语塞。
感觉越来越焦虑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刺着我的胃,开始胃痛起来。
「……可是,推论出真相,不是委员会的工作吗?。」
「不是那样。」委员长温柔地笑了笑,明确地摇着头说:「我们的工作并不是推理事件、解开谜底,而是要解决事件。」
「不都一样吗?」
本来还想再继续反驳,但我的胃实在太疼了,只好低着头走路。
「不过,阿修,你只凭刚刚那席话就想得出来,真的很厉害耶!」
「……什么厉害?」
「就是那面镜子啊!我听委员长说的。」
学姐大概是想鼓励我吧,她满脸笑容地拍拍我的背,好痛!
「发现那个机关的人是小椎,她说那面镜子里有什么东西。」
令人怀念的少年侦探团趣事。
那个不顾一切玩着推理游戏、找寻事件答案的幼时趣事。
「小椎很厉害嘛!不过,是你发现那面镜子的开法吧?」
委员长也笑着看低头走路的我。
——妳们不用担心我,我又不委员会的成员。
「我只是拚命思考而已。」我说着,抬起头来。
「为什么?」
「因为小椎那家伙说那是一扇隐藏门,想把镜子打破。」
「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拚命想阻止她吧。」
「我是想破了头才想出来的,就在小椎从音乐教室扛起一张椅子走过来的瞬间。」
委员长大概想象了一下那个情景,低声笑着说:
「不过,我知道蓟老师要你加入我们的理由了。」
「我只是凑巧想到的。而且,我并不想成为委员会的一员。」
「你真是个好帮手耶!」
学姐又拍了拍我的背,啊!真的很痛。
「那么,我这个委员长要向小菜和好帮手下指令啰。」
学姐闻言,突然敬礼说:「是的,委员长。哎呀,阿修,你也回应一下嘛!」
「好痛!是、是的,委员长。」
「嗯,很好。那么,明天第六堂课不用上课,大家在理事长室集合。」
「……要逃课吗?」
「对啊。」
她笑容可掬、一脸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真不愧是本格推理委员会的委员长。
「那么,逃课要做什么?」
委员长立即露出认真的表情说:「埋伏。小学部放学的时间比较早,所以我想先过去埋伏。那个菅原雅好像找她出来,也不会过来的样子。」
「……菅原雅吗?」
「嗯,怎么了?」
学姐询问,我便摇了摇头说:「从那些听来的传言判断,我觉得即使我们一窝蜂地去找她,也会被她跑掉的样子。」
「听说小雅不跟任何人讲话耶……哎,这个我来想办法。有没有什么好一点的主意呢……」
「那么,拜托妳了。我想尽快收集好正确的情报,藤井的情形也让我满担心的。」
「刚刚我送她们回去时,有告诉她们我的手机号码,请她们有事联络我。不仅是美咲,杏子也相当危险。」
一之濑杏子?
「在我看来,她的样子很普通啊。虽然藤井美咲和老师争论时,她的确很害怕的样子,听那个鬼故事时也吓得全身发抖。」
「不对。在美咲说她从楼梯上摔下去的那一瞬间,那个孩子的脸色大变。虽然她立即隐藏起来,但却一脸忧心仲仲的样子。」
「咦?」委员长惊讶地叫了一声。「那是在她们意见分歧的时候吗?也就是藤井说『一之濑就在她后面』,而一之濑却说『离藤井相当远』的时候?」
对此,学姐点头表示赞同。
我完全没有发现……这个事件似乎比想象中来得难解。为什么杏子会在那时候脸色大变呢?真搞不仅。不过——
「总之,明天先听听菅原雅怎么说,然后再跟老师谈一谈。」
反正,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跟老师谈一下而已。
「是啊。阿修,明天也要拜托你。如果小椎好了,请叫她一起来。」
「好吧,但我只负责摄影和跑腿哦。」
我轻轻笑着,并抬头望向天空,绝不让人看到自己的眼睛。
骄傲绽放于枝头的樱花另一边,阴郁而混浊的云朵不断翻腾。
3
翌日,我跷了第六堂课去实行菜摘学姐所提议的作战策略。
可是,我不禁转身深深叹了一口气说:
「——不过,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们躲在茂密的草丛中,只把摄影机的镜头从枝叶间露出来,刚好瞄准小学部的正门口。
「还用说吗?这是委员会的重要调查行动啊。」
学姐边这么说,边用特大双筒望眼镜观察正在上课的六年C班——不,六年C班的小女生。
「不管怎么看,我们看起来都像是偷拍狂耶。喂,妳不要笑成那副德性嘛!」
「真没礼貌!我哪有笑成那个样子,我是微笑!」
「真是的,你们两个不要再吵了!」
委员长生气的声音传到我们的耳机。耳机就塞在我们的耳朵里,从外面看不到,而麦克风则藏在衣服的暗袋,委员长可以用无线电话与我们交谈。
委员长藏身在大门旁,担任实际采取行动的先锋部队,学姐和我则躲在稍远的草丛里伺机而动。不过,拥有这种器材的本格推理委员会,还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委员会。
「如果只有小铃出面,对方应该会跟她说话吧,这真是个完美的作战计划。」
完美个头啦!如果被认识的人看到我们这副模样,不晓得会说什么。尤其,如果被虎介看到的话,他可能会说:「我也要加入!」
「嘿,阿修也很认真地拍那些可爱的小学生呢!」
我一点都不想管这个事件,可身为一个人,无法赞同这种说法。
「我只是随便拍拍,今天的天气有点讨厌。」
清晨时有种好像要下雨的样子,现在天空的云层依然很厚。虽然带了防水包来,但我可不想在雨中摄影。
「嗯,最后一堂课好像结束了。」
学姐观察着教室。她话还没说完,铃声就响了起来。
我瞥了一眼手表,时间刚好三点半。
「小铃,开始作战!」
「嗯,了解,请告诉我菅原的样子。」
委员长从躲藏的墙边探出头来,紧盯着窗户。
她独自一人待在小学部的校舍,完全没有不协调的感觉。她的模样,让我终于明白学姐只派委员长一个人待在明处行动的理由。
「小雅现在离开座位了!」学姐看了看双筒望远镜中的人影和手中的照片后说。
由于摄影机的望远模式看不清位于二楼的六年C班,所以我把镜头对准正门口的玄关。在阴暗的天空下很难调整曝光和白色平衡补正,而且我开始摄影后没多久,云层又积得更厚。
「她好像要一个人回去的样子。很急哦!感觉上要避开其它的孩子。」
「她的外表没有引人注意的地方吗?跟照片上一样吗?」
「嗯,她本人比照片可爱多了。」
这种报告没有必要吧。
「她不像美咲她们讲的感觉那么冷淡,但表情僵硬,所以有些扣分。」
「小菜……」
「啊,抱歉、抱歉!她大致上和相片一样,身高和杏子差不多,头发剪得相当短——哦~哦~」
「怎、怎么了?」
「我瞄到了,她的虎牙!」
「……她的虎牙怎么了?」
「阿修,你知道有虎牙的少女其可爱之处吗?啊,不晓得小雅会不会笑一下呢?她真是不会善用自己珍贵的长处啊!」
「嗯,她跟照片中的人一样吧?小菜,可以了。」
委员长的声音当然很错愕。
「那么,菅原是往哪边走?」
「刚才沿走廊走出去了。啊,她的同学在跟她讲话……大概是和她道别吧,她们笑着跟她挥挥手——」
话在此打住,学姐咂了一下舌。
「小雅走到楼梯边了!果然一如传言,她的同学才跟她讲话讲到一半,她的眼神就变得很冷淡,不发一语地走了。」
学姐的声音压得很低,表情逐渐变得认真。
「她现在下楼梯了。楼梯的下面就是正门口的玄关,妳应该很快就会看到她。」
「了解……嗯,我也看到她了。」
学姐瞄着窗户,点了点头。
「小菜,观察菅原的表情。城崎,摄影就拜托你!」
委员长留下这句话后,便走向正门口的玄关。
然后,她对出现的人影叫道:「妳是菅原同学吧?」
女孩有着身穿外套的娇小身材、像少年一样的短发,以及小巧、端正的鼻子和嘴唇。她的五官分开来看很可爱,但她的眼神完全把那些优点掩盖。那双眼眸遮断她与外界的关系,让人感觉不到她的表情。
「……妳是谁?」
被叫住的瞬间,她用更冷淡的眼神瞪着委员长,眼中简直就像罩了一层寒霜。
「我是本格推理委员会的樱森铃音,可以和妳谈一下吗?」
「……」
「我想请问妳一件事,可以吗?菅原。」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让短发微微摇曳一下。
委员长笑容满面地说,但那双会剌人的眼神依旧没变。
「就是前天发生的事。妳知道放学后在音乐教室发生的那件事吗?」
「……大致知道。」
她说话的方式和冷淡的表情有些不搭,委员长微微瞪大眼睛说:「嗯,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菅原,妳那时在风向鸡的一楼碰到森川早苗老师对吧?」
她微微点头,浏海仅飘动一下。
「那么,我想请问,为什么妳会在风向鸡呢?」
「放学后,我本来想到音乐教室练习一下,但已经有其它人在,我只好回去。因此,才会遇到老师。」
虽然她的遣词用字还不太成熟,但出人意料地说得很干脆。美咲她们说她是「不跟任何人讲话的转学生」,还以为她是个怕生的孩子,不过似乎不是这样。
「那妳是在一楼大厅的哪个地方碰到老师呢?」
「……就在出口附近。」
「有讲什么话吗?」
「老师问我『要回去了吗』,我只有回答『是』。因为,那时候听到了钢琴声。」
委员长点点头,若无其事地往自己的胸膛碰两下。
「——她的表情没有变。声音那么可爱,也该笑一笑嘛。」
一旁的学姐对着麦克风低声私语。
虽然学姐的话有点开玩笑,但我明白她想说什么。菅原看起来就像是用冷淡的表情,硬把自己心中的和善与感情掩饰起来。
学姐用双筒望远镜观察,轻轻咬着自己的嘴唇。
「那么,琴声响了之后,妳跟老师有什么反应吗?」
「老师一脸很不可思议地往楼上走,而我直接回家了。因为,我对那个琴声没有兴趣。」然后,她用稚气的声音冷冶地问:「还有其它事吗?」
「那么,还有一个——听妳刚才讲的话,我有发现一个疑点。」委员长说着,眼睛瞇了起来:「小学部是下午三点半放学,而那个琴声是在下午四点十五分左右响起,中间相隔三十分钟以上的时间。妳若是只到音乐教室看一下就回家,不需要花那么多时间吧?菅原,妳在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她的眼神变得更冷峻了。
「……我不想说,反正跟钢琴没有关系。」
「跟钢琴没有关系啊。」委员长目光尖锐地直视回去,「妳在藤井和一之濑所在的音乐教室前,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这的确是跟钢琴没有关系。」
「……有人看到我吗?」
她的声音有些微动摇,验证委员长的话是正确的。
「嗯,这只是我的猜测,我只是思考了一下妳大概会怎样利用时间。」
「……」
「菅原,妳是真的想跟藤井和一之濑成为朋友吧?」
「那个跟钢琴没有关系。」
「对,我了解,这只是我个人多管闲事。我想先确认一下妳的心意,因为藤井和一之濑很想和妳交朋友。」
「……妳是不是哪里搞错了?藤井很讨厌我耶。」
「没有那回事,她说她衷心地想当妳的朋友哦。」
「不,她真的很讨厌我——而且,我才不要跟她做朋友。」
这句话又让学姐咂一下舌。
「表情没有变,完全没有!为什么她能坦率地说出这种话啊。」
委员长听到学姐的牢骚,不禁低头小小地吐了一口气。
眼神一直保持不变,应该相当难受吧。
「——樱森学姐!妳在那里说什么悄悄话?」
一个严峻的声音突然飞进耳机里,害我慌忙移动摄影机。
站在那里的是正要走出大门的美咲,而杏子也跟在后面。
「妳为什么要向这种转学生问问题啊?」
「藤、藤井,妳怎么了?」委员长惊讶地问。
「问这种转学生,根本没用!」
她眼镜后的那双眼睛,露出满是怒气的眼神,与那时说想要和菅原做朋友的眼神完全不同。她那个样子,就跟她昨天对待森川老师的态度一样。
「妳看,她很讨厌我啊。」
菅原如此说道,看着美咲的眼神比面对委员长时更冷酷。
「等、等一下,妳们不要吵架!藤井,妳昨天不是说想跟她做朋友吗?妳们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以为我们很像,但我搞错了!转学生根本不相信有幽灵!」
她的声音充满敌意。
「……本来就没有幽灵。」
虽然菅原的年纪还很小,却用很冷峻的声音反唇相讥。
美咲被和她很相像的人否定有幽灵的存在,这情况就和她跟森川老师激辩的时候一模一样。
「事情有点不妙!杏子呢?」
学姐的话让我移动摄影机的方向。
杏子站在怒目相向的那两人后面,低头看着脚下。
委员长瞥了她一眼,便插入美咲和菅原之间说:「妳们两个冷静一点!」
「樱森学姐,妳是站在转学生那一边的吗?」
美咲非常生气地瞪了委员长一眼。
「不是,我并不是站在哪一边。」
「那么,妳相信有幽灵的存在吗?」
「那个嘛……」
委员长,妳就骗骗她又不会怎样,居然不答话了。
「我就知道是这样!虽然昨天妳们骗得我团团转,但反正樱森学姐一伙人都不相信有幽灵吧?既然这样,我也有我自己的对策!」
「滕井,妳说对策……妳想做什么?」
「我要证明真的有幽灵!既然大家都不相信我,那我就到音乐教室把她召唤出来好了。」
美咲边说边开心地笑起来。她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一本书。
「我找了好久,终于被我找到。这是一本可以召唤幽灵的书,再来只要做些准备工作就行。」
美咲很自豪地展示那本精装书。不过,与其说那是本记载各种奇怪仪式的书籍,还不如说只是一本专门写给儿童看的咒术书。
可是,美咲很珍惜地摸了摸那本书,淡淡微笑着。
「做那种仪式也——」
「吵死了!」美咲粗暴地撂下这句话,然后转头看了后面一眼说:「杏子,走吧!我很快就会让你们大吃一惊!」
美咲重新背好书包,抱著书往前迈步。杏子则没有看任何人,只默默跟在她身后。
「滕井,等一下!」
「樱森学姐,要是妳敢阻挠我,我可不会原谅妳!我绝对要见到那个幽灵!」
她头也不回地高声说完,就直接往校门走了。
「幽灵……真像个笨蛋。」
「菅原?」
「无论有多期待,死掉的人都不会来见妳的。」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
我不晓得她是用什么表情说这句话,透过镜头,只看得见她的背影。
「什么嘛?什么跟什么,我都搞胡涂了!」
学姐把双筒望眼镜往地上一摔,如此说道。
「小菜,妳要冷静一点!」
耳机响起委员长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我当作没听到那个声音,抬头望向阴沉而混浊的天空。
「好像快下雨的样子,现在要不要先撤退到理事长室?」
无论是事件或仪式,怎么样都无所谓。
这是我最后一次与这个委员会有关系了。
*
我肩膀倚着窗户,望向刚刚下起来的雨。
在理事长室里,除了透过玻璃的遥远雨声之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委员长正用桌上的计算机查看拍摄的影像;学姐坐在沙发上,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东西;我则无所事事地望着窗外,等待蓟老师的到来。
天空的云层很厚,大颗的雨滴不断落下。看不到一丝丝缝隙的云层,似乎会在上空停滞许久。气象报告说,这场雨会持续下到后天。
开门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
「久等了。」
老师走进室内,脸色有些严厉。不过,那似乎不是因为想到风向鸡事件的缘故。
「不好意思,开会时间拖得很久。议题真的很多,很糟糕。」
老师如此说完,环视了一下室内后扬起眉毛说:「哎呀,小椎怎么了?」
「她头很痛不能来。」
「很好,装病啊?哎,她是我们最后的保险,今天就算了。而且,我也想到让小椎乖乖过来的方法……那么,委员长和城崎请就坐。」
我们默默遵照老师的吩咐坐下,而老师还是和平常一样坐在桌子上。
现在没有什么好说的。首先要听听老师怎么讲,稍后再问问题。
「蓟姐,森川老师还好吧?」学姐看着老师说。
老师态度有些轻松地点点头,「嗯,不要紧了,不用担心早苗。」
「我很担心耶!本来以为只是调查鬼故事而已,谁知道会发生事件,而且春假的事件居然和十六年前的事有关,让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什么了。」
「早苗的事和小学部的事件并没有关系,哎~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为了让你们集中精力调查事件,就先告诉你们与早苗有关的事好了。」
老师把眼镜往上一推,扫视我们一眼。
「委员长和城崎听早苗说过十六年前发生的事了吧,也就是早苗的好友二之宫加奈手指受伤的事。」
「我也听小铃讲了大概。」
「那么,要从哪里说起呢……」
「老师,我再问一次昨天没能问的问题。」委员长直视老师说:「今年春假的深夜,在音乐教室里的人是老师吗?」
「对,没错。」
老师坦白地说。
「以前,加奈曾经参加过音乐比赛。当时,我正静静地倾听那时候的录音带,早苗却突然走进来。」
老师耸了耸肩说:「真是吓死人了!我因此大吃一惊,赶紧用摇控器关掉音乐逃跑。即使是我,也会有情绪变得不稳的时候。你们也听说了吧,那天是加奈的葬礼。小学的时候,她们两人常玩在一块;而中学的时候,我是加奈最要好的朋友。」
「既然是好朋友,蓟姐,难道妳早就知道森川老师会变成那个样子吗?」
学姐用锐利的眼神望着老师,但老师还是一派轻松的态度。
「这是意外,我并没有要让早苗和那些孩子碰面。其实,我自己也很懊恼没有早点看出早苗的精神状态不稳。要是我知道这样会引发她的退行现象,我会更早采取因应措施。」
「退行现象?」学姐歪着头问。
委员长回答:「简单地说,就是指退回到幼儿阶段。为了逃避眼前的问题,而使思考变得幼稚。反正心理上变成小孩子、不去正视问题,就不用深思了。」
「那么,森川老师因为心中有不好的回忆,所以只是变成小孩子在撒娇而已吗?」
「撒娇也是退行现象的一种,但森川老师的情况,并不是只有撒娇而已。当她碰到极大的问题而内心无法承受时,为了保护自己的心灵,就会无意识地让自已退回到幼儿阶段。」
老师双手插在白衣的口袋里,接在委员长的后面说:
「如果病情更加恶化,退行现象的防卫机能就会失效。比如说,被老师臭骂一顿的高中生会开始吸橡皮奶嘴;被恋人提出分手的一方,会开始用幼儿语讲话等等。」
——还有,被学生责备的老师,就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过去受到精神创伤的场合,一旦面对会让人想起那个伤痕的事时,多半会退回到受到创伤的那个时点或更早以前。早苗的情况,就是因为那句『永远都不能再弹琴的少女幽灵』,而退回到十六年前的那个事故之前吧。」
「可是,蓟姐,森川老师的心理防卫机制出问题了吧?尽管如此也不要紧吗?」
「我不是说不要紧了吗?因为是我判断错误,所以我会扛起照顾早苗的责任。而且,早苗是我很宝贵的朋友。」
老师在胸前握着拳头说。
「那么,早苗的事就交给我,请你们三人集中火力在小学部的事件。」
「不过,老师。」委员长露出不安的表情说:「我觉得那些孩子的问题,下是我们能力所能解决的,特别是藤井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
对此,学姐大大地点了点头说:「杏子和小雅也是。杏子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看起来好像受到精神打击,显得很脆弱的样子。而小雅呢,老实说,我也想不透她为什么总是冷眼看人,只能想到她是不是以前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很抱歉,我们无能为力!」
老师一直盯着发言的那两人,接着说:
「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所以,请妳们继续做下去。」
「连这个妳都料到?别开玩笑了!」学姐尖声叫道。
老师耸耸肩说:「我说事情一如我所料,有什么不好吗?除了美咲受伤之外,事情全都往好的方向进行啊!」
「好的方向?怎么这样……」
即使委员长如此说,眼镜后的目光依旧不变。
「我想让你们没有先人为主的观念去调查小学部的学生,所以我才没说。不过,我以前就很清楚藤井美咲的事。所以,现在的事态也在我料想之中。」
「以前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即使妳问我,我也不会回答。喂,城崎,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呢?」
老师用锐利的眼神盯着默默无语的我。
我勇敢地瞪回去,开口说:「一切全是老师搞的鬼吧?」
「你把我讲得好像是恶魔的手下耶!我希望你不要想歪了,这不是我搞的鬼,只是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中而已。」
「请您不要再装蒜了!老师是二之宫加奈的好朋友吧?那么,我们到处调查鬼故事的由来,就会知道藤井美咲的周遭发生什么事吧?而引起这起事件的,不就是老师您吗?」
「等一下!」学姐望了我一眼说:「为什么二之宫加奈和美咲有关系呢?」
「那是因为二之宫加奈——不,藤井加奈,是藤井美咲的母亲。」
委员长和学姐都被「母亲」这个字眼吓了一跳。
「二之宫加奈是蓟姐的同学,那她今年不是才二十七岁左右吗?怎么可能会有一个小学六年级的女儿……」
「不可能吧……」
老师看了哑口无言的两人一眼,小声笑着说:
「吓了一跳吧?她是我引以为傲的好友哦。对了,她结婚的时候才高中一年级。他们居然结婚,实在了不起。加奈和大她八岁的男友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最后不顾周遭人的反对结婚了。」
委员长点点头说:「所以呢……因为藤井的母亲春假时刚好去世,所以她才那么坚持有幽灵。她会想出那则鬼故事,也是因为听到那起事故的关系吧。」
「就是这样。不过,美咲并没有详细听到十六年前发生的事故,所以完全没有发现早苗和那起事故有关。相反的,早苗也一直刻意忽略加奈的事,所以并不知道美咲是加奈的女儿。因此,早苗的事和小学部的事件没有关联。」
「原来如此。」学姐点点头后,看了我一眼说:「不过,阿修,你竟然猜得出她们是母女耶!」
「我不是十分有把握,只是猜测有这个可能性。我看得出来美咲很想见到幽灵,因此猜想她的周遭是不是有人去世,就只是这样而已。后来听到十六年前的那场事故,也给了我一些启示。」
我没看学姐,别开视线说道。
其实,这个猜测并不能称为「推理」。所有理由都是事后附加的,只是因为断定蓟老师一直是幕后黑手,才会注意到的这点。
既然美咲是二之宫加奈的女儿,而且也认识老师,可想而知是老师在操纵这个事件。我只是从这样的假设,发展出粗略的推论而已。
不过,我确信——
「总之,老师,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蓟老师故意引起这个事件,并有什么企图想让我卷入其中。
「操纵整起事件的人是老师对吧?老师明明知道藤井美咲的事,又叫我们调查鬼故事,显然就是为了引起这个事件。老师叫我们找出犯人,但其实老师您就是真正的犯人!」
我把心中郁积的怒气,一股脑地宣泄出来。
「我的确从美咲很小的时候,就很清楚她的事。要说我是犯人的话……或许是吧?是那样也无所谓。」
「老师果然是——」
「哎,我会说明的,请静静听我说。」
老师说着,故作镇定地笑了笑。
「即使城崎没有这样大闹,我也打算说出来。叫你们调查鬼故事,并不是我真正的目的。老实说,我想借着你们此次的调查,在美咲周遭引起一些骚动。我再说一次,这起事件一如我所预料,往好的方向进行!」
听到老师这番话,不只是我,连学姐和委员长都想发问,不过老师举手制止我们。
「我希望你们去见美咲时,没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嗯,你们第一次看到那个孩子时有何想法?你们一定想不到她是个刚刚丧母的孩子吧?」
第一次在音乐教室碰到她时,她看起来的确只是个普通的孩子。
「其实,那孩子是和母亲相依为命。她的父亲……哎,也是我的朋友,是个常常不回家的家伙。那个家伙叫藤井清辉,委员长应该知道吧?」
「咦?那个指挥家吗?」
那是活跃在世界舞台的新锐指挥家——藤井清辉,这个名字连我都听过。
「美呋的父亲忙于公演,所以她从小就只能跟加奈撒娇。可是,美咲大约在去年此时,从她母亲病倒之后就变了。她说自己想要当个不会让母亲担心的大人,好像也是从那时开始戴上眼镜。」
老师停住不语,闭上双眼似乎在回想的样子。
「不过这个月初,加奈的病情急遽恶化,那是我无法料到的。严重时,加奈甚至无法与人交谈……」
接着,老师望了我们一眼说:「你们看得出来吗?看得出美咲平常举止中的异常之处吗?加奈去世后,我和她父亲从来没看见美咲哭过……首先,我希望你们明白这件事。」
「那么,老师就可以把陷于这种状态的孩子卷进来吗?不是应该默默地帮助她吗?」我怒目瞪着老师。
「哎,城崎上老师泰然接受我的视线,「你能想象美咲最坏的情形吗?」
「不,我无法想象!我想不到有什么比被卷进没有意义的事件中,却因内心不安而到处说那是『幽灵作祟』更糟糕的事。」
尽管我的话中带剌,老师还是一样镇定。
「最坏的情形,是只求安稳地度过时间,什么都没有发现。」
「那样有什么不好吗?总比被卷入事件中好太多了!」
「所谓『安稳』,也只是表面上看到的情况而已。如果心中一直压抑着问题而不让人发现,时间一久,问题就会扭曲得更严重。」
——或许时间可以解决一切!
我正想这么说时,老师又接着说:「早苗好像也是这样。」
我只好闭上嘴巴。
「那么,我现在就给各位关于这次事件的真正指令。」
老师用认真的眼神望着我们。
「现在的美咲不需要没用的帮助,而是要帮她把强自压抑的心情宣泄出来,并且守护着她,避免她走火入魔。这本来是我和那孩子的父亲应该做的事,但她绝对不会对我们露出她痛苦的一面。所以,我才要拜托你们!」
老师说完,深深一鞠躬。
「我希望你们能够保护美咲和其它孩子。」
「这就是这次真正的工作吧。」
「没问题!我们只有尽力而为了。」
老师抬起头来,对那两人笑着说:「委员长和小菜,妳们不必勉强自己要为她们做什么。这起事件,只有紧闭心扉的孩子自己走出阴霾,事件才能获得解决。不过,如果她们有联络妳们,请妳们立即陪在她们身边。这样,就是对她们最大的帮助了。」
我无法看着她们三人交换会心微笑的画面,转头望向窗外灰浊的乌云。
「这么简单就能帮助人吗……」
我已经受够了!自己还能陪她们玩这种假扮正义之士的游戏吗?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瞪了蓟老师一眼说:「我很明白老师用心良苦。不过,这是真实的事件,而事情并不会像老师所讲的那样顺利解决。」
「那是当然的。」
老师面不改色地说。她那种佯装从容不迫的笑脸,让人看了更生气。
「或许不是那么简单,不过,因为太困难而逃避现实也不好吧。」
「不逃避问题、直接面对它,一切就能解决吗?真是可喜可贺啊!」
「总比找一堆借口逃避好!」
老师的眼神更加锐利了。
「城崎,你的问题呢,并不是在于加不加入本格推理委员会,而是在于你要逃避或面对三年前的那个事件吧!」
老师这句话,害我的心脏沉重地跳一下。
「妳果然知道那件事,才叫我来委员会!」
「当然,你早就发现这件事了吧。」
「三年前的事……是什么事呢?」
一直保持缄默、仔细聆听事情原委的委员长,战战兢兢地问。
「我不会说。如果妳想知道,就问城崎本人吧。」
委员长和学姐闻言,都转头望向我。
她们的视线让我的心脏跳动得更快,全身又莫名其妙地冒出冷汗。
我不想跟任何人说那件事。
国中三年来,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件事,而我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地一直生活过来。国中的好友虎介和响姐都不知道那起事件,我和小学时代的朋友也已完全断绝往来。所以在高中的现在,周围人知道我小时候情况的,大概只有小椎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