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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时海结以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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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TWILIGHT

***  鸟水  匡

一月中旬,晴朗的星期天黄昏?东京?神宫外苑。

日落的隆冬,天空从橙色转为浅紫。叶子掉光、有如扫帚倒竖的成排银杏以及对面的神宫森林,都逐渐转变为黑影。空气愈来愈寒冷。

我们两人走在一起。

「冷起来了呢,还好匡买了大衣给我。」

原田实沙绪用力握紧我的手,开心地笑了。那是刚刚在涉谷的购物中心新买的毛茸茸大衣。因为高楼风很强,我看实沙绪好像很冷的样子,就买下来送给她了。

依照实沙绪的意愿,我们掌心相贴、十指交扣——实沙绪悄悄地用指尖触探我戴在左手无名指的戒指,那是之前实沙绪送我的简单戒指。

「匡,今天谢谢你。这是我们第一次好好约会呢!」

「毕竟就算我们两个待在家里,也只是听住在一起的那些家伙吵吵闹闹而已。」

「不过,匡的家很舒服,我也喜欢在家约会喔!」

「那我以后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实沙绪当场绷着脸,拉了拉我的双排扣风衣下襬,勾住我的手臂。

「讨厌,鸟水匡就爱欺负人,你今天让我这么开心,就再也无法回头啰!我想要尽情约会,每星期一次,每星期都要!」

再也无法回头……这句话在我们的关系反复提及数次,自认走向幸福、忐忑不安。

实沙绪那么说并不是在耍任性,她只是觉得伤感。这我好歹知道,所以我搂住实沙绪吻她。就算在人前也无所谓,我要向大家炫耀我们的关系,要大家知道实沙绪是我的女人。

水润的双唇,让人心痛的吻。比起喜悦……尽管喜悦,却也悲伤。明明非喜悦不可的。

所以我总是暴力地需索她,进犯到底线前。因为,我们还不容许跨越男女最后一条线。

「我喜欢你,匡。」实沙绪喘着气这么呢喃——是啊,我绝对不会拱手让人。

我不会把这个女人让给任何人。从我九岁还是十岁那时起,这十年来,我一直爱恋这个女孩。

我把长吻后喘不过气、虚脱无力的实沙绪按向我的胸膛,我确切感受到她属于我。温暖、柔软、水嫩、散发甜美香气的十六岁少女,简直就像天生结出的梦幻果实。

「每个星期一次或许没办法,不过偶尔这样是不错。」

「咦——!至少一个月一次嘛?」

实沙绪抬头看我,忽然浮现快哭出来的眼神,咬住嘴唇。

总觉得不知道何时会崩溃。

十多天前的正月假期,我们回到我在天狗之乡的老家宣布订婚了,目前一切都十分和平……然而不安却没有完全抹消——就算我的胜利在同伴间得到了祝福。

「……已经天黑了呢。就快到门禁时间了,该回去了。今天约会去了好多地方呢,在上野美术馆看『欧洲珠宝史展』、在新宿吃饭以及看现场搞笑表演、在涉谷和原宿买东西。」

实沙绪喃喃回味今天的行程,吐了一小口气。她以为这只是约会。

看那些镶满宝石的头冠及首饰看得眼睛闪闪发亮,被艺人的相声逗得捧腹大笑,对着店面陈列的新衣服兴奋尖叫。

幸福洋溢的实沙绪,可爱得教人受不了。

上野公园、新宿御苑、神宫森林——在看过许多实沙绪应该会喜欢的东西以后,我佯称要休息而走过这些地方。

她似乎以为这是为了在比较没人看到的地方搂抱亲吻。不,实际上我也不是不想这么做。

不过这是我的工作——巡视地盘。

东京——人类社会的中枢,权力、艺术、感情等七情六欲熙熙攘攘的这座城市,刻意保留了几片绿地。从过去人称江户的时期以来就作为封魔地镇的森林,是自然之力集中的场所。

聚集在那里的是不会危害人类的小妖怪,以人类来说就像是当作用餐或休憩的设施一样,在林荫处集合。

因为有这个的关系,不光是小妖怪,就连人形的高等妖怪都能离开原本栖息的深山乡里在都会活动。要是没有半点树木的话,就无法呼吸。

高等妖怪巧妙地利用人类社会的构造或利益而生存,甚至会为此操纵人心,介入政治及经济。人类都浑然不觉,还以为是自己的意志或偶然在推动社会。

妖怪与人类不为人知的交流……持续了数千百年以上,现代人类对妖怪的感应比过去更加迟钝。自从人类选择文明、舍弃黑夜以后,就急速变得迟钝了。

我也是妖怪——天狗,且位居天狗一族的当家。

巡视都心的绿地是否遭到破坏、妖怪的势力关系是否发生异变,是离开故乡到人类社会出差的妖怪的工作之一。虽然,这平常都是我的臣子们轮流负责。

不过,昨天臣子们啰唆地要求「偶尔也请换当家大人做」,还逼我带实沙绪一起去。因为放假的时候,我们总是两个人在家望着庭院的树木悠闲度日,他们大概是好意要我顺便带实沙绪上街取悦她。明知道或许有危险,还要带实沙绪到妖怪聚集的场所似乎不妥,但要是 我这么说的话,只会被他们加倍奚落而已。

结果就两个人一起来了。我的担心最后是杞人忧天,巡视十分顺利。

不管到哪都安静过头……了。

这片森林也是。明明正值黄昏——逢魔之时,却没有杂妖的动静。那种杂妖通常会成群结党地舔食人群散发的气的渣滓,或是聚集在树荫下嬉戏才对。

「很安静,对吧?」

「咦?人很多喔?」

「我是说妖怪很安静。」

「……嗯,真的耶!」

实沙绪观察四周后点头同意。实沙绪天生看得到妖怪。人类应该看不见妖怪才对,但实沙绪是特别的人类。

「完全看不到妖怪。会不会是害怕匡而逃走了?」

我日前向所有妖怪声明要娶实沙绪为妻。只要我娶实沙绪为妻——与她结合,我所率领的天狗一族就能得到繁荣,我也会成为最强的妖怪。

「但愿如此。」

「匡,你担心太多了。」

说的也是。不可能会是比我更强的妖怪出现,导致杂妖怕得躲起来。像那样强的家伙,不可能隐藏得住气息……吧?我并不是想不到有哪个妖怪强大得连自己的气息都能够隐藏,但是那种妖怪应该已经选择了灭亡才对。不需要害怕。

应该没有才对。我在怕什么?……啊啊,是因为非常幸福的关系吗!?

「回去吧。时间很晚了。」

「嗯,爸爸会担心。」

我们朝地下铁车站走去,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从森林翻滚飞过来。那是胖得像绿球藻一样圆、呈混浊深灰绿色的杂妖。那个杂妖怕得浑身颤抖,一发现实沙绪,就有如受到吸引般朝她头顶降落。

「呀!这个肥胖儿要做什么!」

实沙绪躲到我背后,紧抓着我。

(我要吃掉你!闻起来好香。刚刚好可怕,这样就能够变强,我要吃掉你!)

那家伙尖声叫嚷以后,从血盆大口滴下了牵丝的黏稠污浊口水。

「别过来!」

实沙绪看得见这个胖嘟嘟的杂妖,但是经过附近的人类没有半个发觉这家伙。

「喂,你这愚蠢的杂妖,给我滚!」

(嘎,天狗!这边也有很强的妖怪,那边的森林也有厉害的家伙。好可怕、好可怕!)

胖嘟嘟的杂妖在空中划动短短的手脚要逃走,但被我放出的气一击粉碎,在黄昏的天空烟消云散。

「这边也有很强的妖怪,那边的森林也有……那个妖怪这么说了,对吧?」

实沙绪眼神游移地看着那家伙消失之处。

「你多心了吧?只要有你给我能量,就没有妖怪比我更强。」

我夺走了实沙绪的吻。只是碰触实沙绪的嘴唇或肌肤,就能够给予妖怪能量。从嘴唇流进体内的能量,就像是清冽的甘泉一样,滋润了走得浑身大汗而干渴的喉咙。

「你看,我又变得更强了。那些杂妖都怕我,安分得很。」

我搂住实沙绪的肩膀,要她别担心。实力和我不相上下的妖怪……不可能有。感觉不到有这样的家伙,是我多虑了。

可别因为现在幸福得难以置信,担心终于到手的幸福破灭。就畏惧根本不存在的妖怪幻影啊!

东京•大田区,天色已经彻底变暗的下午六点——实沙绪的门禁时间。

实沙绪家就位于生活上比较宽裕的家庭所建立的住宅区里,她父亲是大学副教授,而我家就在实沙绪家隔壁。

实沙绪在她家门前,再轻轻碰了一次我的嘴唇。我以为她有那个意思,一要搂住她,就被她推开。

「不行,反正你八成又想要毛手毛脚。」

只是在一起愈久就愈难分难舍而已,这点彼此都一样吧?当然就算时间短也一样难分难舍,但是时间愈久,幸福的余韵就愈不容易消失,也愈不想消除。

我明明是想透过行动表达我的心情,却被她躲开了。

「等一下,喂。」

「今天真的很开心……谢谢你…………要知道我也一样濒临极限喔,要是再弄得我更喜欢你的话,我就回不了家了,会不想放手。」

「那样也无所谓。」

「现在还……不行…………对不起喔。」

至亲所在的家。我不想剥夺实沙绪任何一样重要的东西,就算我这么想……就像我想要珍惜所有让她之所以为她的一切,我也非常想要把她关在自己心里,据为己有。

明明绝不想摧毁一切,却又想不惜摧毁一切也要将她纳为已有,为此感到痛苦。

「这样总可以了吧,安眠的小咒语。」

「咦?」趁她倒退一步停住,我摸了她柔软的胸部。

啪叽!我的眼前迸出火花。

「你干嘛揍我!」

「差劲!笨蛋,气氛都没了!我不理你了!」

实沙绪冷淡地抛下这句话,就把玄关门重重关上了。

漆黑的天空……很安静。车、电车、街头播放的音乐……虽然人类制造的杂音喧嚣吵杂,但人类感觉不到的声息沉寂安静的冬夜。

气温更冷了。

壹 MISSING

***  原田  实沙绪

「惨了!睡过头了,要迟到了!」

我跳起来。

「奇怪……?」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我穿着的制服裙子。我没换衣服就睡着了吗?

这样衣服会皱掉啦,制服上衣也没换下来。

我慌忙要抚平衣服……「好痛!」

我发现手不能动。两手腕似乎背在背后,交迭绑在一起。这是麻绳咬进手腕的触感……

「这里是哪里?」

陌生的房间。约八个榻榻米大的昏暗和室。墙壁有一面是纸窗,关得密不通风。其余是白墙,有挂着山水画挂轴的壁龛,最里面的墙壁有一扇单开的纯白纸拉门。

我就坐在全新的榻榻米上。

另外还有一张小茶几,摆着插了山茶花的小花瓶,以及类似熏香台的陶器。茶几后头铺着和纸,上面摆着我的书包和鞋子。

感觉不冷。

明明正值严冬,也没看到空调或暖炉,却像开了空调一样暖。

……好甜的香味。

怱然有股类似香水或精油的甜甜香味飘过来。

「我是不是、还在作梦啊……」

我——原田实沙绪,十六岁,高一生,呃,印象中正要上学,等着搭平常那班公交车,站在站牌看手机简讯……

「对了,手机。」

手机吊饰从上衣口袋冒出来。但是手不能动,我试着挣脱。

这里……会是哪里……?我是不是因为贫血之类的在站牌昏倒,被抬进附近的人家了?

不对,这样手哪会被绳子绑住。

如果是昏倒的话,应该会让我躺在被窝里吧?居然把我扔在榻榻米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绑架…………「啊啊——」我大叫一声,浑身发抖。

我一定是被想要吃掉我的妖怪抓走了!

我生来就是这种命运。

人称百年诞生一次的「仙果」,是妖怪最上等的食饵。等我满十六岁,吃了我的肉就能够长生不老,娶我为妻就能够为一族带来繁荣。

无论如何都想最先得到的人类,这就是我,仙果。

所以自从我十六岁生日后,就一直遭到妖怪觊觎。要不是发誓娶我当新娘的匡保护我,我早就成为妖怪的腹中物了。

匡送给我的护身符项链的触感确实在我胸前。

没想到护身符竟然无效……

这条项链是匡的拨风羽。匡拥有黑色翅膀。匡也同样不是人类,而是妖怪——天狗。

要是不想死,就成为妖怪•匡的新娘……起初我非常抗拒。尽管匡是我的儿时玩伴,是我十年前初恋的对象。

初恋的邻家哥哥搬到远方时,答应有一天要来接我,亏我一直在等他……我感觉遭到背叛,心想反正他只是为了一族的繁荣才想得到我……

匡遵守约定了。

匡为了娶我,去年秋天在我生日那天来迎接我了。他一直喜欢我。

听说其实匡本来的立场是不能得到我的,但他克服万难,一心一意实现了约定。

然而我却三心二意,做尽蠢事,还对匡说了过分的话。尽管如此,匡依然一往情深。最后我喜欢上了这样的匡。

我不再迷惘,我要嫁给爱我的匡。

「——你醒来啦,仙果大人。」

不知何时纸窗对面出现人影,那是男人有些沙哑的甜蜜低沉声音。

我有所防备。

这个人是妖怪——凡是称我为仙果的人都是妖怪,想吃掉我。

对不起,匡,我好像太大意,被其他妖怪抓走了……

匡一定会生气。他不会说「我担心你」……而是担心我担心得大发雷霆。

救我,之后我会接受各种惩罚,所以来救我,匡!

「你放心,我不打算吃你,真的。」

纸窗静静地拉开,一个披挂着和服的人进来了。长发,美得像……女人,约二十岁左右的男子。

逆光……我觉得那个人面无表情,声音虽然和蔼,却觉得冰冷。

「就算你想逃也是白费工夫,这里跟人类居住的世界隔得很远。」

「…………!」

这里是哪里?你是什么妖怪?什么「你放心」嘛!这些话同时要脱口而出,却哽在喉咙,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背着手关上纸窗后,与我面对面正座。

「愿不愿意听我弹一首曲子?之所以请你来……一方面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因为我的知音很少,常常因此觉得懊恼。」

那个人将身旁的琴拉近自己,文雅地弹奏起来。

我第一次听到现场演奏的琴声。

我本来以为那是很老旧难懂的乐器或音乐,没想到却愁闷感伤,旋律意外地激昂……好像外国爱情电影的配乐。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弦上来回拂动,梦幻……优美………

「——感谢你的聆听,要不要喝茶?」

那个人出声跟我说话,我才发现自己听得入神了。我对自己的粗心大意是既懊恼又羞愧。

「幸好我们似乎合得来。我本来还担心要是你是一个粗鄙、低俗的女孩该怎么办呢。」

他推开琴,凑近我。总觉得他面无表情,好像很可怕。

「浓茶和薄茶,你想要哪一种?」

「红……红茶?」

「我是指茶汤,茶道。」

「……我没喝过。」

谁跟你说这个。万一那是毒药的话我可承受不起,就免了。但他无视摇头的我。

「是吗,那么我就教你吧。这样我也不会无聊了,你应该很值得栽培才对。感觉很聪明,反应似乎也很灵光,也有好奇心。」

他凑近我,近得膝盖就快碰在一起了。

「不过过剩的好奇心会毁灭自己喔!除了我给的以外,你最好不要想知道、想得到其他的。」

我和他对上眼。泛青的灰色眼珠,好像会被吸进去一样,无法移开视线,身体不能动!感觉像是麻痹了……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这家伙不妙!匡……匡,救我,匡!

「别害怕。从现在起,我会成为你的『全部』……闻起来好香啊,仙果大人。」

男人把手放在我肩上,我真的有危险……!

「只要你乖乖的,就能够过得比在任何地方都幸福。来,一切包在我身上。」

他凑近嘴唇。

「咿……!」

我一想逃,肩膀就被牢牢抓住了。甜甜的香气变得更强烈,距离近得感受得到男人的体 温……吐息拂着我的耳朵。

不行,要被他推倒了!

不……不要!匡——!

◆◆◆

***  鸟水  匡

和实沙绪「约会」隔天的星期一早上,东京•目黑区内的高中。

万里无云的晴冬,冻结的寒光在地面洒下枝头空空的林影。今天早上是今年冬天最低温。

我听着第一堂课开始的钟声,打开了一年E班的教室。学生安静下来各自就坐。

我——这个班的副导师,教数学的鸟水匡——把点名簿和数学I的课本放在讲桌上,环视教室。

值日生喊口令,学生敷衍了事地敬礼。

……空了一个位子。

无人的座位……我的背脊起了一阵寒意。那是不该空着的位子。

「三十六号的原田实沙绪同学迟到了吗?」

我摊开点名簿,问跟空位的主人•实沙绪比较要好的女同学。因为我没有手机,所以要是实沙绪上学途中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应该会传简讯给朋友,不着痕迹地转达给我知道才对。

然而,女同学发出「咦?」的一声,露出困惑的表情。

「原田同学没跟你说什么吗?」

就算我再问她一次,她也只是疑惑地盯着我看。

「鸟水老师,三十六号是我——」

坐在实沙绪位子后面的男同学懒洋洋地轻轻举手发言。他的座号应该是三十七号才对。

「原田是谁啊?老师搞错班级了吧?」

「那个位子空着。」

我走近主人不在的实沙绪座位。

「老师,没有空位喔!」

「所有人都到齐了。」

「天气明明冷得半死,我们还是一大早来上数学课欸!」

整间教室传出窃窃失笑。

「鸟水,你要振作啊,别睡昏头了。」

「昨晚该不会是跟女人做太多了吧?」

听到男同学的调侃,「讨厌——j发出娇声的女同学看向我的左手无名指。我若无其事地藏住戒指。

换作是平常的话要我炫耀也无所谓,但我现在没那个心情。我有不祥的预感,背在冒冷汗。

学生的情况不对劲。眼神及表情虽然没变,但气氛不一样,显得冷飕飕。

这个班的点名簿确实有实沙绪的名字。

「好难得喔,鸟水老师竟然动摇了。」

「不过老师果然无论何时都一样帅,应该说现在很可爱?」

「嗯、嗯,原来老师也会有这种有机可乘的表情。」

女同学嘻嘻哈哈、交头接耳,听得我有些不愉快。我焦躁起来。

三十七号同学探头看了站在空位旁的我手里的点名簿。

「你看,三十六号果然是我吧?」那个男同学指着实沙绪的名字正下方。然后担心地看着我,并没有取笑的意思。

他看不见实沙绪的名字。

我集中精神,寻找实沙绪的气息。或许是我大意了。要是我更小心的话——到处都……没有。

实沙绪不在。

这附近,她靠自己的双脚和一般大众交通工具,在一个小时内可能移动得到的范围内完全没有她的气息。

……唔,被摆了一道!

昨天感觉到的怔忡不安、过于安静的杂妖……果然有人从妖怪世界出现在这里,小心避过我的耳目。

杂妖会恐惧得屏息躲藏的大妖怪——那毫无疑问就是我的敌人。目前妖怪一族无不互相敌对,遇到不愿意竞争的对手,顶多是缔结休战协议,关系并不友好。

以往就已经争权夺和长达数千年,如今更是正值争夺实沙绪——仙果的时期。

我忍住想要咂舌的念头,一回到讲台,就瞪了学生。眼睛稍微使力。

然后默默出了教室。

从背后——教室里面传来学生的声音。

「鸟水怎么这么慢啊。」

「我听到办公室的老师说他好像感冒发烧了喔?」

「真的假的?太好了,自习!」

「咳!早知道就不要在这么冷的天还来上第一堂课了。」

这是暗示。

有人对学生下了实沙绪不存在的暗示,所以我也下了暗示,这是为了离开学校寻找实沙绪。

我绕去数学科教职员室和学务处一趟,也对几名老师下了暗示。

『一年级的数学老师鸟水匡打电话来,说他好像感冒和发烧了,想要去看医生,所以今天请假。』

被我瞪过的所有人类都会相信子虚乌有的「事实」,变成我并没有出现在今天的教职员朝会和一年E班的第一堂课。

能够办到这种事的,只有非人的异类、视情况利用人类生存的异类而已。

我们称那为「妖」。

要不然,从未在人类学校受过教育、二十岁的我不可能当得了高中老师。

我来到校舍后面,确认周围没有人看到以后,就张开翅膀。

为了混进人类社会,平常总是藏在体内的黑翅膀。我一振翅迎风,体内就充满爽快感。翅膀是我身为妖怪——天狗的证明、我的荣耀。

我飞上高空,一看向脚下东京拥挤的街道,不安就更加强烈,腹底彷佛在灼烧。

实沙绪无论何时都是妖怪眼中的猎物……我明明应该要尽全力保护她才行的。枉费我不光是住在她家隔壁,还特地当了高中老师,以便在白天也能保护她的。

「可恶!为什么我没发觉!」

实沙绪……现在应该拚命呼唤着我吧。

在哪里?中了谁的计?

戴着戒指的左手握拳,我咬紧臼齿,奋力振翅翱翔。

我消除振翅声,在自家所在的住宅区降落。然后收起翅膀以免别人看到,按了原田家的门钤。

幸好从对讲机传来实沙绪母亲「哪位」的声音。

「我是匡,抱歉打扰了。」

『啊,你是隔壁的……请你等一下喔。我现在就去开门。』

对实沙绪母亲来说,我是住在原田家隔壁的「儿时玩伴小匡」。

实沙绪读幼儿园时,我是她要好的玩伴哥哥,十年前因为家庭因素留下房子搬走,四个月前因为工作回来与实沙绪重逢。彼此两小无猜的初恋进而开花结果——也就是她女儿的男朋友,这就是实沙绪母亲对我的理解。

玄关门打开,实沙绪母亲探头出来。她一确认是我,就解开门炼帮我开门。

「小匡,怎么了吗?」

「实沙绪在家吗?」

我知道她不在,但我想知道她母亲晓不晓得这件事,他父亲应该去上班了才对。

「实……?对不起,你指谁?」

「实沙绪,是你女儿。」

只见实沙绪母亲露出了难以书喻的哀伤表情。

「……我们家就我们夫妻两个人而已喔?我是很希望有小孩啦。」

果然……!

实沙绪母亲也被下了暗示。

「抱歉失礼了。」

我推开她,进入屋内。假如是在家时被掳走的话,或许会有犯人……不对,犯妖的线索。

「等一下,小匡!」

我无视实沙绪母亲,上了二楼要打开实沙绪房间的门。门没锁。

床、书桌、衣橱,就我放眼所见,没有一丝凌乱。没看到制服和书包。玄关好像也没看到学生鞋。

这么说,是在上学途中被掳走的了?

「你到底是怎么了?那里是储藏室。只有好生的书跟他搜集的研究用民具而已。」

实沙绪父亲是民俗学研究者。所谓的民具是指从前生活使用的古老工具、或是正月门松一类的节庆摆饰。其中,实沙绪父亲似乎是研究人为何会相信妖怪及妖怪栖息的世界——异界存在。

会不会就是因此才生出了实沙绪这样特别的孩子。

对妖怪来说,无不找红了眼想抢到手,百年一次特别的——

「……这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村庄的祠庙带回来的注连绳或惠比寿像吗?」

那是相当强力的暗示,犯妖应该是相当厉害的术者,这让我不寒而栗。

「那边还有狐仙像喔,这边这是山里的猎人穿的防寒毛皮。对不起喔,到处都是灰尘。」

那是狗的布娃娃,而这是昨天我买的大衣不是吗!

「既然你有兴趣,麻烦你在好生在家时再来吧。好生一定会很高兴的,要是我们有儿子的话,好生想必会带着他参与研究旅行吧。」

……,我在原田好生氏心目中可是夺走他女儿的男人,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就沦为眼中钉……

总之情况相当不妙。我感觉到胸口因焦急与愤怒而剧痛,太阳穴的脉搏变快。

我利用暗示要实沙绪母亲忘记我来过,就冲出原田家。我直奔比邻并排的我家。

我的宅院是利用人类社会时的临时住家,之所以位在实沙绪家隔壁,是祖父为了让我保护她、接近她而安排的。

没错,实沙绪对我们妖怪来说是特别的,她是最贵重的人类。

所有的妖怪都想要实沙绪的身体,所以我明明非看好她不可的。我咬得臼齿喀哩作响。

在我的宅院里,有七个服侍我的臣子。

玄关锁着,我从西装口袋掏出钥匙。

「没有人在吗?太郎?相模?」

就算我边进玄关边呼唤,家里始终静悄悄的。

真难得,居然所有人都出门了。真是的,偏偏遇到这种紧急情况。算了,我一个人也有办法摆平。而且现在赶时间,用思念波呼唤也太麻烦了。

我从家里深处的书库搬出关于妖怪的资料,这是累积了数百年的卷轴及册籍,发黑的和纸留着鲜明的墨迹。

我跪坐在起居室的榻榻米上,从里面取出一捆卷轴,找寻需要的项目。

「找到了,就是这个。」

我从昨晚就心神不宁,假使对方是瞒过我的耳目行动的话,就只有可能是这妖怪。这卷轴就纪录了我们天狗和这家伙过去的战斗。

我在桌上摊开卷轴,重新仔细阅读内容。

「《他们不仅具备武力,更擅长法术,他们运用隐形——消除身形及气息行动之术与幻术——蛊惑操纵人心之术的实力,古今中外无其他妖怪可及。》是吗?看来除了这家伙之外,就不可能有其他妖怪瞒得过我的眼睛。」

那妖怪名为——

「……鬼。半种半妖,自称山栖一族。」

他们与其说是纯粹的妖怪,更接近神一点,因此妖力很强。天狗小时候都听过父母讲述从前的鬼有多强大的传说。

但是,鬼一族应该早就不和人类来往,选择了静静毁灭一途,这点不单是我或天狗一族,几乎所有的妖怪都这么认为才对。

这五、六十年,那一族迈向少子高龄化,数量锐减。剩下的鬼都隐居在居住地•鬼之乡里,不再出入人类社会。

而且祖父也说过,这三十年已经看不到半个鬼了。

「那些家伙虽然过去应该很强,但据说现在濒临灭绝。应该是想把实沙绪弄到手,好做最后挣扎吧。」

不用说,我当然要和那些鬼战斗。要是不救实沙绪的话,不知道她会有多害怕。

就算那些家伙再强,如今我已经透过亲吻及拥抱得到实沙绪的能量,实力远超过一般妖怪。

而且,他们一族整体的妖力也减弱到濒临灭亡的程度。

我不可能打不过他们,不对,是非打倒不可。

一决定要跟鬼战斗救出实沙绪,我的愤怒变得比焦急更加强烈。有种就让实沙绪受到任何一点小伤看看啊,我绝对不会放过那些家伙!

实沙绪,你等着。不对,我不想让你等,早一秒都好,我要尽快赶去。

为了换衣服,我走向自己的房间。

黑小袖配黑袴,黑蒙面,腰间佩刀,张开黑色双翼。这就是天狗的战斗装束。日常压抑的力量一旦解放充满全身,视野就变了一个颜色。

火红的眼眸——赫眼睁开了。

天狗的视力平常就已经远超过人类,一旦变成赫眼时,无论是视野或动态视力,这世上都再也没有任何生物能及:不仅是人眼无法捕捉的迅速动作看似静止,也能察知人类需要用高性能望远镜才看得到的远方。原本就过人的听力也更上一层。

这就是天狗。

鬼之乡里位在与人类社会隔绝的异界。

相较之下,天狗的家乡只是位在深山而已,接触得到人类的村落。位于异界的鬼之乡里虽然可以说是极其遥远,但只要循某条路前往,离人类居住的地方也可以说是近在咫尺。那条路是埋没在影子中的黑暗密道,人眼看不见。感觉就像穿越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窟。

「实沙绪!」

我一拍动翅膀,庭院就刮起旋风。入冬的枯枝沙沙作响。

我朝寒冷澄澈的天空扶摇直上。

离这里最近的密道出入口,就是都心※官厅街附近的广阔绿地,目标就是那里。(译注:政府机关集中的区域。)

◆◆◆

***  原田  实沙绪

——眼看男子凑近嘴唇,我鼓足勇气赏了他一记头锤。

好痛……

晕眩的他按着跟我相撞的额头,大大叹了一口气。

「算了,没关系,你应该很快就会改变心意的。」

「谁、谁会改变心意啊!」

「就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呢。到时候就算你爬着求饶,我或许会装作不知道喔?」

这个人怎么这么有自信……唉,或许妖怪都是这副德性。有太多迹象显示这点。

「谁要求你!我不知道你是哪来的妖怪,但你不可能赢得过匡的。」

男子冷冰冰地看着我。

「仙果大人,既然你不知道,我就告诉你吧。我们名为山栖一族,人们过去称我们为『鬼』。」

「…………鬼?」

他没长角,皮肤既不红也不蓝,也不是穿虎纹短裤,而且长相也不恐怖。鬼不都长得凶神恶煞吗?

虽然这个男的面无表情,不过总之非常美。覆盖背部的秀发、白皙的皮肤、秀气的眉毛和修长的睫毛、挺拔的鼻梁、性感的嘴唇和下巴线条,以及灰色的眼眸。

胸前敞开的和服便装外面佣懒地披着华丽和服的模样,美得教人毛骨悚然。

不,匡也非常美。

不输给这个人……不对,匡比这个人美太多了。

不光是五官俊俏、个子很高、脚像模特儿一样长之类的外表而已。

虽然匡在学校当老师时的深色西装和约会服都很好看,不过在家里的装扮——长羽织雅致的背影散发的性感,或是被匡目光流转盯着看时心脏快停止的感觉……

不过,匡拥有比那些更迷人的部分,我也说不上来那到底是什么,心里又气又急。

看我不小心一个人发呆想事情,男子冷冰冰地盯着我。彷佛是冰做成的一样,灰中带青,非常非常冰冷的眼神。

「你好像很纳闷。你以往遇到的妖怪,是不是长得和人类不一样?」

「……不是。」

既然他是妖怪,长得美也是当然的。像匡他们天狗一族、还有其他族也是,妖怪全都长得非常美。

要是长得不美的话,人类会对妖怪敞开心房吗?那是妖怪跟人类社会交流时用来吸引人心的容貌——匡以前好像讲过类似的话。

男子重新面向我,忽然浅浅地微笑。原本单调的面无表情彷佛顿时有了颜色,不妙,太漂亮了。

男子取下茶几上类似熏香台的陶器的盖子,从袖子里面捻了一撮粉末撒进陶器里面。

室内弥漫的甜甜香气更浓了。这个香味是什么来着……我想不起来名称,有点辛辣的东方香气。

这股香气围绕我,浓得好像深吸一口就会呛到一样。等到甜腻的香气充分缭绕以后,他终于回答我的疑问:

「没错,我们也算是妖怪。」

「也算是妖怪?『也算』的意思是?」

「『非人类的高等种族。的意思。但跟天狗或妖狐又不一样。不如说类似种吧,在人类看来。」

神……?

我想我不小心露出了很想知道的表情,只见男子把陶罐放回原位后——

「要不要再听一首?」拉近琴这么问我。

「不、不用了。」

「听我讲话应该很无聊吧?听我弹琴还比较好。」

「…………咦……不会。」

他从我身上移开视线,看着花瓶里的山茶花。明明就面无表情,却从脸的角度或些微动作散发出性感的味道。

对了,就像能面。例如匡的家摆设的※小面,随观看角度不同,能够感受到应该不存在的表情。(译注—小面是指能剧的年轻女子面具。)

「你真是坏孩子。明知道起了『想知道』的念头的话,事情或许变得很可怕还这样。之后才哭着说『要是当初不知道就好了』,这可不美喔。」

看我无法回话——

「不美的是我,我明明只是想吸引你的注意而已。」

他以撩人的动作轻轻拨了披在后颈的头发。

「我只是希望你对我解除心防……而已喔。说来丢脸,我并不习惯掳获女性的芳心。」

……我倒觉得你相当驾轻就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不以为然地盯着他看的关系,他稍微叹口气。

「我希望你务必过得尽兴。」

「……反正妖怪的想法只有一个。你想吃掉我,变得长生不老对吧?」

男子轻轻地摇摇头,长发从肩膀滑落。

「那是最终手段。我们是所谓的濒临绝种,愈来愈生不出子嗣,于是不得不近亲生子,就更难怀胎了。现在仅存十几名,近二十年没诞生半个孩子。」

他盯着我看,我的胸口发出怦的一声。多么哀伤的眼神——不对,一瞬间透露出的,是快要死心的虚无。

我一瞬间掉以轻心,就被他推倒了。糟了!

我想要大叫,却被捣住嘴。双手被绑在背后的我拚命挣扎,但敌不过男子压住我的力道。好重,好痛苦,身体焦急得发烫。

「首先就用你的力量怀胎生子。」

怀、怀胎生子……果、果然是想娶我为妻!不要、我绝对不要、我要当匡的新娘!

我拚命乱动踢开他,但他就是不肯放开我。他的嘴唇快要碰到后颈。

「呵呵,虽然我也不讨厌精神强韧的女孩,不过你能不能最好乖乖就范呢?你放心,我不会吃你的肉的。我会好好珍惜你,这是为了彼此的幸福着想。」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要知道我也不是乐于强行夺走你的力量的。既然都要做,双方都开心比较好吧?我会让你很舒服的。」

绝——对不要!

我使出全力踢开他,好不容易从他身体底下钻出来。我像条毛毛虫一样在杨榻米上爬行逃窜,嘴摆脱他的手。

「我已经决定好要嫁的对象了!别碰我!」

「是天狗吗?」

「没错!」

「你看过他们的本性——原形吗?」

「黑翅膀对吧?还有鲜红的眼睛。很美啊、非常美。」

「……很美,是吗?」

他拨开凌乱的头发,理了理和服下襬以后,又浅笑了。

「黑翅膀加上红眼睛,天狗的本性是鸟喔,有着猛禽类外形的黑鸟。人形不过是假象。」

他的讲话方式好像把人当傻瓜。

令人火大的这家伙跟甜甜的香气弄得我快不舒服起来。照理说一直闻着同一个味道,嗅觉应该会变得迟钝才对,但这个香味却久久不散。

「仙果大人,话说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们今后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不管你要恨我、怨我都无所谓,不过至少能不能记住并称呼我的名字呢?虽然你应该很快就不会再抵抗才是,而且没有我就痛苦不堪。」

「你在说什么,匡马上就会来救我了。」

「这就难说了!」

男子再度凑近我,嘴角浮现的笑意变得更明显。

「我名为黑冢。」

视线直接对上我。就算我想逃避他的灰色眼眸,下巴却被他抓住。我咬住嘴唇,反过来瞪他。

「我希望你用你可爱的声音称呼我『黑冢』。」

甜甜的香气忽然更强了。应该咬得发痛的嘴唇不听使唤地松开,话语脱口而出。

「…………黑……冢……?」

「对,是黑冢喔。」

「……黑冢、先生。」

黑冢吐了一口气,温柔地抱住我,我感觉到肌肤的暖意。

「这样就好,乖孩子……」

不寒而栗的我倒退,但背碰到墙壁——不要,救我,匡!

「匡——!」

我发出分不清是惨叫还是尖叫的声音呼唤匡。

响亮的振翅声落下,一道黑影降落在纸窗外。

「匡!」

纸窗被奋力踢破的声响传来,刺眼的光直射墙边。

『实沙绪!』

我听到匡的声音。匡!匡!

『让你久等了,实沙绪。』

是匡,得救了………

『别碰实沙绪!』

「来了吗?」

黑冢一把将我搂进胸前,转身面向原本的方向。我根本没有余裕逃开。

「看啊,这就是你殷殷盼望的家伙吗?」

好刺眼。

眼前背对着白光的是……漆黑的鸟。

既像老鹰、又像枭的庞然大鸟,体型大概接近两公尺。炯炯发光的鲜红眼睛、油亮的尖锐鸟喙、乌黑锐利的爪子踩着翻过来的桌子和破掉的纸窗……有三只、裹着黑色鳞片的脚有三只……不会吧……

鸟张开了黑鸟喙,有着粗糙黑舌头的鲜红嘴巴裂开到两只眼睛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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