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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TWILIGHT
*** 鸟水 匡
一月中旬,晴朗的星期天黄昏?东京?神宫外苑。
日落的隆冬,天空从橙色转为浅紫。叶子掉光、有如扫帚倒竖的成排银杏以及对面的神宫森林,都逐渐转变为黑影。空气愈来愈寒冷。
我们两人走在一起。
「冷起来了呢,还好匡买了大衣给我。」
原田实沙绪用力握紧我的手,开心地笑了。那是刚刚在涉谷的购物中心新买的毛茸茸大衣。因为高楼风很强,我看实沙绪好像很冷的样子,就买下来送给她了。
依照实沙绪的意愿,我们掌心相贴、十指交扣——实沙绪悄悄地用指尖触探我戴在左手无名指的戒指,那是之前实沙绪送我的简单戒指。
「匡,今天谢谢你。这是我们第一次好好约会呢!」
「毕竟就算我们两个待在家里,也只是听住在一起的那些家伙吵吵闹闹而已。」
「不过,匡的家很舒服,我也喜欢在家约会喔!」
「那我以后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实沙绪当场绷着脸,拉了拉我的双排扣风衣下襬,勾住我的手臂。
「讨厌,鸟水匡就爱欺负人,你今天让我这么开心,就再也无法回头啰!我想要尽情约会,每星期一次,每星期都要!」
再也无法回头……这句话在我们的关系反复提及数次,自认走向幸福、忐忑不安。
实沙绪那么说并不是在耍任性,她只是觉得伤感。这我好歹知道,所以我搂住实沙绪吻她。就算在人前也无所谓,我要向大家炫耀我们的关系,要大家知道实沙绪是我的女人。
水润的双唇,让人心痛的吻。比起喜悦……尽管喜悦,却也悲伤。明明非喜悦不可的。
所以我总是暴力地需索她,进犯到底线前。因为,我们还不容许跨越男女最后一条线。
「我喜欢你,匡。」实沙绪喘着气这么呢喃——是啊,我绝对不会拱手让人。
我不会把这个女人让给任何人。从我九岁还是十岁那时起,这十年来,我一直爱恋这个女孩。
我把长吻后喘不过气、虚脱无力的实沙绪按向我的胸膛,我确切感受到她属于我。温暖、柔软、水嫩、散发甜美香气的十六岁少女,简直就像天生结出的梦幻果实。
「每个星期一次或许没办法,不过偶尔这样是不错。」
「咦——!至少一个月一次嘛?」
实沙绪抬头看我,忽然浮现快哭出来的眼神,咬住嘴唇。
总觉得不知道何时会崩溃。
十多天前的正月假期,我们回到我在天狗之乡的老家宣布订婚了,目前一切都十分和平……然而不安却没有完全抹消——就算我的胜利在同伴间得到了祝福。
「……已经天黑了呢。就快到门禁时间了,该回去了。今天约会去了好多地方呢,在上野美术馆看『欧洲珠宝史展』、在新宿吃饭以及看现场搞笑表演、在涉谷和原宿买东西。」
实沙绪喃喃回味今天的行程,吐了一小口气。她以为这只是约会。
看那些镶满宝石的头冠及首饰看得眼睛闪闪发亮,被艺人的相声逗得捧腹大笑,对着店面陈列的新衣服兴奋尖叫。
幸福洋溢的实沙绪,可爱得教人受不了。
上野公园、新宿御苑、神宫森林——在看过许多实沙绪应该会喜欢的东西以后,我佯称要休息而走过这些地方。
她似乎以为这是为了在比较没人看到的地方搂抱亲吻。不,实际上我也不是不想这么做。
不过这是我的工作——巡视地盘。
东京——人类社会的中枢,权力、艺术、感情等七情六欲熙熙攘攘的这座城市,刻意保留了几片绿地。从过去人称江户的时期以来就作为封魔地镇的森林,是自然之力集中的场所。
聚集在那里的是不会危害人类的小妖怪,以人类来说就像是当作用餐或休憩的设施一样,在林荫处集合。
因为有这个的关系,不光是小妖怪,就连人形的高等妖怪都能离开原本栖息的深山乡里在都会活动。要是没有半点树木的话,就无法呼吸。
高等妖怪巧妙地利用人类社会的构造或利益而生存,甚至会为此操纵人心,介入政治及经济。人类都浑然不觉,还以为是自己的意志或偶然在推动社会。
妖怪与人类不为人知的交流……持续了数千百年以上,现代人类对妖怪的感应比过去更加迟钝。自从人类选择文明、舍弃黑夜以后,就急速变得迟钝了。
我也是妖怪——天狗,且位居天狗一族的当家。
巡视都心的绿地是否遭到破坏、妖怪的势力关系是否发生异变,是离开故乡到人类社会出差的妖怪的工作之一。虽然,这平常都是我的臣子们轮流负责。
不过,昨天臣子们啰唆地要求「偶尔也请换当家大人做」,还逼我带实沙绪一起去。因为放假的时候,我们总是两个人在家望着庭院的树木悠闲度日,他们大概是好意要我顺便带实沙绪上街取悦她。明知道或许有危险,还要带实沙绪到妖怪聚集的场所似乎不妥,但要是 我这么说的话,只会被他们加倍奚落而已。
结果就两个人一起来了。我的担心最后是杞人忧天,巡视十分顺利。
不管到哪都安静过头……了。
这片森林也是。明明正值黄昏——逢魔之时,却没有杂妖的动静。那种杂妖通常会成群结党地舔食人群散发的气的渣滓,或是聚集在树荫下嬉戏才对。
「很安静,对吧?」
「咦?人很多喔?」
「我是说妖怪很安静。」
「……嗯,真的耶!」
实沙绪观察四周后点头同意。实沙绪天生看得到妖怪。人类应该看不见妖怪才对,但实沙绪是特别的人类。
「完全看不到妖怪。会不会是害怕匡而逃走了?」
我日前向所有妖怪声明要娶实沙绪为妻。只要我娶实沙绪为妻——与她结合,我所率领的天狗一族就能得到繁荣,我也会成为最强的妖怪。
「但愿如此。」
「匡,你担心太多了。」
说的也是。不可能会是比我更强的妖怪出现,导致杂妖怕得躲起来。像那样强的家伙,不可能隐藏得住气息……吧?我并不是想不到有哪个妖怪强大得连自己的气息都能够隐藏,但是那种妖怪应该已经选择了灭亡才对。不需要害怕。
应该没有才对。我在怕什么?……啊啊,是因为非常幸福的关系吗!?
「回去吧。时间很晚了。」
「嗯,爸爸会担心。」
我们朝地下铁车站走去,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从森林翻滚飞过来。那是胖得像绿球藻一样圆、呈混浊深灰绿色的杂妖。那个杂妖怕得浑身颤抖,一发现实沙绪,就有如受到吸引般朝她头顶降落。
「呀!这个肥胖儿要做什么!」
实沙绪躲到我背后,紧抓着我。
(我要吃掉你!闻起来好香。刚刚好可怕,这样就能够变强,我要吃掉你!)
那家伙尖声叫嚷以后,从血盆大口滴下了牵丝的黏稠污浊口水。
「别过来!」
实沙绪看得见这个胖嘟嘟的杂妖,但是经过附近的人类没有半个发觉这家伙。
「喂,你这愚蠢的杂妖,给我滚!」
(嘎,天狗!这边也有很强的妖怪,那边的森林也有厉害的家伙。好可怕、好可怕!)
胖嘟嘟的杂妖在空中划动短短的手脚要逃走,但被我放出的气一击粉碎,在黄昏的天空烟消云散。
「这边也有很强的妖怪,那边的森林也有……那个妖怪这么说了,对吧?」
实沙绪眼神游移地看着那家伙消失之处。
「你多心了吧?只要有你给我能量,就没有妖怪比我更强。」
我夺走了实沙绪的吻。只是碰触实沙绪的嘴唇或肌肤,就能够给予妖怪能量。从嘴唇流进体内的能量,就像是清冽的甘泉一样,滋润了走得浑身大汗而干渴的喉咙。
「你看,我又变得更强了。那些杂妖都怕我,安分得很。」
我搂住实沙绪的肩膀,要她别担心。实力和我不相上下的妖怪……不可能有。感觉不到有这样的家伙,是我多虑了。
可别因为现在幸福得难以置信,担心终于到手的幸福破灭。就畏惧根本不存在的妖怪幻影啊!
东京•大田区,天色已经彻底变暗的下午六点——实沙绪的门禁时间。
实沙绪家就位于生活上比较宽裕的家庭所建立的住宅区里,她父亲是大学副教授,而我家就在实沙绪家隔壁。
实沙绪在她家门前,再轻轻碰了一次我的嘴唇。我以为她有那个意思,一要搂住她,就被她推开。
「不行,反正你八成又想要毛手毛脚。」
只是在一起愈久就愈难分难舍而已,这点彼此都一样吧?当然就算时间短也一样难分难舍,但是时间愈久,幸福的余韵就愈不容易消失,也愈不想消除。
我明明是想透过行动表达我的心情,却被她躲开了。
「等一下,喂。」
「今天真的很开心……谢谢你…………要知道我也一样濒临极限喔,要是再弄得我更喜欢你的话,我就回不了家了,会不想放手。」
「那样也无所谓。」
「现在还……不行…………对不起喔。」
至亲所在的家。我不想剥夺实沙绪任何一样重要的东西,就算我这么想……就像我想要珍惜所有让她之所以为她的一切,我也非常想要把她关在自己心里,据为己有。
明明绝不想摧毁一切,却又想不惜摧毁一切也要将她纳为已有,为此感到痛苦。
「这样总可以了吧,安眠的小咒语。」
「咦?」趁她倒退一步停住,我摸了她柔软的胸部。
啪叽!我的眼前迸出火花。
「你干嘛揍我!」
「差劲!笨蛋,气氛都没了!我不理你了!」
实沙绪冷淡地抛下这句话,就把玄关门重重关上了。
漆黑的天空……很安静。车、电车、街头播放的音乐……虽然人类制造的杂音喧嚣吵杂,但人类感觉不到的声息沉寂安静的冬夜。
气温更冷了。
壹 MISSING
*** 原田 实沙绪
「惨了!睡过头了,要迟到了!」
我跳起来。
「奇怪……?」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我穿着的制服裙子。我没换衣服就睡着了吗?
这样衣服会皱掉啦,制服上衣也没换下来。
我慌忙要抚平衣服……「好痛!」
我发现手不能动。两手腕似乎背在背后,交迭绑在一起。这是麻绳咬进手腕的触感……
「这里是哪里?」
陌生的房间。约八个榻榻米大的昏暗和室。墙壁有一面是纸窗,关得密不通风。其余是白墙,有挂着山水画挂轴的壁龛,最里面的墙壁有一扇单开的纯白纸拉门。
我就坐在全新的榻榻米上。
另外还有一张小茶几,摆着插了山茶花的小花瓶,以及类似熏香台的陶器。茶几后头铺着和纸,上面摆着我的书包和鞋子。
感觉不冷。
明明正值严冬,也没看到空调或暖炉,却像开了空调一样暖。
……好甜的香味。
怱然有股类似香水或精油的甜甜香味飘过来。
「我是不是、还在作梦啊……」
我——原田实沙绪,十六岁,高一生,呃,印象中正要上学,等着搭平常那班公交车,站在站牌看手机简讯……
「对了,手机。」
手机吊饰从上衣口袋冒出来。但是手不能动,我试着挣脱。
这里……会是哪里……?我是不是因为贫血之类的在站牌昏倒,被抬进附近的人家了?
不对,这样手哪会被绳子绑住。
如果是昏倒的话,应该会让我躺在被窝里吧?居然把我扔在榻榻米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绑架…………「啊啊——」我大叫一声,浑身发抖。
我一定是被想要吃掉我的妖怪抓走了!
我生来就是这种命运。
人称百年诞生一次的「仙果」,是妖怪最上等的食饵。等我满十六岁,吃了我的肉就能够长生不老,娶我为妻就能够为一族带来繁荣。
无论如何都想最先得到的人类,这就是我,仙果。
所以自从我十六岁生日后,就一直遭到妖怪觊觎。要不是发誓娶我当新娘的匡保护我,我早就成为妖怪的腹中物了。
匡送给我的护身符项链的触感确实在我胸前。
没想到护身符竟然无效……
这条项链是匡的拨风羽。匡拥有黑色翅膀。匡也同样不是人类,而是妖怪——天狗。
要是不想死,就成为妖怪•匡的新娘……起初我非常抗拒。尽管匡是我的儿时玩伴,是我十年前初恋的对象。
初恋的邻家哥哥搬到远方时,答应有一天要来接我,亏我一直在等他……我感觉遭到背叛,心想反正他只是为了一族的繁荣才想得到我……
匡遵守约定了。
匡为了娶我,去年秋天在我生日那天来迎接我了。他一直喜欢我。
听说其实匡本来的立场是不能得到我的,但他克服万难,一心一意实现了约定。
然而我却三心二意,做尽蠢事,还对匡说了过分的话。尽管如此,匡依然一往情深。最后我喜欢上了这样的匡。
我不再迷惘,我要嫁给爱我的匡。
「——你醒来啦,仙果大人。」
不知何时纸窗对面出现人影,那是男人有些沙哑的甜蜜低沉声音。
我有所防备。
这个人是妖怪——凡是称我为仙果的人都是妖怪,想吃掉我。
对不起,匡,我好像太大意,被其他妖怪抓走了……
匡一定会生气。他不会说「我担心你」……而是担心我担心得大发雷霆。
救我,之后我会接受各种惩罚,所以来救我,匡!
「你放心,我不打算吃你,真的。」
纸窗静静地拉开,一个披挂着和服的人进来了。长发,美得像……女人,约二十岁左右的男子。
逆光……我觉得那个人面无表情,声音虽然和蔼,却觉得冰冷。
「就算你想逃也是白费工夫,这里跟人类居住的世界隔得很远。」
「…………!」
这里是哪里?你是什么妖怪?什么「你放心」嘛!这些话同时要脱口而出,却哽在喉咙,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背着手关上纸窗后,与我面对面正座。
「愿不愿意听我弹一首曲子?之所以请你来……一方面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因为我的知音很少,常常因此觉得懊恼。」
那个人将身旁的琴拉近自己,文雅地弹奏起来。
我第一次听到现场演奏的琴声。
我本来以为那是很老旧难懂的乐器或音乐,没想到却愁闷感伤,旋律意外地激昂……好像外国爱情电影的配乐。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弦上来回拂动,梦幻……优美………
「——感谢你的聆听,要不要喝茶?」
那个人出声跟我说话,我才发现自己听得入神了。我对自己的粗心大意是既懊恼又羞愧。
「幸好我们似乎合得来。我本来还担心要是你是一个粗鄙、低俗的女孩该怎么办呢。」
他推开琴,凑近我。总觉得他面无表情,好像很可怕。
「浓茶和薄茶,你想要哪一种?」
「红……红茶?」
「我是指茶汤,茶道。」
「……我没喝过。」
谁跟你说这个。万一那是毒药的话我可承受不起,就免了。但他无视摇头的我。
「是吗,那么我就教你吧。这样我也不会无聊了,你应该很值得栽培才对。感觉很聪明,反应似乎也很灵光,也有好奇心。」
他凑近我,近得膝盖就快碰在一起了。
「不过过剩的好奇心会毁灭自己喔!除了我给的以外,你最好不要想知道、想得到其他的。」
我和他对上眼。泛青的灰色眼珠,好像会被吸进去一样,无法移开视线,身体不能动!感觉像是麻痹了……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这家伙不妙!匡……匡,救我,匡!
「别害怕。从现在起,我会成为你的『全部』……闻起来好香啊,仙果大人。」
男人把手放在我肩上,我真的有危险……!
「只要你乖乖的,就能够过得比在任何地方都幸福。来,一切包在我身上。」
他凑近嘴唇。
「咿……!」
我一想逃,肩膀就被牢牢抓住了。甜甜的香气变得更强烈,距离近得感受得到男人的体 温……吐息拂着我的耳朵。
不行,要被他推倒了!
不……不要!匡——!
◆◆◆
*** 鸟水 匡
和实沙绪「约会」隔天的星期一早上,东京•目黑区内的高中。
万里无云的晴冬,冻结的寒光在地面洒下枝头空空的林影。今天早上是今年冬天最低温。
我听着第一堂课开始的钟声,打开了一年E班的教室。学生安静下来各自就坐。
我——这个班的副导师,教数学的鸟水匡——把点名簿和数学I的课本放在讲桌上,环视教室。
值日生喊口令,学生敷衍了事地敬礼。
……空了一个位子。
无人的座位……我的背脊起了一阵寒意。那是不该空着的位子。
「三十六号的原田实沙绪同学迟到了吗?」
我摊开点名簿,问跟空位的主人•实沙绪比较要好的女同学。因为我没有手机,所以要是实沙绪上学途中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应该会传简讯给朋友,不着痕迹地转达给我知道才对。
然而,女同学发出「咦?」的一声,露出困惑的表情。
「原田同学没跟你说什么吗?」
就算我再问她一次,她也只是疑惑地盯着我看。
「鸟水老师,三十六号是我——」
坐在实沙绪位子后面的男同学懒洋洋地轻轻举手发言。他的座号应该是三十七号才对。
「原田是谁啊?老师搞错班级了吧?」
「那个位子空着。」
我走近主人不在的实沙绪座位。
「老师,没有空位喔!」
「所有人都到齐了。」
「天气明明冷得半死,我们还是一大早来上数学课欸!」
整间教室传出窃窃失笑。
「鸟水,你要振作啊,别睡昏头了。」
「昨晚该不会是跟女人做太多了吧?」
听到男同学的调侃,「讨厌——j发出娇声的女同学看向我的左手无名指。我若无其事地藏住戒指。
换作是平常的话要我炫耀也无所谓,但我现在没那个心情。我有不祥的预感,背在冒冷汗。
学生的情况不对劲。眼神及表情虽然没变,但气氛不一样,显得冷飕飕。
这个班的点名簿确实有实沙绪的名字。
「好难得喔,鸟水老师竟然动摇了。」
「不过老师果然无论何时都一样帅,应该说现在很可爱?」
「嗯、嗯,原来老师也会有这种有机可乘的表情。」
女同学嘻嘻哈哈、交头接耳,听得我有些不愉快。我焦躁起来。
三十七号同学探头看了站在空位旁的我手里的点名簿。
「你看,三十六号果然是我吧?」那个男同学指着实沙绪的名字正下方。然后担心地看着我,并没有取笑的意思。
他看不见实沙绪的名字。
我集中精神,寻找实沙绪的气息。或许是我大意了。要是我更小心的话——到处都……没有。
实沙绪不在。
这附近,她靠自己的双脚和一般大众交通工具,在一个小时内可能移动得到的范围内完全没有她的气息。
……唔,被摆了一道!
昨天感觉到的怔忡不安、过于安静的杂妖……果然有人从妖怪世界出现在这里,小心避过我的耳目。
杂妖会恐惧得屏息躲藏的大妖怪——那毫无疑问就是我的敌人。目前妖怪一族无不互相敌对,遇到不愿意竞争的对手,顶多是缔结休战协议,关系并不友好。
以往就已经争权夺和长达数千年,如今更是正值争夺实沙绪——仙果的时期。
我忍住想要咂舌的念头,一回到讲台,就瞪了学生。眼睛稍微使力。
然后默默出了教室。
从背后——教室里面传来学生的声音。
「鸟水怎么这么慢啊。」
「我听到办公室的老师说他好像感冒发烧了喔?」
「真的假的?太好了,自习!」
「咳!早知道就不要在这么冷的天还来上第一堂课了。」
这是暗示。
有人对学生下了实沙绪不存在的暗示,所以我也下了暗示,这是为了离开学校寻找实沙绪。
我绕去数学科教职员室和学务处一趟,也对几名老师下了暗示。
『一年级的数学老师鸟水匡打电话来,说他好像感冒和发烧了,想要去看医生,所以今天请假。』
被我瞪过的所有人类都会相信子虚乌有的「事实」,变成我并没有出现在今天的教职员朝会和一年E班的第一堂课。
能够办到这种事的,只有非人的异类、视情况利用人类生存的异类而已。
我们称那为「妖」。
要不然,从未在人类学校受过教育、二十岁的我不可能当得了高中老师。
我来到校舍后面,确认周围没有人看到以后,就张开翅膀。
为了混进人类社会,平常总是藏在体内的黑翅膀。我一振翅迎风,体内就充满爽快感。翅膀是我身为妖怪——天狗的证明、我的荣耀。
我飞上高空,一看向脚下东京拥挤的街道,不安就更加强烈,腹底彷佛在灼烧。
实沙绪无论何时都是妖怪眼中的猎物……我明明应该要尽全力保护她才行的。枉费我不光是住在她家隔壁,还特地当了高中老师,以便在白天也能保护她的。
「可恶!为什么我没发觉!」
实沙绪……现在应该拚命呼唤着我吧。
在哪里?中了谁的计?
戴着戒指的左手握拳,我咬紧臼齿,奋力振翅翱翔。
我消除振翅声,在自家所在的住宅区降落。然后收起翅膀以免别人看到,按了原田家的门钤。
幸好从对讲机传来实沙绪母亲「哪位」的声音。
「我是匡,抱歉打扰了。」
『啊,你是隔壁的……请你等一下喔。我现在就去开门。』
对实沙绪母亲来说,我是住在原田家隔壁的「儿时玩伴小匡」。
实沙绪读幼儿园时,我是她要好的玩伴哥哥,十年前因为家庭因素留下房子搬走,四个月前因为工作回来与实沙绪重逢。彼此两小无猜的初恋进而开花结果——也就是她女儿的男朋友,这就是实沙绪母亲对我的理解。
玄关门打开,实沙绪母亲探头出来。她一确认是我,就解开门炼帮我开门。
「小匡,怎么了吗?」
「实沙绪在家吗?」
我知道她不在,但我想知道她母亲晓不晓得这件事,他父亲应该去上班了才对。
「实……?对不起,你指谁?」
「实沙绪,是你女儿。」
只见实沙绪母亲露出了难以书喻的哀伤表情。
「……我们家就我们夫妻两个人而已喔?我是很希望有小孩啦。」
果然……!
实沙绪母亲也被下了暗示。
「抱歉失礼了。」
我推开她,进入屋内。假如是在家时被掳走的话,或许会有犯人……不对,犯妖的线索。
「等一下,小匡!」
我无视实沙绪母亲,上了二楼要打开实沙绪房间的门。门没锁。
床、书桌、衣橱,就我放眼所见,没有一丝凌乱。没看到制服和书包。玄关好像也没看到学生鞋。
这么说,是在上学途中被掳走的了?
「你到底是怎么了?那里是储藏室。只有好生的书跟他搜集的研究用民具而已。」
实沙绪父亲是民俗学研究者。所谓的民具是指从前生活使用的古老工具、或是正月门松一类的节庆摆饰。其中,实沙绪父亲似乎是研究人为何会相信妖怪及妖怪栖息的世界——异界存在。
会不会就是因此才生出了实沙绪这样特别的孩子。
对妖怪来说,无不找红了眼想抢到手,百年一次特别的——
「……这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村庄的祠庙带回来的注连绳或惠比寿像吗?」
那是相当强力的暗示,犯妖应该是相当厉害的术者,这让我不寒而栗。
「那边还有狐仙像喔,这边这是山里的猎人穿的防寒毛皮。对不起喔,到处都是灰尘。」
那是狗的布娃娃,而这是昨天我买的大衣不是吗!
「既然你有兴趣,麻烦你在好生在家时再来吧。好生一定会很高兴的,要是我们有儿子的话,好生想必会带着他参与研究旅行吧。」
……,我在原田好生氏心目中可是夺走他女儿的男人,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就沦为眼中钉……
总之情况相当不妙。我感觉到胸口因焦急与愤怒而剧痛,太阳穴的脉搏变快。
我利用暗示要实沙绪母亲忘记我来过,就冲出原田家。我直奔比邻并排的我家。
我的宅院是利用人类社会时的临时住家,之所以位在实沙绪家隔壁,是祖父为了让我保护她、接近她而安排的。
没错,实沙绪对我们妖怪来说是特别的,她是最贵重的人类。
所有的妖怪都想要实沙绪的身体,所以我明明非看好她不可的。我咬得臼齿喀哩作响。
在我的宅院里,有七个服侍我的臣子。
玄关锁着,我从西装口袋掏出钥匙。
「没有人在吗?太郎?相模?」
就算我边进玄关边呼唤,家里始终静悄悄的。
真难得,居然所有人都出门了。真是的,偏偏遇到这种紧急情况。算了,我一个人也有办法摆平。而且现在赶时间,用思念波呼唤也太麻烦了。
我从家里深处的书库搬出关于妖怪的资料,这是累积了数百年的卷轴及册籍,发黑的和纸留着鲜明的墨迹。
我跪坐在起居室的榻榻米上,从里面取出一捆卷轴,找寻需要的项目。
「找到了,就是这个。」
我从昨晚就心神不宁,假使对方是瞒过我的耳目行动的话,就只有可能是这妖怪。这卷轴就纪录了我们天狗和这家伙过去的战斗。
我在桌上摊开卷轴,重新仔细阅读内容。
「《他们不仅具备武力,更擅长法术,他们运用隐形——消除身形及气息行动之术与幻术——蛊惑操纵人心之术的实力,古今中外无其他妖怪可及。》是吗?看来除了这家伙之外,就不可能有其他妖怪瞒得过我的眼睛。」
那妖怪名为——
「……鬼。半种半妖,自称山栖一族。」
他们与其说是纯粹的妖怪,更接近神一点,因此妖力很强。天狗小时候都听过父母讲述从前的鬼有多强大的传说。
但是,鬼一族应该早就不和人类来往,选择了静静毁灭一途,这点不单是我或天狗一族,几乎所有的妖怪都这么认为才对。
这五、六十年,那一族迈向少子高龄化,数量锐减。剩下的鬼都隐居在居住地•鬼之乡里,不再出入人类社会。
而且祖父也说过,这三十年已经看不到半个鬼了。
「那些家伙虽然过去应该很强,但据说现在濒临灭绝。应该是想把实沙绪弄到手,好做最后挣扎吧。」
不用说,我当然要和那些鬼战斗。要是不救实沙绪的话,不知道她会有多害怕。
就算那些家伙再强,如今我已经透过亲吻及拥抱得到实沙绪的能量,实力远超过一般妖怪。
而且,他们一族整体的妖力也减弱到濒临灭亡的程度。
我不可能打不过他们,不对,是非打倒不可。
一决定要跟鬼战斗救出实沙绪,我的愤怒变得比焦急更加强烈。有种就让实沙绪受到任何一点小伤看看啊,我绝对不会放过那些家伙!
实沙绪,你等着。不对,我不想让你等,早一秒都好,我要尽快赶去。
为了换衣服,我走向自己的房间。
黑小袖配黑袴,黑蒙面,腰间佩刀,张开黑色双翼。这就是天狗的战斗装束。日常压抑的力量一旦解放充满全身,视野就变了一个颜色。
火红的眼眸——赫眼睁开了。
天狗的视力平常就已经远超过人类,一旦变成赫眼时,无论是视野或动态视力,这世上都再也没有任何生物能及:不仅是人眼无法捕捉的迅速动作看似静止,也能察知人类需要用高性能望远镜才看得到的远方。原本就过人的听力也更上一层。
这就是天狗。
鬼之乡里位在与人类社会隔绝的异界。
相较之下,天狗的家乡只是位在深山而已,接触得到人类的村落。位于异界的鬼之乡里虽然可以说是极其遥远,但只要循某条路前往,离人类居住的地方也可以说是近在咫尺。那条路是埋没在影子中的黑暗密道,人眼看不见。感觉就像穿越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窟。
「实沙绪!」
我一拍动翅膀,庭院就刮起旋风。入冬的枯枝沙沙作响。
我朝寒冷澄澈的天空扶摇直上。
离这里最近的密道出入口,就是都心※官厅街附近的广阔绿地,目标就是那里。(译注:政府机关集中的区域。)
◆◆◆
*** 原田 实沙绪
——眼看男子凑近嘴唇,我鼓足勇气赏了他一记头锤。
好痛……
晕眩的他按着跟我相撞的额头,大大叹了一口气。
「算了,没关系,你应该很快就会改变心意的。」
「谁、谁会改变心意啊!」
「就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呢。到时候就算你爬着求饶,我或许会装作不知道喔?」
这个人怎么这么有自信……唉,或许妖怪都是这副德性。有太多迹象显示这点。
「谁要求你!我不知道你是哪来的妖怪,但你不可能赢得过匡的。」
男子冷冰冰地看着我。
「仙果大人,既然你不知道,我就告诉你吧。我们名为山栖一族,人们过去称我们为『鬼』。」
「…………鬼?」
他没长角,皮肤既不红也不蓝,也不是穿虎纹短裤,而且长相也不恐怖。鬼不都长得凶神恶煞吗?
虽然这个男的面无表情,不过总之非常美。覆盖背部的秀发、白皙的皮肤、秀气的眉毛和修长的睫毛、挺拔的鼻梁、性感的嘴唇和下巴线条,以及灰色的眼眸。
胸前敞开的和服便装外面佣懒地披着华丽和服的模样,美得教人毛骨悚然。
不,匡也非常美。
不输给这个人……不对,匡比这个人美太多了。
不光是五官俊俏、个子很高、脚像模特儿一样长之类的外表而已。
虽然匡在学校当老师时的深色西装和约会服都很好看,不过在家里的装扮——长羽织雅致的背影散发的性感,或是被匡目光流转盯着看时心脏快停止的感觉……
不过,匡拥有比那些更迷人的部分,我也说不上来那到底是什么,心里又气又急。
看我不小心一个人发呆想事情,男子冷冰冰地盯着我。彷佛是冰做成的一样,灰中带青,非常非常冰冷的眼神。
「你好像很纳闷。你以往遇到的妖怪,是不是长得和人类不一样?」
「……不是。」
既然他是妖怪,长得美也是当然的。像匡他们天狗一族、还有其他族也是,妖怪全都长得非常美。
要是长得不美的话,人类会对妖怪敞开心房吗?那是妖怪跟人类社会交流时用来吸引人心的容貌——匡以前好像讲过类似的话。
男子重新面向我,忽然浅浅地微笑。原本单调的面无表情彷佛顿时有了颜色,不妙,太漂亮了。
男子取下茶几上类似熏香台的陶器的盖子,从袖子里面捻了一撮粉末撒进陶器里面。
室内弥漫的甜甜香气更浓了。这个香味是什么来着……我想不起来名称,有点辛辣的东方香气。
这股香气围绕我,浓得好像深吸一口就会呛到一样。等到甜腻的香气充分缭绕以后,他终于回答我的疑问:
「没错,我们也算是妖怪。」
「也算是妖怪?『也算』的意思是?」
「『非人类的高等种族。的意思。但跟天狗或妖狐又不一样。不如说类似种吧,在人类看来。」
神……?
我想我不小心露出了很想知道的表情,只见男子把陶罐放回原位后——
「要不要再听一首?」拉近琴这么问我。
「不、不用了。」
「听我讲话应该很无聊吧?听我弹琴还比较好。」
「…………咦……不会。」
他从我身上移开视线,看着花瓶里的山茶花。明明就面无表情,却从脸的角度或些微动作散发出性感的味道。
对了,就像能面。例如匡的家摆设的※小面,随观看角度不同,能够感受到应该不存在的表情。(译注—小面是指能剧的年轻女子面具。)
「你真是坏孩子。明知道起了『想知道』的念头的话,事情或许变得很可怕还这样。之后才哭着说『要是当初不知道就好了』,这可不美喔。」
看我无法回话——
「不美的是我,我明明只是想吸引你的注意而已。」
他以撩人的动作轻轻拨了披在后颈的头发。
「我只是希望你对我解除心防……而已喔。说来丢脸,我并不习惯掳获女性的芳心。」
……我倒觉得你相当驾轻就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不以为然地盯着他看的关系,他稍微叹口气。
「我希望你务必过得尽兴。」
「……反正妖怪的想法只有一个。你想吃掉我,变得长生不老对吧?」
男子轻轻地摇摇头,长发从肩膀滑落。
「那是最终手段。我们是所谓的濒临绝种,愈来愈生不出子嗣,于是不得不近亲生子,就更难怀胎了。现在仅存十几名,近二十年没诞生半个孩子。」
他盯着我看,我的胸口发出怦的一声。多么哀伤的眼神——不对,一瞬间透露出的,是快要死心的虚无。
我一瞬间掉以轻心,就被他推倒了。糟了!
我想要大叫,却被捣住嘴。双手被绑在背后的我拚命挣扎,但敌不过男子压住我的力道。好重,好痛苦,身体焦急得发烫。
「首先就用你的力量怀胎生子。」
怀、怀胎生子……果、果然是想娶我为妻!不要、我绝对不要、我要当匡的新娘!
我拚命乱动踢开他,但他就是不肯放开我。他的嘴唇快要碰到后颈。
「呵呵,虽然我也不讨厌精神强韧的女孩,不过你能不能最好乖乖就范呢?你放心,我不会吃你的肉的。我会好好珍惜你,这是为了彼此的幸福着想。」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要知道我也不是乐于强行夺走你的力量的。既然都要做,双方都开心比较好吧?我会让你很舒服的。」
绝——对不要!
我使出全力踢开他,好不容易从他身体底下钻出来。我像条毛毛虫一样在杨榻米上爬行逃窜,嘴摆脱他的手。
「我已经决定好要嫁的对象了!别碰我!」
「是天狗吗?」
「没错!」
「你看过他们的本性——原形吗?」
「黑翅膀对吧?还有鲜红的眼睛。很美啊、非常美。」
「……很美,是吗?」
他拨开凌乱的头发,理了理和服下襬以后,又浅笑了。
「黑翅膀加上红眼睛,天狗的本性是鸟喔,有着猛禽类外形的黑鸟。人形不过是假象。」
他的讲话方式好像把人当傻瓜。
令人火大的这家伙跟甜甜的香气弄得我快不舒服起来。照理说一直闻着同一个味道,嗅觉应该会变得迟钝才对,但这个香味却久久不散。
「仙果大人,话说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们今后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不管你要恨我、怨我都无所谓,不过至少能不能记住并称呼我的名字呢?虽然你应该很快就不会再抵抗才是,而且没有我就痛苦不堪。」
「你在说什么,匡马上就会来救我了。」
「这就难说了!」
男子再度凑近我,嘴角浮现的笑意变得更明显。
「我名为黑冢。」
视线直接对上我。就算我想逃避他的灰色眼眸,下巴却被他抓住。我咬住嘴唇,反过来瞪他。
「我希望你用你可爱的声音称呼我『黑冢』。」
甜甜的香气忽然更强了。应该咬得发痛的嘴唇不听使唤地松开,话语脱口而出。
「…………黑……冢……?」
「对,是黑冢喔。」
「……黑冢、先生。」
黑冢吐了一口气,温柔地抱住我,我感觉到肌肤的暖意。
「这样就好,乖孩子……」
不寒而栗的我倒退,但背碰到墙壁——不要,救我,匡!
「匡——!」
我发出分不清是惨叫还是尖叫的声音呼唤匡。
响亮的振翅声落下,一道黑影降落在纸窗外。
「匡!」
纸窗被奋力踢破的声响传来,刺眼的光直射墙边。
『实沙绪!』
我听到匡的声音。匡!匡!
『让你久等了,实沙绪。』
是匡,得救了………
『别碰实沙绪!』
「来了吗?」
黑冢一把将我搂进胸前,转身面向原本的方向。我根本没有余裕逃开。
「看啊,这就是你殷殷盼望的家伙吗?」
好刺眼。
眼前背对着白光的是……漆黑的鸟。
既像老鹰、又像枭的庞然大鸟,体型大概接近两公尺。炯炯发光的鲜红眼睛、油亮的尖锐鸟喙、乌黑锐利的爪子踩着翻过来的桌子和破掉的纸窗……有三只、裹着黑色鳞片的脚有三只……不会吧……
鸟张开了黑鸟喙,有着粗糙黑舌头的鲜红嘴巴裂开到两只眼睛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