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少商说:“老白,好久不见了。”
白鱼际说:“你那么忙,我不好来打扰的。”
韦少商说:“今天来就不打扰了吗?”
白鱼际说:“今天来,主要想跟你汇报一些情况。”
韦少商说:“你说。”
白鱼际说:“陈迎香在冯厅长家干了有一段时间了。整体表现还不错,冯厅长好像也很满意。”
韦少商说:“她一个月拿我两千多元钱,不让冯厅长满意,我能满意吗!?”
“那当然,她拿钱就要干好本职。”白鱼际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说:“按理说,陈迎香从韦大拿工资,就应该是韦大的职工,对不对?”
“当然是了。”韦少商看着白鱼际,说:“算是韦大派驻到外面的职工,怎么了?”
“那就对了!”白鱼际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离韦少商更近一点,说:“是我们韦大的职工,就归咱们韦大管。”
韦少商点点头,问:“有什么问题吗?”
“也不是有什么问题,我就是发现陈迎香这女孩子,最近有变化。”白鱼际收回身子,说:“有很大的变化。”
韦少商说:“她有什么变化?”
“她以为她在厅长家做保姆很了不起了!”白鱼际显得很气愤,说:“韦总,当初你把这个任务交给我,让我把她管理好,让冯厅长满意,这个我都做好了。”
韦少商点头认可。
白鱼际说:“但是,这个女孩子,最近不让我管了,说她只听冯厅长的,拿我不当一回事!”
韦少商说:“她听冯厅长的没有错,不听冯厅长的,冯厅长怎么能满意呢?”
韦少商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很不正经的笑,特意把“冯厅长怎么能满意呢”的语气说得很暧昧,意思是说她肯定跟冯厅长那个了。因为这话不能明说,所以才这样处理的。韦少商是想让白鱼际明白这一点,白鱼际也听出了韦少商话里的意思,但是白鱼际想表达的还不止是这些。
“韦总,这一点我明白。她和冯厅长能做到这一步,也是我们当初的目的,也是我们希望的。”白鱼际说:“但是,陈迎香现在不仅跟冯厅长那个,而且……”白鱼际说到这里,看了看韦少商,欲言又止。
韦少商马上警觉起来,问:“而且什么?”
“有些话我说了不知道好不好,但是,为了韦总你,我还是要说!”白鱼际说:“陈迎香现在跟朱三里这小子好上了,而且要结婚呢!”
白鱼际说完,盯住韦少商。韦少商对白鱼际带来的这个信息感到有点突然,有点震惊。陈迎香做过三陪女,以卖身为业的时候和朱三里、白鱼际他们都有染,这一点韦少商都能想象得到。但是,说朱三里要跟陈迎香结婚,那就太出乎他的意料了。这倒不是说朱三里和陈迎香不般配,或者说陈迎香看不上朱三里、朱三里看不上陈迎香,而是他们俩发展到这程度,不符合韦少商的思路。
“不可能吧。”韦少商说。
“怎么不可能!”白鱼际说:“朱三里亲口跟我说的!”
韦少商捏一捏眉头,想了想,说:“我觉得,可能性不大。”
白鱼际说:“现在这世道,有什么事情没可能的?三陪女不是照样到厅长家做保姆,还当是宝贝似的!”
白鱼际说完,觉得自己的话过头了,讪讪地摇摇头坐回沙发上。
韦少商倒没说什么,还是捏着眉头,说:“有道理,有道理!”
“我看这个事情,韦总你要管!”见韦少商有点心动,白鱼际说:“他们两个人都是我们韦大的职工,假如他们两个人发展到那种程度,冯厅长会怎么想,他是有身份的领导,跟自己的外甥共一个女人,那成何体统?冯厅长会对你我怎么想?对韦大公司怎么想?!”
韦少商不停地点着头,不知道是对白鱼际的肯定,还是心里烦躁不安。
白鱼际:“韦总,不能因为朱三里,坏了韦大的大事呀!”
白鱼际语重心长,眼巴巴地看着韦少商。
韦少商说:“等我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27、破鞋和妓女的区别
陈迎香决定找曲池红当面谈一谈,跟她讲清道理。如果曲池红不讲道理,自己也不讲道理,对付不讲道理的女人,就要抓她的脸。陈迎香想,不管怎样,不能让这个骚女人把弟弟给祸害了。
为了去见曲池红,陈迎香做了一个大致的策划。她知道,女人一般都瞧不起女人,尤其有钱的女人瞧不起没钱的女人,就像漂亮女人瞧不上丑女人一样。不过,女人有钱不算什么,有钱的女人也是女人,女人最在意的还是年轻和容貌,如果自己年轻漂亮,就不怕有钱的女人瞧不起,就可以和她平等地面对。
头一天晚上,在给冯太渊按摩的时候,陈迎香跟冯太渊撒了个谎,说是在老家的父亲生病住院需要钱,跟冯太渊借钱。冯太渊二话没说就给了陈迎香三千元钱。陈迎香拿到三千元钱,说这钱一定还。冯太渊说,这钱就算我看望你父亲的礼物了。陈迎香说,那不行,三千元钱的礼太重了,这钱一定要还。冯太渊说,那就当作我给你的奖金吧,韦少商给你发工资,我冯太渊给你发奖金。陈迎香说,这还差不多。然后,把冯太渊按摩得又哼哼起来了。
这天一大早,陈迎香先到百货大楼的名牌广场去买衣服。她知道,有钱的女人都穿品牌,穿品牌衣服的女人,就像品牌衣服一样,身价就不一样。过去做坐台小姐的时候,没有买过名牌衣服,那时候穿名牌衣服和非名牌衣服都是一样,进来的男人不看衣服看身体,穿什么衣服都一样,所以,那时候陈迎香穿的都是在城隍庙批发市场买的冒牌的名牌。
一进名牌广场,陈迎香吓了一跳,才知道这三千元钱买一套衣服还不够,想想过去做小姐要跟人家睡十来次才能挣一套衣服,很是伤心,因此对有钱的女人就很嫉妒,包括那个骚女人曲池红。陈迎香攥着三千元钱,转过几个来回,手心里都攥出了汗,还是下不了决心,想一想自己做女人太没意思了,都是女人为什么人家都能穿,而自己就不能穿,自己身上哪一样也不比别的女人差。可怜呀,可气呀!
陈迎香越想越生气,要不是为了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这两年自己也存点钱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看见架子上的衣服就像胆小的狗看到骨头一样。想到弟弟陈合谷,陈迎香又想到曲池红,一想到曲池红,陈迎香就想较劲儿。于是,一咬牙一狠心,就花了两千三买了一套裙子,五百元钱买一双鞋子。还有两百,陈迎香想去做美容,钱又不能喊娘叫妈,该花就花吧。何况,今天要见曲池红,说什么也不能让那个骚女人把自己看低了。
做完美容,已是中午。陈迎香裹着一身的香味到附近的麦当劳去吃饭,这时候,外面正热得可以,没有地方去,在麦当劳里有空调又凉快又便宜,一个汉堡一杯冷饮,想坐到什么时候就坐到什么时候。陈迎香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自己崭新的形象非常满意,真想在镜子里亲一下自己。这怎么是一个保姆呢,即使不是一个明星,至少也算一个白领吧,哪里有这么漂亮高雅的保姆,这样的女人怎么会是保姆。陈迎香想,如果在过去,以今天这形象,说不定能多坐好几个台呢。
这时候,邻座的那位吃薯条的男人正在斜着眼看她,陈迎香马上端起淑女的架子,并把头有意无意地微微一侧,便与那个男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那个男人马上有点惊慌,手里捏着一根蘸着酱的薯条,差点插进鼻孔里。
陈迎香把脸转过来想笑,但是没有笑。这样胆小的男人也敢到外面泡女人,陈迎香想要是在过去,不把他媚晕才怪呢。
从那个男人对她的眼馋中得到了鼓励,这是对她的全新形象的打分,可见分数还不低。这一切让她对下午与曲池红的谈判充满了信心。
本来,陈迎香想直接去曲池红的公司,但是怕在公司见到弟弟陈合谷,同时考虑到如果送上门去客场谈判对自己不利,于是就打电话约曲池红出来。
电话打到曲池红公司,一位小姐接电话,问她找谁。
陈迎香说,找曲池红。
小姐问,您贵姓?哪个单位的?
陈迎香说,我姓陈,广电厅的。
小姐说,稍等。
然后,另一个女人接了电话。陈迎香估计就是曲池红了。
曲池红说,我是红宝石公司曲池红,请问哪位?
陈迎香听曲池红搞得这么正规,一下子不知道话该怎么说了。但是,陈迎香马上想到电话里不敢说,见面怎么办?于是说,我是陈合谷的姐姐,我叫陈迎香。我想和你谈谈,就在你们公司对面的茶楼9号台,希望你能来。
陈迎香一口气说完这些,没等曲池红反应,就把电话挂了。
陈迎香想,曲池红一定觉得自己的电话很突然,一定对自己的出现感到好奇,所以,她一定会来的。所以,在她没来之前,陈迎香把思路理了一下,又对着小镜子认真地查看了一下头发和脸有什么不合适的,然后就放心地等待曲池红的出现。
果然,曲池红出现了。
曲池红走进茶楼的时候,陈迎香就看到了。曲池红今天穿得很随便,上身体恤下身休闲裤,像在家里一样随便。像她这样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是不能随便的,穿着一随便身上的精彩就没有了合适的背景,就像旧皮鞋不能脏,一脏就像破鞋了。
曲池红看上去很疲惫,远不如上次跟踪时见到的状态好。陈迎香心里更有获胜的把握了。
曲池红直奔9号台而来。陈迎香在曲池红来到跟前时,出于起码的礼貌站起来,曲池红主动跟她握手。陈迎香不想握她的手,但是觉得如果不握手,会不会被人家看作不潇洒,于是便握了一下曲池红的手。这女人的手硬硬的,简直不像女人的手。
坐下后,曲池红眼睛直直地盯着陈迎香一会儿,把陈迎香盯得心里有点发毛。
曲池红笑笑说:“从眉眼能看出来,你跟你弟弟有点像。”
陈迎香本来以为曲池红见到自己会很惭愧的,至少也会难为情,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说出这样随便的开场白,看来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
“你很漂亮!”曲池红接着又说:“听合谷说起过你。”
陈迎香说:“我也听说过你,并且还见过你。”
曲池红笑笑,说:“是吗?在哪里?”
陈迎香说:“在一个大酒店。”
“可能。我们公司应酬多。”曲池红说:“你约我出来不是谈这个吧。”
陈迎香又一次感觉到这个女人的厉害,说:“不错。我想跟你谈谈我弟弟的事。”
“合谷吗?”曲池红一本正经地说:“他很好呀!”
“很好?”陈迎香也学着曲池红的样子,盯着她的眼说:“他差点没有毕业!”
“我知道。”曲池红说:“这说明不了什么。一个人的能力不是哪个学校的毕业文凭能证明的。你说是吗?”
“我说不是!”陈迎香见曲池红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来气,说:“我和我们家都希望他能正正经经地毕业,正正经经地找个工作,正正经经地生活!”
陈迎香连续用了几个“正正经经”,暗示曲池红和陈合谷之间关系的不正经,以打击曲池红的嚣张气焰。
曲池红似乎听出陈迎香的话里有话,还是笑笑说:“正正经经?什么叫正正经经?比尔。盖茨没有读完大学,他的微软公司照样称雄世界,你难道说他不正经吗?”
陈迎香一下子没想起来比尔。盖茨是谁,只知道肯定是个外国人,但是看出曲池红的表情是严肃的,知道曲池红没有被打击倒,反而更加嚣张了。
“我不管人家姓比的老外怎么样,我只管我弟弟要正正经经!”陈迎香说:“我就这一个弟弟!”
曲池红说:“你的意思,我还没听明白。你能明确说出你的意思吗?”
陈迎香说:“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我就一个弟弟!”
曲池红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迎香说:“你是有学问的人,我不管你是不是真不明白我的意思,反正,我找你来就是这个意思,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我希望他正正经经地生活!”
曲池红想了想,说:“我没有不让他正经地生活。”
“还说没有!”陈迎香想这个女人的脸皮也太厚了,看来话要说明了。于是说:“他差点没有毕业!整天不回学校,不上课,到处乱跑,到处鬼混!”
曲池红这下子似乎被击中了要害,马上变了脸,说:“鬼混?你说他鬼混是不是?他是成年人了,他有他的思想,他的价值观,他知道判断是非,他的生活由他自己决定,你凭什么说他鬼混!”
陈迎香站了起来,说:“就是鬼混!”
曲池红说:“那你说他跟谁鬼混!”
陈迎香说:“他跟谁,你还不清楚!”
曲池红说:“我为什么会清楚?”
陈迎香说:“自己做的事,你自己明白!”
曲池红说:“你说话要负责任的!”
陈迎香说:“应该负责的是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韦少商没有离婚,你寂寞是不是,外面的男人多着呢,干吗偏偏勾引我弟弟。他还没毕业,还是个孩子!”陈迎香越说越气,“你连一个孩子都勾引,太不要脸了,破鞋!”
曲池红脸腾地红了,马上没了涵养,说:“好!就算我是破鞋,但我不是妓女,不像有的人是妓女!”
陈迎香的脸像被刮了一下,心头一紧,一块伤处又被划开,火气上冲,隔着台子要抓曲池红,曲池红也不示弱,反过来也要抓陈迎香。顿时,两个人扭作一团。
这时候,其他的顾客喊来了服务员和保安,费了好大劲才把她们分开。
曲池红手里抓着一绺陈迎香的头发,陈迎香抓破了曲池红的脸。
陈迎香骂道:“破鞋!”
曲池红回骂:“妓女!”
28、你知道我在找你吗
朱三里觉得没有脸面在韦少商的韦大公司干下去了。
那天和白鱼际谈得不欢而散之后,朱三里感到自己很窝囊,像一只掉进粪坑的鸭子越扑腾陷得越深,越扑腾浑身越臭。
这些天,一到公司上班的时候,朱三里就会想起那盘录像带,就要观察韦少商的脸色和一举一动,越是观察,越觉得韦少商好像已经知道自己做的事了,心里就扑通扑通地,落实不下来。从表面上看,韦少商对自己还跟过去一样,但是,朱三里却不敢正视韦少商的目光,甚至尽可能避免跟韦少商碰面。有一次,在公司的厕所里,朱三里站在小便池前正在爽快地发泄,突然韦少商打着手机推门进来了,站在朱三里旁边另一个小便池前小便,朱三里扭头想跟韦少商打个招呼,但却扫了一眼韦少商昂扬的尿柱,突然浑身一颤,一泡尿没有放完,便草草收起家伙,逃离了厕所。
朱三里的心理素质在这些日子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考验,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做贼心虚。他恨白鱼际,但是更恨自己。因为当初是自己一时糊涂主动把白鱼际招来的,如果不让白鱼际知道录像带的事,就不会有现在提心吊胆的日子。就这件事,朱三里看透了白秃子,过去一起吃吃喝喝、玩玩耍耍,没有看出白秃子的本质,还一直把他当着长辈尊敬呢。现在,看白秃子简直就是一个无赖、一个骗子!
事情已经发生,他要面对,躲是躲不过的。朱三里要想把事情消解,只有想办法把那盘录像带从曲池红手里要回来。
朱三里决定去找曲池红。曲池红给朱三里的印象很好,通情达理,贤良正直,只要把情况说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是有很大把握能把录像带要回来的。过去,曲池红是老板娘的时候,朱三里经常来帮她接送孩子,干点杂事,后来他们两口子闹僵了,朱三里就不便来了。朱三里明白自己是给韦少商打工,不是给曲池红打工。
朱三里来到曲池红的公司的时候,曲池红正在冲两个员工发火,火气很大,从门外就能听到。朱三里在门外站了半天,等两个员工出来了,才敲门进去。
曲池红见到朱三里似乎很惊讶,问他来干什么,朱三里说来看看。曲池红不相信,说韦少商的手下无缘无故地来看我,不符合逻辑。朱三里也知道曲池红是个直率人,于是就实话实说了。
朱三里把录像带的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下,主要是责怪自己,埋怨白鱼际,说自己一时糊涂,骂白鱼际不是人。朱三里说得很诚恳,显得很可怜,并把带来的一万元钱掏出来放在曲池红的面前,然后求曲池红把录像带还给他。
曲池红看着朱三里,问:“你是不是受韦少商的指使来的?”
朱三里说:“不是!就是自己觉得心里不安,想把这事自己摆平。”
曲池红说:“不可能。一定是韦少商让你来的,因为他怕了!”
朱三里急得嘴直哆嗦,说:“曲老板,真是我自己来的,跟韦老板没关系!”
“朱师傅,你别替他打掩护了。我了解韦少商,他就会利用人!”曲池红说,“朱师傅,别说我不给你面子,录像带我不可能给你。不过,你回去转告韦少商,如果他想要录像带,就让他自己来找我!”
朱三里还想辩解,说:“不是韦老板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来的,千错万错是我的错,跟韦老板没关系。”
曲池红用手制止了他,指了指桌子上的钱,说:“朱师傅,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如果你怕不好交差,你把钱拿回去装自己腰包吧,就说我收了钱,”曲池红笑笑,意味深长地说,“你给他打工,挣钱也不容易!”
朱三里说:“曲老板,你误会我了。真的不是韦老板让我来的,我只想你把带子还给我。”
“朱师傅,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还不明白吗?韦少商干的什么事,想必你也看过了,你替我想想,我能轻易放过他吗?!”曲池红脸涨得通红,说,“再说,带子,我是从白秃子手里买来的,就等于是我的。你现在拿钱来要买,我不愿意卖!”
说完,曲池红替朱三里打开门,做出送客的手势。朱三里想了想也对,人家从白鱼际手里买的,又不是从自己手里买的,现在人家不愿意卖,理由很充分。不过,朱三里不甘心,还是求曲池红把录像带给他,提什么条件都好商量,但是,曲池红不容多说,又做一个送客的手势,朱三里只好收起钱,离开了曲池红的办公室。
从曲池红的公司出来,突然下起了雨。雨很大很急,还配合着电闪雷鸣,朱三里不想躲雨,站在雨里淋个痛快。夏天的雨说来就来,说去就去,还没等朱三里从雨里清醒过来,雨便停了,太阳从头顶上冒出来,热辣辣的阳光,顿时让他感觉到如芒在背。
现在,朱三里觉得整条街像无垠的荒漠一样,不知该去往何处。他不想回公司,也不想回家,于是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如果把朱三里漫无目的的走拍成MTV,调子一定是非常感伤的。走了一条街,找个阴凉的地方歇一会儿,该是吃中午饭的时候了,朱三里并没有食欲,但是他还是选择了就近的一家肯德基走了进去。朱三里要了一份套餐,坐下来,看着窗外街上匆匆忙忙的行人,心里乱糟糟的。
朱三里想来想去,决定辞职。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朱三里突然感到有点失落、有点孤独,想找一个人说一说。现在,朱三里想到的就是陈迎香,想跟陈迎香说说。
电话打到舅舅家里,没有人接。朱三里估计陈迎香可能出门了,再打陈迎香的手机,关机。说来也怪,越是找不到的人,越是想见。
朱三里就给陈迎香发了一条短信:
你知道我在找你吗?
发了这条信息,朱三里咬了一口汉堡包,眼睛盯着手机等着陈迎香的信息反馈。一只汉堡包吃下去了,陈迎香还是没有反馈。是不是刚才那条信息太矫情了,还是陈迎香根本没有看到短信。朱三里耐不住了,于是又给陈迎香发了一条信息:
我要辞职!
朱三里输入短信使用的是汉语拼音,因为本地的方言Z和ZH不分,所以朱三里在拼写“辞职”这两个字的时候,颇费了一番功夫。发了这条短信,朱三里觉得浑身一阵轻松,喝下两口可乐,就走出了肯德基。
这时候,朱三里渐渐明白自己只是想把这个想法告诉一个人,并不特别指望陈迎香的回音。当然,如果陈迎香能有回音,他也不反对。
冯太渊一大早飞到北京开会去了,陈迎香一下子觉得自由了。
冯太渊走了以后,陈迎香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睡觉。从上午开始,陈迎香就关了手机拔了电话,然后开始睡觉。她要把几个月以来没有睡好的觉补回来。睡觉真是幸福的事,睡一阵,醒一会儿,然后再闭上眼睛睡。睡意像一首缠绵的歌一样,在陈迎香的体内流淌。陈迎香睡在冯太渊的大床上,这张大床非常适合睡觉,软而且弹性很好,重要的是宽大,陈迎香躺在上面,像躺在风平浪静的湖面上,无限温馨,无限逍遥。陈迎香睡一阵翻一下身,再睡一阵再翻一下身,越睡越香,越睡越沉。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睡了大半天,醒来便觉得饿意。她并不想在家里找东西吃,打算去到大排档吃龙虾。
在做三陪女那几年,每到夏天,陈迎香常常在“下台”之后来享受这份生活的韵致,消散一身的疲惫。这是她对自己的赏赐,也是排遣生活压力的一种方式。但是,自从到冯太渊家做保姆之后,还一次没有来过。一段时间里,到大排档吃龙虾成了陈迎香生活中的一种小小的向往。一想到那些鲜美的龙虾,陈迎香都会流口水。小吃就要在现场吃,这也许就是大排档小吃的特点,陈迎香想一定要到大排档好好吃一回。
陈迎香悠悠款款地拎着包下楼去吃虾。也许是刚睡醒的原因,陈迎香的目光有点迷离,行动有些慵懒,因此却显出几分富贵气息,引得进进出出的人频频回头。出了大院,陈迎香把包里的手机拿出来。她本来是想看看时间的,却发现手机没开,于是打开手机。现在的时间是晚上九点,这个时候正是龙虾排档开始的时候。
陈迎香记得在市府广场附近有一家罗记排档的虾味道最好,那是她过去常去的。最早,那家大排档是白鱼际、朱三里他们带她去的,吃了一次以后,她就认准了。味道就是好,鲜,辣,还有点麻。
陈迎香打的去市府广场,路上,手机响了。陈迎香看一下来电显示,是韦少商公司的电话,就接了。
“你终于开机了,我的姑奶奶!”朱三里声音低沉,“我找了你一天了,你把我吓死了。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对不对?”陈迎香懒洋洋地说。
“你吓死我了!这一天你到哪里去了?手机关机,电话没人接,敲门也没人应。”朱三里说。
“我在睡觉,睡得好香。”陈迎香仿佛还想睡一阵,懒懒地问,“找我干什么?”
“我给你发的短信你没看?”朱三里说。
“电话都通了,看短信干吗,你说吧。”
朱三里叹了一口气,说,“见面再说吧。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就电话里说吧,我还有事呢。”陈迎香说。
“一两句话说不清,见面说吧。”朱三里话里有点伤感。
“还是电话里说。”陈迎香听出朱三里话里有点伤感,但是又怕朱三里借机来骚扰她,“你说,我听。”
“见面说!”
“电话里说!”
“见面说!”
“电话里说!”
“我他妈的要辞职了!”朱三里在电话里大叫,震得陈迎香的耳膜生疼。
陈迎香知道朱三里可能真的碰到不顺心的事了,说:“我马上到市府广场罗记大排档,吃龙虾。”
朱三里马上把电话挂了。
朱三里是打的来的。朱三里的脸色很不好看,坐下来以后,一只虾也不吃,却不停地灌啤酒。可能因为心情不好,朱三里一瓶啤酒下肚就有了酒意。陈迎香问他为什么辞职,他也不说话,然后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了。
陈迎香的食欲被朱三里搅得一下子没有了,草草地吃了,便拉朱三里。朱三里抬起头来,陈迎香发现朱三里眼圈潮湿,鼻头鼻翼上也是黏糊糊的。
朱三里哭了。
陈迎香心里一怔,递给朱三里一张餐巾纸,朱三里没接,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和鼻子,跟着陈迎香走出大排档。
陈迎香和朱三里走出大排档,走上了市府广场,朱三里一直一声不响地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长长短短,跟这个城市的夜晚一下子融到一起了。
陈迎香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朱三里也跟着上了车。陈迎香本来想拦住他的,但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于是就一起回到了冯太渊家。
到了冯太渊家,陈迎香就转入了女主人的角色。
朱三里喝了一杯冷饮,终于说话了。
朱三里说:“我辞职了。”
陈迎香说:“为什么?”
朱三里说:“我也不想辞职,可是,我没脸在韦大公司干了,我对不起韦老板!”
陈迎香问:“韦老板知道录像带的事了?”
朱三里说:“肯定知道了。”
陈迎香说:“曲池红找韦老板了?”
朱三里说:“是的。今天,我去找她要带子,她不给,还让我告诉韦老板,让韦老板自己去要。”
陈迎香说:“这个骚货!”
“反正我没脸在韦大公司干了!我没脸见韦老板了!”朱三里说罢,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在陈迎香的印象里,朱三里一直是个嘻嘻哈哈的男人,似乎永远不会哭的。一旦真哭起来,陈迎香倒有点受不了了。朱三里哭了一会儿,然后用巴掌抽自己的脸,抽得啪啪生响,“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陈迎香赶紧上前拉住朱三里的手,朱三里挣扎着要打自己的脸,于是两个人在沙发上较起劲来,陈迎香拉住朱三里的左手,朱三里右手就打右脸,拉住右手,他左手打左脸,陈迎香干脆一下子把他的两只胳膊抱住,结果朱三里一头扎在陈迎香的怀里,呜呜地畅快地哭,哭得陈迎香的胸脯一抖一颤的,哭得陈迎香的小心尖儿也一抖一颤的。
朱三里哭过之后,陈迎香把他的头搬开,朱三里像吃奶的婴儿一样还有点恋恋不舍。
陈迎香说:“好了,遇到事就哭,还像大男人吗?”
朱三里抹着眼说:“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你这人就是太实在,录像带不是你卖给曲池红的,你怕什么?”陈迎香说,“现在好了,你一辞职,就等于不打自招,就等于说是你干的了。这不是替白秃子背黑锅吗?这不是让白秃子讨了便宜吗?!”
朱三里捶着自己的头,说:“偷看是我干的,翻录也是我干的!”
陈迎香在房里转了一圈儿,很为朱三里抱不平,很恨白鱼际,同时也恨曲池红那个骚女人。很快,陈迎香把对这两个人的恨,转化成一泡尿,到卫生间里放掉。出来的时候,一下子把朱三里拉起来,要和他一起去找韦少商。
陈迎香说,现在主动去找韦少商把情况说明,像韦少商那种明白人一定会原谅他的。同时,陈迎香还想借机在韦少商面前揭露曲池红勾引弟弟陈合谷的丑恶行径,为韦老板做点事,提供一些与曲池红对抗的依据。
朱三里不敢去,一个劲儿地说没脸再见韦老板,像个被咬伤的癞皮狗一样,蜷在沙发上不起来。
陈迎香急了。
陈迎香指着朱三里的鼻子说:“你还是个男人吗?这一点事你都不敢出头,你还能干什么?自己干的事,自己要敢担,头缩起来有屁用!好,你不去,我去!我把事情给韦老板说!你就把头缩到裤裆里去吧!”
陈迎香一通臭骂,把朱三里骂得晕头转向,紧接着慢慢抬起头来,盯着陈迎香的眼睛,愣住了。
“你找我干什么?你找我就是让我看你这副熊样,就是让我哄你不要哭?!”陈迎香又冲朱三里开了一通火。
朱三里扭过头在自己脸上又掴了一巴掌,说:“我他妈反正不是人了,我他妈怕什么!”
说完,转身就走。陈迎香追在后面,差点没跟上。
29、隐私有价
韦少商专门赶回公司接见陈迎香和朱三里。韦少商似乎意识到他们来是为什么。应该说,在朱三里提出辞职的时候,韦少商就隐隐约约感觉到朱三里辞职的真正原因了。
见到韦少商以后,朱三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所以,陈迎香便很自然地成了朱三里的代言人。
韦少商很认真地听完陈迎香关于录像带的解释,一言不发。
朱三里一个前栽趴到韦少商翘脚的椅子上,一边扇自己的脸,一边骂自己不是人。韦少商看看他,跟陈迎香示意一下,陈迎香过来把朱三里拉开。
“这事不能全怪朱师傅一个人,主要责任还在白秃子,”陈迎香说:“他不把录像带卖给曲池红,什么事也不会有!”
“朱师傅,你为什么要看那录像机?”韦少商并不理陈迎香,看着朱三里,“你为什么要把录像翻录?为什么要把录像交给白秃子?!”
这几个问题本来就是朱三里解释不清的问题。韦少商一问,朱三里嘴上无话可说,就用巴掌抽自己的脸,那张瘦削的长脸,被他自己抽得泛起暗红。
“你不要打自己了,就是把脸皮撕下来也不管什么用!”陈迎香替朱三里着急,“韦老板问你话,你说呀,你说呀!”
朱三里还是不说,还是抽自己的脸。似乎那不是一张脸,是一只破皮鞋。
“朱师傅,我问你,我韦少商哪地方对不住你?哪地方得罪你了?”韦少商语气放得低缓了许多,“你是为了钱吗?如果你缺钱,你跟我说,什么时候我卡你了!你怎么能在背后戳我!”
“都怪我!”朱三里终于说话了,“我不是人,当时好奇,想看新鲜。后来,白秃子来了,说带回家看看新鲜,谁想到他……”
“你确定是姓白的卖出去的!”韦少商问。
“不会错的!那天他卖了带子来找我,给我两千元钱,说是一人一半,我没要!”朱三里说。
“总共卖了多少钱?”韦少商对自己一级隐私的真正价值非常关心。
“白秃子说是四千元,我不相信。”朱三里说,“你也知道,白秃子那人鬼精,没有实话的。”
韦少商想了想,拿起手机打通白鱼际的电话。白鱼际在这个事情上起到很多的作用,是韦少商没有想到的。韦少商自认为对白鱼际一直不错,没有亏待过他。作为老乡,韦少商对白鱼际是了解的,嘴里没实话,喜欢占点小便宜,所以在钱这方面没少贴补他。一是韦少商觉得白鱼际交际广,对自己的公司多少有点用,二是觉得白鱼际一个人过日子怪可怜的,有点同情。只要不过分,韦少商一般都会满足他。但是,白鱼际能做出这种事来,还是让韦少商觉得很伤心,也很气愤。
白鱼际的手机打通了。韦少商表情上很愤怒,但语气调整得很平静。
韦少商说:“老白,还没睡?天气热,睡不着,睡不着就到我办公室来吧。没什么事,随便聊一聊,完了我们去按摩。要不要带些脚气膏?随便你吧。”
韦少商关上手机,把手机重重地扔在桌子上,咚的一声,把低头思过的朱三里吓了一跳。陈迎香瞥了朱三里一眼,对他这个没出息的表现,很瞧不起。
陈迎香说:“韦老板,我还有事跟你说。”
韦少商问:“什么事?”
陈迎香抿了抿嘴唇,说:“曲池红的事。”
韦少商马上从高靠背的大班椅里坐直了,看看朱三里,朱三里知趣地走到另一间办公室里去了。
朱三里离开以后,韦少商看看陈迎香,示意陈迎香说下去。若不是发生录像带的事,陈迎香是不便找韦少商说曲池红跟弟弟陈合谷的事的,有了这个机会,她是非说不可了。在陈迎香的眼里,对韦少商还是有点敬畏的,过去做“三陪”的时候,她没有坐过韦老板的台,男女之间就是这样,一旦发生过那种关系,相互之间便随便了。现在是自己的老板,每个月要给她发工资,所以不能把他当作其他男人那样对待。
陈迎香的嘴很快,说曲池红如何勾引弟弟陈合谷,陈合谷如何差点没能毕业,她如何找曲池红谈判,曲池红如何不讲道理,等等。陈迎香用她特有的语言,把曲池红说得一无是处,简直就是一个荡妇、恶妇、泼妇、蠢妇,直把曲池红说得连她这个做过三陪女的女人也不如,完全忘了曲池红现在还是韦老板的合法妻子,还是韦老板儿子的母亲。当然,陈迎香也没忘了在叙述中夹杂着自己的观点,并把自己的弟弟和自己的家庭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以博得韦少商的同情。
事实上,韦少商对陈迎香提供的关于曲池红的信息并不吃惊,因为他早就发现了曲池红与陈合谷之间的事,只是没有陈迎香叙述的那样具体详尽。当然,韦少商也没有想到陈合谷是陈迎香的弟弟,就是曾经想到自己公司来上班自己没要的那个大学生。韦少商突然觉得人生是那么富有戏剧性,像这样的故事,如果让人编是编不出来的。
韦少商心情非常复杂。尽管他与曲池红已经分居,婚姻面临破裂,但是,毕竟还是他的法定妻子,还是他儿子孔最的母亲。说一个跟自己有这种特殊关系的女人,如何放荡、如何勾引一个大学生,总让他心里不是滋味。不过,韦少商还能掂量出这些信息的分量,也能理解陈迎香说这些内容的一片苦心。至于说对陈迎香姐弟俩同情,倒是其次的事情。
这时候,公司的大门响了。白鱼际到了。韦少商让陈迎香也到另一个房间去躲一下,然后,坐在办公桌前,等着白鱼际进来。
白鱼际一进门就把一瓶脚气膏放在韦少商的办公桌上,并说这是新配的,效果如何如何好。但韦少商并没有看他,白鱼际也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因为他早已习惯韦少商对他的无礼了。
白鱼际说:“这么晚了,有事吧。”
“也没什么大事,就想跟你老白聊一聊。”韦少商说:“谁叫咱们是老乡呢。”
白鱼际说:“那是呀。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嘛。”
韦少商说:“是呀,我可真要两眼泪汪汪了啊!”
说着,韦少商把一支烟点上,并不抽,而是用烟在空中画圈,白鱼际的眼就跟着韦少商手中的烟画圈,画了一会儿圈儿,白鱼际觉得韦少商的话里好像有话,便警觉起来。
白鱼际说:“韦老板,你有话要说吧。直接说吧,你还信不过我?!”
“我现在还能信谁?”韦少商说:“话又说回来,我现在就是不信谁,也不能不信你老白呀。”
白鱼际听出韦少商话里的刺儿来,干巴巴地等着韦少商下面的话。
韦少商说:“听说,老白最近发财了。是吧?”
白鱼际说:“我哪里会发财,要发财还是你韦老板发财!”
“我发我的财,你发你的财。”韦少商说:“听说,你现在钱很多,花不完,非要给朱三里两千元,他不要。有这回事吧。”
白鱼际突然想起什么,说:“胡扯淡,我给他钱,谁给我钱?!”
韦少商说:“当然有人给你钱,不过你要给人家录像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