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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婚如命/妙婚》秦秋
晋江VIP2013-11-20完结
文案
家境贫苦,父母双逝,命途多舛。
突然有一天,超大个金龟从天而降,砸中脑门。是惊恐逃跑,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梦,还是乖乖躺倒,从此归依龟门。跑与不跑,跑,不跑,跑跑跑,还是跑不了了。
她的世界多了一个他,一切都将变得出乎意料。
01.缘起
宽广的沥青路面,车流如梭穿过,因着夏季炎热,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人流少了许多,倒是车量多了起来。正值下班高峰期,又是繁华路段,路面的拥堵状况惨不忍睹。列队的车辆排成长龙,久久停滞不前,足以让人耐心告磬,捶着方向盘咒骂,抗议城市规划的无所为。
交通拥堵是每个发达城市难以避免的问题,也是亟待解决又尚难解决的问题。大量外来人口的涌入,城市本身经济的高速发展,有效管理措施的待完善,建设战略目光的偏差,导致现代社会人们把一生近五分之一的时间花在了往返车途。其实,大把时间浪费在堵车这件令人揪心又无可奈何的事上。人生无奈事,十有八-九。
疲于奔跑的我们,捶胸顿足之余,只能认命接受。
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适者生存。从古至今,从未变过。
对面如巨兽般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仅是远远瞧着便让人望而生畏。作为海城地标性建筑,它让追名逐利的都市男女向往憧憬,让甘于平凡的无为者望而却步。
透过茶色玻璃窗望去,除了叹为观止,景瑶再无它念。虽只隔着一条马路,却有如银河两端,数光年的距离,如何跨越。
景瑶怔怔失神,无意识搅拌着手中咖啡杯,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埋一层青影,掩住流光心事。
桌对面伸出一只手,修长纤细,白晰滑腻,合该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年轻女士。那只手舀了一勺白糖加到景瑶杯中,无名指上戴着硕大的钻戒一览无余。晶莹剔透的色泽,璀璨夺目的光彩,朦胧了景瑶双眸。
“年轻女孩子喝不惯苦咖啡,还是加些糖吧。”
声音很美很柔,像最柔软的羽毛点在心头,带来一点点痒,更多的是舒心。
睫毛微颤,景瑶抬眸,视线随着那双手缓缓上移,一点一点将女人看清。衣服很漂亮,一看就是她说不出名的大牌。微露的锁骨,精致细腻,留一半在外,另一半延伸至衣内,给人遐思。女人最美不过天鹅颈,那优美紧致的线条,顺势起伏的曲线恰到好处,减之则细,增之则粗。
继续向上,心底的赞叹发自肺腑。
那是一张很美的女人脸,难以判断岁月留下的痕迹。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仿佛经过皮尺精心测量般,一丝一毫的丈量,测算出分毫不差的完美。
景瑶与她,好似地与天的差距,云泥之别。
这个女人与景瑶是两个世界的人,巨富与贫穷,阶级的对立面。原本永无交集,却因一场意外事故打了个岔,两条平行线相交了。
思绪在纷飞,飞到半年前。
那天晚上,她在医院急诊楼病房陪母亲,昏昏欲睡时听到外头人声鼎沸。景瑶起身出去探究竟,夜晚时分,希望能劝说外头吵闹的人降低分贝,还病人清静。
刚一开门,便看到急诊科主任从自己眼前略过。神色匆忙,脚步生风,一只手还在系白大褂。也许是过于焦急,连扣了好几下仍没有将衣扣扣拢。紧跟着他的是今晚值班的两名护士,皆是步履如燕,小跑着从她眼前飞过。
顺着他们奔跑的方向,景瑶视线转到路当头的急诊手术室。门上头亮起了红灯,昭示着一台急迫而惊险的手术正在进行。主任和护士相继进入侧门的准备间,把跟随其后心急如焚的家属隔绝在外。
门外三三两两的男女老少围着一名衣着考究的中年贵妇,景瑶隐隐听到他们的谈话。像是在安抚劝慰贵妇,以及诸如少夫人,平安等字样。
听到大概,景瑶把词一串,也能猜出多少。有钱人家的儿媳妇出事,婆婆在外焦急等候。
这世界人太多,悲欢离合随时上演,分分钟的事。见多了看惯了,除了心底多份唏嘘,再难生出涟漪。
景瑶转身回屋,轻轻关上门,把苦难关在门外。
重新坐回床前,看着睡梦中依旧紧蹙眉心的母亲,探手抚平她眉间的起伏。
瘦得颧骨突兀的脸庞一片晦暗惨淡,长期的放化疗,一头青丝尽褪,难寻当初的清秀美丽。
景瑶鼻头微酸,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大不了。人活着,活生生在她眼皮底下,让她看得见摸得到就够了。再难,再苦,咬咬牙就撑过去了。
就这么想着,渐渐的,倦意袭来,景瑶趴在床头,缓缓睡去。
这注定是个不得安宁的夜晚,景瑶睡了没多久就被屋内的喧哗给吵醒。其实,声音并不大,可景瑶习惯浅眠,稍微风吹草动便能惊醒。这也是景母时常发作的病痛,隐忍着小声呜咽,训练出景瑶在极小的声响下也能快速醒来。
这不是件好事,高质量的睡眠是人体健康的充分保障。景瑶却毫不在意,比起失去母亲的痛苦,睡眠只是小事,微不足道的小事。
见景母睡得沉,景瑶便消了劝说隔壁床早点休息的打算。
景瑶醒了很难入睡,即使不是刻意偷听,隔壁床病人和家属的谈话声透过帘子稀稀落落飘过来。
听说,送来的病人是本城首富的妻子。
听说,她病况危重,需要大量输血。
听说,她的血型是B型,血库告急,十分凶险。
而自己,正好是这个血型。
景瑶看向母亲,因为病情加重,母亲需要经常输血,用的都是好心人的血液。现在别人遭难,同样需要紧急输血,自己既然能救,没道理不救。
景瑶找到护士,护士委婉告诉她,病人还差7oo毫升,一下子抽掉这么多血,身体可能会有些吃不消。献血一次最多4oo毫升,近两倍的量。景瑶略沉思,笑了笑说,抽吧。
既然来了,再退缩,就是懦夫。
抽完后,整个人像虚脱般浑身无力,双腿软趴趴,竟连起身都艰难。景瑶住院了,献完血后,病房安排在景母隔壁。
护士对她说,医院给她免费治疗,还免了她母亲这次住院的全部费用。景瑶笑着感谢,心中清明。自己这血可是救命药,救了首富的妻子。而首富,景瑶不知道他缺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期货两清,景瑶以为,自己和这样的富贵人家再无纠葛。当女人找上她的时候,她着实惊了又惊。
女人的唇瓣开开合合,轻轻柔柔的嗓音,好似有治愈作用。景瑶极有耐心的听着,心头茫然的同时,唯有保持沉默。
“你父亲早逝,你和你母亲相依为命,靠你母亲摆夜摊干零活维持生计。前两年你刚上大学,你母亲查出早期肝癌,生活的重担一下子压在你身上,步履维艰。你勤敏好学,年年拿一等奖学金,课余时间勤工俭学,揽三四份工,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你赚的钱除了交学费,贴补家用,剩下的大部分用在为母治病上,可以说贫困潦倒捉襟见肘。”
女人语气微顿,抬手小饮一口咖啡,齿间的醇苦反复回味酝酿。
“何况,你母亲病情辗转。想要维持现状不再恶化,需要的费用就是无底洞,永远没有尽头。”
景瑶不喜欢咖啡,不喜欢咖啡苦苦的味道,也不喜欢咖啡的价格。她搅动着咖啡,只是搅动着,没有喝下的欲望。
“柏太太,可不可以直接说明你的来意。我待会还有一份工要打,恐怕时间紧迫。”
有钱人家的太太,最多的时间,最无聊的也是打发时间。
可时间对景瑶而言,太珍贵。珍贵到一分一秒,不能浪费。
语气有些生硬,甚至有些失礼,任谁被人暗中打探家庭情况,鲜有不恼火的。景瑶觉得,自己这态度算是客气的。
邢曼笑容优雅,看着景瑶的目光仿佛看着恼羞成怒无理取闹的孩子,带着悲天悯人的意味。景瑶迎上她,毫不退让。
“我就喜欢你这性子,实在。”邢曼端起杯子,抿一口咖啡,然后放下。姿态高雅,赏心悦目。
“柏太太,可以切入正题了。”顾左右而言他,有钱人的作态,景瑶十分反感。
邢曼望着景瑶,笑容深深浅浅,眼角随着笑意微微翘起,勾起一抹风情。取下右手腕的白玉镯,放在桌上,推到景瑶身前。
“上好和田玉,明清时期打造,市价二十万。买你陪我一个月,每天这个时候在这里陪我聊天。”
手在镯子上碰了碰,光滑细腻,手感极佳。景瑶反手将玉镯推回邢曼桌前,摇摇头,“太贵重了。”太划算的买卖,不安心。
邢曼笑了笑,也不勉强,将玉镯重新戴回手腕。
“一天两小时,一小时一百,如何。”
景瑶歪头思索,斟酌可行性。这个价位,对于富太太来说,九牛一毛。于是,点了点头。
明明是二十岁的小姑娘,却一点都不好糊弄。邢曼细细打量景瑶,这个早慧的女孩,承受的苦难太多太重。自己附加给她的,究竟该,还是不该。
眼眸流转时,思及过往种种,自己承受的,又何尝不苦。人性本就自私,她只是想让自己过得更好,又有什么错。一切皆是命,由人,又不由人。
02.女人的对话
有时候,生活给予你的,不是想要与否的选择题,而是不得不要的必须题。
花钱找人聊天,打发无聊时间。在景瑶的认知里,这是扼杀青春,无病呻-吟。
可看着这位年过三十依旧青春美貌的阔太太,听着她回忆曾经的青葱岁月,感慨油然而生。
原来,无论多美丽多高雅的女人,在似水时光如玉年华时,也会无可避免地经历一段甜蜜青涩交织,怅然若失难以忘怀的懵懂情-事。
然而,在他人为终将逝去的青春黯然神伤时,这位女士执拗坚守心底深处那抹渴望,牢牢把握住微薄的机会,终于修成正果得偿所愿。
重启时光之门,刑曼以为很难。可在接触到对面女孩清澈如水的眸光,仿如一汪清泉淌过人心,于无声处给予她无穷的力量。难,亦不难。
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畅快的诉说,邢曼竟有种从牢笼释放出来的解脱轻松感。
“你就不怕我说出去,首富柏家少夫人的秘辛,足够让狗仔队疯狂。”
景瑶认真的看着邢曼,一个字一个字说。
邢曼浑不在意,轻笑,“你要是想爆料,又何必向我交底。何况,”邢曼亦认真凝视景瑶,红唇轻启,一个字一个字道,“敢做,就要有勇气承担无法预知的后果。”
明明是提醒景瑶的一句话,可景瑶却觉得,这位太太仿佛在自言自语。神情戚戚落落,眼睛看着自己,却又像是在自己身上寻找着什么。寻找着,她曾经失落的东西。
景瑶偏头转向窗外,眼睛是心灵的窗外,她暂时,拒绝与这位有故事的名门阔太进行心灵的交流。她们,没那么熟。
“你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又是个不及格的聊天对象。这样,也好。”
邢曼收回目光,低头轻叹,喃喃自语。按下桌旁的传唤器,唤来服务员续杯咖啡。
三天了,这位太太似乎对咖啡情有独钟。
喝口咖啡,继续讲。讲到哪里了,讲到她如愿以偿,嫁给心上人。
于是,童话故事大圆满结局。
景瑶蒙特赦,获准提前下班。欣喜之余,暗暗感激那位大名远播却未曾谋面的柏先生。
他成全了邢曼的痴恋,让一个为爱欢喜为爱痴狂的女人获得圆满。
可是,生活并非童话。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童话戛然而止,生活在继续。
或许王子感动于公主的痴心,又在家人的极力劝说下,娶了这位美丽痴情的公主。然,感动并非感情,操控得了一时的冲动,却支配不了长久的情绪。
王子终究不爱公主,亦或是爱得没那么深。
面对公主的步步紧逼,频频索爱行径,王子渐显疲惫,甚至对这桩压得他喘不过气令他窒息的婚姻感到厌倦无望。
公主索爱无果,一天天失落,一天天消沉。面对无动于衷的丈夫,愤愤不甘的继续索求,求之不得过后,突如其来的歇斯底里。自己崩溃,周遭人受罪。
如此反复,终尝苦果。
第七天,邢曼讲述婚后的无助,面容平静,持着高脚杯的手微颤,显示她内心的极不平静。
她不再喝咖啡,换成威士忌。咖啡虽苦,却不浓烈。烈酒伤身,也灼心。
景瑶无言以对,别人的家事,她无权置喙。
“两情相悦开开心心,不好吗。为什么,不愿意,是我不够好吗。”
邢曼双眼迷蒙,微微眯成一条线,她的眼形细长,眼尾自然翘起。即使不刻意的眯起双眼,也是风情万种情态迷人。
景瑶恍惚失神,这样的美人,合该被人放在心尖上,小心爱着护着。
柏慕航,到底是怎样一个铁石心肠,竟然舍得无动于衷。
“你醉了。”景瑶轻声提醒。
邢曼仰头呵呵直笑,细长的手臂在桌上划过一道弧线,抓起杯脚一饮而言。
之前的邢曼,端庄大方,高贵典雅。现在的邢曼,如流连在纸醉金迷繁华深处的迷离佳人,同样,高贵得不容侵犯。
“他不让你开心,你就自己寻开心。这么多人这么多事,总有一些人一些事,能让自己开心。”
面对年长自己一轮的成熟女性,讲大道理是虚的。她的阅历比自己丰富,与其咬文嚼字,不如说些浅白的安慰话。
也不知道邢曼有没有听进去,脑袋枕着左上臂,脸埋入臂间,右手持高脚杯在空中打晃。持杯的右手并不稳,杯身松松晃晃摇摇欲坠。景瑶盯紧了杯子,在它落地前险险接住。
把杯子放在一边,景瑶轻轻推了推趴在桌上醉意十足的邢曼。
邢曼打开景瑶的手,枕在臂上的脑袋轻晃,嘴中无意识喃喃。
“我错了吗,我没错,没错。爱,怎么会有错。”
爱,怎么会有错,景瑶在心中反复回味这句话。爱,本没错。可强加的爱,一厢情愿的爱,让人窒息,甚至毁灭。
人世间多少爱,留浮生多少劫。说到底,唯情关难过。
幸好,她只是看客。
“小曼姐。”景瑶轻唤。这状态,还是赶紧回家歇着吧。
邢曼突然抬头,瞳孔涣散,双眼迷蒙。分不清虚实,只觉人影朦胧,恍恍惚惚中,刻在心底的往事如片段旖旎闪过。他,仿佛就在眼前。
伸手去抓,却是一场空。
邢曼望着空空如也的双手,痴痴笑。
“错不该,给你下药。可我,不悔。”
语落,人亦躺倒。
豪门阔太太给自己老公下药,生米煮成熟饭,成就了自己的姻缘。老公耿耿于怀,秋后算账,冷落娇妻多年。多么震惊的八卦新闻,足够养活一排狗子队。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邢曼的痛苦,可以说,是她一手造成的。飞蛾扑火,只为不爱自己的结果。玩火自焚,这就是结局。
话说回来,柏慕航又何尝不是铁石心肠。有个漂亮贤惠,对自己死心塌地的妻子,放在普通男人身上,早就虚荣心膨胀,对娇妻呵护备至疼爱无比。
可惜,柏慕航非寻常人能比。那样高高在上,坐拥亿万家产的人,习惯了前呼后拥指点江山,骄傲与生俱来,早已深入骨髓。
下药,恐怕是他一生当中最大的耻辱。
你给了他耻辱,又不是他所爱,他怎能不恨你。景瑶落在邢曼身上的目光,是同情,亦是惋惜。
景瑶按铃叫来服务生,“把少夫人送回家吧。”
这家市中心最昂贵的西餐厅是柏家产业,景瑶无需担心邢曼安危。
她这样醉醺醺回家,也不晓得家人如何反应。富人,尤其是极富家族,看重门面,恪守自以为是的体统,在外时刻保持高贵仪态。邢曼今天失仪了,恐怕不会好过。
第二天,邢曼给景瑶发了条短信。
一周内不要见面,景瑶念出短信,长吁口气,心情异常轻松。
一周后,餐厅内,邢曼姗姗来迟。平板说了声抱歉,邢曼从包内拿出一个盒子。金光闪闪,晃了景瑶的眼。用金制烟盒装雪茄,真是财大气粗,也不嫌重。
邢曼打开盒子,拿出一根雪茄,点燃,有节奏的小口吸抽。吸一小口,含在嘴中慢慢享受茄皮的芳香,慢慢吐出烟圈,每一口的频率出奇的相似。
整个下午,两人相对而坐,静默不语。沉默看着邢曼表演抽烟秀,景瑶在想,这就是阔太太的人生。富足,空虚,寂寞,冷。
又过了半个月,在景瑶以为邢曼已经将她遗忘的时候,景瑶接到邢曼的电话。老地方,老时间,不见不散。
这一次,邢曼依旧打扮得体,浑身上下充满贵妇的气度和风范。不喝咖啡,不抽烟,也不喝酒。她脊背挺直,坐姿极正,从内及外散发的强大气场令人不由自主臣服。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地位身份和财富堆积起来的从容淡定。
相形见绌,景瑶嘲讽自己为麻雀,永远登不上高枝。
时间在沉默中无声无息溜走,分分秒秒不停留。景瑶连加了两次白砂糖,仍是不满意摩卡的味道,苦苦的,微酸。或许,她天生就不是富贵命,她的味蕾只适合平凡的食物。
“你倒沉得住气。”邢曼看着景瑶,似笑非笑。
邢曼的话算是文雅的,按好友艾佳的说法,她就是一小老头。生活的磨难,给予景瑶太多沉重。沉重超过负荷,几近崩溃的时候,如果能挺下来,处变不惊将成为一种本能。
“既然如此,不需要给你太多时间平静心情了。”纤长的手指敲打陶瓷杯身,咚咚悦耳。
“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不是询问,不是请求,是命令。
03.回归
这是一间很素净的卧室,湛蓝色的绒丝窗帘,原木色的衣柜和梳妆台。台上稀稀疏疏摆着几样护肤品,梳子,发圈,再无其他。与那些动辄琳琅满目的台面相比,这里简单得可怜。
你甚至开始想象,这间卧室的女主人会是个怎样的人。
懒散,素淡,安静,内敛。
视线转到床上,床上抱毯安睡的人儿会给你答案。
一头海藻般闪耀起伏的青丝随意披散在枕间,女人微微侧身,乌发遮了面,挡住日光透过窗帘悄无声息的窥探。
浅黄色无袖棉制睡裙包裹住纤秾有致的婀娜身段,暴露在裙外的胳膊和小腿白晳细腻。单从身材和皮肤判断,这是个年轻的窈窕女子。
目光转到女人脸上,女人紧抿的唇发出嘤咛的声音,懒懒转了个身。遮住脸的发丝滑落到枕上,女人的脸庞一览无余。
那是张极标致的美人脸,脸蛋小小,下巴尖尖。双颊粉粉,眉毛细长,眼睫卷翘,鼻梁小巧,嘴唇瑰红。
看到这样的面容,你可能情不自禁的开始期待,她睁开眼的那刻,会是怎样的流光溢彩。
床头响起了c小调命运交响乐曲,忐忑波折的曲调,高-潮时的激昂澎湃,惊心动魄撼人视听。女人眉头微皱,长长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从懵懂无知的婴儿到冷静自持的成人,也不过这从迷蒙到清醒的短短数十秒。
女人恢复意识,原本朦胧得可爱的眼神立刻沉寂下来。
墨黑的瞳孔,映出屋内的轮廓,清晰纯粹。
她是温和的,又是静谥的。
你看不到丝毫情绪,却忍不住被吸引。
命运在继续,交响乐仿如催命符。
女人素手遮脸,终是低声叹了叹,坐起身子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下接听键,下意识离耳朵远点,里头吵吵闹闹的清快女声立刻传来。
“亲爱的,还躺在床上不愿起来吧。我要是不叫你,又得睡到日上三竿,早饭午饭一锅炖了。起了啊,赶紧的。半小时后,你家楼下咖啡厅见,不见不散。”
不依不饶的打扰,干脆利落的挂断。
瞪着手机,听着里头的茫音,女人一如继往的无语。
女人下床,出了卧室,往卫生间去。左脚抬起又放下,转而向右走,打开隔壁卧室。空空如也,唯有风吹动窗帘,簌簌作响。
没有期待亦没有失落,不悲不喜。
垂下眼睑,女人轻轻关上门。
快速漱洗完毕,换上草绿色V领碎花连衣裙,颈部的曲线完美显露,小片雪白的胸脯引人遐思。
披散在脑后波浪卷发梳拢,用黑色橡皮圈扎成一束。扎发的位置极低,临近颈部,松松散散,既具慵懒的随性美,又含婉约的知性美。
仿佛习惯了自己的美丽,又或是根本不在意容貌。女人穿戴完毕,并没有多做流连,拿了小手包便甩门出屋。
到了楼下咖啡厅,门口迎宾的服务员好似早已习惯女人的到来,礼节性的冲她微微一笑,告之艾女士在老位子等着。
女人回笑,浅浅淡淡,足够惊艳,足够服务员乐此不疲的反复回味。
靠窗的位子,短发女子手指飞快的在手机屏幕上划动。
眉头随着指尖挥舞的缓急,时而起,时而舒展。专心致志忘乎所以,直到一局完毕,通关失败。
“game over!”
短发女子遗憾呢喃,不经意抬头,女人已端坐在她面前。
“瑶,你总是这样无声无息。就像倩女幽魂,迷惑了书生的心,识得情爱,却依然飘渺如风。抓不住行踪,让人魂牵梦萦。”
景瑶手捧奶茶杯,温暖的触感自指尖传到心头,即便室内凛冽的凉爽也无法驱散。她喜欢温热的食物,无论春夏秋冬。
景瑶笑,“女鬼爱上人类的最终命运,魂飞魄散。你愿把我比作勾魂女妖,我敬谢不敏。”
艾佳目不转睛的盯着景瑶,试图在她那泰然自若的脸上找到些蛛丝马迹,视线有如探照灯密集扫射。最终,无功而返。
艾佳颓然的垮下肩膀,作被打败状。
“瑶,你永远这么镇定,喜怒哀乐在你身上完全不起作用。告诉我,有什么事能让你开怀大笑。告诉我,赴汤蹈火,上刀山下火海,我一定办到。”
景瑶低头一笑,轻轻柔柔,又有些怅然若失。
“开心的事啊,多了,多到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也许只有在梦中才能实现。
“哎,又开始打马虎眼了。”艾佳摆手,“不说这些了,来谈正事,伟大的美女童话家。”
艾佳从包中拿出一本硬壳书,“第一批印刷的成品,配有彩图,设计精美。加上故事精彩,保管继续畅销大卖。”
景瑶接过,手拂过触感极佳的封面,望着上面的图画怔怔失神。
很温馨的画面,小马驹横睡在大马怀中,香甜惬意。外头的风风雨雨全被大马横躺着的身体挡在后头,小马驹无知无觉,在美梦中安然度过夜晚。
“拜托,又不是处女作,瞧你认真膜拜的模样。太虔诚了,禁-欲美啊。”艾佳觉得,自己要是男人,肯定会被眼前的女人俘虏。
迷蒙的神情,轻启的红唇,仿佛欲语还休的诉说,却又犹抱琵琶半遮面。隔着层轻纱,让人幻想让人痴迷,试图揭过那层面纱看清真相,尝试无数次靠近,终究铩羽而归。
“很漂亮。”景瑶的注意力集中在封面上,喃喃轻语。
如艾佳料想,“你满意就行,稿费打到你户头上了,记得核对。”
随后,又满是艳羡的愤愤道,“这世道,撑死钱多的,饿死钱少的。你两年出五本书,真正用在写书的时间还不到一年,赚的钱是我的数十倍。不用加班,不用熬通宵,无聊了就旅旅游,多好。你说你这三年浪费在支教上多亏啊,要是我,早不干了。拿着稿费,到处游山玩水。”
安静听着艾佳发牢骚,景瑶嘴角始终噙着笑意,待艾佳发完,她才缓缓道,“很好啊,这三年在山区学到了很多东西,受用终生。孩子们天真纯朴的笑容,也是我童话故事的创作灵感。说起来,我应该感谢他们。”
“你总有道理,说不过你。”艾佳拱手,作告饶状,转向其他,“瑶,给我支个招吧。我妈又开始逼婚了,我这从未识过情爱的,到哪去给她找个女婿啊。就差拿把刀架我脖子上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艾佳大大咧咧,活了近三十年没有谈过恋爱,誓要将单身进行到底。艾母逼了三年,威逼利诱无数,甚至要挟把她赶出家门睡大街,此女愣是雷打不动。工作四年,攒够钱付首付,在二环边边上买了套五十平的小套房蜗居,自在清静过自己的小日子。
孰料,老太太这回动真格的,连番电话骚扰把艾佳急召回家。艾佳刚进门,就见老太太一只腿跨到窗户外,以跳楼逼迫艾佳就范。
艾佳真怕了,小心脏咯噔咯噔跳,连忙安抚,“妈妈妈,我的好妈妈,您别闹了行不。求求您,可怜可怜您闺女行不。您不也是三十岁才怀上我的,就只准州官放火,不让百姓点灯啊。”
“我愿意啊,”艾母当即一声咆哮,瞪着不成器的闺女,“那是怀不上,吃了多少中药,受了多少罪,你妈我不稀得说。我为了生你,风里雨里吃了多少苦,我这么遭罪,都是为了你。你这个小白眼,还专门气你妈。把我气死了,看你怎么办。”
“那不是还有爸,反正干家务的都是爸。”艾佳嘟囔。
老太太耳朵好使,听得一清二楚,火气扑腾扑腾,直往头顶冒。一只脚跨过去,半边身子跟进。
“好,你个没心没肺的,小没良心的。你就巴着你爸过一辈子吧,老娘我不伺候了。”
身子颤巍巍就往窗外钻。
艾佳大骇,蹭一下奔过去,抱着艾母大喊。
“爸,爸,您赶紧出来啊,江湖救急啊。”
艾爸叼着烟斗,踩着夹脚拖鞋,慢腾腾从卧室晃出来。冷眼盯着客厅里的闹剧,抹把脸。
“也不嫌丢脸,街坊四邻的,看见多不好。这样闹腾的媳妇,不要也罢。”
丢下话,艾爸昂起头,高贵冷艳的进卧室补眠。
“啊,死没良心的,我这是做什么孽啊。”艾母嚎啕大哭,万念俱灰,抓着窗栏脑袋往外伸,跃跃欲跳。
下头有人在喊,外头有人在敲门。这戏再演下去,真要上头版头条了,微博,百度,各种无孔不入。
艾佳咬牙,心一横,面如死灰。
“别嚎了,我投降。这个月,最迟月底,一定给您带个女婿回来。”
万籁俱寂,只是一刹那的事。
艾母回身,脸上放着光。
“不准反悔。”
艾佳闭眼,痛苦点头。
艾母收回身子,找到满屋乱飞的拖鞋,穿上,豪迈吼一嗓子。“老头子,出来。今天我请客,咱去吃油焖大虾。”
艾佳捂脸,丢人,丢到家了。
往事历历在目,不堪回首。
艾佳绘声绘色描述,配合表情动作。那搞怪模样,令人捧腹,连景瑶这样的清淡人都忍俊不禁。
“你别笑,给我想想辄啊。”
景瑶喝口奶茶,平复情绪,“那就找一个,二十六了,是该找了。”
“别光说我啊,你和我同龄。我该找,你也该了。”
景瑶沉默,气氛陡的转沉。艾佳叹气,伸手抓住她的。
“伯母要是在,肯定希望你能早点成家。这个世界并非只有你一个人,找个人对自己好吧。组建一个温馨幸福的家庭,把缺失的温暖补回来,开开心心过日子。千好万好,回家最好。”
艾佳自己都是个感情漂泊的,比景瑶好的一点就是父母俱在,难过的时候可以回家。景瑶一个人漂泊太久,需要有个港湾让她停靠。
无法以身作则,艾佳言尽于此。
家,她还有资格拥有吗。景瑶回视艾佳,眼中尽是茫然。
04.你不知道的我
在艾佳千叮咛万嘱咐下,景瑶无甚兴趣的到银行查帐。一如继往,钱就在那里,不多不少。
收好卡,景瑶挽着跨包步出银行。
临近中午,日头正高。
景瑶站在银行门口,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头的彷徨越来越重。压下眉头,又上心头。
视线拉向远方,景瑶微微眯起眼。只觉前尘旧事仿佛昨日历历在目,宛如幻灯片般一幕幕略过,快乐的悲伤的无奈的痛苦的,不堪其扰反复上演,经年留影终生难忘。每一次回首,好似撩开心底最深的伤疤,一遍又一遍,鲜血淋漓。撒心裂肺的痛,痛到窒息,痛到麻木。那种感觉,生不如死,却又求死不能,只能像幽灵般杳无生息的活着,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刻。
早已厌倦的人生,独自承受着悲欢离合,麻木无望的生存着。只为她答应过母亲,好好活着。
母亲的遗愿,她不得不从。
即使思念到痛彻心扉,即使绝望到生无可念,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殷殷嘱托,她咬紧牙关告诉自己。坚持,活下去,那些悲伤苦痛终会过去,时间是最好的治愈良药。
容颜依旧,心却苍老。洗净铅华,无悲无喜。
路人相继经过,微偏头,目光不由自主驻足在静默伫立的女子身上。
第一印象,这是位容貌姣好的年轻女人。
如果仅是容貌,不足以让人一顾二顾三回首。她过于沉静的气质和郁郁寡欢的神情,有别于年轻人应有的朝气蓬勃,无端让人心疼。甚至产生一种冲动,想要抬手抚平她眉间的忧伤。
然而,正是这样一种独特的违和感,赋予她与众不同的美丽。那是一种忧伤,一种婉约,一种并非倾国倾城的绝色。
景瑶从自己的世界里回神,感受到周遭路人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拢了拢提包,抬脚离开。
到了最近的公交车站,翘首顾盼。
一辆辆大巴驶过,景瑶看见到达家门口的公交车,车停到路边,等待的行人6续上车。景瑶纹丝不动,眼睁睁看着路人一个个挤上车,然后车门在她眼前关闭。
“柏先生,很荣幸请到您作为这期访谈的特邀嘉宾。众所周知,柏氏近五年来发展势头迅猛,不仅在临海市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还在全国四十多个城市及海外多国建立了子公司,商业版块涉及金贸,电子,地产等多项产业,净资产高达数百亿。而您本人凭借百亿身家荣登福布斯中国富豪榜第三,同时也是全国最年轻的亿万富豪。取得这样骄人瞩目的成绩,实在了不起,我本人对您十分钦佩。在这里,柏先生能否和我们分享一下您成功的经验,让更多年轻人学习借鉴,希望鼓励他们的同时对他们有所启发。”
背诵式的采访问话,老生常谈的内容,好在主持人声音甜美,字正腔圆。不晓得是否和采访对象有关,主持人话语中透着一股亲腻,有些刻意有些讨好的味道。
然而,这些不是重点。
在景瑶的脑海里,柏先生这三个字就像魔咒牢牢禁锢她的大脑,紧紧扼住她的心神。
柏先生,柏慕航。
这个久违的名字,被她锁在内心深处,永世不忘。她和他未曾谋面,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景瑶缓缓抬头,目光定在对面高楼的大屏幕上。
那个男人就在眼前,却是触手难碰,遥遥不可及。
他穿着休闲的衬衫长裤,做工考究,一边一脚完美熨帖在身上,没有一丝褶皱。一改西装笔挺的正经,多了丝雅痞的味道。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大腿上,双眸微垂,眉稍轻挑,掩盖惯有的凌厉锋芒,柔和刀刻般精致的容颜。
似在专心聆听,又像在忘我思考,他不言不语。薄唇紧抿成一条线,安然坐在发上,宽阔的肩膀,衣架般的身材,无法忽视的存在。
主持人问过一遍,他没反应,主持人笑容不改,语调亲切的再问一遍。他回神,笑着说抱歉,言简意赅作答。
“勤奋,勇气,毅力,才智,运气。经验不外乎这几点,能否成功,看各人。”
“哎呀,高富帅中的极品。那身材,那眼神,那嘴唇,帅到爆了。和这样的男人约一次会,就是单一辈子也值了。”崇拜的话语,脆脆的女声在景瑶身后响起。
“是啊,说几句话也行,制造点绯闻满足虚荣心,还能出名。”另外一个陌生女生紧接着插话。
“嘿,当你男人死了啊,说什么呢。也不照照镜子,赶紧给我擦了口水,活丑。”又有凉凉的男声搀和进来。
“你个臭男人,乌鸦嘴,有这么说媳妇的。你要有人家高富帅一根头发丝的本事,我就死心塌地跟你一辈子。”那脆脆的女声再次响起。
“得,你别死心,也别踏地,接着痴心妄想吧。我没本事,受不起。你去跟你的梦中情人,我一边穷去,咱拜拜。”凉凉男声不仅凉,现在更带着丝丝冷意。
“臭男人,心眼也太小了。别走啊,等等我。”
一对小情侣,属于他们故事在景瑶的世界里突然出现,又戛然而止。然而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也许永不落幕的上演着。
只要,还在一起。
采访还在继续,景瑶却失去继续听下去的欲望。
她想忘掉过往重新开始,往昔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逆流成河的悲伤,那些排山倒海的惨痛,干涸吧倾塌吧消失吧忘却吧。
我的,莫可言说的青春。
又有车在眼前停下,扫了眼车号,几乎不假思索,景瑶抬脚上车。
习惯性往楼上走,当车靠路边行进时,景瑶伸手便能触摸到路两旁的树枝。那是平常碰不到风景,真实的纯粹的,绿意盎然的生机。
有时甚至无需探手到窗外,车子沿路边行驶时,枝繁叶茂的高大乔木迫不急待的向你挥手致敬。伸展向外的大片树枝擦过玻璃窗的声音并不算悦耳,粗嘎到近乎聒噪。窗子若是开大了,树枝猛的扫过来,躲避不及时甚至可能刮伤脸颊。
换成别人,怕是早就关窗或是坐在外侧,杜绝骚扰。
景瑶却极爱这样的景致,树枝擦过玻璃窗顽皮蹦进车内,她毫不犹豫的用手去抓握去感受。直到向后拉扯的张力迫她放手,眼睁睁看着绿色从指缝间溜走,怅然若失。
身旁有人坐下,手臂碰到她,不知有心还是无意。景瑶往里缩了缩,神色淡漠,专注欣赏窗外风景。
回来一个月的时间,基本呆在家里。大扫除,清理杂物,洗的洗扔的扔,采购日常用品,开通水电,总有事要忙。除了附近的超市和餐馆,满足最基本的生存需要,景瑶很少出来走动。
今天算是回来后第一次出来逛,景瑶专注看着窗外风景,忽然有种人非物也非的感觉。
高楼多了,街道宽了,路边花坛茂盛了,人潮更拥挤了,越来越具有现代化都市的范。似乎,一切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可是,路上的行人或走或停,或站或坐,面色各异,始终少了一份幸福的味道。有的面容平和,有的表情严肃,有的神色迷茫,有的近乎麻木,像戴着一层无情的面具。
人这么多,笑容那么少。
日益发达的社会,生活条件看似改善了,快乐为什么还是那样少。是生活束缚了我们,还是我们曲解了生活的含义。
生前二十年为了生存忙碌,无暇放任大脑沉淀回味人生,现在钱有了时间多了,感性思维不可抑制的在脑海里滋生发酵。
景瑶思忖,幸福是什么,怎样才算幸福,如何获得幸福。
衣食无忧,生活富足,想要的东西手到擒来。景瑶曾经觉得很难,现在,简单多了,简单到毫无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