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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4

作者:秦秋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7:41

景梅自始至终认定,自己的宝贝女儿一定比景瑶强百倍。

无论性情,样貌还是前途,景瑶那种父母双亡的小孤女没法比,一根脚趾头都别想赛过。

“其实,表姐还蛮漂亮的。”贾欣欣歪头回忆,实事求是的点头。

街角匆匆一瞥,那打扮,那气质,与五年前大有不同。很优雅很高贵,有种惊艳的美。

贾欣欣不禁想象,要是她也戴上那样华丽的蓝宝石耳环,穿上飘飘若仙的雪纺长裙,在落樱缤纷的花园里欢快跳舞。多么唯美的画面,多么出尘的小仙女,肯定比表姐更漂亮。

“妈妈,我要蓝宝石耳环,你去找表姐,要她送给我。”贾欣欣拉扯景梅,小狗般可怜兮兮乞求。

景梅甩开女儿,重重点她额头,“你是光长个,不长心,脑袋里全是豆腐渣。我以前怎么对你表姐的,逼着她筹钱买房子,就为了供你这二贷的学杂费。你以为她是圣母啊,一笑泯恩仇,傻了吧你。”

“可是,”贾欣欣揪衣服下摆,扯啊拉,低头,嘟嘴,委委屈屈道,“可是,明明是妈妈的错,妈妈找的大姨,妈妈要卖房子,和我又没关系。”

“真是要把我一条老命气疯,”景梅深吸口气,告诉自己克制,跟个缺心眼的二货别计较太多。

继续点贾欣欣额头,一下比一下重,景梅眼尾暴青筋。

“你是脑残,听不懂人话啊。要不是为了供你死贵的学杂费生活费,我至于上门逼着你表姐他们卖房子。”

“可是,家里明明还有存款。爸爸说,以前那笔赔偿金,”

贾欣欣撅嘴,反驳景梅的话。景梅一声暴喝,打断贾欣欣,怒眼瞪她,“你给我记到心里,脑残了也不能忘。家里没有什么赔偿金,一分钱都没有。再让我听到,撕烂你的嘴。”

转而,拍胸口更大声的哀嚎,“我这是上辈子作了什么孽哦,为这个家操碎了心,还落不到一点好。男人是混账,有点钱就在外面养小老婆。女儿不醒事,多读一年还毕不了业。从脑袋顶到脚趾头,只会三个字,玩玩玩。男人是大白眼狼,女儿是小白眼狼,都是没良心的。真想死了,让我死了吧,一了百了。”

说到哀怨处,一时意动,景梅真有几分伤心,实实在在掉了几滴鳄鱼泪,拿手背擦脸。

贾欣欣半靠着流理台,拿近手指捧到眼前细看,唉唉赞叹。太漂亮了,金粉涂上去好耀眼。

“妈妈,我饿了,快点做饭。”

“吃吃吃,除了玩,就是吃。你妈没心情,要吃自己做。”

景梅解开围裙,拎在手上泄愤似的重重一甩,扔案板上,坚定重申,“要吃自己动手。”

“我新做的指甲,不能沾油烟。妈妈,你真是太残忍了。不行,心痛得好厉害,”贾欣欣捂住胸口,表情很痛苦,转身不看景梅,只挥了挥表示别过,“我去外面挖草根,不麻烦妈妈了,妈妈保重。”

说完,不等景梅反应,贾欣欣狂跑着出屋。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景梅无数次动摇。

送女儿读艺校,错了吗。

选的新近开设的半吊子表演系,只为每年少出两千块钱学费,继续错了吗。

曾经多么乖巧伶俐的女儿,如今呢,拿生活当舞台,不疯魔不成活。

离神经病到底有多远,一朵花开的时间。

工作的事情,和爸爸谈谈,生活的烦恼,同妈妈说说。爸爸妈妈没了,还有姐姐,可是现在,连姐姐也没了。

景梅糟糕的心情,犹如八月飞雪,苦不堪言。

贾欣欣出了家门,原路返回,到路边的小吃街觅食。经过一家奶茶店,无意中朝街对面一瞥,脸色乍变,拿手挡住半边脸,快速闪进奶茶店。贾欣欣惦着脚尖悄悄退到门后,以门口的落地盆栽做掩护,窥探对面的情况。

吃喝的地方统共这一条小街,抬头不见低头见,此时又是吃饭的点,想不碰到都难。

景瑶三人吃完出来,说说笑笑往街后面停车的空地走去。

贾欣欣下意识不想和表姐打招呼,姐妹俩气场不和,说不到一块。表姐看起来很贵气,很有派头,但事实究竟如何,一时难说。谁晓得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故意装门面。

表姐穷酸惯了,向来勒起裤腰带过日子,突然变得贵妇范十足,光彩照人。那画面,实在刺太眼。

贾欣欣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又想找表姐蹭油水,又有些不甘心,不想轻易示弱。酸葡萄心理,一时难以接受。

表姐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没准给有钱人家当保姆带孩子呢。

贾欣欣自娱自乐的脑补,兴灾乐祸的幻想,越想越高兴,不禁嘿嘿笑出声。

“学姐,你在干嘛?”

钟思拿到奶茶,回身便见贾欣欣蹲在门口发笑,出于礼貌,钟思经过她身侧时打了声招呼。

陡听声音,贾欣欣身子一哆嗦,吓了一跳,从臆想中回神。扭头见是钟思,颤巍巍站直身子露出自以为甜美百分百的笑容,“钟学弟啊,好巧。”

钟思和贾欣欣不过泛泛之交,打招呼笑过以后,钟思道再见,抬腿往外走。刚刚转了个身,衣角就被人从后面拽住,钟思回头,贾欣欣笑得无辜又可怜。

“学弟,我钱包没带,能不能请我吃个饭。”出手要果断,抓住一个冤大头,吃定霸王餐。

钟思很想说,我们还没熟到请客吃饭的地步。

贾欣欣可怜兮兮瞅他,捂着肚子,小眼神好不委屈。几乎浑身上下都在说,我好饿,我好饿,你不管我,我就饿死了。

钟思不好拒绝,毕竟是学姐,还是半生不熟的关系。平时异性朋友少,钟思又没啥行之有效的脱身经验,只能僵硬脖子点了点头。

另一头,小许把景瑶和艾佳安全送回家,脚盘未歇,驱车开往柏氏,准备将今天出门遇到的突发情况报告给柏慕航。

柏慕航一边留神听着,一边把玩手里的袖珍相机,兴趣十足。

狗仔队的手段越来越高明了,把闪光灯关掉,偷拍很方便,无声无息。若非极其机敏的人,哪会在上街游玩时注意到这种小玩意。

“什么时候发现的。”

“夫人和小少爷从饭馆出来,上车之前。”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小许就是最后的黄雀。

迟疑片刻,小许看了看柏慕航,继续说道,“对方很害怕,说自己是在校大学生,喜欢拍照,看到美丽的事物就想拍下来。”

有点眼光,柏慕航“哦”了一声,挑眉看小许。古董挂钟一圈一圈慢悠悠吧嗒走着,似在回应柏慕航漫不经心的语调。

“你觉得呢。”

“侵入学校学籍系统查询,确有此人。”小许照实回答。

柏慕航轻轻笑了一声,把相机扔在桌上,“就算是学生,也有被人利用的时候。”

手肘撑在桌面,柏慕航双手交叠。防幅射眼镜架在鼻梁上,特制的金色镜框,眼眸一闪,镜片泛起幽光,薄唇轻轻吐出,“盯紧他。”

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刻意为之,或是有人挑唆。

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观察一段时间,确定是不是害虫,再决定要不要剔除掉。

晚上,柏慕航回家,轻描淡写提及此事。景瑶先是惊讶,回忆白天走过的路线,自己居然没有发现跟踪者。

太迟钝了,不可饶恕,景瑶谴责完自己,又担忧起儿子。

“浩仔明天去幼儿园,要不我和孩子一块去,既能陪他又能保护他。”

本来今天就该去的,学校检修水电,所以推迟一天。

利用多出来的一天带孩子出门会友,没想到竟然被人跟踪偷拍。有钱人的生活,自由真可贵。

“没必要,幼儿园的保安系统很到位。我每年投一大笔钱进去,不是扔着好玩的。真有什么事,你一人也应付不了。最好是什么事都没有,否则,我要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柏慕航的阴狠,毫无保留展现在景瑶面前。他自傲又自负,不屑于伪装,想到什么说什么,是非黑白,自己说了算。

“要不,我去幼儿园工作,就近照顾孩子?”

景瑶突发奇想,试探着提议。

学龄前儿童的教育,无非是教孩子认字做简单算术培养独立意识,还有照顾吃喝拉撒,稍微有点文化的人都能胜任。

她的职业自由,有灵感了就创作,创作不出来的时候等同于无业游民。无所事事,闲出来的时间无聊到数苍蝇拍蚊子。

照顾孩子绰绰有余,况且,小孩子天真童趣,想法天马行空,她实地考察,没准能找到极棒的素材。

越想越觉得可行,景瑶难得流露出渴求的神情,期盼看着柏慕航。

那种超昂贵的幼儿园很难进,能不能成事,还得柏慕航点头说了算。

景瑶的恳求,柏慕航很受用。

男人嘛,面对老婆小鹿般的乞求眼神,多少有些自尊心膨胀。

转而又有些不满,只知道照顾孩子,那他呢。

这口不能松,松了,夫纲更难振。

“里头的幼师都是科班出身,研究生学历,经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专业考评千军万马挤进去。你以为启蒙老师很容易,启迪思维,开发潜力,培养情操,树立品德,还要有充分的体力,陪着孩子上蹿下跳。你这体力,”

柏慕航上上下下扫视景瑶,直言不讳。

“多做一次都会晕,哪有精力当孩子王。你真想找点事做,可以,给我送午饭,然后你可以待在休息室,或者找朋友逛街,晚上一起回家。你觉得如何,我觉得不错,至少比陪着一群吵吵闹闹的小孩子强。”

越想越觉得可行,柏慕航一锤定音,景瑶羞愤欲死。

不满意你别做啊,做了又来嫌弃,是不是男人啊。

沟通无力,景瑶蓦地躺倒,拿被子盖过头顶,睡觉。

男人之类的,都是浮云。

被腹诽的男人无自觉,掀开盖住景瑶脑袋的被子,压住她,低头咬她耳朵,“明天开始送饭,要是忘了,小许会上门提醒。”

柏慕航的决定,不容忽视。

妻子的爱心便当,他一定要吃到。

任何人,包括他儿子,便当面前,速速退散。

44.待我长发及腰

景瑶和儿子朝夕相伴的愿望没能实现,在柏老板的成功干涉下,以他的意志为转移,景瑶成了煮饭婆和外送小妹,兼陪坐陪等。

和某日理万机,光芒万丈的优秀青年企业家大眼对小眼,枯坐等天黑是什么感觉。

明明闲坐着,景瑶却浑身不自在,度分钟如小时,度小时如日,度日如年。

一天,成永远。

真真是,生不如死。

补充一句,大眼对小眼只是偶尔,景瑶大多时候是盯着自己脚上名贵的尖嘴皮鞋顾影自怜。钟点工很负责,鞋擦得锃光瓦亮,光线强烈的地方,反射到景瑶的眼睛里,景瑶依稀看到自己光鲜亮丽的外表。

她不太亲爱不太体贴的老公以及老总大人,很忙,非常忙,忙到常常自动忽视她的存在。

只有看文件看累了,抬头放松肌肉的时候,柏慕航不经意的一瞥,扫到蜷缩在沙发上的景瑶。瞅两眼,那眼神透露的意思,好像说的是你怎么还在。

景瑶目不斜视,装作认真阅读的上进学生,把柏慕航的注视抛诸脑后。她是有脾气的,她不爆发,于无声处抗议。

翻着头大的沉闷财经杂志,景瑶看着那些离自己十万八千里的名流巨贾,有种乡下人进城的感觉。

遇见个城里人,不自觉的挺胸致礼,肃然起敬。

再一想,又觉得自己可笑。

她老公,名人中的名人,多少财经名流依仗他做事,多少权威人士根据他脸色的阴晴来把握股市动态的风向标。

而他,从来不是个情绪人,喜怒从未形于色。就是外人如何有心,也只能从他的一些细微动作中作出粗略判断。

他和家人相处的时候,表情才稍微丰富起来。莫名其妙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状况也有,但大数情况下,开心与否,家人从他的神色或语气中可以察觉出来。

他似乎天生冷漠,大笑开怀与他绝缘。

高兴了,眉头微挑,唇角稍扬,极淡的弧度。

不高兴的时候,好像更多,情绪表现得比较明显。眉头高高挑起,就那么一言不发看着你,理直气壮的模样,明明白白说着就是你的错,看得你发虚。

然后,你开始思索,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严防死守还是让精明的大老板抓到把柄。

于是绞尽脑汁排查,连小时候尿床,扯单子丢到床底,试图消灭证据的脑残行为也翻出来。抓狂到几度想要以死谢罪,其实,什么事都没有。

大老板自己心里不痛快,他看不顺眼的人也别想痛快。

起初,景瑶觉得这人有病,发起病拉身边人陪他一起疯。

后来,习惯了,把柏慕航的病态当常态,景瑶也就能做到淡然相对漠然处之。

柏慕航喜怒无常,景瑶不愠不火,两个情绪表现匮乏的人凑在一起,鲜少出现措辞过激针锋相对的情形,大吵大闹的局面更是没有。

除了交流育儿经验,意见相左时,两人会产生言语上的轻微碰撞,其他时候基本保持和平共处,相安无事。

要说兴趣相投也不是,可能彼此觉得搭伙过日子不容易,息事宁人吧,能太平且太平。

景瑶心中唏嘘,人真是不能闲,一闲就胡思乱想,一乱想就上心了。

她发现自己对柏慕航的关注越来越多,多到除了浩仔,就是他了。

说在意,说喜欢,未免夸张,就是阿猫阿狗相处久了,多多少少也有些感情。何况一个皮相算得上赏心悦目,和自己同吃同睡,生儿育女,无法忽视的大活人。

景瑶把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复杂情绪归咎为习惯成自然,事实到底如何,当事人模糊概念,旁人如何去想,要问就去问老天爷吧。

老天爷怒,女人那些腻腻歪歪的小心思,爷没空了解。

问姐能有几多愁。

姐答,正愁着,别烦姐。

说实在的,景瑶宁可一个人外出逛街,压马路,扒着橱窗惊叹昂贵奢侈品,也不愿意这样傻坐在沙发上,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渺小的存在,感觉自己形同废人。

追求,在景瑶的字典里,是个很陌生又无甚兴趣的字眼。

追求是什么。

柏慕航这类,包干数万人的衣食住行,天天开不完的会,看不完的文件,承载无数人的希望,担负千家万户的生计。无形中给自己垫高一层又一层压力,直至负荷到极致,无法推卸。

可能柏慕航天生抗压能力强,把压力转化为动力,轻松玩转,看起来毫不费力。

但是景瑶眼里,这样的生活,看似风光无限,实则风险大。

一朝失策,没准就满盘皆输。

她宁可慢点,稳点,悠哉点,平平凡凡过日子。有能力养活自己,把儿子教育成知情守礼的端正青年,人生朝正道发展,不跑偏就行。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做好自己,ok。

人就是这样无聊的生物,一没事,就多想。景瑶抬手看腕表,柏慕航强制戴上的情侣表,金色的表带,很漂亮。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三点了。

她竟然在严肃乏味的办公室枯坐了三个小时,有没有比她更无聊的人生。

景瑶决定适时表达自己的不满,她不是他手下的兵,他没权力左右她的时间。

“我先回去了,”景瑶站起来,走到柏慕航桌前。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整齐罗列着一堆堆商业书籍以及一叠叠厚重的合同文件。左右侧分别放置一个同色小桌子,摆上电脑,电脑旁边是小盆绿莹莹的仙人球,为这个沉闷的地方增添了一丝生气。

柏慕航一边看文件,一边旋转椅子左右移动,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打。脑海里成型的计划,无需多加思考,大脑如同缜密的海容量机器,弹指间跃然屏幕上。

他身后是浅色落地窗,往下看车水马龙,高楼林立,朝上则是白云朵朵,蓝天遥遥。正巧有架飞机呼啸而过,划出一条不规整的白色直线。

是背景衬托了他,还是他把背景强烈秒杀。景瑶恍神那么一秒钟,他抬头看向她的一瞬,思绪仍在驰骋。

座机说巧不巧的响了,柏慕航掠过景瑶,探身接电话。景瑶悻悻转身,柏慕航叫住她,一边接听电话,一边拿出白纸潦草飞舞几笔。

“手机开着,找你了一定在。”

末了,想不过,又加上一句。

“就在附近,别跑远了。”

景瑶痛快答应,一改之前的颓废心情,拿起手包,脚步轻快飘出屋。

细细的小蛮腰,乌黑的长发,飘逸的背影。柏慕航看一眼就移不开了,头一回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人啊,果然不能太善良。

待我长发及腰,你娶我可好。

我娶了你,你可觉得好,柏慕航真想问这么一句。

她,又会如何回答。

“柏总,柏总?”

关切又小心询问的声音,唤回柏慕航的理智。压下心头莫名的悸动,他是柏慕航,无所不能的柏慕航。

庸人自扰,不是他的风格。

内环向来是城市建设的重点,鳞次栉比的高楼广厦,冠盖遮阴的路边大树,公园广场兼而有之。

两边宽阔的小树林,形成广袤的绿色方阵,绿意之间夹着长形广场,沿南北方向铺开。

广场中央有花坛,花坛两旁栽种着叫不出名的树木。主干粗壮分明,约两米的高度向上均匀叉开四五根分枝,扇形的小树叶或直接从分枝发芽长出,或沿分枝上的小细枝成串对称长开。与叶相伴的,还有成串的小白果,硕果累累,煞是喜人。

旁边抱着孩子的父亲对年幼的儿子说,这果子啊,只能看,不能吃,吃了要人命的。

景瑶不禁仰头多看两眼,看起来纯洁无害,挺招人喜欢的。

相较其他树木的冠盖枝茂,这不知名的树木实在单薄得可怜。

稀疏的枝叶,有种人走茶凉的悲,明明是夏初时分,却给人冬日的萧索感。

树与树间设有木椅,家长坐在椅上,孩子在自己眼前嬉戏。游人结伴路过,兴致高的,停下脚步,找路人给他们拍照留影。

广场的尽头是条公路,柏氏大楼巍峨耸立在路那头,远远望去,如高耸的山脉直插入云端。

如此近,又那么遥远。

走走停停,累了便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景瑶目光迷离,闲闲懒懒搜索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致,突然产生创作的冲动,从包里掏出纸笔,沉思起来。

第二部,达达历险记。

马妈妈生了重病,需要一记珍贵的药材治病,而那种药只有南部的深山野林里才能寻到。于是,达达翻山越岭,跨江河湖海,历经千难万险,不远万里,来到南部的野狼部落。面对群狼环伺,达达该如何脱离险境,顺利采到药材呢。

童话故事的构思可以虚幻,但基本的逻辑条理性还是需要具备的,情节设定也应该是小朋友们喜欢并乐于接受的。

虽然是天马行空的幻想,真正形成文笔,其实并不轻松。

命运交响曲响起。

景瑶掏出手机接听,孩子奶奶的清甜声音传来。

“妈妈,快回来,我在爸爸这里。”

景瑶柔柔的应了声,收拾东西打道回府。又看了眼时间,发现不对,才四点,早了些吧。

柏氏员工纷纷不动声色打量这位气质出众的陌生女子,脑海里快速闪过八方资料,搜索有用信息,猜想这位看上去很有调调的女人是哪位富家千金。

该神秘女子中午过来的时候,由总裁的机要秘书亲自下来迎接,乘总裁专属电梯直接到顶楼,就是已故总裁夫人也没有享受这样隆重的待遇。

员工们不禁暧昧猜测,总裁红鸾星动,鳏居近四年,不近女色,坐怀不乱,现代版柳下惠。

四年了,咱们才貌双全的总裁大人,终于寂寞难耐,焕发第二春了?

“哎呀,还以为有机会,泡沫破灭了。”甲女撑桌子捶头。

乙女附和,一声长叹,“可不是,总裁单着,给了多少麻雀女希望。”

丙女经过,听到对话,心头哼了哼。我都没指望,你们这群花痴投胎十次也没可能,死了一颗泛滥春心吧。

景瑶在无数花痴女爱恨交加的目光洗礼下,踩着稳稳的脚步走进豪华电梯,门关上,倏地松了口气。

凤凰女,不好做。

到达顶楼,刚开门,门外一个小白团映入眼帘。

浩仔等妈妈,第n次往返于电梯和办公室之间后,妈妈终于来了。原本蹲在电梯外数门边显示的楼梯数,门上的灯亮了,小家伙知道妈妈来了,连忙站起来。

在妈妈看到他的第一眼,摆一个帅帅的pose,送一个飞吻抛给妈妈。

景瑶忍俊不禁,敞开怀抱接住宝贝飞奔过来的小身子,弯腰把孩子抱起来,一边亲孩子,一边往里走。

仅仅一天,思念如潮。

“妈妈,园长婆婆说我们大了一岁,要乖乖听话,要照顾小班的弟弟妹妹们。”孩子遇到妈妈,话特别多。

“这样啊,”景瑶学孩子拖拉绵长的语调,捏着嗓子道,“浩仔有没有听话,照顾比浩仔小的小朋友们,他们刚刚来幼儿园,肯定会想爸爸妈妈吧。”

“有,”浩仔自豪的大声回话,“我把妈妈给我的巧克力,全都分给小班的妹妹们了。”

妹妹,景瑶愕,没有男孩子吗。

“那弟弟们呢。”

“他们不需要。”

多么爽快的回答啊,景瑶无语,这孩子,心偏得没谱了。

“妈妈,今天来的思思老师,好厉害,画画好漂亮。他是园长婆婆家的孩子,还说,还说有空就教我们画画。”

小家伙奶声奶气,滔滔不绝,话痨子一个。

“这样啊,那浩仔好好学,学会后给妈妈画像。”

办公室的大门半敞着,景瑶进门的时候,柏慕航正要出来,碰个正着。柏慕航接过景瑶怀里的儿子,带上门,拉着她往外走。

“还没到放学时间吧。”这么早就接回来。

“第一天,没什么事。”

摁电梯,下楼。

英明神武的总裁大人,拖家带口,旁若无人的行走在一楼大厅里。来来往往的员工均是凝神肃穆,很正经很端庄的朝总裁微笑打招呼,内心澎湃的八卦骚动疯狂的叫嚣着。

柏慕航淡淡点头示意,出了大楼,先让小许开回公寓,把母子俩送回家。公寓大楼下,柏慕航捏了孩子一把,孩子瞪他,他当没看见,转头和景瑶说话。

晚上有个饭局,不回来吃饭了。

景瑶点头,抱孩子进楼。柏慕航拉住她,不满的眼神,无声指了指自己的唇。

拿手捂住孩子的眼,景瑶侧身飞快在柏慕航唇上印下一吻。

太草率,柏慕航还是不甚满意。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她了,晚上再讨回来。

柏慕航走了,景瑶恨不能挥手绢庆祝。

“妈妈,我要吃酸辣鱼。”浩仔开始点晚餐。

“好,妈妈给你做。”

柏慕航晚点回来,她和孩子独处的时间多了,心情倍儿愉悦。

45.爸爸,浩仔爱你

景瑶和宝贝儿子在家里和和美美享用爱心家庭餐,柏慕航置身于五星酒店的豪华包间里,吃着山珍海味,胃里却是难受得紧,咽一口鹿肉,形同嚼蜡。

这段日子吃惯景瑶做的家常便饭,胃口被她逆转,饕餮大餐居然入不了法眼,转而怀念萝卜青菜。

返朴归真,很好。

柏慕航心不在焉地嚼着进口酱香蔬菜,想念景瑶,以及她做的清炒小白菜。

“柏总,是不是不合胃口,要是不喜欢,再点一桌。”

骆珏温柔体贴询问柏慕航,见他眉头微蹙,吃得不甚开怀,适时插话表示关怀。

“不用,凑合吃吧,我不挑食。”

柏慕航给面子回过一句,漫不经心嚼米饭。骆珏放下心来,毫不吝啬地冲柏慕航粲然一笑,殷勤备至给柏慕航夹菜。

这个男人既英俊,又富有,睿智果决,英明能干,浑身男人味十足,是她梦寐以求的夫婿首选。就是死了老婆有个儿子又如何,只要她嫁给他,没有什么克服不了的问题。

骆珏的殷勤,柏慕航分外膈应。推开骆珏递过来的一筷子菜,柏慕航礼貌而疏离的谢绝。

“对不起,我有洁癖,请使用公筷。”

一句话,瞬间秒杀。

骆珏的笑容当场冷却,多年社交历练使她快速反应过来,重新扬起微笑,不在意的收回筷子。

此后,骆珏多方暗示,向柏慕航表达意愿,均被柏慕航四两拨千斤,不愠不火化解。

女人那点思春的小心思,柏慕航见多了,早已练就金刚不坏之身。若非看在骆珏是国内最大餐饮业骆氏的继承人,柏氏旗下的食品公司又和骆氏签订了一笔价值过亿的重要合同,本着商业目的,柏慕航才肯自降格调,抽风一回同女人单独吃饭。

要说这骆珏,柏慕航唯一的感官印象就是,孔雀般花枝招展,眼高于顶。

三十三岁的老姑娘,还以为自己是朵鲜花,东挑西拣,嫌这嫌那,仗着家世过硬把愚昧无知的男人耍得团团转。

女人可以清高,可以骄傲,但不能矫枉过正。把自己当女王,接受男人顶礼膜拜,抱歉,他柏慕航不奉陪。

“柏太太过世有些年头,不知柏总今后有何打算,一个人久了,总有些寂寞的时候。再说,单亲家庭的孩子最需要关爱,就是为孩子着想,柏总也该早作打算。”

暗示不行,骆珏只能明挑。拿孩子做文章,最能触动家长。

插手柏慕航的家事,也要看柏慕航答不答应。

“骆小姐言重了,我儿子很快乐,不劳费心。我家有贤妻,我很满足,不劳挂心。”

“你结婚了,怎么可能。”几乎是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骆珏端起酒杯,饮酒掩过。

柏慕航抽张纸巾,慢条斯理擦嘴,“关起门过日子,不足为外人道。骆小姐似乎有些误会,还是说清楚为好。”

吃过饭,柏慕航自觉礼到,寒暄两句总结陈词,起身打算走人。骆珏还想留住人,为自己努力一把,于是急忙站起身,往柏慕航身前凑。哪知手上酒杯没拿住,酒水泼洒出来,正巧洒到柏慕航西装上。

骆珏连忙放下酒杯,抽纸巾给柏慕航擦拭。柏慕航不动声色避开,隔出一米的距离,“我到楼上客房清洗,骆小姐慢用。账已经结过,你随意。”

说完,大步流星地跨步出屋,留下饮恨长叹的骆珏。

他结婚了,他居然又结婚了,过分,欺人太甚。

柏慕航到客房冲澡去晦气,又叫小许打包新外套过来,等忙完一切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十点。

景瑶哄睡儿子,回到卧室就见柏慕航闭眼躺在床上,身上已经换成家居服。

“我去放洗澡水。”

柏慕航拉住她,眉眼间透着疲倦,声音低哑,“在酒店洗过了,躺下,陪我睡觉。”

洗过了,这真是个令人玩味的词语,景瑶不禁疑惑,没事在酒店洗什么澡。

除非---

打住,别多想,不是什么好事。

景瑶拒绝联想。

躺在柏慕航身侧,面对他,景瑶莫名纠结。他在外面如何是他的自由,她操哪门子心,明明不在意的。

女人啊,你的名字叫多疑。

脸被柏慕航捧住,眼对眼直视,景瑶看着那幽深的眼,只觉如苍穹般深远,又如繁星般璀璨。看着那样明亮的双眼,景瑶又觉得自己在自寻烦恼。

柏慕航凑前,亲吻景瑶眉心。

“想多了是吧,我如果不解释,任由你胡思乱想,继续发展下去,往无聊小说情节走。黄脸婆疑神疑鬼,草木皆兵,崩溃成神经病,杀夫泄愤。”

“我不是黄脸婆,”景瑶小声反驳,她尚且青春,黄脸婆这名头,她担不起。

“是,你年轻如许,正是如花似玉,美丽动人。”

柏慕航低低的笑,话语中的温柔,惊觉出一种默默的情意。

景瑶默,暂时不想发出声音。

柏慕航简短把事情交代一遍,只提被客户洒到酒水,到客房换了身衣服。至于具体过程,骆珏向他投递橄榄枝,他只字不提,当平常会客那样一句话带过。

相处这么久,景瑶了解柏慕航为人,他骄傲自信,不屑于耍花招糊弄人。既然他亲自解释,断不会编故事哄她。

情节有些脱轨,她只是多想了一下,并没打算较真。

他是不是很得意,景瑶偷偷打量柏慕航。眼睛虽然闭着,眉梢却是扬起,嘴角噙着的那抹浅浅笑意,柔化了平日冷峻的脸庞。

得意就得意吧,搭伙过日子,开心点,省烦恼。

可是,某些人,真不能让他太得意。否则,蹬鼻子就上脸,给颜色就开染房,晒到一米阳光就灿烂,哪怕只是稍微和颜悦色一点点,弄巧成拙的表现出一丝丝在意,他就自我感觉爆涨到顶点。

一来二去,最后折腾的还是自己。

柏慕航此人,你不给阳光他也灿烂。与生俱来的骄傲,自我感觉是太阳,甚至是宇宙中心,所有星球都要围着他转。

你隐讳讽刺他一句,他还津津乐道大开话题,拉着你构建他从小开始筹划的宏伟兰图。

等钱赚够了,订做一艘超豪华宇宙飞船,轰轰烈烈绕地球做一次敦亲睦邻的友好星际旅行。

阿姆斯特朗跨出了历史性的第一步,柏慕航呢,还没出过地球,一切尚在构建,然后自得其乐,抓着你滔滔不绝讨论行程安排。

每个人年少时都有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侥幸实现了,旁人竖拇指。您真伟大,从小就志存高远,非同一般。

实现不了,对不起,倒拇指,哼笑两声。称称自己几斤几两吧,大白天的,痴人说梦。

柏慕航显然是前者,他想要的东西基本上都收入囊中。

即使某些比较棘手,暂时得不到,他也会退而求其次,尽可能无限趋近他的理想目标。

柏慕航有个储藏室,里面摆满了各种限量版的飞船模型,除此之外,他还特地花费一笔钱请专家建造了一个极其逼真的三维立体超微太阳系模型。

打开门刹那,你只觉得自己来到了外太空,除了惊叹,还是惊叹。

年少时的梦想,现在仍然继续,只是实现的途径更为理性。

柏慕航拥有足够精明的商业头脑,以及理智冷静的务实作风,一次次把他从海派幻想中拉回来。

斥巨资建飞船是笔不划算的买卖,华而不实,稳亏不赚,钱投进去别想收回来。有想法,也只能是想法而已,口头上过过瘾。把太空旅行在脑海里过一遍,心里满足了,舒坦了,足矣。

这间仿星系建造的模型房成了柏慕航对梦想的最大寄托,闲暇时候他经常过来看两眼,摸摸那些陪自己一起成长的模型,细数它们的来历和年岁,从中获得的满足,较之事业上取得的成就无法比拟。

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一种是私人兴趣,一种是社会责任,同样是组成柏慕航人生的重要部分,没有任何冲突。

相对而言,柏宇浩小朋友的出现,就有些不确定的意外因素使然。

柏慕航从知晓,排斥到接受,着实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思想斗争。

当生命中的意外和年少时的梦想发生碰撞,从中取舍,二选一,柏慕航该何去何从,这是个艰难的决定。

柏慕航不说话的时候,柏慕航低着头的时候,绝对不是他怕了你,也绝对不是妥协。相反,这个时候,如果你够明智,够机灵,远离他,离他远远的,不要试图挑衅。

客厅异常安静,头顶的水晶吊顶忽明忽暗,一闪一闪。配合空气中营造出的诡异气氛,再放上一段幽怨迟缓的音乐,拍鬼片齐全了。

景瑶抬头看灯,琢磨,到底哪根线接触不良,闪得跟幽灵似的,明天找物业来修。

浩仔紧紧偎在景瑶怀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先是好玩似的看吊灯,看完灯又扭脑袋怯生生瞅爸爸。

爸爸没反应,于是抬头望妈妈,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似乎在说,我很懵懂,我很无知,我还小,你们不要怪我。

他只是恰巧在门口玩球,朝里头望了一眼。结果球脱了手,自己飞进去,碰到刚刚进屋的柏慕航,撞击之下力道反冲。方向发生改变,一下子就撞掉了房里的飞船模型。

意外,狗血的意外。

景瑶瞧着儿子不敢说话的可怜模样,哪能真的责备他,就是有也要掐灭。再说,切的不是自己的肉,疼也是装的。柏慕航的心情,她表示遗憾,恕她无法深刻体会。

柏慕航一个人占据两米长的大沙发,景瑶抱着孩子坐在侧边的单人小沙发上,母子俩缩成一团,尽量减少存在感。

手捧飞船的残骸,柏慕航脑海里上演时光穿梭,穿回曾经,回忆这个飞船的由来,顿生无限感慨。

这是十年前在国际航空航天模具展销会上抢拍到手的宝贝,全球仅三个,有市无价的典藏品。

没了,在他眼前四分五裂,回不到当初。

罪魁祸首,他儿子,还有他儿子的水货皮球。

球已经被他千刀万剐,人呢,柏慕航凉飕飕剜过去,正被孩他娘不论对错心肝宝贝似的护着。

柏慕航狠提一口气,闭眼,睁眼,徐徐开口。

“我说过---”

“他不是故意的,球自己飞进去,又正巧打到你,孩子哪里拦得住。”景瑶抱紧孩子,弱弱抢答。

“你身为---”

“我没有看住孩子,主要责任在我。要罚,罚我吧。”景瑶大无畏看着柏慕航,视死如归。

“他真---”

“我一定好好教他,教他在家里不可以乱走乱跑乱跳,不该进不让进的地方,不该惹爸爸生气。”

“你---”脑门疑似青筋在跳,柏慕航声音压得很低,低沉到风雨欲来。

景瑶勇敢表决心,听到柏慕航耳朵里,怪不是那回事。怎么感觉像拐着弯责备他,他是后爸啊,不准孩子在家里乱走乱跑乱跳。

你狠,扮猪吃老虎,会玩啊。

柏慕航挑了挑英气的眉头,一瞬不瞬瞧着景瑶,脸上又是那种似笑非笑云里雾里的高深表情。

景瑶保持镇定淡然的神情,心里则是棉絮乱飞,飘来飘去,没个着落。

她甚至已经做好应对家暴的策略,她到门口的距离比柏慕航近两米,占据先机。虽然怀里有个甜蜜的大包袱,但母爱的力量是无穷的,拼了命的跑,总能逃离魔掌。

柏慕航双手环胸,坐直身子睇视母子俩,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骂,无力。

说,无力。

打,更无力。

他是不是这辈子就栽在这对母子手上了。

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十年啊,珍藏了十年。他老头对那只会说话的死鸟是什么感情,他对飞船就是什么感情,某种意义来讲,甚至更加深厚。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年少时的梦,最珍贵。

那是一种寄托,一种记忆,是时代的象征,是曾经青春过的纪念。

“你是我老婆,他是我儿子,我不生气。”我只想杀人。

戚磊要是在这里,一定被柏慕航揪起来当沙包练。

柏慕航身体里藏着一头野兽,咆哮,嘶吼,极力压制住失控的情绪。

他是柏慕航,人前永远高贵冷肃的柏慕航,世界如此暴躁,唯他最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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