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僧事》接着叙述,提婆达多原来有了神通,后来因为做了恶事又失掉神通。又叙述提婆达多率领五百苾刍(比丘)在人间游行。这说明,提婆达多还是有追随者的。阿阇世王爱乐他,送给他五百车粮食,可以想见,二人已经成了好友。提婆达多千方百计地挑拨阿阇世与自己父亲的关系,终于使阿阇世把父王囚禁致死。提婆达多又一次一次地设计害他,终未得逞。《破僧事》最后利用阿阇世对世尊讲的一番话说明了晡剌拿的主张:"无善恶业,无善恶报,无施与祀,无施祀业,无父母,无父母恩,无有此世他世,无有修道得圣果者,无有圣人,无罗汉果者,四大散已,无所依止,若有人言今世后世业因业果真实有者,皆是妄言。智慧所说,愚人所谈,二俱皆空。"这一段话明确无误地说明了晡剌拿的接近印度古代唯物论者的异端邪说。可是他是提婆达多的好友。从中也可以看到提婆达多思想之一斑。
三、论述中的矛盾常识告诉我们,只有彻头彻尾讲实话的人才能在言语中没有矛盾。《破僧事》以及其他正统正宗的佛典,对提婆达多的叙述不是实话,而是有意地歪曲与诬蔑,因此必多矛盾,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在本文中着重指出了两大矛盾:第一个是叙述本身的矛盾;第二个是叙述的事实与以后历史的发展之间的矛盾。第一个矛盾中又包含着两个问题:一,提婆达多真正是一个人格卑鄙干尽了坏事的家伙吗?二,提婆达多真正是一个失道寡助众叛亲离缺少徒众的坏人吗?有一些问题我在上面行文时已稍稍点到过。现在再补充几个例子。《破僧事》及其他一些佛典的律部经典都讲到一件事:如来佛派亲信舍利弗或阿难,跟踪提婆达多到王舍城去,告诉那里的婆罗门及长者居士说,提婆达多是一个坏人。这有点像中国"文化大革命"中一些"造反派"的头子们常用的手段,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把某一个人"搞臭"。这样做,必须会说假话,会造谣诬蔑。不意几千年前印度的佛祖的徒子徒孙们就曾这样干过。我再举一个例子--实际上,上面已经谈到过--许多律部经典同《破僧事》一样,都记载着,提婆达多是拥有徒众的,至少有五百个。"五百"可能是一个象征的数字,说多就用"五百",比如"五百罗汉"之类。总之,提婆达多是有徒众的,而且为数不少。徒众中不但有和尚,而且也有尼姑。
现在谈第二个大矛盾。如果提婆达多真正像《破僧事》和其他律部经典所说的那样坏的话,他活着下地狱,也是罪有应得的。可是后来的历史告诉我们的却是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事实。佛灭度将近一千年以后,五世纪初,中国的高僧法显在拘萨罗国舍卫城中竟然看到了提婆达多的信徒们,他们供养过去三佛,唯不供养释迦牟尼。又过了二百多年,唐代的高僧玄奘在《大唐西域记》卷十,羯罗拿苏伐剌那国条中写道:"别有三伽蓝,不食乳酪,遵提婆达多遗训也。"可见到公元七世纪,提婆达多一派的僧徒还在活动。"不食乳酪"一语值得注意。我在上面已经说到提婆达多所立"五法"中第一法就是"不食乳酪"。一个微不足道的宗教禁忌竟然有这样长、这样强的生命力,真不能不令人佩服!晚于玄奘几十年到了印度的、《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破僧事》的翻译者义净,在一条夹注中说:"在处皆有天授(按即提婆达多)种族出家之流。"可见其地区之广以及人数之众。可惜在以后的记载中就再也找不到这类的记述,提婆达多徒众的历史陷入渺茫之中了。
四、我的看法,几点结论上面我简略地叙述了提婆达多同释迦牟尼的矛盾与冲突。最后提一提我的看法。我的总看法是:这不是两个人之间的恩怨,而是一场剧烈的"两条路线的斗争"。
(一)公元前六世纪北印度思想界的情况。我们首先要把眼光放远,不要只看到佛教内部,而要环视当时整个北印度意识形态领域内的矛盾与斗争。笼统说起来,当时的北印度,有点像差不多同时代的中国春秋和战国时代:百家争鸣,思想活跃。大体言之,可以分为东西两大思想体系:西方婆罗门思想体系,东方沙门思想体系。前者以外来的雅利安人为基础,崇信吠陀天启,坚持种姓制度,婆罗门至上,提倡祭祀,信仰多神中的一神,哲学思想主张梵我一如(天人合一),没有悲观思想,不主张苦行,基本上是入世的。后者看重苦行,从某种意义上来看,是无神论的,否定自我,主张非暴力(ahi
m ·sā),相信轮回业报。在一些重要的问题上,二者是根本对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