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关于神韵》
在中国文学史上,"神韵"是一个常常出现的词,论诗,论画,论书法,甚至月旦人物,都使用它。到了王渔洋笔下,他论诗主"神韵说",与袁子才的"性灵说",翁方纲的"肌理说",还有其他一些学说,并驾齐驱,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一个著名的流派。
但是,"神韵"二字确切的含义究竟是什么呢?这有点像"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哪一位诗人或理论家都没能够完全说清楚。连主"神韵说"的王渔洋,也没有能完全说明白。他用来说明"神韵"的,仍然不出严沧浪那些老话,什么"镜中之像","水中之月","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如此等等,仍然令人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想援引印度古代文论的说法,来解释中国的"神韵"。
印度古代文艺理论有长久的发展史,在世界文论中能自成体系,公元九世纪至十世纪是发展的全盛时期。九世纪出了一位文艺理论家欢增,写过一本著名的书,名曰《韵光》,把语法学家、逻辑学家和哲学家的分析方法运用到分析诗的形式和内容上来。十世纪又出了一位文艺理论家新护,他的名著是《韵光注》,继承和发展了欢增的理论。他从注重形式转到注重内容上来,创立了新的"诗的灵魂"的理论,也就是暗示的韵的理论,为印度古代文艺理论开一新纪元。
这个理论的轮廓大体是:词汇有三重功能,能表达三种意义:
一、表示功能表示义(字面义,本义);
二、指示功能指示义(引申义,转义);
三、暗示功能暗示义(领会义)。
以上三个系列又可以分为两类:一是说出来的,包括"一"和"二";二是说不出来的,包括"三"。在一和二,也就是表示功能和指示功能耗尽了表达能力之后,"三"的暗示功能就发挥作用。这种暗示就是所谓"韵"。这种暗示义,也可以称之为领会义,有赖于读者的理解力和想象力,可能因人而异,而且甚至因时因地而异。读者的理解力和想象力有极大的能动性,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种"韵"就是产生美感的原因。在审美活动过程中,审美主体的主观能动性发挥得越大,人们就越容易感觉到审美客体的美。印度文艺理论家喜欢举的例子是"恒河上的茅屋",详细解释,这里从略。总之,在印度的文艺理论中,凡是说不出来的或者说出来的,具有暗示功能或领会功能的东西,就叫做"韵"。
在中国文艺理论中,有与印度极为相似的情况。因为中国文艺理论,不像欧洲那样进行细致入微或者接近烦琐的分析,也不像上述的印度式的分析,而是以形象的语言,给读者一个鲜明的印象。我前不久写过一篇《门外中外文论絮语》,讲的就是这个现象,这里不再详谈。中国古代文论中喜欢用"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像"等等词句,来描绘说不出的或者无法可说的东西。这种做法同印度的暗示功能、暗示义或领会义,几乎完全相同。印度人称之为"韵",我觉得,这就等于中国的"神韵"。
在本文中,接下去讲了中国一些书名和印度书名颇有类似之处。中国有《文心雕龙》、《法苑珠林》之类,而印度则有《文镜》、《情光》之类的书名,也颇含有一些暗示的意义,而西方书名则缺少这种现象。
14?《他们把美学从太虚幻境拉到了地面上》
世界上各种学问都有争论,但是美学的争论似乎更多。学者们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各自是其是而非他人之所是。美学仿佛是处在太虚幻境里,令下界凡人莫测高深。根据我个人的经验,只有两位学者是例外,一个是朱光潜先生,一个是宗白华先生。他们讲美学讲得真切,讲得实在,令人读了明白。所以我说,他们把美学从太虚幻境里拉到了地面上。
(这是我几年前对中国美学研究的看法。最近我的看法有了突然的转变。我认为,中国美学家跟着西方同行走进了死胡同。我写过一篇《美学的根本转型》,下面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