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IVCON CALORE DECISO……/怀着热情毅然地……
01
“通告大学相关人士,秋季定期演奏会若依照预定举行,钢琴的白键将被柘植彰良的鲜血所染红。”
爱知音大的官方网站有教职员的部落格,上面有关定期演奏会的文章留言中,被贴上了这样的内容。标题是“犯罪预告”,姓名是“Unknown”。这一连串的事件只有校方人士知情,再加上留言者没有使用古怪的假名,使得这篇留言显得说服力十足。部落格的留言不需要输入电子信箱,所以也无从追溯来源。当然只要委托专家,应该可以査到,但对外行人而言门坎太高了。
校内就像捅了马蜂窝般,乱成一团。騒动也波及了选拔成员,隔天一进练习室,大家都在谈论这个话题。
“喂,晶,你看到部落格留言了吗?”
“看到了。犯罪预告留言好像马上就被删除了,可是已经有人截图散播了。”
“删除唷……我是可以了解校方慌张的心情啦,可是那是网络上的信息耶,不管怎么做都太迟了,我看现在消息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那你知道吗?刚才好像举行了理事会紧急会议。”
我说不知道。
“可是感觉也有点慌过头了呢。”友希喃喃说。
“这年头就连国中的地下网站,什么去死啊、杀人的恐吓文都不稀罕了,这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恶作剧不是吗?”
我觉得这很像是友希会说的意见。
可是只要是认识友希的人,也都听得出这不是她的真心话。友希非常害怕这股笼罩整个大学的可怕氛围,而她即使勉强,也想要把它说得没什么,试图淡化它。可是也有人痛恨那种息事宁人的做法。
“是不是恶作剧姑且不论,但确实跟一连串的事件有关,妳可能要失望了。”
舞子面不改色地说。
“咦?妳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歹徒的目的是妨碍演奏会,这次恐吓可以说完全达到了目的。那么即使留言的不是先前事件的歹徒,或即使不是认真的,横竖结果都一样。事实上理事会就惊慌失措,忙着善后不是吗?”
“这……或许是这样,可是……”
“歹徒是个非常聪明的家伙。聪明,但不躁进。每个人都中了这家伙的心理圈套。”
“心理圈套?”
“比方说,如果这篇恐吓文在史特拉第瓦里遭窃之前发布的话,会怎么样?大家一定会把它当成恶作剧,不当一回事。可是实际上乐器失窃、接着乐器破损,手段愈来愈激烈,第三次大概就是直接加害演奏者了。酝酿出这样的氛围后,再公开犯罪预告,肯定效果十足嘛。”
“可是,以道理来说是这样没错,但光凭这些,就认定歹徒的目的是妨碍演奏会好吗?”雄大说。
“如果这三起事件有共同的动机,除了妨碍演奏会以外,我想不到其他的了。还是雄大你有其他的意见?”
雄大遭到反击,张口结舌了好半晌,这时门突然打开,难得的人物现身了。
“咦,须垣谷老师。老师怎么……”
会跑来这里?——后面这几个字似乎是急忙吞回去的。不过雄大会这么问也是当然,因为身为演奏家系系主任的须垣谷和江副副教授一样,正忙着准备自己系上的发表会,之前一次都没有来拜访过这里。
“我有件事必须通知大家。”
须垣谷的表情又是难得一见的沉痛,但似乎没有一个人觉得逗趣。因为每个人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很遗憾,理事会做出决定,秋季的定期演奏会必须中止……”
“等一下!老师!”雄大打断对方的话。
“只因为一篇恶作剧留言的恐吓就要中止演奏会,这不会太窝囊了吗?我们刚才也在讲,这不是完全中了歹徒的心理圈套吗?”
雄大把舞子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须垣谷教授的表情一下子变得苦涩。
“被歹徒侵入官网,这实在令人愤恨,因为这下子就不能在校内自行解决了。昨天中区员警署连络大学询问这件事。”
换句话说,是透过教授的父亲吧。警方也因为毒品买卖的案子在侦查大学的动向,当然也会留意官网。
“确实,大学的定期活动,而且是规模最大、最重要的活动,因为有人恶作剧而中止,这完全就是屈辱。”
“既然觉得屈辱,为什么不坚持办下去呢?这样下去只会让歹徒称心如意啊。”这次友希插口说。
“可是恐吓的对像是校长。一场活动与校长的性命孰轻孰重,用不着说。柘植校长除了是本校校长,同时也是日本夸耀全世界的至宝。而且你们知道恐吓文的内容吗?白色的琴键会染上校长的鲜血……从内容来看,歹徒似乎打算在校长当天演奏的时候采取某些手段,有人提出很可能是安装炸弹。万一真的是炸弹,一起在台上演奏的你们,也非常有可能被波及啊。”
友希一下子语塞了。
“我很少有机会跟你们学生说这些,但既然都到这种节骨眼了,我就直说了吧。我们教授会成员还有副教授及讲师,说穿了只是大学的职员。我不想说什么漂亮话,我们毕竟都是凡人,所以会彼此反目,也有些人会做出抢位置般的行径来,也有人把理事会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可是这样的我们,也有唯一的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我们都非常尊敬、仰慕钢琴家柘植彰良。”
我忍不住重新端详教授的脸。
“你们还年轻,或许没有这种体会,但对我们这一辈的音乐家来说,柘植彰良这个名字是特别的。现在活跃在世界舞台的日本演奏家已经不稀罕了,但那个时候古典音乐还是西洋的音乐,日本这个国家,在文化上也只是极东。然而打破那封闭的状况,在国际比赛中得到杰出的成果,证明日本人的古典音乐也具有世界级水平的,就是柘植彰良。对于把外国演奏家的唱片听到都快磨损、尽管憧憬却也有着一分懊恨的年轻音乐家来说,柘植彰良就像个英雄。而现在却要让那个英雄曝露在危险中?你们以为我们干得出那种事吗?”
意外之人所说出的真挚发言,让众人好一阵子鸦雀无声。
即使如此,雄大还是一副无法忍耐的样子开口了:
“老师们的心情我懂了,可是那我们该怎么办?定期演奏会只是名目,实际上是向职业交响乐团展现实力的甄选会。如果想要在音乐界就职,就必须在这场演奏会上展现实力,所以我们虽然也有自己的曲子要顾,还是努力为定期演奏会练习。然而现在却要中止,这个责任谁来负?虽然担心校长的安危,却对我们的未来不屑一顾吗?”
“可是校长有生命危险……”
“这里是大学耶!没道理犠牲我们的毕业出路啊!”
“赞成。”友希举手。
“我也赞成。”
“我也是。”
几个人出声附和。我偷偷瞥了舞子一眼,但她保持沉默。理由很清楚。现在举手的人,都只是对教授的说词做出感情式的反应。而以道理对抗道理,是舞子的一贯作风,但她现在没有足以反驳的材料吧。
身为首席该怎么做?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教授与团员之间的鸿沟愈来愈大了。
“反正是理事会说服校长的吧?那也给我们机会说服校长啊!要不然就太不公平了!”
“就是啊!”
“对啊!”
对什么对——我一方面为了自己夹心饼的立场手足无措,另一方面冷静的自己却嘲笑着那种粗暴的逻辑。同样是说服,教授他们考虑到的是校长的安全,但团员满脑子只顾到自己。客观来看哪一边才有理,不必问也知道。可是沸腾的脑袋能想得到的,几乎都只有幼稚的道理。
“可是理事会已经……”
“理事会凭什么决定我们的将来?这太奇怪了!算了,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去找校长谈判,现在!”
“好,雄大,我们也跟你一起去!有没有人要一起来?,”
“你们先等一下!”
“如果等可以解决问题,我们就等,但等也没有意义吧?”
“只要听到我们大家的意见,校长一定也会懂的。”
人类是感情的动物……这个场面让我重新认识到在某处听到还是读到的话。即使外表看起来深思熟虑,但有些人不管长到多大,就是无法自制,而这种人一旦陷入集团心理,理性就会烟消雾散。就像那一天,塞在体育馆里的人们因为过度焦虑,想要跑回危险地带一样。
我虽然还只是个黄毛小子,却也学到了一项可以确定的教训。那就是非理性之下的行动,只会带来糟糕的结果这样的经验法则。
阻止大家!有人在我的脑中命令。
可是到底要怎么样阻止?要我靠什么样的说词来阻止这个集团?
我怀着连一根稻草都想捞的心情再一次看舞子,但她只是一脸认命,摇了摇头。
一触即发——
然后教授把嘴唇抿成一字型,雄大的手就要抓住教授的身体时——
“不好意思……”
一道非常慢的声音响起。
众人就像被当头浇了盆冷水,寻找出声的人,结果那个人从教授背后冒了出来。
“岬老师……”
“不好意思,我在外面都听到了。教授,其实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何必在这种场面跑来瞎搅和?”
“找校长以外的人来弹拉赫曼尼诺夫这个选项如何?”
“咦?”不只是教授,气势汹汹的团员们也都张大了嘴巴。
“仔细阅读恐吓文,可以看出文意是校长弹琴就会见血。然后理事会担心校长的安全。那样的话,请校长以外的人来弹琴不就没问题了吗?”
“确、确实如此……可是可以听到校长的演奏,是定期演奏会的一大卖点……”
“可是这并不是官方说词吧?”
“虽然是这样……可是上上次的窃案让名乐器无法使用,这下子若是又听不到校长的钢琴演奏,这样的演奏会还会有人愿意来听吗?”
“如果演奏会是必须计较盈收平衡的活动,或许会是个问题,但它在名目上只是校庆活动,而且原本是要让学生发表平日成果的表演吧……?我想这样的说词应该可以说服教授会和理事会。”
噢——团员中静静地涌出欢呼。
“这里的团员都是获得校长青睐的学生,这一点每个人都清楚。然后如果钢琴独奏者的不是柘植彰良,也可以更加突显交响乐团的实力。如果我是负责挖角的星探,会觉得这样反倒好,因为可以不受影响地去评估获得保证的角逐者实力。”
“唔……”
“可是如果演奏会中止,不只是这些被选拔出来的团员,连器乐系和演奏家系的演奏者一直以来的努力也都会白费,也会引起学生对校方的不信任吧。如此一来,家长会应该也会受到影响。”
“唔、嗯……”
须垣谷教授抱着手臂沉思起来,但先前那种顽固的态度已经不见踪影了。连雄大的气势也被挫掉了。
“这确实是个值得考虑的提案。可是呢,即使理事会答应这个提案,谁又能代替校长弹奏那样一首大曲子?啊!难道是岬老师你?”
“不。”
岬老师微笑着否定了。
“替校长上场虽然是无比的光荣,但遗憾的是,我要负责指挥,所以没办法进行钢琴独奏。”
这回有好几个人发出惊讶的叫声,我也是其中之一。
“其实我刚才接到江副副教授的委托。由于事发突然,我不小心忘了自己的斤两,答应下来了。我准备现在就去向教授会报告一声。”
“哦,这是无妨……但那样一来,到底谁要来弹拉赫曼尼诺夫呢?”
“我有个不错的人选。”
02
“结果江副副教授把烂摊子全部丢给岬老师了呢。”
前往医院的途中,我毫不客气地这么说。
“如果在旁边演奏的校长可能遭遇危险,指挥也会蒙受池鱼之殃嘛。”
“你把副教授说得太坏了啦。”
岬老师一脸为难地劝阻我。
“副教授忙着演奏家系的发表会是事实啊。而且我本身对这项提议感到很开心,所以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为什么?”
“这么明白的事还有什么好问的呢?对音乐家来说,担任指挥,不是究极的梦想吗?”
岬老师一派天真地这么说。
“呃……老师真的不觉得危险吗?”
“一点都不。”
那完全不以为意的语气反而令我不安。江副也就罢了,至少我不希望这个人遭遇危险。
“听说理事会还没有向警方报案呢。明明事情都闹得这么大了。”
“部落格的留言单独来看,很有可能只是恶作剧。而且校长好像还是不愿意报警。听说他怎么样都不希望校内出现犯罪者。”
初音紧急住院的医院位在我住的公寓附近的伏见。那家医院拥有知名的运动医学医师,其实是非常重视手部肌肉与神经的爱知音大的非官方指定医院。
被柜台人员带到二楼的单人房一看,熟悉的病患穿着陌生的睡衣,正看着窗外。
“初音?”
没有反应,我再叫了一次。
“哦……晶。”
看到总算回头的那张脸,我忍不住当场怔立原地。
她的眼睛是死的。没有一贯的傲然不屈的神采,只是两个深陷绝望的黑洞。
“你杵在那里做什么?一副看到死人的样子。”
“不,呃……”
“不过我也差不多就是个死人了……噢,岬老师也一起来了,请进。”
回头一看,岬老师的表情也为之一变。刚才的开朗销声匿迹,表情变得紧张万分。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打扰了。喏,进去吧。”
我被身后的岬老师催赶似地进了病房。我怀里捧着探病的花束,但是初音看也不看花,我不知所措地在椅子坐下。
一段尴尬的沉默后,初音低低地开口了。
“晶,你知道知情同意吗?”
“呃,获知正确的信息后进行的同意行为是吗?”
“原来你知道啊,我是第一次听说呢。这也是我第一次接受精密检查。在医院里,就是医师向病患充分说明病名与治疗方法,由病患做出同意。今天早上我的主治医师向我说明病情了。他说这是义务,是为了避免医师在没有得到病患的同意下擅自进行治疗,可是我真希望他不要告诉我。”
话又中断了。我静静地等,不勉强她说下去。
“病名是多发性硬化症。”
语尾微微地颤抖着。我的胸膛也颤抖了。
“为什么呢?我是很憧憬杰奎琳·杜·普蕾,可是没想到居然会得到跟她一样的病。”
杰奎琳·杜·普蕾这名音乐家,我也从初音那里听说过几次,对于夺走她的性命的疾病,也有一些预备知识。
多发性硬化症是一种中枢神经系统的脱髓鞘疾病,是因大脑、脊髓或视神经产生异变而引发各种神经症状的疾病。目前尚未找到根本的治疗方式,原因有各种说法,遗传说、感染说、自我免疫说等等,混沌不明,症状也形形色色,比方有疲倦、括约肌障碍、视神经萎缩、运动麻痹、感觉障碍等,并没有一定会发生的特定症状。
杰奎琳·杜·普蕾碰上的是感觉障碍。她在演奏的时候,指头的感觉愈来愈迟钝,在一九七三年巡回演奏途中,终于无法演奏了。同年秋天,她实质上从大提琴演奏家的身分引退,十四年后,由于病况恶化而离世。
失去指头的感觉——这与初音碰上的症状相同。然后我想起那天初音在蛋糕店弄掉了杯子的那一幕,原来那就是前兆。
“真方便呢,昨天做完MRI检查,好像立刻就知道结果了。以前的话,还要抽骨髓跟抽血,然后等上好几天,但现在只要半天就检查出来了。医师有点自豪地这么跟我说,可是仔细想想,等待结果的那几天就像缓刑,然而我却连半天的缓刑也没有。早上眼皮一睁开,马上就被判了死刑。”
初音有些自嘲地笑。看着那自暴自弃的笑容,我的胸口阵阵发痛。
“可是……我记得现在可以用骨髓移植来治疗不是吗?不是妳自己这么说的吗?”
“那是病因出在骨髓的情况。如果是大脑的话,移植骨髓就没有效果了。大脑……又不可能移植……”
话尾消失,一阵沉重的沉默之后——
“哇啊啊啊!”
她突然披头散发地激动大叫起来。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这种病!我到底、我到底是做错什么了!”
“初……”
她从我身上抢走花束,砸在地上。
“我有才能啊!我是柘植彰良的孙女啊!我不要得这种病!钱还是车子都可以给你,谁来代替我啊!”
“冷静下来,初音,妳冷静点!”
“去死!去死啦丨”
初音扭动身体,几乎要叫破喉咙地厉声尖叫。我把她的头搂进怀里,拚命抱紧。
“我不要!我不要!”
她无力的拳头,再打在我的胸口。
一点都不痛,这让我痛极了。
她扯住我的头发,硬生生把我拉开。
还甩我巴掌。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放开她。
渐渐地,抵抗愈来愈轻,不久后她安静下来。我慢慢地解开束缚,她就像个哭累的孩子,抽噎不止。
“初音……”
“闭嘴!”
最后挥下来的拳头落在我的锁骨上。
怀里的她不停地颤抖。
“柘植同学。”
后面传来冷静但绝不冷酷的声音。
“今天我会一起来,是为了转达妳三件事。首先,定期演奏会将依照预定举行。今天理事会正式这么决定了。第二,妳有可能无法参加,所以录取了甄选会落榜的学生中分数最高的人代替妳。第三,柘植校长因故也由他人代替演奏。正式上场时,将由别人负责钢琴独奏。”
听到这些,初音的头慢慢地抬了起来。
“妳不需要担心任何事,专心疗养吧。好了,我们该走。”
“可是……”
“别管这么多了,走吧。”
岬老师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起来。失去支撑的初音上半身倏地往前倾倒。我拚命伸手,却构不到她。
不,即使构得到,摸到的也只有手吧。现在的她听不进去我的声音。
我被强硬地赶出病房,然后岬老师在门前暂时停步,对初音说了:
“上个月我听到一位老先生说,灾祸是不会看人的。确实没有错。可是碰到灾祸时,人可以选择要如何去面对。是要逃避,还是要战斗?”
“老师是要说教吗?”初音说。
“我没有资格对别人说教。我能够教别人的,顶多就只有怎么弹琴而已。”
“我的手都变成这样了,是要怎么战斗?手指不能动的大提琴家,跟死了没有两样。我已经死了。”
“可是杰奎琳·杜·普蕾并没有死。”
初音一脸茫然,头一次转向了岬老师。
“她被诊断为多发性硬化症后,从大提琴演奏家的身分引退了。可是从此以后一直到死去的十四年之间,她以大提琴教师的身分指导后进。硬化症会反复缓解和再发,然后缓解时的状态会愈来愈糟。和现在不一样,当时也没有药物可以缓和症状。随着病情恶化,她的日常生活也开始出现障碍。可是即使如此,她直到最后仍然没有逃离大提琴,为什么呢?因为这就是她的对抗方式啊。”
“那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说的也是呢。所以比起我稚拙的说教,听听杜·普蕾那热情的演奏,对妳更有帮助。”
“出去。”
“真的很抱歉。那我们走了。”
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初音掩住了脸。
有股东西从胸口涌了上来。即使克制,每跨出去一步,它就几乎要从嘴里涌出来,我实在无法好好地走完这条走廊。
谁来代替我?
是啊,如果能够,我真想代替她。
“虽然残酷,可是现在的你不能为她做什么。”
“我明白……。可是老师为什么要刻意把定期演奏会如期举行的事和代奏的事告诉她?”
“因为那是必要的事。”
“那为什么老师没有告诉她,校方收到对校长的恐吓留言?”
“因为那是不必要的事。”
我心想说的也是。在那种自暴自弃的状态下,如果得知崇拜的校长面临生命威胁,她一定更无法静心养病吧。
对演奏家而言,是有比死更要难受的事的。那是只有演奏家才能理解的残酷命运。而这样的命运现在降临了初音身上。
然而我却无能为力。
离开医院玄关时,一直忍耐的事物终于溃堤了。
我自以为压抑着感情,然而灼热的团块却接二连三滚落下来。
岬老师一次也没有看我,只是沉默。
03
“一起过来吧。”隔天岬老师这么说,邀我一起走。
“接下来我们要去挖角钢琴独奏家。”
“接下来……?老师还没有告诉那个人吗?”
“我觉得首席也一起拜托比较有效果。所以副首席,乐团麻烦你啰。”
老师不等我回话就转身走掉了。真没办法,再怎么说,现在他都是指挥,而听从指挥的指示,是首席的职责。
岬老师毫不犹豫地走在我前面。毫不犹豫,是因为他已经掌握了那个人这个时候的行踪吧。
本馆二楼,走廊两侧的练习室传来各种旋律,化成一道不协和音的浊流。
但是即使处在独流之中,仍有一首曲子轮廓鲜明地传入耳中。是李斯特的诙谐曲。然后岬老师打开了那首曲子流泻而出的练习室房门。
我在老师的影子当中看见正在弹琴的那个人,大吃一惊。
“突然闯进来干嘛?”
“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下诹访美铃同学,我想请妳代替柘植校长弹奏拉赫曼尼诺夫。”
下诹访美铃楞住,望向老师。
“这话是认真的?”
“我已经得到石仓系主任的许可了,接下来只需要妳本人同意。幸好妳没有参加器乐系的演奏会,所以不会撞期。”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我非得跟你们合奏不可?我连器乐系的演奏会都拒绝了呢。”
“是因为妳还要参加比赛吗?”
“是啊。与其在演奏会展现本领,多留下一点比赛成绩,对往后当然更有利,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这是独奏乐器的特权。”
“妳说的没错,不过如果是代替柘植校长上场,状况又不同了。能够代替那位不世出的天才钢琴家登台的演奏者究竟是谁?这肯定会引来校内外人士的关注,甚至连朝比奈钢琴大赛的首奖都要相形失色呢。钢琴赛的第一名有很多个,但是能够代替柘植彰良上场的人,可是难得一见。在历史悠久的定期演奏会上弹奏柘植彰良最拿手的拉赫曼尼诺夫——再也没有比这更能够向世人广为宣传妳名声的舞台了。只要是知道柘植彰良的名号与光荣事迹的人,毫无例外,都一定会把妳的名字刻印在脑海里。”
不晓得是对哪一句话起了反应,下诹访美铃顽固的表情出现了裂痕。
“我就坦白说了吧,现在这整所音大里,能够完整弹奏拉赫曼尼诺夫第二号的,就只有妳一个。”
“可、可是距离演奏会只剩下一个月了耶?”
“妳会的曲子不只有李斯特和肖邦吧?我已经听器乐科的教授说了,妳去年在课上练过拉赫曼尼诺夫。凭妳的钢琴天分,就算现在开始练习,也绝非不可能。”
“我跟拉赫曼尼诺夫不合啦!”
“不是跟拉赫曼尼诺夫不合,而是跟协奏曲不合吧?”
下诹访美铃生气似地沉默下去。
“妳的钢琴天分确实出类拔萃,这是每个人都有目共睹的。可是妳也有弱点。突出的钢琴天分,换个说法就是强烈的个性,在合奏的时候会造成反作用。我看过妳以前的修课记录,妳一年级的时候弹过肖邦的钢琴协奏曲,但是就只有合奏过那么一次,后来就只弹独奏曲了。”
“那只是碰巧……”
“不是碰巧。妳自己也很清楚,妳的钢琴个性太强,没办法和交响乐团合奏。如果硬要配合,就只能抹杀自己的个性,但如此一来,琴音也会变得贫瘠,埋没在交响乐之中。所以能够把妳的特色发挥得淋漓尽致的还是独奏。可是呢,这么理所当然的事,说白了或许也是不识趣,不过无法合奏的钢琴家,就像无法团队合作的棒球选手,不会有任何乐团肯雇用的。还是妳打算杠着妳爱用的钢琴,当一个流浪钢琴家?”
或许很不庄重,但我用一种观赏舞台剧的心情旁观他们的对话。下诹访美铃平常不是生气就是冷酷,却会为了岬老师的一句话,表情从动摇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困惑,然后从困惑变成寻思,像猫的眼睛般瞬息万变。
“听好了,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唷。是可以克服妳的弱点,更上一层楼的机会。而且如果成功,妳可以得到破格的奖赏,而那大概是妳目前最想要的东西。”
沉思了好一阵子的脸抬了起来。
“还是不行的。”
然而我在那张脸上看到了异于回答的真心。其实她并不是没自信,只是想要有人推她一把。
“有个方法可以保有妳的个性,同时与交响乐团合奏。妳想不想知道这个方法?”
瞬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没想到岬老师不是推她一把,而是想要钓她上钩。
“有些事是只有实际上战场才会了解的,也有些技术是没有听众就无法得到的。因此众多的演奏家按捺着不安,踏上名为舞台的战场。武器的话,已经在妳的手上了。对抗的方法,则掌握在我的手中。好了,妳要逃避吗?还是要跟我一起对抗?”
这个人是梅菲斯托费勒斯(德语:Mephistopheles,简称梅菲斯特(Mephisto)。是歌德代表作《浮士德》中登场的诱惑人类的恶魔,他与上帝打赌浮士德博士是否会堕落,想将浮士德引向邪恶的道路。)——我深切地心想。
在恶魔面前,这个女中豪杰也只是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没有多久,下诹访美铃便战战兢兢地握住了岬先生伸出来的右手。
离开练习室后,岬老师开心地说“接下来有得忙了”。
“跟请柘植校长独奏比起来,又有着不同的刺激呢。一切都仰仗你啰,首席。”
“老师,你都是像那样跟人谈判的吗?”
“咦?那样是哪样?”
“把她的不安与自尊玩弄在股掌间。我在旁边听着,都要呆掉了。”
“谢谢你的恭维。”
“可是老师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不,我不是觉得讨厌,我真的很感激。”
结果老师不可思议地直盯着我看。
“你不是正碰上困难吗?”
“咦?呃,我是啊。”
“学生碰上困难的时候,老师就该伸出援手……我记得是你这么说的啊。”
“呃,这也是这样没错。”。
“那不就好了吗?”老师说完,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04
宣告将由下诹访美铃担任钢琴独奏时,除了舞子以外,所有的团员都一片惊呼。
紧接着而来的是困惑、不安与嫌恶。特别是雄大与友希,两人异口同声地评论起下诹访美铃这个人的人品。
“我承认她的琴艺很厉害,可是她的个性太差了。被她的话狠狠刺伤的,可不只一两个人而已啊。”雄大说。
“我先前才被她损过,说我的单簧管多开了一个洞,音才会那么虚。”
“我听说她在比赛的时候谩骂身障者的女生呢。别说演奏家了,身为一个人,她简直就是差劲透顶。”
“我说晶,真的是岬老师本人选了美铃的吗?”
“嗯,老师说现在这所音大里,能弹奏拉赫曼尼诺夫的就只有她了。”
我这么说,两人都语塞了。
“个性姑且不论,岬老师的判断没有错。”舞子语气平板地评论说。
“从实绩和实力来看,这是很适切的选择。全日本学生音乐赛小学生部门全国第一名、日本音乐大赛钢琴部门第二名、名古屋国际钢琴赛第三名、朝比奈钢琴大赛第二名……”
“那些实绩一点用都没有啦。调和……对,调和,不管钢琴弹得再好,如果没办法跟交响乐配合,那就没有意义了。”
雄大有些得意地提高音量说。
“对吧,各位?交响乐的真髓就在于调和啊。如果没有调和的精神,根本不可能合奏,而且那种……”
“那种型的女生,雄大的确很怕呢。下诹访美铃总是单凭才能来评断别人,不管对她奉承还是拍马屁都没用,攻击也毫无效果,又不晓得脑袋里在想些什么,是你最不想碰上的女生。可是呢,美铃一点都不强啊。如果不是奉承或拍马屁,而是真诚地提出意见,她也是会听进去的。”
“一点都不强?开什么玩笑!肉体是黑金刚,心灵是犰狳,她根本就是个怪物。”
“说她是犰狳或许是对的。可是你知道吗?装甲坚硬的动物,底下的皮肤大部分都是很脆弱的。”
“等一下,不要连你都开始胡言乱语好吗?总之我没办法。就算指挥从江副换成岬老师,是下诹访独奏的话,不可能合奏的。”
“我也不屑跟你们这种狗屁交响乐团合奏!”
众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下诹访美铃正抱胸站在门前。
怎么这么不凑巧……。
她的站姿简直像尊金刚力士像,叉着两脚,抱着双臂,濒临爆炸的表情几乎要青筋暴露。
“水平这么差的交响乐团,确实没办法为我伴奏。校长弃权真是做对了。万一真的演奏,他的晚年就要在污点中画下句点了。评审委员在甄选会的时候是塞了耳塞吗?”
雄大立刻顶撞:
“少在那里大放厥词了,妳这个万年第二名的天才钢琴家!”
“……你说什么?”
“妳好像人称钢琴赛劫匪,有名得很,可是能够拿第一,也只到国中为止。上了高中以后,妳就一直停留在第二名;以父亲是音大教授、母亲是小提琴演奏家的音乐名门钢琴家来说,这样的成绩实在是乏善可陈,妳就是在焦急这样下去镀不了金,才会到处报名参加钢琴赛对吧?”
下诹访美铃的脸一眨眼便涨得通红。
“既然都说到这种地步了,干脆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吧?”
冷淡的舞子插进沸腾的两人之间说。
“什么亮话?”
“事到如今,个性怎么样、演奏水平如何,彼此早就一清二楚了不是吗?要说的话,不只是美铃,这里五十五个人每一个都一样。说白了比较不别扭,干脆就说出来了吧。其实比起演奏本身,大家怕的是在演奏会登台吧?”
这句话让整个房间静了下来。
下诹访美铃确实很没口德,但她只是毒舌而已。然而舞子的话就像尖锥一样,一针见血。用不着比,舞子更要恶质太多了。
“这样下去,那个歹徒不可能坐视旁观。因为他的目的是妨碍演奏会,下一次会向演奏者下手的机率非常高,而受害的很有可能是自己。一想到这里,会怕是当然的。如果是我就会怕。可是要坦白自己害怕看不见的恐吓者太丢脸了,所以才会扯些别的理由,设法躲掉演奏会……是不是这样?”
“怕?妳说我怕?妳在胡扯些什么啊,我才……”雄大反驳着。
“是啊,妳说的没错。”
然而美铃一下子就同意了舞子的话,让每个认识她的人都瞠目结舌。
“就算是我,也还知道校内出了什么事。那不是单纯的恶作剧或哗众取宠。史特拉第瓦里窃案到现在都还不清楚大提琴是怎么被偷走的。从钢琴被破坏的手法,也可以看出歹徒对乐器知之甚详。恐吓文则是计算到校方的反应才发出的。要是被这种人盯上,绝对逃不掉。况且歹徒有可能就在这当中。不知道是在舞台上还是舞台下,总之一定会遭到暗算。受害者有可能是指挥或首席——不,也有可能是自己。这种演奏会,有谁会想要上场?”
这番话完全道出了众人的心声,就连雄大都沉默不语,默认她说对了。
“今天我也是来回绝的。昨天我被那个临时讲师说服了,可是仔细想想,这等于是自己往虎穴里跳。”
歹徒就在这当中——这是最大的禁忌。大叫国王没穿衣服的小孩应该是满脸得意,但听到这话的人肯定全都吓到血液快要冻结了。真理并不是比任何事物都要尊贵,事实也不是比任何事物都要优先。
这是猜疑全被清楚地摊在阳光下的瞬间。几名团员频频偷瞄身旁的伙伴。
可能是这家伙。
不,或许是那家伙。
怀着这样的疑惧,不可能演奏得出什么调和的音乐。
“结果学校只知道顾及校誉。”
友希打破了这黏稠的沉默。
“什么不希望校内有人被逮捕,说得好听,但理事会跟教授会都只想到自己的保身。我们的安全,根本是次要,再次要的。那干脆我们去跟警察说好了!就算须垣谷一个人在那里像无头苍蝇似地转来转去,也不会有任何帮助,可是如果警方展开调查,两三下就可以揪出歹徒了。”
“说的……也是呢。”雄大也同意。
“不是不特定多数嘛。如果歹徒就是校内人士,要缩小嫌犯范围也很容易。”
“就是吧?”
可能是得到雄大赞同,友希得意起来,音调变高了,也有几个人点头附和。
可是这番意见乍看之下似乎很具建设性,其实却会破坏掉团队的信赖关系。友希本来应该要注意到这一点才对,她却因为几乎压垮她的不安与恐惧而迷失了自我。
“我也赞成。”
“我也是。”
“我附议。”
陆续有人举手。
累积在沉默底下的疑心似乎化成了岩浆喷发出来了。
不安化成怀疑、疑念化成嗜虐,这里即将变成私刑礼赞之地。
就像被灼热的空气推动一般,一个人说“我现在就去报警”,正要离开练习室的时候——
“我看到了。”
雄大身旁有人喃喃出声。众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是筱原。
“看到什么?”
“看到晶……把指纹按在掉在钢琴底下的宝特瓶上。”
众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到我身上。
“那是歹徒的作案工具,是证物吧?就连外行人的我都知道不可以随便乱碰,可是你却一直盯着宝特瓶看,然后一把把它拿起来。”
雄大插口了:
“那是晶一时不小心吧?惊慌的时候,人都会做出无法解释的行动啊。”
“惊慌?不,他当时看起来一点都不惊慌。完全相反,他看起来冷静到家。明明不可以摸,他却故意留下指纹似地把它拿起来,然后确定岬老师见状制止后,他才放开宝特瓶……就好像故意要让人目击一样。难道不是吗?晶。”
筱原像要观察反应似地看着我,眼睛写着“半信半疑”四个字。
“晶干嘛要在岬老师面前印下指纹?”
“因为晶想起在把水倒进校长的钢琴时,不小心直接用手拿宝特瓶的事。万一日后检验指纹,他第一个会受到怀疑。所以他故意在有目击者的地方再摸一次瓶身,故意让人看到,这么一来,即使日后被验出指纹,也有借口可以脱身。”
“哈,亏你想得出这么复杂的解释。喂,晶,快回答筱原,告诉他是他想太多啦。”雄大为了把筱原的疑心顶回去,等我回答。
可是我无法当场回话。
因为我最清楚自己有多不会撒谎。
与其笨拙地撒谎,倒不如保持沉默。
“喂,快回答啊,晶!”
雄大焦急地催促。即使如此我仍沉默不语,渐渐地,雄大的眼神也开始变得像筱原那样。
“难不成你……”
“晶,你说点什么啊!”友希插了进来。
“这样下去会被当成是你干的!”
整个干掉的喉咙勉强挤出一句话:
“如果是的话又怎么样?”
好半晌之间,众人全都冻住了。
时间也冻结了。
“为什么?”
这次是舞子插口了。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听到刚才那句话,似乎连舞子都大受震惊,短短的一瞬间,我沉醉在幼稚的胜利感中。
“难道就像我说的那样?既然成不了职业音乐家,干脆把大家都拖下水……”
“不愧是舞子,真敏锐。妳的话总是对的。”
可是——舞子想要接下去说,被雄大打断了。
“晶,我真是看走眼了!”
没有半点平常那种享受混乱的轻佻。
“亏我那么相信只有你不会!”
“真是太光荣了。”
“少打马虎眼了!不只是我,这里每个人都对你另眼相待,所以你被选上乐团首席的时候,没有人提出异议。大家都相信就算我一个人在那边胡闹,只要有你在,总有办法带领大家。然而你却、你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