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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IVCON CALORE DECISO……/怀着热情毅然地…….2

作者:日-中山七里/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48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第四章 IVCON CALORE DECISO……/怀着热情毅然地…….2

真是不好意思吶,雄大。可是你实在是太幼稚了。都几岁的人了,却还无法看透别人。不管是友希还是舞子的心情,当然我的心情也是。

“叛徒!”

总是在我身后演奏的小久保不屑地说。啊啊,原来妳也会用那种表情责备人啊。

“差劲透顶!”

“快点把这家伙揪出去!”

惊愕即将转变成憎恶。

空气愈来愈漆黑,愈来愈沉重。

我怀着几许后悔,还有安心和绝望,等待有人伸手抓我。

结果——

“可以稍等一下吗?”

一道与现场的气氛格格不入的声音响起。

不知不觉间,岬老师站在那里。

“老师,你还要我们等什么?”

“我明白大家的愤慨,可是可以至少忍耐到演奏会结束吗?”

“这家伙就是想要妨碍演奏会的歹徒耶!为什么要放任他逍遥到演奏会结束?”

“不能用的乐器有代替品,大提琴演奏者和指挥也找到代打了。可是现在要重新找个首席,实在不是件易事。之前我听过一次,乐团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如果在这时候换掉首席,一切又会退回原点了。”

“可是!”

“现在应该放在第一优先的,是让演奏会成功,而不是揪出歹徒,我说的不对吗?你们想想看,史特拉第瓦里等罕见的名乐器无法使用,校长也不参加了,说到我们手中拥有的武器,就只有好不容易逐渐成形的交响乐团。要是再继续流失人才,战况只会愈来愈不利。穷军队就只能更有效率地调度士兵。而且如果大家觉得不安,首席由我来监督如何?还是大家认为我的监督不够可靠?”

一席滔滔不绝的说服,让雄大完全无法辩驳。他刚才的气势不晓得跑哪去了,就像熄了火的烟火般,沉默不语。

“有没有人有别的替代方案?”

这次没有任何人举手。

“那么我就当成大家都同意了,谢谢各位。啊,还有,这件事在演奏会顺利结束之前,就当成我们五十七个人的秘密唷。要是被外人知道了,或许会有理事会或是警方介入,那么一来,演奏会办不办得成都有问题了”。

众人都不甚情愿地点点头。

“倒是你,怎么做了这么没意义的事?”

岬老师说,轻瞪了我一眼。

至于我,虽然免于遭受围剿,却也没有获得原谅,再也没有比这更悬而不决、更半吊子的状态了,但只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这是缓刑。

我还可以演奏。

即使那是只到演奏会为止的短暂时间,但是对现在的我来说,也已经是望外之喜了。

“老师,我们知道了,就全权交给你了。可是请告诉我们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有胜算吗?”

“胜算啊……。麻仓同学,没想到你会计较这种事,令人意外,我还以为你是个更不拘小节的人呢。”

岬先生把脸凑近雄大,用一种难以抗拒的笑容说。

“音乐、让人感动的事物里,计算并非不可或缺之物。能够事先计算好做到的事,都是可想而知的。当然,演奏的基础很重要,但还有更多形形色色的不确定要素累积在上面,才有可能产生出超乎想象的调和音乐。而这是没办法计算的。所以你问我胜算,我也无从回答。可是呢,有胜算所以去做,没有胜算所以不做,这看似正确,但其实是错的。”

“为什么?”

“世上没有如同计算的未来。”

05

隔天练习重新开始,加入了美铃和岬老师,所以几乎不需要我来下指示了。因为昨天才发生那种事,我不好向大伙开口,所以我反倒是感到如释重负。

一开始的合奏可以说是悲惨到家。美铃的钢琴光听独奏是精彩绝伦,然而一进入合奏部分,就从交响乐中脱离出来。相较于交响乐的伴奏,美铃的打键太激烈了。

“姆。”岬老师停下指挥棒沉思。

“下诹访同学,妳那打键,难不成是拉赫曼尼诺夫本人的?”

美铃惊讶地看老师。

“对,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听他的唱片……虽然音听起来淡淡的,却起伏剧烈,张弛分明。”

“嗯,现在甜美而情绪性的演奏占了绝大多数,但拉赫曼尼诺夫本身很少沉浸在浪漫的旋律里呢。这样的诠释并没有错,回归原点也颇有意思……好,那么来改变一下第一跟第二小提琴的演奏方式吧。”

“加大音量吗?”

“不,是改变演奏的方法。我看大家都是使用奥尔式的弓法呢。”

岬老师说的没错,奥尔式的弓法是用食指的第二关节用力顶住弓杆的方法,虽然会减损几分柔软性,但音色会变得丰富许多。

“可是奥尔奏法要拉出大音量的音时,下弓时弓容易压在弦上,导致音色变得混浊。要自然地拉出大音量,使用葛拉米安奏法,让弓依手与弓本身的重量流畅地往下,或许比较合理。”

“咦,可是现在才改变弓法……”

“不会很困难的。葛拉米安弓法的特征是让手指和手腕放柔软,以指头来控制琴弓,但基本姿势一样,大家也都有足够的柔软性,只要稍加练习,一定办得到的。而且我希望大家了解,配合曲子改变运弓方法,反而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小提琴的团员都没有想过居然要为了一首曲子甚至改变弓法,全都吃惊极了。然而岬先生试着用葛拉米安奏法拉奏了数小节,确实可以毫不费力地拉出足以和美铃的钢琴相抗衡的音,所以众人皆不得不信服了。团员们——当然也包括我在内——全都兴致勃勃地开始试奏葛拉米安弓法。

另一方面,老师也不惜余力地给予美铃建议。

“这里的提示部结束的部分,要不要故意慢个一拍?”

“咦?为什么?”

“钢琴在变形的第二主题变得激烈,铜管以强音演奏之后,紧接着是钢琴要进入装饰奏的部分。听到这里,听众都已经非常激昂了,也预测到接下来会出现的旋律了。如果钢琴在这时候如同预期地登场,听众或许会感到满足,可是那样就没意思了。遵循先入为主虽然符合常识,但也颇为乏味。如果在这里违反众人的期待,慢上一拍,不仅可以吊人胃口,还可以让他们满足。这是在容许范围内的逸脱,而且具有更进一步激发听众期待的效果。”

然后美铃试着照做,真的效果十足。

总之岬老师在每一次练习中的指示都非常新奇,而且具体。虽然理解作曲家倾注在乐谱中的意图,却绝对不做它的奴隶。

“想象一下这首曲子的故事吧,也可以说是主题。只要作曲家也是人,就无法自外于那个时代的氛围。当时的俄国处在革命前夕,人们因皇帝的暴政而在穷困中喘息。称不上肥沃的大地、难说富裕的生活。第一乐章从钟声揭幕的沉重律旋,就象征了这些。”

听了这段说明后,美铃的琴声变得更加庄严了。

而且岬老师的指挥明快易懂。第一天设定的节拍直到最后都没有乱掉,不管从哪里开始,都维持一致。做为一个指挥,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如果基本节拍不明确,所有的乐器都会受到影响,因此团员随时都能放心地专注在演奏上。此外,岬老师的指挥动作也明了易懂,充满弹性与瞬发力,就好像卷丝一样,把音乐从我们身上不断地拉过去。要在哪里怎么样进入,可以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来。不只是用手臂,而是用整个身体来表现音乐的指挥方式,与他弹琴的时候一模一样,甚至让友希看得心荡神驰,把他和自己心仪的指挥家重迭在一起说:“好像卡洛斯·克莱伯。”不,如此沉醉在演奏音乐的模样,对每个人都是新鲜的惊奇。本人谦虚说“指挥法是我自己独学的”,但没有一个团员肯相信。

美铃的钢琴也有了变化。她本人的态度虽然还是一样目中无人,但钢琴与交响乐的亲和性增加了。霸道地阻止对方发言的态度沉潜下去,在合奏部分可以持续紧密的对奏,然后一口气进入全体合奏。可能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演奏经验,与交响乐同时结束乐章时,她一脸意外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让两种性质迥异的物质产生化学反应的触媒——舞子这么形容岬老师。

这话也适用于我和交响乐团的关系。那次告白以来,我和他们之间出现了一道无法填补的鸿沟,投向我的视线依旧冷漠。即使如此,只要岬老师挥起指挥棒,我就能够与众人合而为一。

演奏会一结束,就要把我交给理事会,决定处分——这是团员做出来的结论。如此一来,我就再也没有演奏的机会了。等不到毕业,我就会被退学吧。在音乐界这样狭小的世界里,不会有怪人肯雇用被音大开除的人,因此这将会是我最后的演奏。

虽然难过,但这已经是无可转圜的事了。不管是当时就把我交给警方,闹到演奏会中止,还是把我一个人从乐团中开除,横竖我都没办法再拉弓了,所以这样还要好得多了。然后一想到这就是最后,我能够近乎疯狂地专注在演奏上。

岬老师的要求致密而且合理,同时难以想象。一开始,岬老师的企图让交响乐团的团员皆目瞪口呆,但随着练习进行,大家开始觉得也不尽然完全不可能,而这样的自信,更是让团员益发投入了。

一天比一天更好的演奏令人兴奋,这样的兴奋带来更大的进步。日渐高亢的演奏深深吸引了每一个人,自然而然,练习时间也因为众人的意见而不得不延长,我的打工时间自然消灭,住宿生也每天都超过门禁时间。

就这样,美铃与交响乐团没有余暇去思考其他事,全神与协奏曲格斗,日子一眨眼就过去了。注意到时,蝉声消失,路上行人的影子变长了。然后刮过街上的风开始让人感觉刺骨时,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06

十月二日,演奏会当天。

阴天,空气干燥。

定期演奏会与音大校庆是同一天,所以校园里有许多同好会和社团的活动及摊位,热闹滚滚。只有这一天,即使玩得放纵些也不会有人说话。

不过表演厅是例外。别说放纵了,这天在这里的一举手一投足,连任何一点小失误都不被允许。演奏会的演目是:

第一幕:器乐系·欣得米特《管弦乐协奏曲》

第二幕:演奏家系·舒伯特《钢琴五重奏鳟鱼》

第三幕:选拔成员·拉赫曼尼诺夫《第二号钢琴协奏曲》

我从舞台旁边望着观众席。座位数目近一千两百的表演厅里,来宾与一般听众开始聚集,期待与不安让空气变得浓密。期待是柘植彰良所挑选的年轻演奏家会做出什么样的表演来?而不安则是少了柘植彰良,钢琴协奏曲真的能成功吗?

可说是定期演奏会压轴的柘植彰良缺席,果然还是令大部分的宾客大失所望。可是也没有理事会所担心的排斥反应,有七成的来宾都应邀前来了。

师长席中也有柘植校长本人的身影。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差,是这几天的事让他神劳形瘁吧。即使如此还是撑着不适的身体前来,我们一定要报答他的期待。为了他,还有初音。

演奏家系的交响乐团演奏舒伯特的时候,等待上场的我们在舞台后方等候。

只有我一个人坐在离众人有些远的椅子上。我触摸着长年相处的爱器奇奇里亚帝。上头厚重的漆就像人的肌肤般温暖。这是我最后一次在众多观众面前演奏它了——一思及此,爱怜之意更是油然而生。

虽然只有短暂的一阵子,但史特拉第瓦里教导了我。它叫我聆听自己的乐器的声音。

现在我了如指掌地清楚这把乐器想要什么、希望歌唱什么。

最后拉奏的是你,真的太好了。

有数不清的后悔,也有是否能拉奏出理想音色的不安。早知道就打工请假,练习更多更多的时间了。如果挣扎就可以让时间倒转,要我多难看地挣扎都行。

即使如此,今天还是到来了。现在的我能够做的,只有将自己的一切全部倾注在这把小提琴里。即使它未臻完美、不够象话、满是缺点。

我正在调整呼吸,有人站到我的身前。是雄大。

“我不会原谅你做的事。”

声音很冷,视线却是火热的。

“可是如果你在这场演奏中退缩,我更不会原谅你。我会跟着你,所以你要给我好好拉到最后。”

雄大不等我回答,就转过身去了。

结果不一会儿,这次换成美铃过来,傲然俯视我。

“我跟你无冤无仇,可是想说的话就跟那家伙一样。你要好好带领交响乐团。如果因为你的失误搅乱整首曲子,到时候我可会毫不留情地狠狠痛骂你一顿。”

语气又低沉又粗鲁,但是很快地,我就发现这是她的鼓励方式了。

“我知道……谢谢妳。”

听到我道谢,美铃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仓皇离去了。

然后场内的广播告知第三幕即将开演时,岬老师现身了。

“好了,各位,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什么要交代的话了,请大家……”

“等一下,老师!”友希插口。

“还是请老师说点打气的话吧。你要把我们五十六个人推到有魔鬼在等待的舞台上呢。”

几个人点头表示同意。

“唔……那我只提出一点好了。想着你们最心爱的人吧。”

我立刻想到母亲和初音。

“现在你们每一个人就要对你们心爱的那个人演奏。要让他听见、传达到他的心胸。向他倾诉、让他愉悦。抚慰他的心,这就是音乐的原点。那么……Ready?”

“GO!”

07

团员两个两个走上舞台,我负责殿后。

天花板很高,灯光却眩目极了,因此观众席反而显得阴暗,看不见观众的脸,不过这样反倒好。确定所有的成员就定位后,我站起来,拉了一下开放弦。

从A弦开始调音。五十四人的耳朵集中在这个音,各自为自己的乐器调音,我的皮肤可以感受到众人的紧张正在逐渐升高。

专注……专注……

不安消失,紧张与使命感支配了精神与肉体。

唯有现在这个时刻,我得到众人全副的信赖。

很快地,岬老师伴随美铃出现在舞台。不甚热烈的掌声响起,这也是当然的。岬洋介虽然正以钢琴家的身分崭露头角,但今天他在台上担任指挥;而原本预定登场的音乐界的至宝柘植彰良,代打的又是一个没没无名的学生。

岬老师在指挥台上站定,看过每一个人之后,回头以眼神询问美铃。调整好座高的美铃用眼神回应。

然后岬老师静静地微笑,举起指挥棒。

第一乐章,中板,C小调二二拍。

美铃缓慢地弹出第一音。

俄罗斯正教教会的钟声从彼方徐徐逼近,撞入胸中。长达八小节的和弦连打提升了阴郁的热情和紧张。这连打一次有十度的间隔,所以手小的演奏者一般都是使用琶音来弹奏,但美铃原本体格和手掌就十分庞大,弹起来毫无滞碍。手指沉下键盘后不反弹,然而音却没有中断,下一个音紧接其后。有时缠绕在键盘上,有时大大地跃起,弹奏着分散和弦,不断地渐强。

然后交响乐团突然演奏出第一主题。

以C小调形塑的痛苦与隐忍的旋律,攀爬在地面似地低回着。我们第一及第二小提琴就像练习时那样,以手指的力道为主轴来拉弓。

第一主题的提示掌握在弦乐器,而钢琴支撑着主旋律。所以钢琴掺杂在弦乐器的合奏里,并不明显,但是在这段期间,钢琴仍旧持续着运用大量琶音的超技。从我的位置可以一清二楚地看见美铃的运指,那又长又大的手指彼此缠绕。交差、驰骋,模样看起来就像在玩复杂的翻花绳。

主旋律由大提琴开启,音型渐次推移,然后钢琴持续弹奏着琶音,承接第一主题。美铃弹奏的主题相对于交响乐的庄严,吟唱着孤独与隐忍。那完全就是她自身的主题。

在近处持续聆听美铃的钢琴,我发现了一些事。乍看之下,美铃在许多比赛中得奖,华丽地活跃,但实际上她却恐惧着无数的劲敌,承受着周围对她任性的期待。当然她不曾提到过这些,但听着她的琴声,我可以听出那隐藏的心境。

而她的琴声现在正在改变。虽然一样孤独,却已经没有了那种排斥他人的尖锐,而是变化成寂寞与渴望他人的手的激狂。

钢琴独奏持续了一阵子,旋律抒情而悲切。如果是以前的美铃,应该会淡淡地弹过这段旋律,现在却执拗无比、毫不中断地弹奏着。然后她渐渐加快拍子,一直提升至极强后,所有的乐器一股作气粗犷地涌入,总结第一主题部。

很快地,在中提琴引导下,钢琴单独提示降E大调的第二主题。相对于阴暗庄严的第一主题,这第二主题的曲调甜蜜而多愁善感。而由于旋律感伤,这里正是钢琴独擅胜场之处。第一主题由交响乐做为前导,然而承接第二主题的却是钢琴,就是出于这样的理由。

宛如对恋人的甜言蜜语,温柔而平静地——这段优美的旋律淋漓尽致地具体呈现了拉赫曼尼诺夫的个性。钢琴声宛如河水粼粼,偶尔激起一点小浪花。

不久后,将第二主题变形的钢琴声益发激昂地奏起,双簧管、单簧管和低音管等管乐器强劲地吹奏起来。舞子和友希坐在一起吹奏着。平时这两个人总是为了雄大反目争吵,然而这一瞬间却像一对默契十足的好姊妹般,齐声编织出乐声。

钢琴的装饰奏推动着音型,很快地,曲子在管乐器的盛大吹奏下进入发展部。雄大的小号也没有从周围的音乐分离出来,完全融入其中。

冷不防地,美铃的钢琴独奏开始了。从缓慢的动作渐次加快步调,不久后开始奔跑。

奔驰的旋律。不断向上的曲调。

美铃的运指令人目不暇给。快速,而且强劲。钝重的肉体摆脱桎梏,美铃的灵魂生出翅膀,在天空驰骋。只要是一起演奏的人就能了解,她自己也为了获得解放的欢喜而颤抖着。她已经领略到过去的钢琴所没有的解放感了。

岬老师的指挥动作倏地变大。刺上天际的指挥棒头成了疾风怒涛的信号。

每一种乐器都竭尽所能地扩张音域。音的奔流形成快板,变化成冲刺般的节奏。

以此为顶点,美铃粗暴地敲击琴键。张大到极限的手指化成锐利的钩爪袭向钢琴。极强和极弱交互出现,反反复覆,化成巨大的波涛。

呼吸加速。心脏蹦跳。

然后交响乐的起伏与钢琴的奔流交缠在一起奔向顶点,总算到达了最高潮。

但甚至没有时间喘息,再现部开始了。

我将贮存的力量集中在指尖上,重现第一主题。结果钢琴立刻反应,模仿刚才的小提琴音型。

是肖似华尔兹的和缓舞蹈节奏。

靠小提琴维持着平缓的拍子,以颤音将第二主题覆盖上去,法国号扩张音型,悠扬地吹奏起来。四下流过静谧的空气,可是这也没有持续太久。渐渐地,法国号的音色转变,呈现出危机四伏之色,由钢琴承接下去。

岬老师变成前倾姿势,缩起双手压抑音量。从这里开始,钢琴将在弦乐器的伴奏下一个人持续奔跑。

彷佛窥伺周围般屏声敛息的琴音。美铃压抑着隐藏在内心的激情,模索着宣泄的方向。

渐渐地,钢琴找到了方向,逐渐加快拍子。我们一动也不动,将意识集中在琴音的动作以及岬老师的指尖上。多骇人的紧迫感啊。两人的紧张热辣辣地传到皮肤上。岬老师指示方向,美铃跟随。那里没有一瞬的迟滞或一丝紊乱。两人手牵着手,试图突破中央。那副景象令我感觉到一股不小的嫉妒。

突然间,美铃的钢琴开始冲刺,一点一点地提高速度,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上升。

迫切的节奏。啦哮的旋律。

然后在极强的强劲打键及重槌般的交响乐之中,第一乐章结束了。

狂暴的寂静之后,岬老师张开左手的瞬间,所有的团员都叹了一口气,就像获得了解放般。

我一阵哑然。刚才的合奏是怎么回事……?

刚才的交响乐,首席是我吗?怎么可能!

可是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了。这跟首席是什么人无关。打造出这场交响乐的,是站在指挥台上的岬老师。

兴奋未平的情况下,老师的手又举起来了。

第二乐章,持续的慢板,E大调四四拍。

首先是弦乐器与单簧管、低音管、法国号演奏出C小调的主和弦,很快地,钢琴的三连音分散和弦缠绕上来。充满抒情性的旋律——我的脑中浮现月光皓皓普照下界的夜晚。

在这样的音型上,长笛重迭上来。

长笛演奏的主题就像在月夜里徐徐吹过的风,由美铃的钢琴声温柔地支持着。长笛的旋律很快地由单簧管承接下去,变化成哀切而甜美的旋律。

旋律这次由钢琴接下,就好像旋律的接力赛般,而且每次接棒,旋律就会出现微妙的变化。以钢琴为主体的主题无尽甜美,却又内含几许哀伤地流泻而出。这是这首协奏曲中最能发挥拉赫曼尼诺夫色彩的部分吧。

钢琴独奏持续着。

我以拨奏演奏着分散和弦,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与初音一同度过的时光。在她的房间合奏喜欢的曲子、为了共同朋友的趣事笑得满地打滚,彻夜谈论等我们成为职业音乐家后要在哪里演奏哪些曲子……

然后是初音无法承受突如其来悲剧而掩住脸庞的模样。

为什么那个时候我抛下她?或许就像岬老师说的,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应该让她一个人的。就算被打、被骂,我还是应该陪着她的。

她的灵魂是孤独的。即使有个崇拜的祖父——不,正因为祖父太伟大了,她更加孤独。可以商量的父亲缺席,在校内也因为她的身分,没有可以敞开心房的同学。

她只有我。只有名字与她的祖父同音,对她校长孙女的身分还有身为演奏者的实力差距都不以为意的粗线条的我而已。

然而我再也无法帮她任何事了。

即将来到中盘时,主题转调了。相对于歌唱着主题的钢琴,低音管演奏着对比旋律。接下来几乎是钢琴的个人秀,以同一个主题为基础,旋律逐渐发展。

不意间,歌声变得热情。一下子变得激越的过渡乐节奔跑起来,就像在渴求答案。那种热望牢牢地抓住听众的心,并且震撼了演奏者的灵魂。

人无时无刻都在提问,求解。为了得到解答而彷徨、挣扎、愤慨、叹息。就像对于继续走在音乐之路感到怀疑的我。

可是现在它的解答逐渐变得明朗。真是讽刺。居然到了最后的最后,我才即将摸索到演奏的意义。

不断迷惘、彷徨的钢琴声急速向上攀升,美铃迸射出最高音。弹起的指尖贯穿天际,那个模样就肖似刚才的岬老师,就好像岬老师附身在她身上了。

强烈的打键几乎像是要敲断键盘一般。虽然有些矛盾,但她的动作华丽极了。两双手就像不同的生物在琴键上来来回回。才刚激烈地弹跳,却又嘎然停止,随即移动到一个八度音之外。才刚连打极强,下一瞬间又轻捏键盘似地弹奏极弱。

但是就在华丽的钢琴之舞结束,短暂的装饰奏开始时——

指挥台上的岬老师出现了异状。

他微微失去平衡,头往左边晃倒了一下。

我吃了一惊,但岬老师勉强踏稳左脚撑住了。

交响乐反复演奏主题,温柔歌唱似地包裹住钢琴声。但这是为了进入完结部而做准备,因此持续不长。很快地钢琴声升起,这次与交响乐的音型缠绵着开始舞蹈。

这不是对位,而是交响乐团与钢琴的回旋曲。交响乐温柔地,钢琴激越地,可是两种旋律手牵着手,在月光下舞蹈着。

歌唱的欢喜,合声的喜悦充满了我的身体。

感觉这就像永恒的瞬间。

不要结束。

还不要结束。

可是事与愿违,钢琴很快地停止舞蹈,沉静,变细。

极弱音隐约传到观众席,但它也渐次拉开间隔,终至再也听不见。

然后横躺下来似地打下句点,宣告这一乐章结束。

我偷看老师的脸。虽然有适度的紧张,却看不见一丝慌张或困惑。不,反倒是显露出即将迈入最终章的激昂,我禁不住慌了。他那具纤瘦的身体中,究竟是在哪里潜藏了那样的斗志呢?

老师快速地扫视所有团员的脸,轻盈地举起指挥棒。

他做了个无声的“开始啰”信号。

第三乐章,诙谐的快板,C大调二二拍。

以弦乐器为主体,拉奏出节奏感十足的弱音——然后突然间,所有的乐器同声咆哮。

钢琴随即承接下来,流丽、但激情地弹奏。是滑音风的音型。美铃的手指就像触碰到烧得通红的铁板般,在键盘上飞快地弹跳着。

管弦乐器加入,与钢琴交互刻画出节奏。这旋律充满了斗志,在弦乐器的齐奏告一段落的时候,提示出第一主题。这个主题的特征是雄伟,以强韧的精神力挺身面对困难——听起来就像在替作曲家拉赫曼尼诺夫道出心声。遭到许多的评论家和听众抨击,还被尊敬的文豪否定才能,精神患病,肉体衰弱,即使如此仍鞭策身子,持续完成了这首大作——

这番主张若是在几个月前,或许我会忍不住要嘲笑,然而现在它却成了切实的命题,紧逼在我身后。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拿失败的机率当借口,学会了逃避。反正挑战也是白费力气,倒不如把徒劳的努力用在其他地方吧、所以这次先跳过吧——多少次卖弄这样的歪理,不愿流汗流血?我逃避、放弃机会,把终于不得不面对的前途无光怪罪到自己以外的原因,无为地度过只知道不断地发牢骚和无理强求的每一天。

此时此刻,在这里拉奏着小提琴,我感到一股几乎要咬牙切齿的后悔。应该再减少打工时间的,什么生活费,多少都能节省下来不是吗?应该要更贪婪地参加比赛的,向江副副教授低头恳求算得了什么?为了微不足道的满足、渺小的自尊,你犠牲了多少宝贵的时光和机会?

法国号和中提琴高唱第二主题。是与雄壮的第一主题呈对比的浪漫旋律,也是被称颂为拉赫曼尼诺夫的最高杰作的旋律。钢琴承续这个旋律,加以反复。钢琴歌唱的第二主题就好似在水上跳跃嬉游,完全就像它的指定速度——诙谐的快板。

钢琴以三连音型为中心,轻快地奔跑了一阵子。交响乐反复着回忆第一主题的音型,定音鼓的颤音与铜跋紧接在后。虽然节奏变慢,就像在探査周围一般,但这是为了接下来的大合奏蓄势待发。

钢琴突然敲下极强音,交响乐以急板奏出第一主题的变型。那就像逼近的暴风雨般粗暴地摇撼、翻弄着听众的心与灵魂。

全身的血液沸腾了。

我在指尖使尽浑身之力拉下琴弓——就在这个时候。

叮嗡嗡嗡!一道声响忽然传进耳中。

右方视野有什么东西弹开,同时额头感觉到,道锐利的痛楚。疼痛让我瞬间闭上眼皮,再次睁眼一看,眼前是绷断垂下的E弦。

弦断了!

居然在这最后关头……。

我依照这种情况的处理程序,将无法使用的奇奇里亚帝交给后方的小久保,接过她的小提琴。然后她与后方的下村进行相同的交换程序。

但是交换小提琴的时候,小久保看到我,眼睛惊讶地瞪大了。

怎么了吗?——我反射性地伸手触碰疼痛的额头,结果掌心印上了一道直线血迹。看来流了不少血。可是理所当然,台上没有OK绷。

可恶,谁管它!

我不理会汨汨流出的血,与交响乐会合。

交响乐和钢琴一起冲刺前进。

为了对抗接踵而来的困境,鼓起所有的勇气和斗志武装自己。

美铃冶艳地弹出强音,管弦乐器的合奏交互演奏出第一主题与第二主题。

然后一口气冲进完结部。

美铃起伏弹奏着第二主题。大小波浪高高低低的节奏撩拨人们的期待。短短一拍的延迟,让人预感到即将到来的大合奏。

在基调扩散之中,我的弓毫不停歇。颤音、跳弓、连弓、波弓。我动员所有学习到的运弓方法,与这首曲子对峙。

汗水从额头滴落——不,这不是汗,落在肩上的水滴是鲜红色的血。E弦很细,想必割得相当深,伤口从刚才开始就阵阵发疼,看在旁人眼中,我的模样一定形同厉鬼。

那又如何?

如果在这时候罢手,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不管浑身是血还是全身包满绷带,我都可以拉弓。只剩下五分钟了。只要演奏结束之前我的双手还能动,我什么都不需要了。只要我的手能动,其他的全部奉送给恶魔也无所谓。

曲子的意象扩散之中,我华丽地拉奏出勇猛的第一主题。

妳听到了吗?

这是我的声音。

这是我最后的小提琴。

美铃再次敲出激烈的极强。强音的连击让美铃也变得披头散发,双臂疯狂地在空中挥甩。

交响乐也一次又一次地激出惊涛骇浪,催促钢琴爬上巅峰。

再大……!

再激烈……!

钢琴响应那声音,弹奏出海啸般的旋律,美铃的上半身也跟着猛烈地左右摇晃。那是狂乱的舞蹈。我在练习中看过她演奏好几次,但这是第一次看到她弹奏得如此疯狂。

不久后,交响乐覆上钢琴,两种旋律化成翻滚的音乐洪流,冲上顶点。

岬老师的动作更激烈了。

友希咬紧牙关。

舞子双颊泛红。

雄大高高地举起小号。

然后隔了一拍——

终于进入第二主题的大合奏。这是交响乐的最高潮。我们使尽最后的力量,全速冲刺。宏伟的旋律高歌着勇气与决心,不安与争端也被那轰然巨浪给吞没,冲刷得形影不留。

心的温度不断地上升。视野缩小,我只看得见岬老师和美铃了。

单挑百万敌军的蛮勇——但勇士的心中没有一丝踌躇。因为这是他唯一的道路。因为这就是他活着的理由。

我总算明白了。

音乐不是职业。

音乐是生活方式。

是否靠演奏糊口、或是过去是否赢得名声都不是问题。现在这一瞬间是否正在演奏音乐?而自己的音乐是否打动了听众?唯有这些,才是音乐家的证明。

美铃的钢琴以最强音装饰之后,更进一步加速,如狂风般将阻挡前方的事物全数横扫一空,如怒涛般吞噬一切向前迈进。

强音无止境地向上奔驰,旋律化成巨龙飞上空中。

还有六小节。

还有四小节。

然后与交响乐一同做出四连打的强打和弦,最终章结束了。

岬老师的手臂落下,同时美铃的手臂跳了起来。

一瞬间的空白后——

“Bravo……!”

以这一声为信号,整个表演厅爆出热烈的欢呼。那惊人的热情彷佛用力地搓揉着我的全身。这就是所谓的掌声海啸吧。

紧张突然绷断了,我颓坐在椅子上。我的手臂几乎完全抬不起来,舒适的疲惫感被如雷的掌声所覆盖。

彷佛刚起床而睡眼惺忪的模糊视野中,岬老师走了过来。

“Good spirit。”

他说,递出手帕,按住我的额头。然后他无视于惯例,不是跟美铃,而是先跟我握手。瞬间我焦急地看美铃,但她也一样茫然若失,根本没有注意到我。

在我旁边,雄大双颊潮红地正握着舞子的手笑着。喂喂喂,旁边友希正用几乎要拿菜刀砍上去的眼神瞪着你啊,稍微克制一点吧。

我不经意地抬头一看,灯光一片晕渗,闪闪发亮。胸口好热,身体好轻,感觉随时都会从这里飘浮起来。

我最后的演奏结束了,可是掌声仍未停歇。

08

兴奋平息了几分,布幕总算落下后,美铃走了过来。

“我不会道谢。”她就像平常那样冷漠。“我不习惯道谢,所以不谢了。可是,这些成员的话……然后由你担任首席的话,我还想再跟你们合奏。”

她只说了这些,便逃也似地离开了。

原来她这么怕羞啊——我正这么想着,结果有人从背后叫我的名字。

是岬老师。

“伤还好吗?”

“啊,没、没事,血已经停了。”

“可是万一留下疤痕就糟了,报告结束后就去保健室吧。”

“报告?”

“嗯,我现在要带着当事人,一起去校长那里报告这一连串的事件。这是将处分保留到今天的条件。”

啊啊——我在内心叹息。好景果然不长。我从欢喜的巅峰,一下子被推落到绝望的谷底。

“你会一起来吧?”

“是的……”

我无力地点点头。老师领头走下舞台,毫不怀疑我会乖乖跟从。

终于要被判死刑了。

而且居然是由那个人来宣判。瞬间胸口萎缩,脚步变得沉重。

老师离开舞台后,不是前往本馆的校长室,而是就这样绕到后面。

“咦?不是要去校长室吗?”

“嗯,校长在存放那架钢琴的准备室等我们。啊,对了,这个给你。”

递出来的是一张名片。

“人家托我交给你的。”

看到上面的名字,我吃了一惊。

是知名交响乐团的关系人士。

“演奏结束后我被找去,现在包括下诹访同举在内,应该有好几个人正在接受个别面谈。”

“被……挖角了吗?”

“哈哈哈,要是可以一下子被挖角就好了,但世事可没那么容易,大概是在询问参加入团甄选的意愿吧。可是这确实是一张入场券,虽然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但总之是来到起跑点了。”

我直盯着名片看,几乎要把它看出洞来。

“因祸得福,你的伤也不全是坏事呢。发生那种意外,你却临危不乱,而且任由额头淌血,也要继续演奏,让人留下了再深刻也不过的印象。名片上的人这么称赞。当然,前提是你的演奏无可挑剔。”

这真的是望外之喜,但也一下子就消失无踪了。

“这张名片还给老师。”

“为什么?”

“这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

结果岬老师忽然停步,从正面望向我。

“不要再继续做出那种抹黑自己的事了。”

“咦?”

“自我犠牲是很宝贵的情操,可是那是本人希望的事吗?如果知道你这样做,我觉得那个人反而会伤心。”

“不,我……”

“你是在包庇真正的嫌犯——柘植初音同学对吧?”

“老师在胡说什么!我都说是我做的了,怎么会冒出初音的名字来!”

“那么大提琴从密室状态的乐器保管室消失,你要怎么解释?”

“那是……是……”

“嗯,你一定能够解释吧,可是你不能说。因为一但说出来,就自动证明了窃贼不是你,而是她。”

“那个房间是密室。不管是她还是谁,都不可能在上锁后侵入,事实上监视器什么都没有拍到。”

“那只要在上锁之前偷出来就行了。”

岬老师说,从口袋里取出手表。是一只粗厚的高级表。

“你觉得这是什么?”

“……劳力士吧?”

“猜错了。”

岬老师回答,同时双手使劲,居然把那只手表捏扁了。然后打开的掌中出现的是一只变得扁平的劳力士。

“这是假的,是光泽与质感几可乱真的纸工艺品。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大吃一惊,因为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纸做的。随着彩色影印技术进步,纸工艺品的质量似乎也飞跃性地提升了。我造访的工房还陈列着单眼相机和计算机键盘,每一样看起来都跟真的一模一样。”

“老师去了工房?”

“名古屋一带,能制作出如此精巧的纸工艺品的工房就只有一家。那家工房主打什么都能订做,只要是静物,他们都做得出来。初音同学在那里订购了史特拉第瓦里的纸工艺品。”

啊啊,连它的出处都被揪出来了。

“方法是这样的。首先练习结束后,她把真正的史特拉第瓦里藏起来,将假的大提琴收进琴盒里。然后她前往保管室,进入室内,若无其事地将假冒品放到规定的位置。当然,接下来警卫会目视确认,但别说色彩了,连光泽和质感都一模一样的话,不懂乐器的人不可能辨识得出来。假货被当成真货,在那里过了一晚。隔天她再次进入保管室,就像我刚才做的那样,当场压扁假货,把它剪开来。只要有一把小剪刀,两三下就可以将它解体了。残骸是纸,所以装进口袋里也行。然后收拾好之后,大声呼叫警卫。如此这般,大提琴神秘地消失了。”

“说得一副老师亲眼目睹的样子。可是证据在哪里?”

“一开始带你去的时候,我找到一些白独的、像指甲的碎片对吧?那是干燥后的木工浆糊。”

“浆糊……?”

“虽然是木工用的,但实际上纸工艺品使用的好像就是这种浆糊。因为在修理那些珍贵乐器的时候,不可能使用这种接着剂,所以发现它的时候,我就一直纳闷不已。应该是把假货压扁的时候剥落的吧。即使自以为捡干净了,但碎片掉到架子底下,没被发现。如果仔细调查这些接着剂的碎片,应该可以验出与史特拉第瓦里颜色相同的涂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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