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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IVCON CALORE DECISO……/怀着热情毅然地…….3

作者:日-中山七里/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29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第四章 IVCON CALORE DECISO……/怀着热情毅然地…….3

“可、可是光是这样,不能断定窃贼就是初音。”

“不,可以。因为能够执行这个方法的,就只有琴盒的容量大于大提琴的人。”

“那样的话,低音提琴也可以。”

“你明明知道那间保管室里没有低音提琴。而且得到借出大提琴的许可,提着大提琴盒出入那里的只有她。此外,窃贼会在前天晚上即将上锁前的六点十二分才离开,在当天八点二十五分刚开锁后就进去,也是为了避免被团员目击到她掉包乐器。因为如果被他们看到,很有可能一眼就发现大提琴是假的,如此一来,前一个进保管室的她就会受到怀疑。那么她拿走的史特拉第瓦里现在在哪里?不可能卖掉或破坏。只要是摸过那把乐器的演奏家,就绝对不可能有那种念头。最有可能的藏匿地点是她的公寓吧。窃案发生后,你也没有去过她的住处吧?说是乐器,大提琴体积庞大,即使是公寓的住处,也没有多少地方可以藏。”

我连一句话都无法反驳,也想不到任何反证。

“至于破坏钢琴,虽然我无法断定,但可以把嫌犯缩小到一个范围。丢弃在现场的两只空保特瓶是用来破坏钢琴的,但是你想想,抱着两只两公升容量的保特瓶,在不知道准备室何时没有人、门锁何时会打开的情况下,在玄关前徘徊等门打开,这太不可能了。最有效率的做法是向本人,也就是向柘植校长问出他大概的行程,然后若无其事地向校长建议,如果要频繁进出,反正不会有人进去,就先别上锁了吧……。可以轻易做到这一点的,至多就只有近亲而已。”

没错,这个想法与我相同。所以为了引开对她的嫌疑,我灵机一动,在保特瓶上印下了自己的指纹。

“接下来你思考了初音同学的动机。然后那一天,你得知她罹患了多发性硬化症,明了了一切。如果在演奏会正式上场时硬化症发作,自己将彻底失去商品价值。但是初音同学身为校长的孙女,不好辞退祖父独奏的演奏会,可是又想要隐瞒自己生病的事,直到有希望治好为止。为了这个目的,必须让演奏会中止才行……。另一方面,也可以推测是初音同学因为发现自己得病,自暴自弃之下做出这种事。不管怎么样,那都是走投无路之下而做出来的行为,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是的……”

在参加岬老师的演奏会回家的路上,初音说有人在等她。当时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么急,但是听到她的病名后,我才想到了动机。

“可是你想错了。”

“……咦?”

“她是在紧急住院的隔天,医师告诉她病名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在那之前,她甚至没有想过自己会得病吧。所以她在住院以前做的事,跟她的病没有任何关联。你还记得吧?当时她说她是第一次接受精密检查,即使假设她在谎话,她当时在病房里穿的是医院的睡衣。如果是从以前就知道自己的病情,住过医院的女性,都应该至少会准备自己的睡衣带去才对。然后你应该明白才对,她真的会为了自己的病而意图阻止演奏会吗?大家对演奏会寄望有多深、你对演奏会倾注了多少热情,她都非常清楚才对。”

“那初音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

“她也和你一样,想要保护她珍爱的人。也就是她唯一尊敬的祖父——柘植彰良。没错,柘植校长也受到多发性硬化症的侵袭。”

“什么……!”

“当然,是比她患病更早以前。你也在甄选会上看到柘植校长了吧?他的手指始终抖个不停,那很明显是运动麻痹的症状。而运动麻痹是多发性硬化症的显著症状之一。当然,我们不能光凭这一点就贸然断定那是多发性硬化症,但是再加上另一个要素,可信度就顿时提升了。那就是发生在美国的毒品走私事件。交易是透过来自伊利诺伊医大的电子邮件进行,但一般学生或是从来没去过那所大学的教授,不太可能做到这种事。但是另一方面,与那所大学缔结姊妹校的直接功臣是柘植校长,所以他的话,要私下交易也很容易。而且就算州立医大定期寄送邮件给校长,也不会有人起疑。而这若是校长以外的人,一定会引起注意。然后校长需要毒品,理由不是为了享乐,而是为了治疗。州立大学走私寄来的是医疗大麻,而在美国,有相当多的州已经允许多发性硬化症病患合法使用医疗大麻了。可是在日本,因为毒品及精神药品取缔法的管制,即使是为了医疗目的,也一概禁止使用、进口及持有。校长年事已高,不可能长途旅行,他要得到医疗大麻,就只能透过走私。然后如果再深入一点猜测,州立医大的药头若是知道校长的病情和日本国内的状况,或许也是出于人情而为他走私大麻的。”

“怎么会……”

“当然,没有证据,所以这些都只是猜测而已。重要的是初音同学如此深信不疑。事件是在七月爆发的,但是使用者身边的人,当然应该在更早以前就隐约察觉毒品的存在了吧。医疗大麻一般的使用方法,是使用一种叫蒸馏器的器具,让干燥大麻的大麻成分气化之后加以吸食,这种器具是三角锥状的,体积相当庞大,总不能带到大学来。如果使用,地点一定都是在自家吧。虽然初音同学每个星期只回家一趟,但如果校长在家中吸食毒品,就算是她也会发觉才对。然后不巧的是,她是杰奎琳·杜·普蕾的崇拜者。杜·普蕾是罹患多发性硬化症而不得不退休的早夭天才大提琴家,只要是她的崇拜者,轻易就能把这个病名与医疗大麻还有日常看到的祖父轻微的运动麻痹连结在一起。”

啊啊,原来是这样。

她说的来不及,原来不是指自己,而是在说校长。意思是校长的身体撑不到她成为职业演奏家。

“伊利诺伊州立医大的药头被逮捕后,大麻的供给当然也断绝了。没有药物,硬化症的症状显而易见地恶化了。就像崇拜杜·普蕾那样——不,比起杜·普蕾,更要崇拜柘植彰良的初音同学看到日渐衰弱的祖父,一定恐惧到了极点吧。万一在演奏场上病况曝光怎么办?演奏中断,在柘植彰良的经历留下污点固然严重,但万一事情曝光,走私大麻的事也会败露。如此一来,柘植彰良建立起来的名声将一败涂地,而且还有病情加剧的危险。即使在他过世以后,也会有人对着他的遗体吐口水吧。她无法容忍、而且害怕这种状况。然而校长本人完全不打算辞退演奏会,所以她被逼到即使不择手段也要让演奏会中止。这就是她的犯罪动机。”

听着岬老师的话,我觉得好似看到了一个漆黑的空洞。怎么会这样?我好似在看着初音,却根本什么也没有看见。

“偷走史特拉第瓦里、毁掉祖父心爱的钢琴,这一定让深爱音乐的她心如刀割吧。即使如此,为了保护祖父的威望和名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而这么一想,官方网站上的恐吓留言的真意也很清楚了。‘定期演奏会若依照预定举行,钢琴的白键将被柘植彰良的鲜血所染红’。这与其说是要杀害校长的预告,更是在迂回地拒绝校长参加。不过很抱歉,这一点我也一样没有确证,但如果把那篇文章想成是她写的,就能够理解了呢。”

没有确证,可是岬老师的解释让一切的疑问冰释了。老师和初音在病房的对话背后真正的涵义,还有她的反应,这下子都可以理解了。

一想到她悲怆的决心,我心痛如绞。

“可是,我也有一点不明白的地方。那就是你为什么甚至做到那种地步,也要包庇她?比赛经验姑且不论,你具备实力,对音乐的热爱也超乎一般。那个豪雨的夜晚之后,看在我的眼中,你面对音乐的心态也焕然一新了,然而为何你甚至要犠牲那重要的音乐去保护她?”

啊,那是因为……。

“因为你们是乐团伙伴?不对,你面对伙伴的时候,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那么因为她是你的女友?这个答案我不接受。因为就算是为了包庇女友,你还有和你母亲的约定。甚至抛弃学了二十年的小提琴,并且违背与母亲的誓约,也要保护女友,这实在令人难以信服。可是观察你和她的对话以及相处之后,迟钝的我也总算发现了。你是打从心底爱着初音同学呢。不是出于男女朋友的感情……而是身为血亲——她的叔叔的感情。”

我微微点头。

“东都爱乐仍然保留着你的母亲——城户美由纪女士入团时的纪录。她入团的时候是二十三岁,然后一直到那个时期,东都的常任指挥都是柘植校长。后来柘植校长被欧洲的乐团招聘,辞掉常任指挥时,美由纪女士没有告诉周围的人理由,退团返回老家。半年之后,她生下了你。虽然没有确证,但你那特征十足的手掌形状与柘植校长非常酷似,这让我做出了你们是父子的假设。这么一来,你的行动也可以理解了。柘植彰良是你的父亲,而初音是你同父异母的兄长的女儿,也就是你的侄女,是与你同龄的宝贵亲人。正因为如此,即使会违背与母亲的约定,你也要保护她,并保护她的祖父,亦即你的父亲柘植校长。”

岬老师说的没错。

我是在上国中的时候得知自己的父亲就是柘植彰良的。我问为什么父亲不跟我们在一起,母亲回答她是为了父亲的将来着想,才会默默离开。当时柘植彰良甚至已经有了初音这个孙女,如果母亲和我的存在曝光,毫无疑问会是一桩大丑闻。母亲也崇拜着音乐家柘植彰良,是为他的音乐倾倒的人之一。会把我取名为与父亲的名字同音的“晶”,也是对他最起码的思念。

所以拉小提琴,踏上音乐之路,就等于是在确认我和母亲还有柘植彰良三个人的关系。与音乐相依相偎的时候,我觉得父母都在我的身边陪伴着我。

决定志愿学校时,我会以这所音大为目标,最大的理由是校长就是我的父亲。母亲听到这件事时,虽然没有提到父亲,但她看起来有些开心。她一定是在想象父子同台演出的场面吧。

“没有公开你和校长的关系,是因为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吧?”

“嗯……我也觉得都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事到如今没什么好说的了。而且就算公开我是他的儿子,又能改变什么?初音会吃惊,然后不是讨厌校长就是讨厌我,或是两者都讨厌。我只是多了一个无法堂堂说出口的头衔,就算靠着那个头衔成了小提琴家,母亲也绝对不会开心的。”

“即使如此,你还是思慕着父亲。换句话说,在定期公演与校长共演,对你具有双重的意义。而且你也被史特拉第瓦里的琴声所吸引了。然而由于大提琴遭窃,先是史特拉第瓦里无法使用,接着也无法与校长同台共演了。对你而言,等于是出场的两个目的都消失了。所以当团员吵闹着要报警时,保护初音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再加上自暴自弃,让你说出了那种话。”

我再一次点头。

在保特瓶上留下指纹时,我并没有多想,只是希望能将嫌疑转移到我身上。所以当众人说要报警时,我虽然慌张,但幸好目击到那一幕的筱原擅自解释,所以我就顺水推舟地加以利用了。我只要感激地恭听他的误会,不去否定就行了。

入学以后,我很快就发现初音对我有好感了,但我又能怎么做呢?虽然她的父亲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但她仍是我的侄女,我总不能跨过那条线,但又不能特别疏远她。

而我自己的感情也很复杂。我和初音之间有着云泥之差,一边是受到柘植彰良祝福的直系血亲,一边是同样流着他的血,却无法表明正身,只能不断担忧存折数字的我。一开始的时候,我也感到嫉妒和羡慕,但初音演奏的音乐就和她的人一样温柔,悄悄地潜进了我的心房。体贴而才华洋溢的侄女。不知不觉间,我立志要当她的守护者。所以我与她不即不离,一面闪躲她的心意,一面在近处守护着她——我至多只能如此暧昧地对待她。

“即使如此,”岬老师用真挚的眼神逼视我,就像要挥开我的这些思绪。

“这一次的事,仍然是你的一厢情愿。我说的没意义,就是这个意思。初音同学一定会伤心,也一定会非常愤怒。因为就像你为她着想那样,她也以不同的形式为你着想。所以我才会像那样多管闲事。”

“那……那我做的事是错的吗?”

“扛下别人的罪,就等于剥夺了本人赎罪的机会。说是自我犠牲确实很动听,但有时候只是在自我陶醉罢了。而自我陶醉这回事,只是无法前进的人所做的逃避行为。再说,隐瞒一个真相,有时也会遮蔽了另一个真相。”

“咦?”

没有多久,我们来到准备室前,岬老师神情有些紧张地敲了敲门。

“请进。”

在沙哑的声音引导下开门一看,我们迎面就被一架演奏会平台钢琴所迎接。是光泽耀眼、甫出生的平台钢琴。

“今早史坦威刚送来的。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不凑巧。”

我心头一惊。

说话的人就坐在钢琴前,却完全看不出先前的那种老当益壮。在演奏会开始前的舞台旁看到他时,距离很远,所以只看得出脸色不好,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一看,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他是多么地形容枯槁。两眼无神,双颊深陷,声音似乎也要一番勉强才挤得出来,尾音都哑了。

如果中断医疗大麻的投药,硬化症将确实的恶化——校长的模样,完全证实了岬老师刚才的说明。

“不愧是史坦威,真了不起,与我爱用的那台钢琴如出一辙。暖,键盘不再是象牙制的,是时代趋势,我也只好接受。噢,我忘了最重要的事。你是城户同学吧?哎呀,你这个首席表现得实在太优异了,小提琴太精彩了。钢琴也是,以那个年纪的演奏者来说,表现力令人刮目相看。交响乐团的一切都很棒。而且岬老师,你说你是第一次指挥,那是骗人的吧?我如此深受指挥的手势所吸引,可是近年来从没发生过的事呢。”

“承蒙夸奖,光荣之至……可是人还是不该做不习惯的事呢。我似乎还是比较适合可以自给自足的钢琴,校长也看得出来吧?”

“姆……世事不可能尽如人意嘛。”

“我照着约定,把自称犯下一连串事件的城户同学带来了,可是他并不是下手的人……”

然后岬老师把先前对我说明的内容向校长复述了一遍。校长一开始半瞇着眼睛聆听,但当他听到自己和初音竟是重点的时候,说了句“怎么会”,哑然失声。

“当然,我说的都只是推论,没有证据能够指责任何人或任何事。”

“不,岬老师……你实在是太令人惊讶了。不只是音乐,你在这方面似乎也有着非凡的才能。好吧,我就对你坦白好了,你真是明察秋毫,我确实得了那种病,并且染指毒品走私。可是这是我一个人的责任,是那边的大学相关人士得知我的情况,答应我的不情之请。可是我果然还是遭到天谴了,药物中断后,症状一口气恶化,现在我已经成了这副德行,甚至无法随心所欲地行走。”

“校长发现初音同学做的事了吗?”

“不……我完全没发现。可是那孩子太可怜了,没想到居然连她都得了一样的病。既然这样,怎么不是她那个不肖的父亲得病呢?可惜了她大好年轻才华啊。就算是为了我,这也实在太不幸了。”

“多发性硬化症也有遗传的说法。可是……校长,你真的可惜令孙女的才华吗?”

“嗯?这是什么话?这还用说吗?这次的事太不幸了,结果受害的只有下手的本人。她会做出这些坏事,责任全在我身上。”

“只有责任吗?”

“什么意思?”

“柘植校长,这是你的犯罪。是你希望这么做,初音同学只是替你执行而已。”

09

“……我不懂。那么你的意思是,是我在背地里操纵她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一切都是初音同学自发性的行为,我不认为有校长的指示介入其中。但是你说你完全没有发现她的行动,毫不知情,这是骗人的。你是知道一切的。你非常清楚当她发现你得了硬化症,染指违法药物后,会怎么想、怎么做。然后当她真的要付诸实行的时候,你也没有阻止她。因为那就是你的希望。”

我张口结舌,聆听两人的对话。

怎么可能?

那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自小开始,她就崇拜着身为祖父、同时也是音乐前辈的你。她的心理,你应该是了如指掌。她发现你在自家吸食大麻后,想到了这一连串的计划,但这都是因为你故意留下吸毒的痕迹,好让她察觉你吸食大麻的事实。我是在钢琴破坏事件发生的时候想到的。刚才我说,与其抱着两个保特瓶在门口徘徊,最确实的做法是事先掌握你离开的时间,并向你建议不要上锁。可是不管再怎么巧妙地探听出你的行程,如果你本身没有照着时间正确地行动,就没有意义了。而且会不会上锁,完全是心情的问题。如果你离开了,但是把门也锁上了,那就没有意义了。换句话说,如果初音同学要在你离开之后,侵入碰巧忘了上锁的准备室,就绝对需要你积极的协助。初音同学在行动的前一天,若无其事地询问你隔天的行程,这时你就猜到她想做什么了。所以你在告诉她的那个时间打开门锁,唆使她侵入。没错,你就是主犯不可能知晓的共犯。”

岬老师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

校长默默地看着老师。我的喉咙一片干渴。

“老师……为什么?为什么校长要这么做?”

“如果硬化症和走私大麻的事情曝光,柘植彰良的名誉将会扫地,他也将遭到世人挞伐……初音同学害怕的事,完全就是校长本人害怕的事啊。但是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

这次校长开口了:

“另一个理由?什么理由?”

“为了顺利加入艺术院。你已经是内定人选,好像也预定在今年秋天正式宣布。但是如果这次的事被揭发,加入艺术院的事也很有可能告吹。走私大麻是为了治疗,这样的苦衷或许可以博得同情,但知道你再也无法继续演奏的话,会员必须是现任艺术家的艺术院将不乐见你加入吧。你最害怕的就是这件事。所以知道初音同学的行动和目的以后,你非但没有阻止,甚至还协助她。为了让你无法说出口的愿望——让演奏会中止的愿望成真。所以不论是昂贵的史特拉第瓦里被偷走,还是爱用的平台钢琴成了废物,或是校方接到恐吓信,你都坚持拒绝警方介入。因为你痛感到不管初音同学再怎么巧妙地应付,这件事还是不可能瞒得过警方。”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然后一会儿后,老师失望地说:

“校长,你不反驳吗……?”

听到这话,校长状似困倦地闭上眼睛。

“你的话从头到尾都是臆测,没有任何证据。”

“没错。我也不打算找出证据。”

“为什么?”

“我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而且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不打算指责任何人。不过,我希望为初音同学着想、想要一肩扛下她的罪的这个人知道真相。所以如果我刚才那番无聊的话全是愚蠢的臆测,请你明白地这么说。”

“唔……”

校长叹息,慢慢地开始调整椅子的高度。他非常佣懒地伸手,连转动旋杆的动作看起来都是那么地疲累。我再也无法忍耐,忽然想要把那件事告诉他。

“那么校长,你听到我的名字,难道没有想到任何事吗?”

“城户同学……”岬老师欲言又止。

但是校长瞥了我一眼,这么说了:

“当然,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发现了。你的脸长得很像母亲。你是城户美由纪的遗孤对吧?我在欧洲的时候,她寄过一次信给我,告诉我你的事。”

“那你为什么默认我接近初音?”

“别急着下定论。我和城户美由纪确实是有过一段,但你不一定就是我的孩子。还是要用最近流行的DNA鉴定来证明我们的亲子关系?不过不管结果如何,跟我都没有关系。”

他的语气冷漠得令人难以置信。

“嗳,随你想要怎么做。就算证明你是我的儿子,也不保证就能成为真正的音乐家。”

我的脸几乎快喷出火来了。不是因为羞耻,而是我居然暗地里仰慕着一个如此不忠实的人,令自己气愤。我一开始就不期待能够上演父子相认的感动戏码,但也没想到他居然能绝情至此。

“倒是你今后打算怎么做?还是想当个小提琴家吗?”

窝囊的是,我无法当场回答。

“拉得那么好,应该是吧。那么我忠告你一句。一旦成了职业音乐家,就不允许停滞或怠惰。每天都是刻苦勤勉与进步。必须尽可能去接触更多的作曲家的灵魂,尽可能去守护他们的精神。这一点,岬老师应该刻骨铭心。”

“……是的。”

“一切有良知的演奏家都会以顶点为目标。因为演奏家的高度提升,演奏出来的音乐自然也会提升。可是愈是以顶点为目标,演奏家就愈孤独。刚开始爬山时,身边还有众多的朋友,而他们会一个、两个地离去,不知不觉间,连半个朋友都没有了。登峰造极之人更是孤独,没有人看得到与你相同的景色,也没有人可以互诉。所以会更渴望人,否则就是拒绝让任何人靠近。”

岬老师一动也不动地正视着校长。

“我将一切献给拉赫曼尼诺夫的音乐,拚命地追寻,才得以亲近音乐之神。但是音乐之神同时也是恶魔,祂给了我微不足道的才能,代价是夺走我常人的幸福与人类的情感。我能够去爱才能,却无法去爱才能的主人。我的儿子良平如此,孙女初音亦然。所以当我看见两人的才能极限的瞬间,我对他们都失去了兴趣。”

“连初音也是?她,她那么努力想要救你……”

我的声音几乎成了哭声。

“得到跟我一样的病,是她的不幸,但不管怎么样,她的才能都已经到了尽头。虽然可怜,但她就算继续拉琴,也不可能有多少长进。所以与其被别人宣告江郎才尽,能够罹患与崇拜的先进相同的疾病而腐朽,对她来说也算是一种幸福吧。但是我不一样。如寻常人的一切全被剥夺,要是再失去身为钢琴家的名声,我就什么都不剩了。”

“你太狠了。”

“我不否认。一旦超越某个水平,人性与音乐性就是不同的事物了。这一点,过去伟大的诸位音乐家已经亲身示范给我们知道了。愈是优秀的表现者,就愈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吧。”

柘植彰良注视着眼前的琴键一会儿后,垂下头去。

“但是或许我没有资格这样说。感觉登峰造极,也只有一瞬间而已。回神一看,头顶的云端上,道路还持续着。仔细想想,创作者、表现者是没有顶点或终点的。有的只有通过点。可是发现这件事时,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的声音语尾沙哑,看起来连呼吸都很困难。岬老师就要起身扶他,但柘植彰良伸手制止,不肯让我们靠近。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音乐之神下达的神谕,可是这个世界除了神的意志以外,还有道德律这种无聊的东西。出卖人性的人,总是有相应的报应在等待着他。”

这时柘植彰良紧握住右手,掌心几乎都握白了。微微颤抖的手指慢慢地恢复平静。

“岬老师。”

“是的。”

“我要再说一次,你刚才的指挥太精彩了。内容也是,但你对音乐的态度更令我心折。第二乐章的终盘时,你微微失去了平衡,只有那一瞬间节拍跑掉了。那是因为你的左耳突然听不见了吧?换句话说,你也得了跟我类似的病吧?”

我吃惊地看岬老师。

老师……失聪?

“你果然知道。”

“尽管罹患对音乐家而言致命的疾病,却仍然持续站在舞台上,你很了不起。目睹这一幕,我痛感自己的卑微。所以这是回礼。虽然不晓得这双老朽的手指能听我使唤到几时,但请你听听过去被盛赞为能原封不动地传达作曲家意志的钢琴声吧。”

那过于一厢情愿的自私说法,让我前往踏出一步——瞬间,岬老师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转头一看,老师一脸肃穆,摇了摇头。

“岬老师,你非常坚强。靠着那双动辄失聪的耳朵,居然能够走到这一步。可是就算是这样的你,如果手指僵硬,完全失去肌力,一定也会像我这样恐惧不已的。献身音乐,令听众沉醉,到头来换到的却只有绝望,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你一定会诅咒这个世界的。”

“不。”岬老师当下否定。

“我不会诅咒任何人,也不会诅咒我自己。在那之前,我只会不断地询问自己是谁。”

“哦?……如果能够,我真想看看。”

柘植彰良只说了这段话就沉默了。然后他似乎决定以我们两个为听众,静静地把手放上键盘。冷不防地,三个极强音灌入耳中。高音部与低音部的齐奏——这宛如钟声般的起始和弦让我立刻就想到了曲名。

拉赫曼尼诺夫《升C小调前奏曲》。这是他的钢琴曲中最有名的一首,也是柘植彰良的拿手曲子,是近四分钟的小品。

模仿克里姆林宫钟声的大小和弦交错着。打键如轰响般强劲但是忧郁,完全不像直到刚才都还在颤抖的手指弹奏出来的琴音。我就像是被定住一般,怔立在原地。

第三小节音量转为极弱,提示忧愁的主题。基盘沉稳,相对地,和弦彷佛要皓皓照亮那种阴郁,赋予对比。这是俄国的冬季风景。冷风呼啸的人行道上,一名老人踽踽独行。老人就是柘植彰良。他的身边没有任何人陪伴,他沉浸在孤独之中。

忽然间他停步,仰头望去,天空的乌云沉沉地压将下来。过去这片天空有着蔚蓝,也有耀眼的太阳。可是现在那些都在乌云的彼端,再也不会倾注在他身上。对失去的事物的留恋与惜别,令他的胸口益发沉重。

粗暴的和弦连打在激情中鲜明地刻画出绝望。即使拚命追求,失去的事物再也不会复返。因为他已经以之做为代价,得到了其他事物。即便那代价现在已经磨耗减价,那也是他自身的选择所招致的。

旋律向下之中,他试图挣脱绝望的牢笼。和弦构成的三连音符交错,激起昏暗的热情。

无止尽地向前冲刺。可是他周身被黑暗所笼罩,不管去到哪里,都看不到半点灯明。他痛苦挣扎着,即使如此还是前进。

以顶点为目标,便意味着迈向孤独。岬老师和我也是,只要持续走在音乐之路,就无法摆脱这样的天理。即使如此,你们还是要继续走在这条音乐之路吗?——我觉得柘植彰良正这么问着。

然后我总算发现了。

这是天鹅之歌。这是天鹅在濒死瞬间高唱的绝世之歌。

考虑在七十岁生日前退休的拉赫曼尼诺夫,在前往最后一场演奏会的火车中病倒,就此成了不归人。如果那场演奏会如期举行,他是不是会也做出这样的演奏?

柘植彰良的意识集中在指尖。他动员仅剩的全部体力与精神力弹动着十根手指头。脸上毫无血色,眼睛半瞇,嘴巴紧抿成一字型。那专注的程度之骇人,让我甚至无法眨眼。

岬老师也像雕像般一动也不动。他双拳紧握,静静地忍耐着什么。老师也听到柘植彰良的吶喊了。他被问着:你能够承受这种苦吗?

曲子进入再现部,由八度音扩大的主题敲击着激烈的和弦。比呈示部更慢的拍子扩散在曲中,塑造出威严。第七小节开始,明显地进入渐弱。

这是柘植彰良最后的演奏。

我和岬老师共担这个事实,见证他的死。

最后的咆哮。那就像逐渐熄灭的蜡烛在最后一瞬大放光明。

不久后,音沉静地落下。

第七小节的完结部开始了。钟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流泻着。

钢琴家垂下头,只有手肘以下还在活动。

天鹅就要力尽了。左右的手指以内声弹奏着断断续续的和弦。

呼吸转细,逐渐沙哑,最后一音消失在空气之中。

然后,这名老钢琴家沉眠似地,再也没有动弹。

参考资料

《拉赫曼尼诺夫:第2、4号钢琴协奏曲》

弗拉基米尔·达维多维奇·阿胥肯纳吉(钢琴)

阿姆斯特丹音乐厅管弦乐团

指挥:伯纳德·约翰·赫尔曼·海廷克(Bernard Johan Herman Haitink)LONDON

《拉赫曼尼诺夫:钢琴作品集》

弗拉基米尔·达维多维奇·阿胥肯纳吉(钢琴)DECCA

本作品由二〇一〇年本社出版之单行本《晚安,拉赫曼尼诺夫》增添润饰而成。

本作品为创作作品,如有雷同,与实际人物、团体等一概无关。

解说 中山七里之谜

仲道郁代(钢琴家)

中山七里是何许人物?

读完本书《晚安,拉赫曼尼诺夫》后,这个疑问更深了。

自从我被书名吸引,读了前作《再见,德布西》之后,这个谜就一直令我好奇不已。

首先,这篇故事是推理小说吗?还是音乐故事?这就令人不可思议了。从一开始提示事件,到事件正式发展前,故事以极浓的密度描写了音乐大学以及音乐世界的种种,引人入胜,其逼真度完全不像是一个圈外人写出来的。即使是行家来读,也同样趣味盎然。而对古典音乐完全陌生的人读起来,一定也能相当满足。

不过理所当然,最后事件会真相大白,让读者放下心中大石,心想:这果然是一部推理小说。

过去曾有这种音乐故事的推理小说吗?作者中山七里究竟是何来历?我忍不住好奇起来。其实在写这篇稿子的现在,我依然完全不清楚作者是个什么样的人。当然,如果上网搜寻,应该可以查到某些信息,可是我要先用力按捺下来,试着自个儿推理看看。

首先是年龄。

看看书末参考数据的CD项目,每一张都是出自令人认同的杰出演奏家之手,可是他们都不是现代的年轻音乐家,而是上一个世代的名匠。这样的偏好,反映出作者年约四十多岁,是在一九七〇至八〇年代受到古典音乐洗礼的世代吗?

然后是人品。

演奏家的心情、音乐大学的内幕、乐器知识、业界秘辛,每一样描写都切中要点,而且非常客观。从这种冷静的分析与音乐描写的热情之间的平衡来看,虽然不到被称为古典音乐宅的狂热者,但会不会在本质深处是个音乐爱好家?然后从街景描写的细腻来看,可以看出作者熟悉名古屋;而从主角城户晶的生活感觉,也可以想象出作者本身的人生。

还有难以揣测性别的七里这个名字。

我猜作者应该是男性。因为女性应该会感伤、优美地描写的音乐部分,在本书中却是逻辑性地,诉诸知性与感性来描写。

如何?我的推理说中了吗?中山七里先生?

话说回来,七里先生真的写了好多精彩的内容。就好比托马斯·曼在《浮士德博士》中、托尔斯泰在《克罗采奏鸣曲》中让登场人物畅谈音乐一样。

“音乐不是职业。音乐是生活方式。现在这一瞬间是否正在演奏音乐?而自己的音乐是否打动了听众的心?唯有这些,才是音乐家的证明。”?没错!一个对的音乐家就应该像这样活。

“音乐会反映出那个人的一切。人生观、性格、价值观、心的颜色、灵魂的形状。”?一针见血到令人害怕。

“他们在与外界隔绝的表演厅中接触到非现实的世界,宛如置身梦境。要忘掉现实是至难之事。尤其在这个不景气的年代,穷困的生活随时随地都会探出它的苦脸来,烦人的人际关系则是剪不断理还乱。而这些积郁全被《皇帝》吹拂得一乾二净了。现在充斥着这个大厅的,是勇气与希望,还有赞歌。”?没错!这正是在同一瞬间、同一个空间共享音乐的喜悦。

四散在各处的音乐真理以及对音乐的热爱。这是这部推理小说不单纯只是推理小说的证据。

然后故事的最高潮,拉赫曼尼诺夫协奏曲的演奏场面。精彩地揉合了心理描写、乐曲分析与演奏情景的描写,就连熟知乐曲的我一边读着,都忍不住想要聆听这首曲子了。最后场面的钢琴曲,拉赫曼尼诺夫的《钟》亦是如此。这能不能说是一部附有背景音乐的推理小说呢?当七里先生的下一部音乐推理小说作品出版时,希望出版社务必要附上CD。一边聆听曲子一边阅读,肯定能更进一步加深感动。

虽然是小细节,但发现作品之间的秘密关联也非常有意思。“在钢琴比赛咒骂身障者的女生”云云,是不是在说前作《再见,德布西》中的情节呢?七里先生?

最后我想介绍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场面,它可以说是偶然与日本的现况重迭在一起。

也就是在暴雨中的灾害避难所,一片骚然而令人心痛的状况中,主角演奏小提琴的场面。

“就和科学与医学是为了对抗人类所面临的苦难而存在的一样,音乐也是为了驱逐侵蚀人心的怯懦与无情而存在的。确实,想靠一根手指头带给所有的人安宁,这完全是一种傲慢;可是即使只有一个人,只要有人需要音乐,我觉得就应该为那个人演奏。”

七里先生,谢谢你带给我们这么美好的讯息。希望有一天能有荣幸见到你。

二〇一一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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