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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IAFFANNOSO PIANGENDO……/如烦忧叹息地……

作者:日-中山七里/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48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第一章 IAFFANNOSO PIANGENDO……/如烦忧叹息地……

01

浮现在灯光之中的舞台上,钢琴正舞蹈着华尔兹。轻快地,然后慢慢地加快速度,但维持着优雅,华丽地舞蹈着。

不久后,回旋曲的旋律忽然加速奔驰,交响乐团随之演奏出第三次的主题。

贝多芬《降E大调第五号钢琴协奏曲皇帝》第三乐章——

包括我在内,坐满大厅的听众皆半是出神地注视着君临舞台中央的钢琴家。在交响乐团一段格外高亢的乐声中,钢琴短暂地保持沉默,但钢琴家的手指静止在键盘之上,纹风不动。众人皆屏着大气,紧盯着那双手何时会再次下坠。

当手指终于触上键盘的瞬间,那动作已然令人目不暇给。凿刻空气般的琴声一面将交响乐团拉扯进来,一面驰骋在众人心胸。令人眼花缭乱的疯狂转调。尽管如此,泉涌而出的音珠仍朝着同一个方向奋勇前进。

小提琴反复着细微的上升与下降,钢琴也重复着弱音与强音。而我的心跳亦随之上下起伏。啊啊,不行,身体动弹不得了,就好像被音符给定住了一般。

不久后,以定音鼓徐缓的节奏为背景,钢琴声渐次沉静下去。但是听众知道,这只是最后全力冲刺前的助跑而已。

接着俄然觉醒的钢琴以浑身之力高歌最后一节,交响乐团紧紧地依偎一旁,两次击下勇壮的句点,结束了这首曲子。不,结束它的不是交响乐团。这首曲子真正的指挥家,是跳起的手指仍静止在半空中的钢琴家。

胸中有什么东西崩断了。几秒钟的空白后,零星响起的掌声很快地化成海啸席卷上来。

至于我,我反射性地站起来鼓掌。这还用说吗?这种时候不起立,什么时候才要起立?这不是敷衍了事、惯例化的起立鼓掌,我想要发自心底赞扬这位钢琴家。我想要感谢他在人生无数的选择当中选择了钢琴。而且这位钢琴家岬洋介,是我——城户晶就读的爱知音大的临时讲师。

其他听众一定也都有相同的感受吧。我周围的听众每一个都双颊泛红,不停地热烈拍手,看起来手都拍痛了。不经意地,我看见前面第五排有一处凹陷。每个人都起立鼓掌的观众席中,只有一个大叔和一个女孩还坐着。仔细一看,大叔带着白色拐杖,女孩的座位旁边也放着拐杖。如果她们是父女,还真是教人同情。一定是想起立也没办法吧。

我旁边的初音也站起来鼓掌,但是她的表情有些僵硬。

“怎么了?”我问,但初音净是摇头,不肯好好回答。

她这不是喝倒采的反应。如果是喝倒采,她一向是面露冷笑耸耸肩,一副“所以呢?”的态度。然而现在她却一脸怫然,彷佛正在参加竞争对手的颁奖典礼。

掌声仍持续着,也没有要歇止的迹象。听众们为音乐酩酊大醉了。他们在与外界隔绝的表演厅中接触到非现实的世界,宛如置身梦境。

要忘掉现实是至难之事。尤其在这个不景气的年代,穷困的生活随时随地都会探出它的苦脸来,烦人的人际关系则是剪不断理还乱。电波也不停地倾倒不安与恶意,路上的行人全都逃进i-pod,关在房间里的则躲进网络世界,仅能勉强守住自己的壳。

而这些积郁全被《皇帝》吹拂得一乾二净了。现在充斥着这个大厅的,是勇气与希望,还有赞歌。

有时音乐会展现魔法。但那是只有顶尖的演奏家与顶尖的曲目还有顶尖的情况,在天时地利人和下才会发生的、真正的奇迹时刻。

而这难得一见的奇迹在这里发生了。对于施展出这样的奇迹的演奏家,听众能够做的事只有一件。

虽然挂意臭着一张脸的初音,但我还是不停地鼓掌。

离开爱知艺术剧场时已经快九点了。荣区中心的百货公司群也都拉下了铁门,也因为明天是星期一,路上的行人稀稀落落。

吃点什么再回去吧——我正想开口,旋即打消念头。至少初音脸上不是有食欲的表情。

“要不要叫出租车?”

我问,初音慢慢地摇头。

“走路回去吧。很近,脸颊也好烫,我想吹个风。”

五月都已经过了中旬,吹着湿气恰到好处的风,确实正适合用来冷却火热的脸颊。而且初音住的公寓在大须,从这里走去,以我们的脚程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也很适合做为夜间的散步。

“要回家弄点什么吃吗?”

“我已经撑死了。听了那种演奏,什么都装不进去了。如果你会饿,你一个人吃吧。”

初音总是把我当成弟弟看待,但其实我们同龄。不过她是四月生的,而我是十二月生的,如此罢了。但她说就算只有短短八个月,人生经验还是有差,总是想要掌握主导权,而我也唯唯诺诺地顺从她的领导。因为我觉得那样比较轻松,而且初音看上去就充满了大姊气质,若是由我主导,看起来反而滑稽。

“晶,刚才的演奏,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很厉害啊。”

“嗯……”

“我本来想说慈善演奏会罢了,不抱期待,没想到完全跌破眼镜。岬老师也是,我从以前就在杂志上看过他的名字,但没听过他的演奏,一直只当他是一个人很好的老师,真是意外极了。什么临时讲师,太可惜了,他应该当专任老师的。”

“然后每天请他示范弹奏给你听?”

“那不是最棒的教材吗?”

“我可免谈。那种毒品般的演奏,要是每天听,不是身体就是精神会出问题。”

“毒品?”

“对于病痛或疲倦的人来说,那或许是特效药,可是他的演奏会让人上瘾。愈听就会愈想再听。为了听到他的琴声,甚至会想要追到地球另一头去。”

大夸张了吧——我想说,但住口了。因为初音的口气严肃无比,而且带有嫉妒的成分。明明初音不是个会去嫉妒别人的人。

我们默默走了一会儿,她冷不防停下脚步。

“我要订正。”

“咦?”

“不只是病痛或疲倦的人,对健康的人来说,那也是强效兴奋剂。我觉得好不甘心,就好像登山攻顶到一半,看到有人从遥远的上方喊着:快点上来!或是自以为已经爬到山腹左右了,其实还只是在山脚徘徊而已。岬老师才二十五、六岁吧?”

“嗯。”

“我们年纪只差了三岁,音乐技巧却有着天壤之别。”

“我觉得妳跟他比较不太对吧?他弹的是钢琴,初音妳拉的是大提琴啊。”

“是表现力的问题。即使弹奏的乐器不同,差距也历然可见。那是可以向听众收钱的演奏,而我们还只是业余音乐家而已。”

她突然加快了步调,我被她拉扯似地一起走过大津路。这条白昼有许多精品服饰店和银行的主要大街,现在也一片闲散,快步行走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总算来到若宫大道了。这里俗称百米路,据说战后名古屋从一片焦土开始复兴时,为了紧急时刻可以让飞机起降,所以规划成这样的路宽,不晓得是真是假。因此如果照平常的步伐行走,还没走到斑马线另一头就已经变成红灯了,所以必须一开始就全速奔跑,是名符其实的百米冲刺。

冲啊!……我吆喝,但总是配合我的节奏同时起跑的初音,却有点偷跑地已经冲出了几公尺。

“啊,喂!等一下嘛!”

“才不等你!听了那种演奏,谁还能等啊!”

初音头也不回地跑过斑马线,一直跑到中间我才追上她。

“妳在急什么嘛?”

“我不是说了吗?我被注射了兴奋剂,没办法再温吞下去了。”

“就算是这样……”

“有人在等我,这样下去会来不及的。”

啊,这句话让我明了一切了。等待初音的人——也就是她的祖父柘植彰良。

柘植彰良身为爱知音大的理事长、校长,同时也是被誉为稀世拉赫曼尼诺夫琴手的知名钢琴家。他在国内外获奖无数,并长年担任交响乐团的常任指挥。虽然年届七十的时候,他将常任指挥的职位让给了后进,但并不是连弹琴都退休了,现在他仍以国内最高龄钢琴家的身分君临日本音乐界的顶点。由于他的地位崇高,亦没有评论家敢正面批评,甚至有入称颂柘植彰良如此高龄仍在弹琴,这本身就是个奇迹。

或许是因为对隔代遗传的期待,他的孙女柘植初音早在三岁就被决定将来要成为音乐家。一开始她弹奏钢琴,接着学习小提琴,但有一天她听到早夭的天才杰奎琳·杜·普蕾的唱片,深受铭感,选择了大提琴做为她的音乐伴侣。幸而对于把祖父的钢琴声当成摇篮曲长大的初音来说,演奏乐器就像一天三餐那样自然,所以进入音乐高中、音乐大学,也都是出于本人的意愿。因此,拥抱大提琴的初音看起来总是那么样的自然。她看起来就像笃信与音乐同在是天经地义之事,除了演奏大提琴以外,自己没有第二条路。她的目标是总有一天要追上祖父柘植彰良的钢琴。

而初音现在正在焦急。刚才的演奏沁入了我的心胸,但似乎直捣她的灵魂中枢。

“你也知道吧?岬老师到现在都还被称为新进钢琴家。在比赛中创下那么多佳绩,展现出那么惊人的演奏,却还被当成菜鸟看待,这就是职业音乐家世界的现实。那样的话,我的大提琴根本就是骗小孩的玩意儿。”

“这话一点都不像妳。妳不是总说妳不跟别人竞争,妳的敌人就只有妳自己吗?”

“可是……”

“再说,妳说骗小孩,可是骗小孩才是最困难的呢。小孩子不知道忍耐,也没有乖乖听演奏这种最基本的礼节。妳去年也在各小学巡演过,应该最清楚要在小学低年级的班级中,毫无杂音地演奏完一整首曲子有多困难吧?”

“晶,你听了那种演奏,却无动于衷吗?”

初音走在前面,半是疑惑、半是佩服地说。

那句话应该没什么深意,我却感觉心臓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因为我完全没有把岬老师当成竞争对象。他与我在资质上根本是不同的次元。

为了隐瞒动摇,我佯装若无其事:

“妳会大受打击,是因为妳的选项只有一个。”

“那你的选项呢?”

“如果当不成蟋蟀,当蚂蚁就是了。我总是有好几个选项的。”

满口谎言。

选项?我哪有那么了不起的东西?柘植家的千金小姐难道不晓得现在正值就业冰河期吗?而且蟋蟀再怎么样都只能是蟋繂。就算丢掉乐器,扯掉翅膀,也不是就能够变成蚂蚁。

可是这是不能说出口的话。一旦说出口,我就逼死我自己了。我像要甩开纠缠着我的不安,与她走在漫长的斑马线上。

大须有好几栋专门租给音大生的出租公寓。格局宽敞,四面八方的墙壁都有隔音,窗户是双层,隔音完善,如此一来,练习的时候声音就不会干扰到别人,但同时租金也贵得吓人。对于我这种一般学生来说,毕竟是高不可攀。

不过初音的老家位在本山,从荣区搭乘东山线不用二十分钟就到了。我听说柘植家不愧是柘植彰良的住宅,在本山的高级住宅区中,也是栋格外气派的豪宅。即使如此,初音还是一个人搬出来住,理由是出于自立心,还是迟来的叛逆期?这样说虽然满坏心的,不过房租是父母付的,要说自立,也教人质疑。而且她每个星期都会回家一趟。之前我才笑她“妳那是只有电车七站远的自立心”,气得她好一阵子都不肯跟我说话。

“那晚安了。”

我说,就要转身的时候,她的手抓住了我的外套衣角。

“你不进来坐一下吗?”

我穷于回答,她恶作剧地笑了:

“最近这一带也不太平静,只是晾个男生内裤实在不够放心,得让宵小看见有男人出入的事实才行。”

02

我用喝杯咖啡的名目进了房间。

这房间还是一样时髦,我心想。刚踏进以地灯和间接照明打亮的房间,精油的芳香瞬间扑鼻。壁纸以黑白为基调,没有任何卡通角色饰品,桌上摆了约十公分大的迷你乐器和笔电、单眼相机——不过都是纸模型——等小物。连这种东西都能变成室内装饰,是因为这个房间原本就有种无机质的印象吧。

忽然间,大提琴的琴声流泻而出。是舒曼的《梦幻曲》,确实是非常适合夜晚演奏的选曲。我望向琴声的方向,不知道什么时候换衣服的,初音身上只着穿了一件薄衫,蜷曲上身,从后方搂抱着大提琴。我吓了一跳,确定她的位置,幸好是在窗户边,从外面看不见,这才松了一口气。可是现在的她即使被人看见,或许也不会被发现。

这原本是舒曼写的钢琴组曲第七号,初音非常喜欢这首曲子,经常就会拉奏它。每个演奏家都有自己情有独钟的曲子,只要演奏那首曲子,就可以得到一种精神安定剂的效果。现在的初音一定是需要这首曲子吧。

曲子本身只是重复四小节的旋律八次,技术上没有困难之处。可是这首曲子有舒曼独特的复杂构造,不能照一般方式去表现和诠释。

从中音域开始,主和弦一面渐强一面向上,以高音带着憧憬吟唱出主题。紧接着这个片段重复两次,但都隐藏在和弦背后似地低回着。这是舒曼独特的对位法。

初音的运弓优美至极,就像在抚慰琴弦似地,将琴弓大大地往正旁拉去。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左指温柔地抚摸G线,像要聆听提琴内在的声音。音从脚棒传至地板,在整个房间低而广地绵延开来。大提琴的音域与人声最为接近,就宛如母亲的声音,将我诱入梦乡,抚慰着我半梦半醒的神经。感觉就好像在母亲的胎内漂荡着。到了中间部,主题以极强重现,但就连那高响,也带着柔风般的触感响彻耳腔。

最后的第三小节从强音开始,拍子渐次徐缓。主题的片断在低音部显现,然后如雾霭般扩散消失。

弓离开弦,初音轻叹一口气后,这才想起我的存在似地“啊啊”了一声。

“抱歉,掉进另一个世界了。”

“不用介意,我也去了同一个世界。就算妳忘掉我,就这样继续演奏下去也行。因为这对我来说也是最好的安定剂。”

“安定剂啊。”她微微噘起嘴唇。

“的确,跟岬老师的毒品相比,我的演奏顶多就只是安定剂。”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妳好像完全把岬老师当成假想敌了。”

“现在他是假想敌,可是用不了多久,我绝对会变成他的劲敌。”

我觉得兴奋剂这样的形容真是十分贴切。夜愈来愈深,她的眼睛却熠熠生辉。如果把她丢下不管,她肯定会一直拉奏大提琴直到天明。

“喏,”她的眼神一瞬间切换成不同的色彩。“要不要留下来过夜?”

拿开大提琴后,衬衫底下的左胸到心窝处有道隐约可见的痕迹。这种痕迹是大提琴手特有的,因为一年到头都用这个部位支撑着乐器,无可避免会留下泛黑的痕迹。这个痕迹让我想起了她的祖父。

“……不好意思,明天一早我还有课。我得走了。”

“……欸,我不埋怨我已经暗示过多少次了,不过难道……你是同志?”

“我是不折不扣的异性恋者。”

“那为什么……?”

“对象的亲人中有个伟大的音乐家,怎么样都会让人裹足不前啊。勇于勾搭克拉拉·舒曼的布拉姆斯实在教人敬佩。”

03

离开之后,晶仰望公寓。这栋建筑物在夜色之中依然雅致,甚至透露出租屋者的社经地位。地下也有宽敞完善的停车场,初音的迷你面包车现在也沉睡在那里。这里距离大学只有两站,但毕竟还得搬运一个约孩童大小的大提琴,考虑碰到尖峰时段、上下楼梯的麻烦,开车对乐器来说安全多了。而初音能够专攻大提琴,也是因为她的经济基础让她能够光是为了搬运乐器就购买汽车。像我这种穷音大生,就只能靠双脚和电车移动。

只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嫉妒心盘踞在胸口。世上再也没有比羡慕别人的钱包更窝囊的事了,但钱包的厚薄总是与现实形影不离。想要出名,成就一番事业。我有许多梦想,但阻止梦想实现的,总是金钱这样的现实。

嫉妒的根源不只有钱包的厚薄而已。昨晚令初音叹息的音乐才华的落差,也完全可以套用在我和她身上。即使听了那场演奏,我也不感到惊愕,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和那样的表演相比较的念头。这不是什么实力的差距,那与我是不同次元的资质。音乐之神绝对不是公平的,对于该微笑的人,她会微笑,但对于除此之外的人,她甚至不屑一顾。而受到音乐之神眷顾的人,能够将语言变换成音符、将声音变换成旋律提供给听众,并理所当然地得到报酬。岬老师不必说,初音只要努力,一定也能度过那样的人生。

可是那是只有一小撮的人。这个世上有多少人想要靠音乐来扬名立万?有我这种读音大的人、没读音人的人、没办法读音大的人,不断地寄送试听带给唱片公司的人、在路边拨弄吉他弦的人、到职业音乐家教室上课的人、每天上KTV练歌喉的人……。然而被允许在人前展现才艺的,却只有当中的几百分之一。不只是这样。比方说,在流行音乐界,每年出道的新人似乎随便就超过四百组,可是一、两年之后,这些人当中还存活的,甚至不超过五根手指头。

每个人都会在现实中做一次美梦。有些人在运动领域、有些人在文学领域、有些人像我一样在音乐领域做着这样的美梦。一次又一次的练习、一次又一次的试炼。渐渐地,我们会认清自己的斤两,了解到自己的手构得到多高。然后绝大多数的人会死了心,踏上其他的路。可是剩下来的人只能继续挣扎,眼睁睁看着自己与目标渐行渐远。心中满怀梦想,就这样腐烂化脓,腐蚀掉本人的灵魂。

我无精打采地踏上来时的路,从荣区搭地下铁前往名古屋车站。据说这个区间是全日本第三拥挤的区间,但第三拥挤就已经让我动弹不得了,我想象这要是日本第一拥挤的区间,住在那里的音大生要怎么应付呢?音大生总是随身携带乐器盒,如果不坐下来或是放到行李架上,就无法在尖峰时刻保护乐器。

从名古屋站换搭名铁后,返家尖峰人潮依然持续着。送风口从头顶吹来暖风,召来睡魔。坦白说,我好想就这样在电车里呼呼大睡,但也不能这样做。

不久后,车内广播告知抵达西枇杷岛,车门慢慢地打开。

西枇杷岛是位在庄内川河畔的老住宅区。由于靠近市内,有地利之便,因此虽是老镇,但也有新的住户迁入。这里有古老的长屋型房子,也有时髦的新落成公寓,新旧浑然一体,而我并不讨厌这种杂乱的氛围。

我住的地方是经过商店街后的一角,屋龄约十年左右的公寓,格局只有一房一厅一卫,有点小,但墙壁很厚,遮音性相当不错。老实说我会租下这里,全是看上它的隔音和房租。

看看集合信箱,有两本征才杂志。我从来没有向他们要过资料,他们怎么会知道我这个人,还有我的地址呢?我可以猜想应该有什么个资业者在暗中活跃,感觉就好像我的困境被人看透,感觉怪不舒服的。我粗鲁地抓出杂志,里面掉出一封信。是我读的音大寄来的,内容大概可以猜到,但我还是拆了封。

学号二〇〇六三四七五号

演奏家系四年级城户晶同学

学费催缴通知单(第二次)

敬启者

日前已寄发通知,请台端缴齐不足之学费,但截至目前仍未收到款项,导致学务处理作业困难。请台端收到本通知后,尽速缴齐学费,或连络学生课为荷。

特此通知。

上学期学费二,二二〇,〇〇〇圆

入学金九五〇,〇〇〇圆

不足金额一,二七〇,〇〇〇圆

以上不足金额,请于六月底前缴清。

敬颂春安

爱知音乐大学学生课

我轻叹了一口气,把催缴单塞进口袋里。对于一个没钱的人,有什么敬颂春安可言?

我进房一看,小提琴完好地靠放在桌旁的老位置上。小提琴在那里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看到它安然无恙,我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如果说是因为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把它带在身边,它就如同我的身体一部分,是不是可以理解那种感觉?虽说是有事要去到人群之中,但是整整和它分离了半天之久,还是教人坐立难安。

从琴盒中取出小提琴,漆的芳香满溢而出。我喜欢这个味道。说是漆,也不是工业用漆那种刺鼻的臭味,而是调和了各种染料和香料,因此闻起来就像香水。事实上漆的质量会影响音色,因此全世界的小提琴师傅都对漆的调和付出万全的注意。

握住琴颈提起来,腮托部分天衣无缝地贴在左颚上。姆指按上弓杆,自然与中指形成一个环,然后再把无名指扶上去,支撑琴弓。

这把小提琴被冠上奇奇里亚帝的名字。它是意大利的年轻名匠亚历山德拉·奇奇里亚帝将失传已久的费拉拉派传统在现代重现的逸品。共鸣箱全部使用熟成二十年以上的木材,能够拉奏出极为个性独具的音色。

我是在五年前从母亲手中获赠这把小提琴的,记得标价是两百万日币。小提琴称为分数乐器,依身材大小,以几分之几来标示尺寸,换句话说,琴手随着成长,必须换购更大一号的小提琴,所以比其他乐器更来得花钱。这奇奇里亚帝是我的第四把小提琴,也是母亲买给我的最后一把小提琴。“这是最后一把了。”这么说的时候,母亲显得有些落寞,一定是因为她已经察觉自己来日无多了。

从我懂事的时候开始,母亲的身边就有着古典乐。广播、CD、电视,没有一天听不到音乐,而以这些为摇篮曲成长的我会拿起小提琴,可以说是自然的发展,曾是一名小提琴家的母亲也这么认为。

而这样的母亲,也在我进大学的那一年撒手人寰了。

我提起琴弓。材质是巴西红木与黑檀。弓弦上个月才刚换过,光泽鲜艳。

我无意识地拉奏起来,曲子是帕格尼尼的《B小调第二号小提琴协奏曲》第三乐章《钟》。因为母亲喜欢这首曲子,所以它成了我的个人曲目。如果初音的精神安定剂是《梦幻曲》,那么我的精神安定剂或许就是《钟》。

流水一般,却又保持着锐利——

然而弹到第三小节的时候,我的弓一下子停了。

手指跟不上把位移动。

音完全跑掉,听起来就像小提琴在哭泣。

不想被你这种人拉奏——听起来也像是遭到如此的拒绝。

我一点都不意外。理由我再清楚不过了。是练习不足。最近打工回家后,我几乎都是累得倒头就睡,最近甚至有些日子完全没有摸到弓。生活逐渐侵蚀了梦想。虽说这是穷音大生的宿命,但练习的基本是重复与钻研。连任何一边都不够充分,如果两边都懈怠了,遑论进步,会日渐退步是自明之理。

同时袭上心头的悔恨与羞惭,让我慢吞吞地放下了琴弓。

04

隔天我直接去了大学的学生课。我把催缴通知单递到窗口,柜台的女职员向后面的人告知学号和姓名后,要我进去。我战战兢兢地开门。

进去里面一看,窗边的沙发有名中年男子正在等我。在严重褪色而且边角露出填充物的廉价沙发衬托下,连那名男子都显得粗俗。那副外表如果再加上袖套,就算说他是小学工友也不会有人怀疑。脖子上挂的职员证上印着“庄野”这个姓。

“有何贵干?”

我一开始就递出催缴单了,还能有什么贵干?这句话让我确信这个收纳员心眼恶毒。

大学的学费原则上是预先缴纳。也就是说,没有缴钱或是未缴齐,就等于是一种变相的借款。这类事情不必父母还是别人教,是本能就了解的事吧。我不必要地缩得小小的,提出缴纳延期的要求。

“延到几月?”

“呃……等我打工存够了钱就会缴清,希望可以等到我毕业之前。”

“可是下学期当然还有下学期的学费要缴吧?”

“这……我明白……”

“就算要打工缴学费唷……,一般的四年制大学姑且不论,这里的学费不便宜耶?都一直顺利念到四年级了不是吗?怎么会突然缴不出学费来了?”

庄田态度丕变,翘起二郎腿傲视着我。我又不是欠他钱,他凭什么用这副嘴脸对我?

“家里不能继续资助了。”

“哦?你家是做什么的?。”

“开旅馆。一年级的时候家母过世,后来是外祖父资助我学费,可是今年二月他不再送钱来了。”

“这样唷?嗳,到处都不景气嘛。”

和他说的内容相反,口气听不出半点同情。

“所以希望可以暂缓一下。”

“哎呀,能不能缓,不是由我决定,而是大学决定的啊。上学期的学费缴费期限是四月底,就算可以延期,规定最长也是六个月啊。”

“请务必通融……”

“不管你怎么说,规定就是规定嘛。嗳,如果是领奖学金的另当别论,但奖助生的名额四月就已经决定了。”

“可是,只是延半个学期而已……”

“这半学期影响很大啊。如果只有你一个也就罢了,但现在很不景气,缴不出学费的学生愈来愈多了。我们跟其他学校比起来,学费很高,所以影响更大。可以想见,今后会因为少子化,学生数目愈来愈少,所以如果不让现在的缴费维持正常,大学就经营不下去啰。”

“最长六个月的话,那如果我没办法在十月以前付清,会怎么样?”

“那当然就没办法继续待下去啦。只能请你退学了吧。”

“退学……?”

“你想说太过分是吗?比照世间一般情况,欠缴学费才过分吧?教育可不是慈善事业。上了课却不缴钱,这跟吃霸王餐有什么两样?”

我没想到积欠学费居然会被说成吃霸王餐。我的表情一定是太意外了吧,庄野露出得意洋洋的冷笑,对我下达最后通牒:

“总之期限是十月底。在那之前,请把不足的一百二十七万,一文不少全部缴清啊。”

05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前往演奏家系的教室,那里除了平常的同学以外,还有个难得一见的面孔。

“哟,晶,好久不见啦。”

第一个发现我的是专攻小号的麻仓雄大。就和最后看到他的时候一样,上下一身皮衣皮裤,头上戴顶黑软帽,就连嘴上不适合他的小胡子也是老样子。

“什么好久不见……那是我要说的话吧?今天吹的是什么风?”

“欸,我是学生,这里是我的教室,我出现在这里是出于必然的理由啊,以上。”

回答得装模作样,但眼神飘忽不定,一眼就看得出他是在掩饰难为情。

雄大会好一阵子不见踪影,是因为他跟指导教授大吵一架。本人宣称是由于“音乐诠释的不同”,但真相大概更单纯。

“可是大家都好认真吶,几乎天天都出席。”

“持续也是一种才能。”

“这一点我没有异论,但那并不是我所追求的才能。我追求的不是持续,而是瞬间的爆发!”

“什么爆发?”

“对故步自封的音乐的破坏与再兴、对依照乐谱演奏的否定、对遵循教科书的演奏方法提出异论。阿拉说,破坏吧!”

“雄大啊,你被老师叫去了是吧?”从旁边插嘴的是吹单簧管的小柳友希。“你不被逼到绝境,就不肯行动嘛。”

“妳有什么根据说这种话?”

“才五月,你的学分就快不够了。要是这时候被老师找去,就算不是你,大部分的学生都会吓得皮皮挫的。”

“啰嗦啦,小柳。有时间在那里吹毛求疵,还不快去吹妳的单簧管。反正不管再怎么认真出席,还是成绩有多优秀,也不能保证毕业以后就有工作嘛。”

这句话让教室里的气氛顿时丕变。被当面这么说的友希也登时板起了脸。

“反正大家都在职涯课听到了吧?目前没有音乐相关的职缺。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被逼着做的练习,对求职半点帮助也没有。”

雄大说着说着,好像也发现气氛变僵了,视线不安地飘移。可是他这个人就是缺乏自制力,没办法忍住来到喉边的话。

“事到如今也用不着我提醒,这所大学毕业的人里面,有几个人能靠音乐混饭吃?只要有点脑袋,入学的时候就已经有所自觉了。嗳,百分之百不必担心的,顶多就只有校长的孙女跟器乐系的小富士子·赫明㊟,还有专攻小提琴的入间而已,其他的包括我在内,都只是群乌合之众啦。”虽然说得自暴自弃,但举出来的名字很有说服力。柘植初音、小富士子·赫明——也就是专攻钢琴的下诹访美铃,还有专攻小提琴的入间裕人。这三个人有几个共同点,就是亲戚当中都有知名的音乐家,以及曾在许多比赛中获奖。尤其是下诹访美铃,她甚至被称为音乐赛劫匪,几乎每一场钢琴赛她都不放过。记得她也报名了六月的朝比奈钢琴大赛。

吐露不能说的真相的本人试图用贫嘴来掩饰尴尬,却反而让状况更加恶化了。然而他的嘴巴一旦张开就很难闭上,就是这样的口舌之祸,导致他与指导教授反目成仇。本人应该也明白这一点,但这样的坏毛病不是一朝一夕就改得掉的。不晓得是不是想要对消沉的众人落井下石,就在雄大准备再次开口时——

唯一一个表现得置身事外的双簧管乐手神尾舞子来到了雄大身前。

“不要拿你跟我们相提并论。”

听见那眉头不动一下地撇下的话,我心头一惊。舞子平常说话绝对不会那么冲,她总是超然不群,是那种会在即将沉没的铁达尼号甲板上优雅地啜饮红茶,却又机灵地抢上第一艘逃生艇的人。然而这样的她却神经过敏到让人看出来。

理由很清楚。她也很不安。

可能是她的不安散播出去,雄大变得更饶舌了。不安的人话特别多,因为在说话的时候,不会感受到不安。

“可是啊,既然会选择这所大学,表示大家根本就不打算当个平凡的上班族吧?过去也一直是全心全意投入音乐,完全没有考虑过其他的选项嘛。可是大家应该也担心过,万一没办法靠音乐混饭吃的时候该怎么办。我们又没有特别的执照,也没有技术,好的话就当个约聘人员,弄个不好,就只能在家当米虫。本来想要当个艺术家,结果却落得社会边缘人的下场……”

“雄大,你够了没?”

“怎样,小柳?妳也不例外吧?还是那种事妳连想都不敢想,所以一直视而不见?”

友希一瞬间语塞,但立刻转为反击:

“这样说的你自己呢!?”

“妳没听到吗?我刚才就说包括我在内了。妳觉得我这种人适合穿西装打领带吗?放心吧,要落魄,我绝对是第一个。”

在场的同学一个接着一个转身背对雄大。大概是终于难堪了吧,雄大的贱舌头说到后来也渐渐失去了劲道。

可是每个人都知道。

他们背对的不是雄大。

而是现实。

06

我也有着一般常人的危机感,所以在家里尚未断绝经济支持之前就去了职涯课咨询,结果得到的信息不是希望或好奇,反倒是绝望与不安。

职涯课的墙上贴满了毕业生的任职单位。班贝格交响乐团、皇家室内交响乐团、日本爱乐交响乐团、东京交响乐团、四季剧团、新国立剧场合唱团、海上自卫队音乐队、川崎市消防音乐队……。但是这些就像相亲时的自我介绍资料,算不得准,去年的就职成绩与过去的荣光相去甚远。

在演奏相关团体就职的只有少少六个人,而有十倍以上的毕业生,都在教育相关单位就职了。然后乏善可陈地有几家音乐相关企业,其余的全是建筑、金融等一般企业。当然也有人选择不就业,而是去了欧美的音乐大学留学,但是能出国的真的是少之又少。而理所当然的,有非常多的人没有被列在这份名单内。就彷佛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那里。

换句话说,这是我们音大出路的真实情况。尽管立志成为音乐家,然而绝大多数都在半途受挫,进入与当初入学方向完全不同的职场,靠着音乐以外的职能换取生活粮食。听职涯课的负责人说,今年好像比去年还要惨。不,换个说法好了。除非有着超群的才能、运气以及人脉,否则想要靠音乐混饭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此外,我们就读的演奏家系状况又更为特殊了。这所大学有器乐系、声乐系、作曲系、音乐学系、音乐教育系,还有演奏家系这六个科系。演奏——virtuoso是“音乐名手”、“艺术大师”之意的意大利文,这个班级如同其名,收的是以职业演奏家为目标的学生,课程偏重实技,因此通识科目只有十六学分,没办法取得其他系理所当然都可以拿到的教师证书。换句话说,这个系的学生无法转换跑道,等于是陷在死胡同里。

我们花了四年,才学到如此单纯的事实。都投资了四年,所以失去了面对的勇气。之所以会转身背对,就是出于这样的理由。

07

下午的课从视唱开始。视唱简而言之就是读乐谱,与实技相比,实在是无聊透顶。而且上课之前我才刚目睹了别说扫兴、简直是绝望的深渊,所以可以预料到根本不可能专心上课。

然而打开教室进来的却不是平常的指导讲师,而是系主任须垣谷教授,所以教室一片哗然。

“各位,请安静。”须垣谷教授开口说道,表情显得有些骄傲。

“今天我想借用一下视唱的时间,向演奏家系的各位通知一件事。”

看他一脸洋洋得意,总不可能说什么“各位毕业后的出路已经绝望了”吧?

“本校每年都会举办的定期演奏会,今年也预定在十月举行,校长演奏的曲目已经决定了,是拉赫曼尼诺夫的《第二号钢琴协奏曲》。”

噢!……教室传出叹息般的声音。《第二号协奏曲》是拉赫曼尼诺夫难度极高的乐曲中,也要求极高超技巧的钢琴曲,同时它也是奠定拉赫曼尼诺夫身为协奏曲作家的名声、最广受世人喜爱的一首协奏曲。

校长柘植彰良参加的演奏曲,是定期演奏会上最受瞩目的重头戏。全盛时期每个月都举办好几场演奏的钢琴大师,现在也不得不服老,近年上台的次数大为减少。但是自己担任校长的音大演奏会,他一定都会登台演出。所以对于国内外众多的乐迷来说,这场演奏会是一年一度唯一可以欣赏到柘植彰良演奏的机会,一票难求。

而在这场难得的演奏会上,被称为稀世拉赫曼尼诺夫琴手的巨匠将要演奏钢琴协奏曲的最高杰作之一。这次一张门票究竟会被喊到多高的天价呢?

然而最引起我关心的却是接下来的一番话。

“此外,这次的演奏成员不是直接点名,而是决定从校内——不,正确地说是从器乐系与你们演奏家系当中进行甄选来决定。”

咦!……毫不客气的喧哗声四起。众人反应热烈,让须垣谷教授的表情更加得意了。

“为、为什么只有今年……”

“没错,一直到去年,都是直接点名成绩优秀的学生担任团员,但今年理事会决定要以更广纳人才的方式来决定人选。”

“真的假的……”

“甄选会定在一个月后,详情晚点会贴在布告栏上。这是发挥平日学习成果不可多得的好机会,请各位务必踊跃参加。”

然而班上已经没有人在聆听教授那宛如电视有奖征答般的口条了。

这是蜘蛛丝——我心想。

这场定期演奏会除了是校长柘植彰良必定参与的珍贵演奏会以外,还具备另一个面向。演奏会当天,国内外的音乐相关人士将齐聚一堂。有许多想要一睹巨匠风采的相关人士参加自不必说,大学也会预先广发招待券给这些领域的重量级人物。然后才华洋溢的年轻演奏家便可以在这些人面前展现身手。换言之,这场演奏会对校外音乐人士来说,也具有甄选会的功能。而且这些交响乐团的成员,实质上也是由担任独奏家的柘植彰良所挑选的。换言之,他们的本领受到巨匠挂牌保证,再也没有比这更有利的筹码了。事实上,在过去的定期演奏会上为校长协奏的成员,有许多都加入了职业乐团。

这是佛陀为了在地狱深渊喘息的罪人垂下的一根蜘蛛丝——但它确实通往天上世界。

这个从天而降的好机会毫无疑问令我兴奋难耐。其实被选上与校长协奏的成员,虽然是非正式的,但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只要能被任命为乐团首席,就可以得到准奖助生的资格,下学期的学费全免。而且对我来说,还有上学期未缴清的学费延期这样的优惠。未来的美梦,加上眼前的学费——对于遭到大学催缴学费的我来说,这个诱饵足以让我不顾一切紧咬上去。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感觉连心跳都变大声了。

下课后我到主校舍的一楼一看,就像教授说的,布告栏已经贴出了甄选会办法。布告栏前聚集了一小堵人墙。

爱知音大定期演奏会出场者甄选会

《曲目》拉赫曼尼诺夫第二号钢琴协奏曲

甄选时间六月十二日九时本校第二大厅

长笛三名

双簧管三名

单簧管二名

低音管二名

法国号四名

小号二名

长号二名

低音长号一名

低音号一名

定音鼓一名

大鼓一名

铜钹一名

第一小提琴八名

第二小提琴八名

中提琴六名

大提琴六名

低音提琴四名

钢琴柘植彰良

甄选对象器乐系、演奏家系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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