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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IAFFANNOSO PIANGENDO……/如烦忧叹息地…….3

作者:日-中山七里/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15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第一章 IAFFANNOSO PIANGENDO……/如烦忧叹息地…….3

但是要再一次拿到那把史特拉第瓦里,就只能成为乐团首席;为了这个目的,我非赢过入间裕人不可。而我所采取的手段,就是完美地拉奏我所熟悉的《钟》。凭综合能力,我毕竟没有胜算。就拿运弓来说好了,我远远地不及入间裕人的正确与强劲。可是如果要比较一首曲子的完成度,端看练习多寡,我认为我也是有胜算的。

然后我了解到一件事。

偶尔胡来也是不错的。我本来就是喜欢小提琴才开始学的,所以即使一口气练习五、六个小时,也不引以为苦。虽然会累,但不难受。然后愈是持续,就愈能感受到自己在进步。这首曲子比起感情,更重技巧,所以反复练习,自然就会呈现在成果上。最近我聆听自己录下来的演奏,有些地方自己听了也颇为得意。

即使只有一个人,但也在密室里面待了四个小时,我一定是陷入轻微缺氧的状态了。我把小提琴收进琴盒,开门的瞬间,格外新鲜的空气涌进房间里。

我想着“这样太虐待身体了”,走出房间,与正好从隔壁出来的人迎头碰上。

“不好意……”两人同时说,抬头对望的瞬间,同时退后了。

“友希……”

“晶!”

惊讶之后,我们望向彼此的手。友希的手上也紧紧地提着单簧管的盒子。

“……你也是在这里练习?”

“看来大家想的都一样呢。”友希也在市内租屋通学,处境与我十分相近。

“这种时候住宿舍的人就很有利呢。他们在地下室练习,一结束就可以倒回床上,哪像我们还得回去租屋处,吃晚饭,冲澡,准备明天的事……”

“别抱怨了,宿舍也是要抢练习室的,而且练习时间只到十点。我们这样反而比较自由,不是很好吗?”

“我说晶啊,世上再也没有比自由更差劲的字眼了。”

我忍不住差点笑出来。没想到居然会从友希口中听到跟店老板一样的话。

“自由不就是不受束缚吗?”

“不受束缚,就是不受任何保护、也没有任何保障。说得难听点,就只是边缘人。很多时候,人们是受到管理才能够安心的。”

这话颇耐人寻味,所以我试着反击。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恋爱也是这样啰?”

“什么意思?”

“友希是那种想要被管理的人吧?啊,也不用特地解说嘛,一看就知道了。”

“谁、谁说的?。”

“大家都知道啊。嗳,不知道的大概就只有雄大本人吧?”

听到这名字,友希突然不吭声了。不会卯起来否定,真的很像友希的作风。我好心不去看她,但她的脸应该已经一片通红了。

“……你敢跟他说,我就杀了你。”

“那搞不好演奏家系全都要死光光啰。不,搞不好会演变成波及器乐系和音乐教育系好几个人的大屠杀。”

“你闭嘴啦!”

“是是是。”

然后我们默默地在锦大道上走了一会儿。这一带是酒吧林立的闹区,但是到了这个时间,几乎所有的店都熄了灯,整条街都落入了梦乡。走在这当中的我们两人,就像在黑暗中跳梁的夜行生物。

“倒是妳刚才的边缘人发言,真是深富哲理。”

“你够了唷!人不可貌相,没想到你这么死缠烂打。阴险、黑心。”

“才不是呢。其实妳刚才那番话,跟我在打工的地方被训的内容有微妙的雷同之处。我觉得我们每一个都是边缘人。”

我把老板的话就这样转述给友希听。

为什么要告诉友希?我甚至没有自觉。一定是希望她能像平常那样,快活而粗鲁地一笑置之吧。可是出乎我的意料,听完之后,友希却垂下头去。

“友希?”

“你啊,果然太阴险了。而且毫无自觉,是那种最恶质的型。居然满不在乎地对人家的肚子挥拳,而且还连续两拳。”

“我冒犯到妳了吗?”

“别说冒犯了,你把人家的肚腹都挖开来了。喂,你也知道我正在全力投入求职活动吧?”

“嗯,友希不管做什么都很招摇嘛。那战果如何?”

“听了别吓到啊。四十战零胜。”

“零胜?”

“在演奏家系,英文也是必修对吧?我还特地去考了英检一级呢。然后顺便趁着去年考了计算机证照,心想或许可以在求职的时候加点分。我们学校也算是小有名气,我觉得应该可以轻松取胜,到处去面试,结果彻底被打垮了。我痛感到自己实在想得太天真了。世上比我们想的更要不景气太多,只是会讲点英文,会吹个单簧管,根本没有人要。”

“妳去面试的都是音乐相关的地方吗?”

“音乐事务所、乐器厂商、唱片公司,知名企业我全都投了,结果全灭。我逼不得已,放弃音乐相关业界,试了保险、贸易、银行、IT、广播电台、出版社、饭店,一样全灭。我走投无路,又投了物流、餐饮、服务业,又是全灭。真的是,我的资格彻彻底底,半点屁用都没有。人家说证照就像黏在脚底的饭粒,原来是真的哩。”

“什么意思?”

“最好拿下来,但就算拿了也不能吃。连续落榜二十家,我向我哥哭诉的时候,他这样对我说。”

“哭诉……真意外,感觉妳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不管本来是什么个性,每天收到开头就是‘很遗憾’的落榜通知,任谁都会沮丧的好吗?而且还是拚命对自己撒谎的结果。一次又一次在脸上贴着再虚伪不过的优雅笑容,对面试官说‘我认为贵公司的风气最适合我’,一开始我真的觉得屈辱极了,可是更令人恶心的,是渐渐习惯像那样撒谎的自己。”

“不是说谎言是女人的武器吗?”

“对自己撒谎,是会腐蚀精神的。”

友希愤恨地说。这态度也不像平常的她,但我装作没看见。

坚强的友希居然会垂头丧气。我实在是难以安慰。况且我自己目前也是问题重重。因为别说求职活动了,我连能否顺利毕业都是未知数。我必须等到甄选会结果公布,然后立刻思考自己该何去何从。我的状况比友希更严重。

“这四年之间,我到底都在做什么?”

友希的声音变得更消沉了。

“为了把单簧管吹得更好,为了能帅气地独奏《蓝色狂想曲》,我拚命地练习,吹到嘴唇都发痛破皮了,还是拚命地吹。功课也都过关了,无聊的视唱课也都乖乖出席,结果得到的却是这四十战零胜,那么这四年之间,我岂不是等于在不断地重复着一点屁用都没有的助跑吗。”

我听着友希的话,也陷入心胸被刨挖开来的难受感觉。反复着没有用的助跑,这我也是一样的。绝对不会被叫上场去,只能在休息区的角落默默不停地做伸展操的田径选手。再也没有比这更没有意义、滑稽又心酸的事了。可是最让我难受的是她接下来的话:

“难道这个世界……不需要我吗?”

才没有那种事……宛如惨叫的这句话涌到了喉边。

可是结果我没有说出口。

虽然说这种话,但友希是个聪明的女生。不管是对身边的人,更重要的是对自己,她都是个明白人。对于这样的人,表面的安慰是没有用的。如果不看情况,随口安慰,这样的浅薄反而会招来她的同情。

明明不冷,我和友希却蜷着背,无精打采地走在黑暗的路上。

12

六月十二日的甄选会一眨眼就到了。

考试会场的第二大厅,是为了演奏室内乐或独奏等小规模演奏而盖的表演厅,因此残响时间较短。座位有三百个,右肘部分附有B5尺寸的台座,可以充当小桌子,不必说,它现在成了计分台。

演奏者在舞台旁边等候,依每一种乐器,照班号被叫上台。在这个阶段,我得知参加小提琴遴选的有三十二人,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入间裕人。要从这当中选出十六人,所以竞争率是两倍。——不,别再自欺欺人了。这类比赛或甄选,说什么竞争率都是自我安慰。这并不是公平的二分之一。简而言之,就是较优秀的十六个人会被选上而已,分母的多寡根本没有意义。

九点开始的甄选会中间隔着午休时间,已经超过三点了。铜钹的部分结束,总算轮到我们小提琴。班号是依首字母顺序,所以我是第一棒,而且是在入间裕人之前。看他一副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的样子。

即使叮咛自己不用在意,视线还是自然地被他吸引。那张一如往常的聪慧脸孔看不出一丝焦急与紧张。只要严肃地拉弓就行了——那与其说是自信,看起来更像确信。看到如此超然的态度,比起气愤或羡慕,我更忍不住佩服。

“那么进入小提琴部门,第一号,城户晶。”

哎哟,不管啦!听到名字,我站了起来。

我已经尽了一切人事,能够想到的方法也全都试过了。昨晚我听录音,确定最后一次演奏,连自己都感到满意。

我做了个深呼吸,挺直背脊,前往舞台。就职面试是不是也像这种感觉?才刚跨出步子,我立刻就后悔了。这样岂不是跟平常没有两样吗?应该更大步踩出声音,潇洒地登台才对。

我来到舞台中央行了个礼,抬头一看,可以看见尊贵的诸位评审委员。从最前面一直到第三排,总共有十二个人。他们就相当于掌握罪人生死的陪审团吧。从左边开始是学务主任、学生部长、演奏部长、总务部长、须垣谷教授等六名系主任——还有柘植校长。

我是为了与你站上同一个舞台而来到这里的。

我们一般学生能够直接看到校长,就只有入学典礼和毕业典礼的时候,此外就是定期演奏会,而且只能远远地看到。我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校长,但还是忍不住涌出敬畏之情。他今年应该已经七十有二,但实在不像个老人。柘植校长的身材并不魁梧,却拥有压倒在场众人的存在感。目光柔和,但深邃幽远,脸上的皱纹与其说是年老的象征,更让人联想到厚重的年轮。他只是坐在那里,就彷佛沐浴在聚光灯下。他的肉体中最为年轻与强韧的巨大双掌就搁在膝上上,指尖微微地弹动着。

不,聚光灯还投射在另一个人身上。那就是坐在柘植彰良旁边,却甚至能够面露微笑,一派轻松的人物——临时讲师岬洋介。

“准备好了吗?”我急忙摆好小提琴。

“那么——帕格尼尼的《第二号小提琴协奏曲》第三乐章《钟》。橘老师,可以了吗?”

负责交响乐伴奏的橘讲师向我微微点头。

我深深吸气,拿起琴弓。

回旋曲,中庸的快板,B小调八六拍。我拉奏出模仿钟声的高音。这哀切的旋律即是这首回旋曲的主题。很快地,钢琴伴奏重复这个主题,这里是标准的回旋曲形式。不过帕格尼尼的小提琴曲是为了发挥他自身的超技而写的,因此虽是协奏曲,其他的管弦乐除了前奏与间奏以外,角色仅止于伴奏。我会选择这首曲子,理由之一就在于这里。

接着出现D小调新的motiv——动机。是回旋曲主题的中间部。伴奏就像暖场的演员下台一样消失,接下来是一段小提琴独奏。大量的泛音,让旋律细微地往上升。暗沉的热情涌现之中,小提琴一个人独舞着。

这是首孤独之歌。缅怀着失去的什么人,在灯火熄灭后的路上徘徊时的歌。正因为那一天如此感觉,我才会不停地拉奏这首曲子。与初音交谈的时候,与伙伴们一起嘻闹的时候,我的心中总是萦回着这个旋律。

提琴声似断非断。钢琴声偶尔起伏缱绻上来,但很快又远离而去,远望着这孤独的舞蹈。同样的旋律反复,不久后又有其他旋律反复,营造出彷佛整首曲子都在摇荡的印象。不是配合曲子,而是为了让小提琴的琴音回响,我也摇晃着身体。

渐渐地,曲调愈来愈快,反复着快慢的右手动作也加快了。然后回到主题,若隐若现的伴奏加入,回旋曲暂时结束。

转调至B大调,小提琴一反之前,温柔地歌唱起来。这个副主题也将再三反复。一开始奏完断奏与分散和弦后,提示D小调的新动机,做出各种变调,反复拉奏,近似三味线的短促音一再地上下重复。乐章连一半都还没有结束,我的右臂却已经开始求饶了。这是当然的。演奏开始之后,我连一次都没有放慢运弓。不,不只是快而已。接下来必须进入双音奏法,所以除了快以外,还必须对角度进行微调和变化。这与只要敲打固定位置就好的钢琴不同,小提琴的把位,全靠目视和感觉。我总动员眼睛和耳朵、指尖与手臂,还有下巴及锁骨的感觉,去捕捉弦音。

反复两次重奏,重现回旋曲的主题部。这里也大量运用泛音,将小提琴的最高音送上天际。

伴奏突然盛大地鼓噪起来。Poco meno mosso(稍转慢),这是进入G大调第二副主题的信号。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让三次的重奏与快速的分散和弦对奏。接着是左手的拨奏,八度半音阶,接着又是眼花缭乱的重奏。这大概是帕格尼尼最为夸耀、并且乐在其中的技巧极致。拉奏出来的琴音听起来徐缓,也似要崩解,但绝对不能让它溃散。

练习的时候,我在这里失误过好几次。但不可思议的是,今天手臂和手指都比平常更要灵活。我就好像被帕格尼尼本人附身了一样,轻而易举地成功拉奏出高难度的演奏。奇奇里亚帝以几乎未曾有过的声音鸣泣着。

旋律岌岌可危、宛如走钢索一般,弦与弦彼此揉合倾轧着不断往上升,只差一步就要落入不协和音。

接近尾声的时候,右手拉奏双重泛音,左手则是拨奏,以完全不同的动作,用极限的速度交替演奏。看在观众眼中,那看起来就像在进行惊人的特技表演吧。这里是追求特技的作曲家大显身手之处。但是我也知道自己的双臂力量濒临极限了。

好沉重。快麻痹了。使不上力。

可是只差一点了。

我以并用颤音的向下半音阶勉强拉奏出副主题部,用大调演奏最后的回旋曲。结果这时钢琴想起来似地插了进来,与小提琴重迭着,前往短暂的尾声。

肩膀以下好像要断掉了。

再一小节就结束了。

我将穿针般的专注力倾注到指尖。

最后一拉——那音贯穿虚空,很快地返回我的耳朵。

瞬间,一股虚脱袭向了我,精神和体力似乎全被小提琴给吸收殆尽了。即使如此,我还是感觉到解放与满足。我谨记岬老师的忠告,不是“参加看看”,而是“拿出斗志”去演奏了。这或许是面对柘植校长和岬老师的紧张发挥了正面影响,我成功演奏出练习时无法达到的高度。我再也没办法拉得比刚才更好了。

理所当然,没有掌声。我反射性地望向校长,但他双目紧闭,似在冥思,完全看不出任何反应。

“请教一下。”器乐系的石仓系主任举手。“你也知道,公演的曲目是拉赫曼尼诺夫的协奏曲,然而你却刻意选了帕格尼尼,理由是什么?拉赫曼尼诺夫也有《悲歌》和《两首小提琴与钢琴小品》。”

为了靠超技引起注意,还有这是我拉惯了的曲子——理由虽然是这两点,但我不认为这个回答能够满足石仓系主任。

我正在词穷,这时岬老师举手了:

“是为了回归演奏家的原点吗?”

“什么?”石仓系主任对他投以讶异的视线。“请问这是……”

“就像帕格尼尼为了将自己的技巧发挥到极限而创作协奏曲,拉赫曼尼诺夫也出于相同的理由,以自己的超技为主轴来作曲。肖邦和李斯特也是一样,这可以说是被称为virtuoso的演奏大师们的天性吧。刚才石仓老师举的两个作品,主角都是钢琴,感觉小提琴只是辅助。与其选择那样的曲子,我认为断然演奏散发出超技结晶的《钟》,是一个很棒的着眼点……校长,你觉得如何?”

岬老师突然向校长问话,在场的教授全都瞪大了眼睛,然而校长本人不仅一点都不慌张,反而就像在等待这个问题似地开口了:

“确实,既然城户同学也是个演奏家,超技就是音乐表现中最基本的必要条件。拉赫曼尼诺夫从故乡俄国亡命到国外,接触到外国的音乐,会在当中留意到帕格尼尼,并以他为主题写下狂想曲,应该并非偶然。况且如此高明的音乐家,不可能会去改编毫无共鸣的他人乐曲。所以刚才的选曲,我也觉得很有意思。”

被校长用断定的语气这么说,石仓系主任脸色一变,垂下头去。这也难怪,这可是在拉赫曼尼诺夫方面的世界权威人士的意见,不可能有人辩驳得了。不过对我来说,这番赞赏完全牛头不对马嘴,因此比起开心,我更感到不知所措。

“啊……呃,那辛苦了,你可以下台了。那么接下来,小提琴部门第二号,入间裕人。”

听到那名字,我走下舞台。快步伶俐的脚步声从背后走近。啊啊,我应该像他那样意气风发地上台才对的。

“曲子是帕格尼尼,《二十四首小提琴随想曲》,第二十四首。”

听到曲名,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二十四首小提琴随想曲》是一套可说是名家帕格尼尼集大成的曲集,特别是第二十四首,等于是凝缩了第一首到第二十三首中所使用的全部技巧、是一首超技目录般的曲子。帕格尼尼自身应该也有以它为集大成的意图,他的小提琴独奏曲当中,在他生前出版乐谱的只有这套作品,因此李斯特和布拉姆斯等人都竞相将第二十四首改编为钢琴曲,其中校长提到的拉赫曼尼诺夫的《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特别有名。这下子我的演奏等于是在为入间裕人开路,而校长的发言也成了再妥贴不过的引言了。

入间裕人略略收拢双脚,拉起弓来。

如利锥般的第一音划破空气。

我再次瞠目。

多么哀切的音色啊!小提琴在哭泣。那听起来不是被拉奏出来的音,而是小提琴本身正扯开嗓门放声哭泣。

短短十二小节的主题。一开始的四小节反复,后半也以完全相同的节奏持续着。旋律简单至极,却令人印象深刻。哀愁与痛楚都凝缩在这十二小节当中了。

接下来是总共十一种的变奏曲。第一变奏为八分音符在陡急的坡道上下来回。他的左手高速按弦,将所有过渡乐节的断奏一上一下,以完美的运弓演奏。那音色就像敲击铁槌般强劲而明确。

我哑然失声。

Saltato——弹跳弓,这是帕格尼尼发明的、可以正确无误地无限弹奏小断奏的演奏方法。让持弓的右手紧贴着身体的那个姿势,完全就是弹跳弓的姿势。帕格尼尼几乎不利用手臂的振幅,而是只用手腕来控制运弓,而入间裕人居然把帕格尼尼的演奏姿势完全搬上舞台了。

第二变奏,十六分音符的连弓变奏。听了让人陷入宛如在迷宫中疯狂徘徊的心情。弓像蛇一般扭摆着上下移动。

第三变奏,八度音的双音。徐缓的阴郁潜入心底。

第四变奏又是连弓。走投无路的紧张感令背脊一凉。明明是同一个主题,风格却眼花缭乱地变化万千。那种缤纷,正是这第二十四首随想曲的精髓,也是以华丽的旋律实际证明了音乐的可能性。

这风格的的变化令我几乎眩晕,陷入绝望。同样是帕格尼尼,这种表现力的深度与广度,我实在望尘莫及。

第五变奏,在辽阔的音域中狂奔,主题逐渐变化。

第六变奏,双音合唱出悲剧。那尖锐的音色狠狠地扎进听众的心胸。

每次转移到下一个变奏时,入间裕人都会短短地停顿几秒,微微改变双脚的间隔,这样的暂歇勾起听众对新的变奏的期待。这全是经过计算的行动。

第七变奏,是十六分的三连音符带来的轻快旋律。迫切感揪紧了心胸。

第八变奏是三音营造出来的厚重音色,将深切的哀伤高歌至天上。

然后是第九变奏。交互进行左手的拨奏与右手的弓奏(敲击琴弦似地拉弓),这是最高难度的技巧。而且尽管如此,却又维持着完美的旋律,明确地传达出主题的哀切。

这个时候,我确信自己必败无疑了。虽然我试着临阵磨枪地集中在特技式的奏法上,但入间裕人却以远超于此的超绝技巧迎战我。无论是在种类还是完成度上,他都远胜于我,而且他确实地演奏出最重要的旋律广度与变幻的感情。

第十变奏,高音域的连弓。最细的E弦孤独地吟唱着。孤单一人伫立在石板地上,静静地等待时间过去——我的脑中浮现如此凄楚的光景。

然而到了第十一变奏,骤然丕变,大幅跳跃的双音粗暴地涌现出来。切实的热情贯穿脆弱的心,然后就这样进入终曲,一口气爬上四个八度音的琶音轰然震撼心胸。

最后一个音带着华丽,消失在空中。

不期然地,评审们全都同声叹息。虽然没有掌声,但是不必说,这些叹息就是最好的称赞了。入间裕人彷佛用全身去感受那些称赞,闭着眼睛伫立在舞台上。

我一败涂地。

比起听到下诹访美铃的演奏时更要深的绝望沉淀在腹底。凡人不管再怎么挣扎,还是不可能赢得过他们这些得天独厚之人吧。

我瞥了一眼柘植校长和岬老师,两人正谈笑着。虽然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但至少那表情并不是在挑剔刚才的演奏,毋宁相反。

我像要逃离现场似地快步离开大厅。

13

甄选会结果是在两天后发表。虽然结果不言可喻,我仍半出于惰性地前往主校舍一楼。然而分开挤满了布告栏前的人墙,上前一看,我却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内容。

第一小提琴城户晶(乐团首席)、小久保早纪,下村瞭子、田口美穗、难波邦弘、日卫岛亮、津优纪菜、矢岛一枝

我嘴巴大张,呆立原地,后面有人叫住我。回头一看,岬老师站在那里。

“恭喜,你漂亮地赢得乐团首席之位了。”

我回过神来。没错。指挥家与交响乐团的桥梁、乐团的调解者——我急忙确定其他成员。

法国号神尾舞子、高木大成、山崎真弓

单簧管小柳友希、齐藤奈弥

小号麻仓雄大、筱原正二

大提琴金丸裕佑、柘植初音、手冢美纱、夏目勇作、藤井真亚子、牧本里奈

怎么,全是认识的朋友嘛。大提琴有初音,法国号有神尾舞子算是意料之中,徂雄大会被选上,令我意外。不过看在雄大眼里,我会被选为乐团首席,才是晴天霹雳吧。

不,还有更令人意外的事。

也就是这份名单上没有入间裕人的名字。

岬老师向我道完喜后,双手插进口袋里,很快就离开人群了。我又分开人潮追向老师。明明不是鱼,岬老师却不费吹灰之力地在人群中顺畅前进,所以我没办法立刻追上他。

“老师,等一下!”

“你想问怎么会是你被选上吗?”

难道他有读心术——?我用力点头。

“评审是合议制,所以有各种意见,尤其是乐团首席的人选,因为首席在交响乐团中是最重要的一个位置。就像你察觉的,呼声最高的其实是入间同学,无论在技巧或是对曲子的诠释上,他都获得了很高的评价,而且他在比赛方面的实绩也是数一数二。最后是惯例的多数决,不过在表决之前,最有分量的校长做出了关键性的发言。”

“校长说了什么?。”

“这话可不能传出去唷。校长对入间同学的走路方式提出疑问。”

“走路……方式?”

“嗯。演奏的时候,姿势是基本中的基本对吧?所以只要观察走路的样子,就可以大概看出一名演奏者的态度,还有他会做出什么样的演奏。入间同学上台的时候,脚步踩得震天价响;相较之下,你却是走得无声无息。校长指出这样的差异非常重要。会注意到这一点,真不愧是柘植彰良。”

“呃,我不懂这有什么关系?”

“没有脚步声,是因为你从脚跟着地,体重从脚跟移动到脚尖。入间同学的话,是整个脚底同时踏在地面上,所以脚步声才会那么大。然后小提琴家的基本姿势是站姿,这是为了让整个身体从锁骨开始成为共振体来扩散弦音,而演奏的时候,小提琴家会前后左右摇晃身体,也是为了调整声音的扩散。如此一来,脚就很重要了。左手握琴颈,右手持弓的站姿并不稳定,而且还要摇晃身体。要长时间维持这样的姿势,必须将身体的支点放在脚跟。只要右转一下就知道,人体在改变方向或移动重心的时候,一定是用脚跟做为支撑点。如果脚跟确实支撑好体重,腰部一带就会稳定,足以承受长时间不稳定的姿势。也就是基础完美无缺。”

这种事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然而入间同学最重要的脚是不是受伤了?校长提出这样的问题。于是须垣谷教授急忙向本人确定,结果真的就像校长说的,入间同学最近才在楼梯跌倒,脚踝严重挫伤。”

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据说要休养一个月才能完全痊愈,他一定是强忍痛楚隐瞒下来吧。他会选择《第二十四首随想曲》,也是因为可以在各首短曲之间改变站立位置,减轻脚踝的负担,可是道种小花招瞒不过校长的眼睛。人间同学的脚当然来得及在演奏会之前治好,可是首席不仅要演奏小提琴,还得带领整个乐团,并且调整全员的行程,考虑到这些,有人提出首席一职对他负担可能太大,而且入间同学本身最近还要参加比赛。但是最关键的还是校长的一句话,他说不能让前途无量的演奏家过度操劳。所以人间同学没有被选为乐团首席。然后通知他这件事以后,他就婉拒了。”

“婉拒?”

“他说如果不能摸到史特拉第瓦里,参加也没有意义。他之所以会参加甄选会,理由好像也是为了史特拉第瓦里。”

“原来是这样。”充满心胸的优越感顿时萎靡下去。“果然不是因为我演奏得比他好。”

“是啊。可是你获得认同是事实。”那责备般的语气让我赫然一惊。

14

“竞争对手的脚受伤,这的确是运气,可是幸运女神只会对付出努力的人微笑。虽然是有天降之喜这回事,但是不曾付出努力的人,就连那天降之喜到来了都不会发现。就是因为努力锻炼出实力,才有机会抓住运气。所以你不能妄自菲薄。再说,被选上的人没必要去烦恼自己为何被选上。不过若是落选,就必须好好反省了。但是比起这些,你现在立刻必须要做的,是让自己的琴艺更上一层楼。因为你并不是已经赢过了入间同学。更重要的是,你要快点去管理部,申请借用史特拉第瓦里的许可。”

啊,史特拉第瓦里!——没错,让我把加入公演成员视为目标的一大理由就在于它。而且这下子我就成了准奖助生,不必担心会因为学费未缴齐而遭到退学了。还可以和柘植彰良在正式舞台上合奏。可是比起这些,更重要、最重要的还是那深琥珀色的琴身、那生物般的琴声。从现在开始到正式上场的期间,我都可以将它一直拥抱在怀里。

我匆匆向岬老师道别,朝管理部直奔而去。

15

接下来的日子说得夸张点,简直就如同美梦一般。虽然还不到合奏和视唱,只是熟悉乐器阶段的试奏而已,但拥抱着史特拉第瓦里的时候,对将来的不安、对世间的不满,我都可以忘得一乾二净。其实也没什么,就跟拿到玩具的三岁小孩没两样,但这就是我的感受,没办法。

有“血肉沸腾”这样的形容词,在演奏史特拉第瓦里的时候,我真的有股血液温度上升般的错觉。我自己也知道双臂的肌肉不必要地紧张起来。

实际上愈是拉奏,我愈觉得这把乐器是生物。一想到它一直在寻找能够忠实地将自己的声音化成实体的提琴手,我就对它疼惜不已。如果你觉得我在撒谎,只要用开放弦拉奏每一根弦就知道了。明明只有一个音,却能千变万化成各种音调和色彩,这不是生物,还能是什么?

也有人用保时捷或法拉利来比喻这类名器。意思是虽然只要有驾照,人人都可以开,但是能够将机器的性能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就只有一小部分的人而已。我认为完全就是如此。虽然可以拉奏出令人爬满鸡皮搭瘩的旋律,我却对自己的技术之拙劣咬牙切齿。再磨炼你的技术!表现出更丰富的感情!乐器的要求透过皮肤和骨头传入我的身心。总而言之,对方的潜力太深远了。这简直就像只有假日才会开开车的驾驶,额冒青筋地在操控F1赛车。

然后正因为是生物,对待它的时候也必须谨慎到家。光是一个湿度,一旦超过五〇,音就会突然变得混浊。小提琴中叫做音柱的细棒只要错位0.1公厘,声音就会失衡。确定室内温度和湿度不必说,对于摆放的位置和振动,我也变得十分敏感。

它就是这样一个娇贵的深闺千金,所以携带的时候当然也必须付出万全的注意,说是管理模式也行。首先,提着高硬度的碳纤琴盒前往乐器保管室,向警卫出示借出许可证,进入房间,将小提琴收入琴盒,离室。使用后也同样收进琴盒,送到保管室,在室内取出,放回规定的架上,最后由警卫目视检查放好,结束。简直就像在对待贵重金属,但想想它的价值,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练习时有教小提琴的教授陪同,但坦白说,很烦。因为不足的部分、需要的事物,史特拉第瓦里都会告诉我,我只要听从它的声音去呼吸、去拉弓就行了。

然而我与史特拉第瓦里的蜜月时光也持续不了多久。

因为有一天,出自同一位名匠之手的大提琴忽然从保管室中消失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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