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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IIANGOSCIOSO SPIEGANDO……/不安渐次蔓延地……

作者:日-中山七里/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49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第二章 IIANGOSCIOSO SPIEGANDO……/不安渐次蔓延地……

01

密室——没有错。无人能够入侵,也无法逃脱的房间里,约莫一个孩童大小的乐器居然消失无踪。

诡异与离奇的困惑像迷雾般笼罩了保管室前。就像有人在眼前披露了精彩绝伦的魔术般,愤怒与狐疑接踵而来。须垣谷教授似乎也是如此。

“这……怎么可能?有警卫常驻,而且还有监视器二十四小时录像耶?”

“可是事实上就……”

“总之!保管室要暂时封锁起来。”

可能是因为在我们面前,须垣谷教授的口气变得更为高压命令,但实在无法完全掩饰他内心的慌乱。他的视线仓皇飘移,完全冷静不下来。

“必须维持现状,进行调查。在理事会做出结论之前,禁止任何人进入。”

“禁止进入?可是那史特拉第瓦里……”

“当然,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保管室里的乐器禁止携出。”

“怎么可以!我当上乐团首席,就是为了史特拉第瓦里……”

“这完全是紧急处置,又不是永远禁止。”

然后教授才刚说要维持现状,就自己匆匆忙忙跑进保管室里。

围绕了十几二十圈看热闹的同学就像吃了闭门羹般,被警卫驱离,但不安的人只占了一半,另一半都是看好戏的心态吧。我依依不舍地和初音一起回到教室。

可是到底是谁?

究竟是怎么把它偷走的?

无论史特拉第瓦里能不能使用,隔天都排好了要进行视唱,顺便熟悉成员,所以被选拔的成员都集合在教室里。但是应该担任讲师的须垣谷教授却迟迟不见踪影。不,就算他照时间来,也没办法上课吧。因为教室里一片闹哄哄,简直就像有人捣翻了蜂窝。

“果然还是为了钱吧。”首先发难的是雄大。

“我记得很久以前,同年代的史特拉第瓦里在佳士得以四亿圆的天价被标下呢。听说现在只有当时一半的价钱,但也有两亿吧?就算贱卖,也是一大笔钱。”

两亿——说出口来只有两个音,但为了仅仅一百万的欠缴学费而汲汲营营的我,能够像触感那样真实地去体会到它的价值。不,更单纯地换算成我的爱琴奇奇里亚帝一百把的话,那金额便沉重地压了上来。当时为了买下才两百万的奇奇里亚帝,母亲吃了多少苦?完全不为自己添购任何物品,把在绝对称不上富裕的生活中撙节下来的存款全部吐出来,即使如此还是不够,甚至向外公下跪,才总算筹到了现金。当时的我才十七岁,只能在一旁看着。

说到两亿圆,那是必须尝上一百次那种滋味的金额。

每个人的经济状况似乎都差不多,听到两亿圆,其他成员不是仰天就是俯首,以各自不同的方式耽溺于感慨。

“乐器本来就很昂贵,所以感觉好像有点麻痹了,可是两亿圆,等级还是相差太多了。可以在市内盖上好几栋房子啰。”

不过友希立刻就提出疑问:

“可是啊,史特拉第瓦里有那么容易脱手吗?我听说那类名器如果没有鉴定书,就会被质疑不是真品,买卖无法成立呢。”

“正规买卖或许是这样,但世上是有地下交易这回事的。‘无鉴定书也可’之类的。”

那类传闻我也听说过。据说某些国际犯罪组织从世界各地偷来名画名器,在地下拍卖会中出售,做为资金来源,简直比好莱坞电影还要离奇。

“那样的话,那小偷也太笨了呢。”房间一角传来冷静的声音。是神尾舞子。

“哪里笨了?人家可是从一间密室里偷走了那样一把巨大的大提琴呢。别说是宵小了,那可是怪盗呀。”

“所以才说他笨啊。保管室里也有史特拉第瓦里的小提琴吧?而且时价比大提琴更要昂贵多了。”

“啊,对唷。”

“一边是才四十公分、六百公克的昂贵小提琴,而另一边则是八十公分、四公斤、相对廉价许多的大提琴。如果要拿去卖,他怎么不偷更有价值、而且更容易搬运的小提琴?”

“那……是不是为了妨碍定期公演?名器的竞演是定期公演的重头戏,所以如果少了乐器,公演的意义也顿时减半了。”

“那么与其费工夫偷走,直接在保管室把乐器弄坏不就得了?”

友希闻言“呜”了一声,把话吞了回去。

“那舞子妳又有什么高见?”雄大问。

“没有。”

“没有……?”

“大提琴被偷的理由和方法都无关紧要。目前最重要的是公演能不能依照预定举行。”

“这……好像没问题。”初音有些客气地开口。

“史特拉第瓦里确实是重头戏,似定期公演并不是乐器展,所以爷——校长说,不会因为不见了一把大提琴,就取消演奏会。我也会用自己的大提琴上台演奏。”

“的确……是这样呢。可是就算是这样,两亿圆呢。会有大批警察涌入校园査案,记者也会蜂拥而至,肯定会掀起一场大騒动,乱成那样,是要怎么练习啊?”

此时教室门打开,须垣谷教授总算现身了。

教授说了声“好了”,打开乐谱的时候,最讨厌视唱的雄大立刻开口探听:

“老师,窃案有什么进展吗?”

“嗯?哦,那件事啊……不,那跟课程还有演奏都无关,交给校方处理就行了。”

“可是窃贼也有可能是为了妨碍定期公演才下手行窃的对吧?已经报警了吗?”

“没有报警。”

听到这个回答,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这不是什么杀伤事件,我们也不希望有警察在校园里面徘徊。只是物品失窃而已,应该要靠大学的自治机能设法解决才对。”

“可、可是那是史特拉第瓦里耶?据说时价要两亿圆不是吗?”

“不论金额大小,这完全是大学自治权的问题。所以理事会决定自行设立调查委员会,而不是委托警方介入调查。”

“调查委员会?也就是委员会要代替警方揪出窃贼吗?”

“与其说是揪出窃贼,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平安取回乐器。嗳,大家放心等待委员会报告吧。窃案早晚都会破案的。”

那有些傲慢的口气听了令人刺耳,所以我出于恶作剧的心态问了:

“调查委员会有哪些人呢?”

“各部长和系主任是主要成员,但实际调査的只有一个人。”

“谁?”

“其实就是在下。”

这句话也一样,不仅语气傲慢,连鼻孔都张大了。

“之前一直没有告诉大家,其实家父是爱知县警的副本部长。关于犯罪调查,我也从小就受到家父的熏陶成长。如果没有音乐的才能,我现在一定已经成为一名刑警,正在守护市民的安全。”教室里的气氛一口气冷掉了,没发现的只有本人。音乐的才能?我们都以为是他的善于逢迎和巧言令色博得理事会成员的欢心。

最会察颜观色,但更痛恨这种讨厌鬼的舞子静静地举手说:

“调查委员长,我有疑问。”

“不,我不是委员长,不过有什么问题呢,神尾同学?”

“我知道这不是学生的本分,但我实在好奇到甚至无心练习,所以我想问个明白。也就是遭窃的乐器保管室无时无刻都上着锁,歹徒是如何侵入室内、又是如何离开的呢?”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有了两、三种推论,不过必须加以证明才行。”

“请务必告诉我们委员长的推理。”

被恭称为委员长,即使想瞒,须垣谷教授的嘴角还是忍不住漾出笑意。一个年过三十的堂堂学者居然被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小女生像孩童般操弄在掌心。

“唔,如果这样就可以解除你们的不安,要我公开我的推理也是可以。第一种推理,就是歹徒事先躲藏在保管室里,这需要共犯。首先,共犯带着一个能够躲藏一个人的大型乐器盒——没错,比方说低音提琴盒——里面躲着实行犯,进入保管室。然后实行犯离开提琴盒,藏在房间的死角,或是乐器后方。共犯把真的低音提琴装进琴盒中离开,使用后照平常那样归还。实行犯则是抱着史特拉第瓦里,在房间里度过一晚。然后隔天,实行犯在门的死角伺机而动,趁着第一个进房间的人注意到大提琴消失,去叫警卫的时候,悄悄离开房间。这是以前的侦探小说中出现过的诡计应用版。”

教授得意洋洋地说明。听完这话,舞子的反驳冷酷到家,而且辛辣:

“这个推理有四点疑点。第一点,乐器盒本身就很沉重了,如果再装进一个人,不可能一个人轻松搬运,如果东倒西歪地把琴盒拖进保管室,警卫立刻就会起疑,难道窃贼的共犯是个神力超人吗?第二点,推理中说窃贼趁着柘植同学与警卫惊讶的时候从门边溜出来,但如果当时在室内的只有一个人也就罢了,可是房间里有两个人,而且窃贼还扛着大提琴这样一个大型乐器,要避人耳目地离开,简直形同天方夜谭,难道在场的两个人是瞬间眼睛都瞎了吗?第三点,就算窃贼成功偷偷离开保管室,他也无论如何都必须经过正面的监视器,然而听说影带上完全没有拍到人影,难道窃贼是透明人吗?第四点,最重要的是,那间保管室别说低音提琴了,根本没有比大提琴体积更庞大的乐器。”

真正是辩才无碍。教授吃上这么一顿出其不意的反驳,嘴巴半开了好一会儿,不久后把僵硬的笑容贴到脸上说:

“哦,刚才完全是天马行空式的推理啦,一想就知道偏离现实甚远,只是也有这种可能性,所以提一下罢了……。最有可能的是第二种推理,也就是窃贼趁着大学校舍完全锁上后,侵入校内,关掉控制板的电源。这么一来,电子锁就会失灵,监视器也会停止录像。接下来窃贼利用备份钥匙开门,偷完大提琴后再恢复原状。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什么密室。”

“这个推理也有疑点。首先,我听说电子锁的钥匙保管在保全公司的总公司。那样的话,能够制作备份钥匙的自然就只有保全公司的相关人员了,但窃贼会采取这种一下子就能锁定嫌犯的手法吗?第二点,如果关掉电源停止监视器,没有录到的部分应该可以从时间码看出来,但我听说负责人报告影像并没有异常,这是为什么呢?难道这位负责人也是窃贼的共犯,也就是这是一起保全公司上下连手犯下的窃案吗?”

太精彩了!我们在心中大喊快哉。教授自豪的推理被彻底粉碎,丢人现眼到家,呆站在原地,像个做出离谱的回答、惹来众人失笑的笨学生。然后平时虽然经常与舞子起冲突,这种时候却会展现超群合作精神的雄大做出了致命的一击:

“舞子啊,那不叫疑点,根本是笑点吧?”

教授的视线恶狠狠地瞪向说这话的人。弱者将攻击转向更弱的弱者。可悲啊,接下来的课堂里,雄大成了教授泄愤的对象。

02

除了各自平常的指定曲之外,还要再加上拉赫曼尼诺夫的协奏曲,理所当然,练习时间增加了。但是小提琴的读谱比其他声部更要复杂而且琐碎,演奏的都是些细碎的音符,而且第二号协奏曲的乐谱长达五十页,又是声部的部分,即使演奏,也不是主旋律,一点都不好玩。

练习七点多才结束。这天是星期五,也没有打工,所以我像平常那样,在松阪屋一楼的蛋糕店与初音会合。

晚了一点才到的初音,表情因为疲倦而一片阴沉。

“初音,妳看起来很累。”

“我没事,吃点甜的就会恢复了。”

然后她点了蓝莓塔和干酪蛋糕。她是那种吃不胖的体质,“会胖唷”这种警告对她是没有意义的。一定是演奏消耗的热量非常惊人吧。这么说来,我听说她的祖父柘植彰良食量也很大,但体型清瘦。

“一定是隔代遗传吧。”

这么评论的初音有点开心地笑了。对她而言,只要是与柘植彰良的共通点,不论是什么都令她骄傲吧。

忽然间我想起来。刚入学没多久的时候,她主动找我攀谈。她的第一句话是:

“咦,你的名字晶念成akira吗?跟我爷爷的名字一样。”

“话说回来,理事会的决定真令人惊讶。”

“你是指什么?”

“就是不报警处理,大学自己设法解决啊。欸,那把史特拉第瓦里应该有保险吧?”

“好像,毕竟是时价两亿圆的东西嘛。”

“可是如果不报案失窃的话,就领不到保险金吧?不报案,就是不期望拿到保险金,这样岂不是等于把两亿圆丢进水沟里吗?”

“就是不想把钱丢到水沟里,才会组成调查委员会吧。”

“可是侦探是须垣谷耶?那才是真的白白浪费钱。”

“比起实利,更重视名声。从状况来看,是内贼所为的可能性很大。与其闹上警察,让窃贼被社会大众挞伐,更希望能私下解决……大概是这样吧。可是据我耳闻,不想报警的与其说是爷爷,好像更是理事会的意思。名声的部分也是,比起大学,更是顾虑到爷爷本人的声誉。”

“什么意思?”

“这不可以说出去唷。其实爷爷已经被内定为艺术院会员㊟了。预定秋季就要正式发表,但是如果在那之前闹出丑闻来,难保不会受到影响。理事会就是担心这一点。”

原来如此,这就是丢掉两亿圆的代价吗?

“我明白大学的想法了。可是身为大提琴家,初音妳觉得呢?”

“我?”

“妳摸过那把史特拉第瓦里,也已经拉奏过好几次了吧?妳总不会说只是换了一把乐器而已吧?”

初音点了点头。我接着说:

“那是生物。是诞生在世上之后,三百年来一直在寻求匹配自己的琴手、拥有自我意志的生物。它会随着当天的心情变换音色,对拙劣的琴手报以冷笑,对下贱的琴手甚至不屑启齿。可是如果琴手诚挚地面对它,并且努力去挖掘深藏在乐器的潜力,它就会展现出另一个层次的音乐。欸,妳觉得世上有音乐之神吗?”

“有。”

“就像神明派来耶稣基督那样,我觉得是音乐之神把史特拉第瓦里派到世上的。那不只是乐器而已。对于音乐的演奏者来说,那是至高无上的宝物。一想到那样的至宝现在正沦为某个完全不懂艺术的粗俗恶汉的玩物,妳能够冷静吗?”

“……你那样问太奸诈了。”

“我一想到那把琴深不见底的潜能,就无法冷静。”

“嗯,它非常敏感。”

“只是轻轻拉弓……”

“没错,只是轻轻一拉……”

“哇噢!”

我们两个齐声大叫,周围的客人都瞪圆了眼睛,惊讶发生了什么事。我们用手指抵住对方的嘴唇,咯咯窃笑。

“而且啊,开始拉奏史特拉第瓦里以后,我的演奏不一样了。不,被改变了。”

“被改变?”

“嗯,要表现这首曲子,哪个乐句该怎么拉奏才好?之前我全靠自己的耳朵和手指,但我觉得它叫我别管那些,先去聆听小提琴的声音。那把史特拉第瓦里就像个老练的教师,会教育演奏者。”

“是啊,晶说的没错,它的确不只是一把乐器而已。像这样从后方拥抱它,确实可以感受到体温。虽然我只拉奏过它一个星期而已,但那种触感现在还留在皮肤上。第一次听到它的琴音时,我全身爬满了鸡皮疙瘩。可是它也是拥有天使歌声的恶魔。是超群绝伦的歌后,也是超群绝伦的女巫。它可以让一个演奏家大放光采,也可以杀死一个演奏家。它能将大提琴手的潜力发挥到极限,也能让他认清自己只有多少能耐。所以它可以为一名提琴手带来希望和野心,却也可以让另一个提琴手绝望与认命。”

“……我同意。”

“所以听到它不见的时候,我气愤极了,却也不可思议地感到有些放心,复杂极了。你的话,应该可以了解这种心情吧?你刚才不是提到玩具吗?没错,感觉就好像被抢走了实在玩不起的玩具的孩子。”

“……我同意。”

无论好坏,过高的性能都会引起人们的不安。换句话说,可悲的是,平凡如我们,是无法容纳超越常识的事物的。

“这么说来,听说妳也遭到须垣谷警探侦讯了?”

“嗯,前一天进去过保管室的人好像都被抓去问话了。”

“如果只是进房间,人数应该很多吧。”

“也不多。那里本来就有警卫盯着,门坎很高。进去里面的只有来借珍贵乐器的选拔成员,五个人而已。每一个我们都很熟,友希、舞子、雄大,你,还有我。借还的顺序也是我刚才说的那样,大概相隔十分钟。然后一样,没有人看到可疑的人影或不对劲的地方。”

“我想也是……可是须垣谷指挥办案唷,我看这下肯定要变成悬案一桩了。”

我想要确定初音的反应,没想到她先看了看我的脸色。

“你在怀疑谁?”

“咦?”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可是须垣谷教授毫无疑问在怀疑五个进过保管室的人,包括我。因为有机会摸到史特拉第瓦里的人,就只有这五个嘛。然后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不是窃贼。那么剩下的四个人,其中之一就是窃贼。”

看起来在微笑,但初音的眼神没有笑意。那双挑战性的眼神紧瞅着我不放。

这是大人的瞪眼比赛,可是我知道巧妙闪躲的方法。不要看对方的眼睛,而是看着眉毛中间,这么一来,对方就会以为自己也正回看过去。

“认定窃贼就是这五个人之一,我觉得有点太鲁莽了。因为还不清楚窃贼是怎么偷出史特拉第瓦里的。所以反过来说,只要能查出手法,自然就可以揪出窃贼是谁了。不过就我个人的意见……”

“嗯。”她探出身体。

“我不想怀疑乐团的伙伴。这是我身为乐团首席最诚实的心情。”

初音点了一下头,像是接受了我的说法。

然后就在她拿起杯子要啜饮最后一口时——

她的手指一滑,杯子掉到桌上了。因为饮料所剩不多,状况不致于太惨,但初音难得咂了一下舌头。

“看吧,都是你讲得那么振振有词,把我的手指都震麻了。”

03

隔天,我为了进行视唱而进入练习室,却唯独不见雄大的身影。这种时候,向总是逐一监视他行动的女同学追问是最快的。

“雄大的话,我刚才看到他在器乐系的教室跟入间说话。”友希说。

雄大跟入间——?这意外的组合一瞬间令我纳闷,但也不能置之不理。虽然麻烦,但集合成员也是首席的工作,我一个人前往器乐系教室。

才去到走廊,我就知道他们在哪间教室了。因为我听到雄大激动的声音。

“我哪知道是怎么弄的啦?可是绝对有什么机关,才有办法成功。所以方法先不管,更重要的是动机。”

“然后你要指控人家就是小偷?啊?有够白痴的啦,警匪片也没这么脑残好吗?”

教室的场景就像警局的侦讯室,入间悠哉地坐着,而雄大气势汹汹地站着。

“哎呀,还以为是谁,原来是首席先生。你好呀。”

“雄大,你在别班的教室干嘛?”

“还干嘛……”

“首席先生,你来得正好,请把这位连脑浆都是铜管乐器做成的小朋友领回去吧。就算要找碴,也得讲点道理呀。”

“雄大说了什么?”

“他说不管史特拉第瓦里是被怎么偷走的,有动机妨碍演奏会的就只有我。”

“这还用说吗?毕竟首席本来绝对非你莫属,却被半路杀出来的晶给抢走了。你没办法演奏到史特拉第瓦里,也没办法跟校长共演了。如果演奏会因此中止,最高兴的就是你。”

雄大说得口沫横飞,入间以冷漠的眼神仰望他。那是彻底放弃八成会是白费唇舌的解释的眼神,嘴上大大地写着“呆瓜”两个字。

“雄大,这里交给我,你先回练习室去吧。”

“可是……”

“看在我这个首席的面子上,先听我的话吧。”

雄大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去后,只剩下一脸呕气的入间和我。这种场面,应该是我要低头赔罪才对。

“我们团员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没关系啦,反正我根本没当一回事。”

“你的脚……已经没事了吗?”

“脚?……噢,这个啊。托你的福,没什么大碍。这还是得感谢诸位评审委员吧。”

入间伸出左脚,脚踝的地方薄薄地扎了一层绷带。

“听到落选的理由时,我真是火冒三丈,但是看到现在的你,我觉得算是皆大欢喜呢。光是掌握团员的行程跟各种杂事就够累人了,还得忙着应付那种单细胞,能治得好的伤都治不好了。喏,你懂吧?”

入间把脸凑近我说。

“所以对于没有当上首席,我只有感谢,压根儿就不怨恨。那个小号男说的动机,也是子虚乌有。”

“这……很难说吧。”说出口之后,我才惊觉不妙,但覆水难收。“我一点都没有要积极去怀疑你的意思,但雄大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毕竟你错过首席之位、无法演奏史特拉第瓦里、无法与校长共演,这些都是事实。”

我正准备承受入间激动的反驳,没想到出乎意料,他失望地垮下肩膀。

“怎么,原来你也是那个单细胞的同类吗?饶了我吧。没办法演奏史特拉第瓦里的确让人不甘心,可是又不是错过这次机会,就一辈子再也摸不到了。今后只要我成了职业小提琴家,打响名号,自然就会有哪个拥有史特拉第瓦里的财团跑来求我用他们的小提琴演奏。而和校长共演什么的,是我主动辞退出场的,所以是我自己的意思。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是那种会记恨在心的人啦。”

啊,是啊——我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入间说的完全没错,他已经获得高度肯定,将来的似锦前程形同既定之事,我所渴望的事物,在他眼中并没有多大的价值。这样比喻似乎不太有品,但就像狗食不管再怎么高级,人类都不会受到诱惑一样。

“尤其是跟校长共演,求我都敬谢不敏呢。嗳,我本来只把它当成演奏史特拉第瓦里的代价啦。”

听到这句话,我停住本来就要转身离开的脚,又留了下来。

“这话我可不能置若罔闻。不想跟柘植校长共演?那可是跟那位大名鼎鼎的柘植彰良的钢琴共演呢。你也知道全世界的交响乐团有多渴望这种机会吧?”

入间嗤之以鼻:

“会这么想的只有日本人。就算是古典音乐,也不是全世界的人都喜欢老古董。很多时候,对物主来说是宝贝,但在别人眼中却只是样破烂老东西。上了年纪以后就闭关在国内,一年一次的表演机会,就只有跟地方音大的学生交响乐团共演,这对放眼世界市场的交响乐团和唱片公司来说,根本就是隐居老头的消遣活动罢了。”

“这话未免太不厚道了吧?”

“我知道在校内说这种话是大不敬,可是伟人的真实面目,大抵都是教人倒胃口的。而且校内有些狗腿的教授说什么柘植彰良会成为古典音乐界的大老,是由于他稳重诚实的人品,但听在消息通的耳中,那根本是笑话一桩。替那种人格有问题的人拉小提琴伴奏?有这种怪癖的人才少见吧。”

“人格有问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忍不住勃然大怒,入间瞬间露出意外的表情,然后兀自了然于心地说了声“哦,这样啊。”

“你总是跟柘植初音黏在一起,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你没听她提过她父亲的事吗?”

我们交往已经快三年了,但我从来没有听初音提过她的父亲。我觉得她不主动提,一定是有什么不想提的理由,所以也没有刻意去问。

“那真是失礼了,原来你消息没那么灵通啊。”

“真抱歉唷。那么你说的内幕究竟是什么?”

“我是不喜欢这样打小报告啦……你知道我母亲是职业小提琴家吧?”

别说知道,那是我所没有的武器之一。

“我是听我妈说的,柘植彰良有个叫良平的独子,这个儿子也是个钢琴家。柘植良平因为跟我妈年纪相近,又是经常协奏的演奏家伙伴,所以这是他本人亲口跟我妈说的。据说呢,柘植良平也就是所谓的好竹出歹笋,不仅外表跟他父亲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也完全没有继承到任何钢琴才华。喏,柘植彰良年轻的时候不是满英俊的吗?”

柘植彰良年轻时候的照片我也看过好几次。音乐杂志和唱片封面不必说,他个人的照片我也有好几张。

“但是良平却个头矮小,脸型浑圆,后脑扁平,眉毛淡,嘴唇薄,又是个塌鼻子,会被说成是好竹出歹笋也是当然。所以本人为了证明自己是柘植彰良的儿子,从小就立志要成为钢琴家。可是呢……跟天才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也是件非常可怕的事呢。”

入间的表情变得有些忧愁,就像在回顾自身。

“就算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在才华的世界里也不必然就一定如此,反倒天才的孩子很多时候都是凡人。而父母愈伟大,孩子的压力也就愈大。三岁能弹颤音是当然,在全国学生钢琴赛得奖是最起码的条件,只因为他是柘植彰良的儿子。如果没办法达成那最起码的目标会怎么样?从那张脸来看,被讥笑是好竹出歹笋是当然的,但是最教人难受的还是继续受到期待:‘他还没有发挥实力’。即使那已经是他竭尽所能的结果,也是如此。不管再怎么拚死努力,看在旁人眼中,他都只是在吊儿郎当地小跳步。他们不肯相信那就是天才与凡人的差距。因为每个人的脑中都有着才能是可以继承的期待与盲信。”

这一点我也可以同意。事实上,即使只看音乐界,两代都被称为天才的亲子,数目也寥寥无几。

“一开始好像是因为良平连手指也天生就比较短,他连八度音都弹不到,所以据说他从上小学以前,就每天都被拉手指。柘植彰良架住他,硬是拉扯他的手指,然后本人发出左邻右舍都能听到的凄厉惨叫。可是不管叫得有多惨,柘植彰良都不会住手。”

我一阵战栗,闭上了嘴巴。

“柘植彰良也一样,深信才能是会遗传的,他的主张是幼时的教育决定一切。确实,在音乐方面有杰出表现的人,很多都在十几岁就崭露头角,发挥才华。虽然那也是因为钢琴和小提琴的超技如果在手指关节还很柔软的儿童时期就熟练,比较容易做到。”

这一点我也同意。钢琴和小提琴之所以神童辈出,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练习。当然,本人的才能是最重要的关键。

“斯巴达教育虽然是已经过时的教育方针,可是柘植彰良对他的儿子进行的完全就是斯巴达教育。如果驼背弹琴,就拿竹刀打背。要是弹错,就当场拧他的肚皮。儿子全身都是瘀伤,手指也肿了起来,指甲也一次又一次地折断,最后光是看到键盘就当场呕吐。可是即使如此,练习还是持续下去。他昏昏欲睡地读谱,怀着几乎要被压垮的不安站上比赛舞台,理由只有一个:他想要柘植彰良认同他继承了父亲的才能。”

“太荒唐了,不管有没有才能,那不都是自己的儿子吗?”

“柘植彰良这个人即使在家庭里面,一样是个钢琴家,而不是个父亲。当时彰良的妻子已经过世,家中有佣人跟两名弟子,再加上柘植父子,总共五个人同居,但良平并不是他的独生子,也不是妻子的遗孤,只是他的第三名弟子。他对儿子的兴趣仅止于他身为钢琴家的资质与可能性。然后柘植彰良也绝不是个忠实的人,他经常染指慕名而来的女人,好像还曾经让比儿子还小的女人怀孕然后抛弃。”

我又哑然失声。

“即使如此,良平还是继续弹琴。结果他靠着一股傻劲,成功在国内的比赛得了几次奖,顺利当上了一名钢琴家。他也在都内的大型乐团中参加定期演奏会。虽然规模不大,但也有人找他进行个人独奏会。”

“怎么,那这样的话……”

“一点都不好。更糟糕的还在后头。不管那是他如何努力赢得的成果,他毕竟是柘植彰良的儿子,没有人期望他获得普通的成功。如果不在肖邦国际钢琴赛得奖,或是与柏林爱乐共演,或是举办世界巡回独奏会,不是那种辉煌的活跃,世人是不会接受的。嗳,是无理强求嘛。从此以后,良平到处遭人眨损,被说成是天才的残渣、劣性遗传,甚至连比赛得奖和加入乐团,都被说成是靠父亲的裙带关系。”

“……太过分了。”

“结果良平变得比以前更加投入钢琴了。他甚至犠牲睡眠,只要是清醒的时候,就一定是在弹奏琴键。他涉猎了堆积如山的专门书籍与乐谱。对于这时候的良平来说,音乐完全成了敌人,是必须使其屈服、加以蹂躏的对象。然后等待着他的结果是——腱鞘炎。那个时候运动医学尚不发达,他被医师诊断为不可能痊愈。手指痛到无法弯曲,已经无法做出一个八度音以上的跳跃。手指报废的钢琴家,就像照不出画面的电视,只有引退一条路可走。良平向柘植彰良报告这件事时,你猜柘植彰良怎么回答?”

“……不是慰劳他至今为止的辛苦吗?”

“‘哦,这样’——他只说了这样一句话,顶多就只有被蚊子晈到的反应而已。就在这个时候,良平彻底醒悟了。到头来,自己还是无法响应父亲的期待。他从很早以前就被那个人给放弃了。所以即使他的手指废了,对那个人来说也不痛不痒。而且那个时候,那个人的关心已经转移到别的直系亲属——柘植初音身上了。”

“关心?那是他的孙女,关心是当然的啊。”

“那不是对孙女的关心。她的小手能否弹奏拉赫曼尼诺夫?简而言之,这就是全部。然而不知幸或不幸,初音更浓地继承到柘植彰良的才能了。明确发现这件事以后,柘植彰良便露骨地偏袒初音,教育方法不必说,从姿势、仪态到拿筷方法都要插嘴。另一方面,他对良平的态度就像对待空气一样。然后良平在结束钢琴家生涯的同时,也离开了家。”

“为什么?他不是也可以带着家人独立吗?”

“听说柘植彰良不允许。他说如果无论如何都要离开的话,就留下初音。当时初音才三岁,父亲也就罢了,佴她需要母亲。所以结果良平一个人离开了。不,说得明白点,他显然是被逐出家门的。”

“后来良平怎么了?”

“不晓得。听说他好像被某家音乐出版社收留了,但好像完全没有回家露脸。喏,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柘植彰良确实是个不世出的钢琴家,这一点我认同,可是我不觉得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他是把人类该有的一切爱情全部奉献给钢琴的行尸走肉。”

04

进人七月以后,交响乐团的声部练习开始了。各声部的音还没有稳定下来,所以大老的钢琴独奏还不会加入,练习时也由橘讲师代理弹琴。说到代理,钢琴也一样是代理的,柘植彰良在演奏时,几乎都使用他专用的史坦威钢琴。这架史坦威钢琴是配合柘植彰良的体型、手指长度、打键强度而制作的特制品,被称为柘植彰良钢琴。这是全世界仅此一台的逸品,价值无从估计,因此只有柘植彰良本人可以触摸它的键盘,今天橘讲师使用的是山叶的平台钢琴。

乐团首席的角色是统合整个乐团,但协奏曲的情况,还要再加上钢琴。首先让乐团整体的音调合了,然后再加入钢琴,进行合奏。不过以柘植校长为主的这首协奏曲,钢琴会在正式登台前一个月加入练习,所以必须事先把交响乐的部分完美演练好,这样无论钢琴独奏如何表现,乐团都能够当场配合。

我最担心的就是这里。只剩下两个月而已,我能够统率这个乐团吗?

史特拉第瓦里的出借禁止令尚未解除,能够拉奏那把乐器的愉悦也被剥夺了,我实在是无法涌出力气去面对这样的难题。

总共五十五名的演奏者集合在练习室里。包括雄大和友希在内,有好几个认识的人,但大半都是初次认识。不,长相当然认得,但我不知道他们的音乐是什么样的风格。都已经四年级了,基础当然没问题,所以应该没有技巧糟到可怕的人,或是前卫艺术家混在里面,但取而代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和特色。要让他们收敛这些突出的部分,与其他人的音乐融合在一起,酿造出交响乐团的音色——这就是调合,但是面对底细不明的他们,我却只感觉到不安。

另一个令我担心的是选曲。

拉赫曼尼诺夫的《C小调第二号钢琴协奏曲》。这是让协奏曲作家拉赫曼尼诺夫一跃知名的首屈一指名曲,也是俄国浪漫派的代表作。它纤细而优美的旋律广为人知,但钢琴独奏不必说,交响乐部分也一样要求高超的演奏技巧,是一首艰涩的曲子。所以充斥着整首曲子的紧张感,除了曲调本身以外,亦来自于包括钢琴独奏在内的所有演奏者的紧张。

一八九三年,拉赫曼尼诺夫在莫斯科大剧院上演歌剧《阿列科》,以新进作曲家的身分华丽出道。然而四年后,他在圣彼得堡初演的《第一号交响曲》却被评论家批评得一无是处。贫嘴薄舌的辛辣词语、甚至波及作曲家自身性格的几近中伤的批判,足以让精神尚不成熟的拉赫曼尼诺夫陷入神经衰弱。忧郁症与精神耗弱,再加上当时刚结束与情人安娜·欧娜塔斯凯亚的恋情,这使得拉赫曼尼诺夫益发丧失了创作的热情。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他完全无法构思出任何曲子,甚至辞掉了歌剧团的指挥工作。

担心他的亲人透过朋友介绍,安排托尔斯泰劝导他。说到当时的托尔斯泰,他是代表俄国的大作家,拉赫曼尼诺夫也对他敬畏有加,因此众人认为托尔斯泰是将他拯救出绝望深渊的最佳人选。然而拉赫曼尼诺夫与这位大文豪的初次见面却以最糟糕的形式落幕了。拉赫曼尼诺夫在托尔斯泰面前表演他的新曲《命运》,然而听完之后,这位作家笔直地看着拉赫曼尼诺夫的眼睛说:“这种音乐,你以为有谁会欣赏?”

拉赫曼尼诺夫沮丧得更厉害了。食欲减退,肉体方面也濒临危险水平。就在这个时候,拉赫曼尼诺夫遇到了尼可莱·达尔医师。当时欧洲正值弗罗伊德主要著作出版的时期,心理疗法大为流行,达尔医师也是专门以催眠疗法治疗精神官能症的医生,在俄国开业。拉赫曼尼诺夫开始接受达尔医师的治疗,催眠疗法发挥效果,他逐渐恢复平静与自信。就这样,他在一九〇一年完成了《第二号钢琴协奏曲》。

这首曲子会受到大众的喜爱与佳评如潮,旋律之优美和壮阔固然功不可没,更重要的是因为整首曲子弥漫着世纪末俄国的氛围。从不安与绝望沉滞的第一乐章,到革命的兴奋与欢喜爆发的第三乐章,乐曲的结构,就宛如预言着接下来勃发的俄国大革命。

我看好时机站起来。

以肌肤确定众人的视线集中过来后,我用开放弦拉出第一音,众人配合发出的音开始调音,喧闹的混沌音符逐渐变成同一个音阶,但是其中却只有一个特别突出的不协和音。是雄大的小号。

这么说来,我们虽然同系,我却是第一次与雄大待在同一个乐团。我听过雄大的独奏,他的音特别活泼,但节奏正确,是处在跃动与崩坏的境界线般的演奏。那很有雄大的个性,我很欣赏——但是他的音能融入这个乐团吗?

就在不安隐约掠过胸口时,这个乐团的指挥现身了。

演奏家系导师,江副副教授。他穿着T恤配外套,打扮很率性,但上头的长相看了令人生腻,就连用手指梳理头发的动作都显得猥琐。成天巴在校长身边的狗腿须垣谷教授也没有人望,但这个江副副教授更是万人嫌。

会说得这么苛,大概是因为我讨厌这个教授。在校内私底下批评柘植校长是老害的那种狡猾;还有明明对教授的位置哈得不得了,想瞒又瞒不住的马虎;以及不晓得是不中意我哪点,动不动就对我找碴的死心眼。我听说我无法参加比赛,都是因为这家伙在推荐会议上打压我。而这样的我现在却在这个荣誉的乐团担任首席,被指派为指挥的副教授心中作何感想?

不出所料,江副副教授看也不看我,一下子就走到初音率领的大提琴部前。

“自我介绍……我想免了吧,大家当然都认识我,你们我也大概都认识。虽然也有一些让人疑惑怎么会在这里的脸孔,不过既然都被选上了,也无法变更。我就相信你们都是一时之选,我也全力以赴吧。”

挖苦与傲慢绝妙的调配,居然是乐团初次集合的开场白,真教人甘拜下风。我听见身后有人用他听不见的音量砸舌。

橘讲师无动于衷地转向钢琴。

指挥棒一举起,空气顿时紧张起来。橘讲师的双手覆上键盘,接着弹奏出和弦。模仿俄罗斯正教教堂的钟声的徐缓连打持续着,逐渐转为渐强。然而很抱歉的是,那与下诹访美铃弹奏的《康帕内拉》的钟声相比,更要贫瘠而且肤浅。虽然如果才一开始练习就弹出下诹访美铃那种音,一样教人头疼。

钟声结束,即将进入合奏的导入部时,指挥棒很快地往旁边大大地一挥。

“不行,再一次。”

钢琴再次连打。小提琴部蓄势待发。

阴郁的导入部迎向顶点,提示主题。然后合奏总算即将开——

“停,从导入部再一次!”

这次从小提琴开始。可是指挥棒又在同一个地方敲打谱架。

“喂,那边的小号!你一个人冲什么冲!”

雄大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我的不安成真了,雄大的节奏与乐团格格不入。

“你懂不懂调和的意义啊?呆瓜。好了,再一次啊。”

简慢而粗鲁的言词。要是这样就能搞好他说的什么调和,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事了。想必监狱还是收容所的交响乐团,一定能够演奏出无比调和的交响乐曲吧。

接着江副连续骂了三次,到了第四次,他的声音变成了尖叫。

“给我差不多一点!这次连笛声都不对劲了。喂,右边的单簧!还看,就是妳,这个白痴!”被指名的友希蹙起眉头。一点小失误居然被念了三分钟之久。被那绝对称不上动听的嗓音不停地责骂,全员的表情皆一片阴沉。就连一向顶着朴克脸的舞子都毫不掩饰她的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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