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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IIANGOSCIOSO SPIEGANDO……/不安渐次蔓延地…….2

接着换我中箭了。

“喂,那边的第一小提琴,你是不是坐错位置啦?还是你明知道首席的任务,还硬是要赖在那里?应该要领导乐团的你第一个走音是要干嘛?你想毁了这首曲子吗?那种水平居然拉史特拉第瓦里,根本就是暴殄天物。你怎么会坐在那种地方,实在是教人匪夷所思。你到底是在甄选会使了什么魔法?是用什么催眠术骗了校长的?”

结果两个小时的练习,能够演奏音乐的时间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半全是在听江副那令人感激涕零的指导。江副离开后,放下乐器的团员们脸上净是疲惫与厌恶。

“谁啦?居然挑那种王八蛋当指挥。”

首先发难的一样是雄大。

“被他那样搞,本来能团结的都会被他破坏光了。”

舞子没有看雄大,回应他的话说:

“定期演奏会的指挥是演奏家系导师的职务,这是长年来的惯例啊。可是在埋怨之前,你也稍微冷静一下怎么样?你抢拍是事实,而且直到最后拍子都跟大家不合。”

“喂……妳给我等一下。”

“雄大,你可不可以少说两句?”旁边的筱原警告他。

“你说什么!”

友希别开脸去。那张苦涩的表情在说:又开始了。初音也是,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的——我向她点点头,可是……。

事情大条了。什么调和,这个乐团演奏出来的全是不协和音。就算今天是第一天练习,可以把标准放宽些,问题还是太多了。然后最可怕的是,领导这个乐团、为乐团和那个人格可敬的指挥担任沟通桥梁的,竟是我的职务!

我向众人宣布解散,步伐沉重地离开练习室。心情荡到了谷底。

然而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道吼声,将我低迷的心情一扫而空。

“你这个背叛者!”

“没有什么背叛可言吧,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偏袒妳啊。”

“既然你是这里的讲师,支持身为学生的我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嗯,妳确实是学生,可是她对我来说一样也是学生啊。而且妳有器乐科的教授一对一指导妳,系主任也会给妳建议,还有身边的同学为妳加油,可是她只有一个人,孤立无援。”

“反正你一定是被她拿着成堆钞票收买了吧?喏,看你又要怎么辩解?”

“无论事实如何,既然妳这么深信不疑,不管是辩解还是解释都没有意义吧。不过我也有句话要说。”

“什么?”

“把自己的不幸归咎在别人身上是很容易,但安乐也是一种脚镣,会把入钉死在原地。”

“少在那里鬼话连篇了!”

我被那激动到了极点的吼声吓得僵在原地,结果下诹访美铃气势汹汹,几乎要把门踹破地冲了出来。

“什么、什么音乐是用灵魂演奏的!那种精神论去吃屎吧!”

我要撤销对她的“小富士子·赫明”的称呼。那副模样根本就是个女野人。

暴怒的女野人看也不看我一眼,消失在走廊另一头。我战战兢兢地探头看教室,只见岬老师正若无其事地在看乐谱。

“噢,城户同学,怎么了吗?”

“老师才是……没事吗?”

“唔……果然被听见了啊。没想到她音量这么充沛,她只弹琴会不会太可惜了?去挑战一下声乐或许会满有意思的。”

“她怎么会气成那样?”

“噢,她没有拿到朝比奈钢琴大赛的第一名,一定是不晓得该把怒气往哪里发泄吧。可是嗳,如果她吼一吼就能气消就好了。”

“就会给人添麻烦。”

“不,我一点都不介意。下诹访同学对我的责骂几乎都文不对题,所以我一点都不受影响,没有任何伤害。”

岬老师说,又继续看乐谱。那是拉赫曼尼诺夫的《第二号钢琴协奏曲》。

“老师,你怎么会在看那份谱?”

“我也喜欢拉赫曼尼诺夫,这样的回答能满足你吗?不过是真的唷。坦白说,接到临时讲师的工作时,我会二话不说就答应,完全是因为这里的校长是那位拉赫曼尼诺夫名琴手柘植彰良。身为现代钢琴家,没有人能够忽视他的拉赫曼尼诺夫。如果作曲家本人听到他的演奏,或许甚至会起立鼓掌唷。”

毫无心机,天真无邪地大力盛赞的那张表情,简直就像一般粉丝。看着看着,我灵机一动:“岬老师,三天前乐器保管室的大提琴失窃的事……”

“哦,我听说了。须垣谷教授好像成立了调查委员会,正在努力调查呢。”

“老师对那件事有什么看法?”

“看法?唔,我是不晓得怎么会成立调査委员会,不过我个人觉得应该交给警方处理才对。毕竟那可是史特拉第瓦里,不是一般乐器,那是文化遗产啊。”

“老师没有听到窃案的详情吗?”

“我只是个临时讲师,是跟理事会或教授会都无关的轻松身分。”

“那正好,请老师跟我一起来吧。”

“咦?等、等一下!”

“别管那么多,跟我来一下嘛。”

我抓住岬老师的手臂,有些强硬地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没有用力抓他的手掌或是粗暴拉扯,希望他能当成是对同样的演奏家最起码的顾虑。这么说来,岬老师除了手中拿着东西的时候以外,不是交环着双臂,就是手插在口袋里,随时保护手掌。

“你要带我去哪里?”

“学生碰上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是教育者的职责。”

“你碰上什么困难了?”

“谁能断定那个偷走了大提琴的窃贼,接下来不会偷走小提琴呢?”

这有一半是谎言。

除了拉小提琴以外,我还有一项长处,就是我很有识人之明。不管表现得多聪明,或是伪装得多迟钝,我都不可思议地能够看穿那个人的知性。所以我在过去的人生中没有走偏得太厉害,也是因为我一直跟随着直觉认为是对的人。而直觉告诉我,现在应该把岬老师扯下水。

我去就是了,至少放开我的手吧——岬老师说,我这才放开了他。

“人不可貌相,你很强势呢。那起大提琴窃案有什么问题吗?”

我一边走,一边把我所能得知的一切窃案详情告诉岬老师。亲眼目击的部分很少,大部分都是得自于初音的叙述,不过我没有夸张、省略或是推测,而是据实转述。

“咦,完美密室!这太神秘了。倒是事情发生在三天前对吧?那么到今天为止,有几个人进入现场了?”

“我想应该只有须垣谷教授和保全公司的人。本来可以借出的乐器有四、五把,但案发后都禁止外借了。”

“换句话说,现场还没有被践踏得太厉害呢。保全体制有变更吗?”

“警卫增加成两名。”

“只有这样?哦,一个守在保管室里面是吧。”

“不,两个都站在门口。据说是如果待在里面,万一又发生相同的事,那名警卫会遭到怀疑。”

岬老师闻言,一脸为难地搔了搔头。

“唔……。嗳,出了意外,将检查功能加倍,是每个人都想得到的一般应对方法,可是……”

“那样不行吗?。”

“苹果为什么会从树上掉下来?”

“咦?”

“因为有强风吹过、或是树枝变脆弱了,这些都没有错,但都只是间接原因而已,真正的理由是苹果受到重力作用,这才是主因。所以无论是补强树枝还是抵挡风吹,苹果会掉下来的时候还是会掉下来,那些措施不可能是根本的解决之道。这种情况,最有用的方法就是阻断重力,但这是办不到的事,所以才当做苹果会掉下来是理所当然之事,在底下设置护网。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我频频点头。

我们来到了保管库。隔着中间的门,左右站着两名个子魁梧的年轻警卫。那名中年警卫一定被调走了吧。岬老师出示职员证,才被允许使用卡片阅读机。

“好像没被清扫过呢。”

“嗯,教授说暂时还要保持现状。听说他,整天关在这里面进行调查。”

“这样啊。原来福尔摩斯先生已经看过了,那么应该很难找到新的证据吧。”

我将窃案发生后教授向众人披露的推理,还有舞子加以粉碎的反驳都说给岬老师听。

“神尾同学是那个吹双簧管的?嘿,她是个很讲求逻辑的人呢。”

“或者说,是教授的推理破绽百出。不过大家好像都满怕舞子的那种个性,不敢亲近她。”

“太可惜了。交朋友的时候,比起重感情的人,重逻辑的朋友更有益;比起吹捧迎合的人,愿意提出警告的朋友更宝贵呢。话说回来,这里愈看愈是个完美的密室呢。警卫说的金库,比喻得恰如其分。”

岬老师到处查看天花板和墙壁,一会儿后,走到放置失窃大提琴的地点。高至胸部的架子上,只有那里出现了一块空缺。看着那块空白,我感觉好似连心里面的空洞也愈来愈大。

“唯一可惜的是室内没有监视器。如果室内有监视器,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吧。”我说。

“这也难说。虽然不是学刚才苹果的比喻,可是不论防范得有多严谨,保全设备有多齐全,也不一定就百分之百安全。只要有人想偷,那个人就会绞尽脑汁,设法找出保全的漏洞。”

岬老师蹲下身来,望向油毡地板。

我赫然一惊。因为岬老师的眼神变得宛如冷酷的科学家,完全看不出丝毫平日的温和。

这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会儿后,老师修长的手指从架子正下方慢慢地捏起一小块东西。是约指甲尖大小、半透明的平坦碎片。形状不平整,有一点白浊。

“架子正下方是死角,所以教授也遗漏了吧。”

“那是什么?”

但是岬老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对那块碎片注视了半晌,然后轻轻点头,慎重地把碎片用手帕包起来。

“老师?”

岬老师没有回答,继续行动。他盯着地板,首先朝架子的平行方向移动,走到尽头后,往旁边挪动约三十公分,又折返回来。重复约五次之后,这次以垂直的方向,又做了相同的事。换言之,他以正确描画棋盘格般的动作,把整片地板都搜索了一遍。

然后他在某个地点停下来,挺直身体,又将两块相同的碎片包进手帕里,不过形状和大小都不尽相同。

“教授在窃案隔天公开的空想般的推理虽然被神尾同学一笑置之,但我觉得相当耐人寻味。”

“咦!难道老师要相信那种荒谬的推理吗?”

“说它荒谬太过分了。把人藏在低音提琴里,然后躲在门后,潜伏在发现者视线的死角……。我记得以前好像读过这种诡计的推理小说。教授很熟悉古今海内外的推理作品吗?”

“教授说他以前本来想要当刑警。听说他父亲是爱知县警的副本部长。”

“真的吗!……太厉害了。可是结果他还是选择了音乐之路呢。”

“不,看教授的样子,他似乎到现在仍依依不舍。”

我这么说,岬老师瞬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沉思下去。

“唔……嗯,是啊。会有不同的志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不,谢谢你,我差点就变得目光狭隘了。”

“呃,老师这是在说什么?”

“哦,抱歉,是我自己的事……。好了,那么我们撤退吧。要是待得太久,可能会引来警卫不必要的怀疑。”

“已经……好了吗?”

“嗯,已经可以了。”

“可是连十分钟都还没有调查到耶。哪像教授,他好像在这里关了整整半天呢。”

“他一定是热爱犯罪调查吧。可是既然教授都那么热心地调查过了,我们能有新发现的机率就近乎绝望了。喏,顶多只能找到这点小碎片。”

“难道……老师知道那是什么?”

结果岬老师责备似地瞥了我一眼。

“你怎么这么急性子呢?突然把人拖过来,然后叫人家调查,又问有没有什么发现。你也太瞧得起我了。”

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可是我眼尖地瞥见岬老师在转身之前,嘴角忽然微微扬了起来。那种嘴唇的形状我看过好几次,是明知道真相,却说“乐趣应该留到最后”,卖关子吊胃口的坏心眼形状。

刚才的短短几分钟,还有那半透明的碎片,究竟让他掌握到什么了?

一股无以言喻的敬畏与期待让我的好奇心几乎快爆炸了。我无论如何都想打听出来,追上离开保管室的岬老师。

老——就在我要开口的瞬间,另一道声音盖了上来:

“岬老师!原来你在这里。”

须垣谷教授从另一头现身了。看他气喘如牛,似乎是一直到处在找岬老师。

“老师,你去了保管室?”

“是的。”

“嗳嗳嗳,那些现在都先延后、先延后,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一下。”

“找我商量?可是我现在跟学生……”

“嗳嗳嗳,我的事是第一优先,是最重要事项,非常紧急。啊,同学,不好意思,有事晚点再过来,岬老师现在有火急的要事要处理。”

教授话一说完,便一把抓住岬老师的手臂,想要把他拖回他来的走廊。岬老师急忙在原地站定。

“请等一下,教授,你那边的事需要很久吗?”

“是的,事情非常严重,而且很重要。”

“这下伤脑筋了,等一下就是我为数不多的上课时间了。”

“那种事——”不重要——须垣谷教授应该是想这么说,但好歹是把后半段的话咽了回去。

“——不必那么准时也没关系吧。音乐学的课,还有棚桥老师可以代课啊。”

“棚桥老师今天休假,不巧的是,替补球员只有我一个。而且目前进度已经落后了四个单元,如果不在这个月赶完,上学期的课程会有危险,必须快点赶上进度才行,这么提醒我的也是教授你啊。”

呜呜——教授皱起蜃。

“……还有几分钟上课?”

“再长也只剩下五分钟吧。”

“没办法,那我就长话短说吧。可是这里……”

教授左右张望,看了看走廊两边的教室,但里面都已经有人了,找不到可以密谈的房间。他频频瞄我这里,显然是嫌我碍事。哼,我就偏不走开。

“教授,我差不多……”岬老师才说到一半,教授居然扯住他的手臂,冲进眼前的男厕。

“你可以走了!”还不忘对我丢下这句话。

可恶,一定是躲到马桶间里面去了。就算呆呆地跟进去,肯定也只会被撵出来。

可是也不是没有方法。我祈祷着里面没人,悄悄溜进了隔壁的女厕。这栋校舍的练习室隔音非常完善,但其他空间却没有什么隔音效果可言,厕所也是,隔着一道墙,甚至可以听见隔壁间的对话,但是只使用二楼豪华教职员厕所的教授们是不可能知道的。

也因为快上课了,女厕没有人。好,太幸运了!要是被发现我在这种地方偷听,就算被指控为变态,也无从申辩。

把耳朵凑近墙壁后,两人的对话声便传了过来。

“需要那么急吗?”

“说是重大事件也不为过啊。岬老师知道我们大学的姊妹校伊利诺伊州立医大吗?”

“嗯,不过只是听说过名字。记得现任校长甫一就职,就与那所大学合作进行音乐疗法领域的研究,所以两校才会结为姊妹校。”

“没错,正是如此。然而前天呢,那里的大学职员因为持有大麻的嫌疑遭到警方逮捕了。好像是大量窃取校内药局保管库的大麻,透过网络贩卖给校外的第三者……。可是就算是这样,大学里怎么会有什么大麻呢?”

“美国的一些地方,还有加拿大、以色列等国家,是允许将大麻应用在医疗上的。像是促进末期艾滋病患者的食欲、或是癌症的安宁缓和照护,这部分的研究也十分兴盛,与一般的大麻有所区别,称为医疗大麻。”

“原来……是这样啊。”

“可是伊利诺伊医大的丑闻怎么会这么重要?就算是姊妹校,也跟我们没有直接关系吧?”

“警方逮捕嫌犯后,在大学与嫌犯家中进行搜索,从该职员的计算机查到了顾客名单。然后……然后那份名单里面,好像有我们爱知音大的相关人士啊!”

我差点惊叫出声。

“本校的相关人士?那么还不清楚姓名啰?”

“说是顾客名单,好像也将姓名暗号化了,不过寄送地址之一是我们学校。”

“也就是说,有人透过电子邮件订购大麻,在校内取货的可能性很大啰?”

“没错,没错。”

“可是美国寄来的邮件不会很引人注意吗?收件人的名字也是。”

“不,不只是伊利诺伊医大,为了招聘外国教授还有提供留学信息,学校每天都会收到好几封航空邮件,电子邮件的数量更是庞大,而收到的邮件也不会一一检查或记录。”

“那么要查出收件人也不是件易事了呢。请教一下,与那所大学有交流的,只有本校职员吗?”

“不……两校往来已经很久了,不只是教职员,似乎也有不少学生之间的私人往来。即使只限于信件往来,也不请楚有多少数目。”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这个货源还真是万无一失呢。如果是大学使用的医疗大麻,纯度应该很高,供给也十分稳定。而且卖方一样是大学人员,遭到密告的可能性也很低。比起向街上的不良外国人高价购买,更要安全而且价廉。”

“供给稳定?”

“因为有固定数量的大麻做为治疗用途而供给。大麻具有止痛和镇定作用,比方说在美国,慢性疼痛的病患,有近一成的比例使用大麻做为治疗之用。大麻的副作用很少,与其他药剂相比,制程相对容易,而且廉价。”

“可是大麻毕竟还是毒品吧?”

“比起伦理,更重视实益吧。而且对于目前仍然没有有效治疗药物的罕见疾病或难治之症,大麻似乎也被证实了具有疗效,所以也不能一概说吸食大麻就是犯罪行为。大麻当中的药效成分arachidonoyl glycerol也被视为有效的肥胖治疗成分,大麻会在肥胖大国的美国受到需要,或许也是当然的。”

“……岬老师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我有个朋友是罕见疾病患者。可是教授,这种消息怎么会传到学校这里?就算是警察厅传来的消息,感觉警方也不太可能把正在调查的案情透露给当事人的大学知道。”

“校方还不知道,这是我只对你一个人透露的消息。”

岬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岬老师不问我为什么会知道吗?”

“应该不是什么授教希望别人打探的理由吧。”

“对,没错。我想岬老师已经听说了,家父是爱知县警的副本部长。这次的事就像你猜到的,是警察厅向爱知县警提出査询。我想最近就会有县警,或是辖区的中区员警署前来侦办。可是家父对我说,如果可能,最好在警方行动前先找到嫌犯,劝他自首。本来的话,透露案情当然是不能原谅的行为,但家父是考虑到我在校内的立场。如果现在这个时机校内有人遭到逮捕,校誉将无可避免蒙上阴影,而亲人是警方人士的我,立场也会十分微妙。可是如果嫌犯投案自首,就能把影响减少到最小。”

教授会说“这个时机”,确实情有可原。今年以来,已经连续发生了好几起大学生持有毒品的事件,而闹出问题的大学为了收拾残局、解决问题,皆搞得焦头烂额。东京、大阪、横滨、福冈——愈是平日高唱大学自治,痛恨警方权力介入的大学,丑闻爆发后的处理手法愈是遭到严厉批。听说遭到撤换以及向各界低头赔罪的人,数目不下一两百。想想少子化造成的大学生候补人数减少,以及长期化的不景气,有多少丑闻,就代表减少了多少新生。正因为如此,每一所大学都绷紧了神经,避免学生惹出事端。

“我了解状况了。可是为什么教授要把这么机密的事告诉一介临时讲师的我呢?我觉得应该去找更有决定权的人、比方说找校长商量才更妥当啊。”

“啊,不,其实我本来也想这么做……可是奇怪的是,家父指名要我来找你。他说你们大学应该有个叫岬洋介的人,去请他帮忙。请问,老师是认识哪位警界人士吗?”

我兴致勃勃地竖起耳朵,却没能听到老师的回答。

“我没自信能派得上用场呢。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咦?啊,当然可以,完全没问题。毕竟这事来得太急了。可是请老师千万不要泄露给其他老师知道啊。”

“我明白。那么教授,时间差不多了,我得……”

“噢,是啊是啊,我都忘了。不好意思占用你的时间,那么万事拜托了。”

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万事拜托”。该说是厚脸皮还是狡猾,这个人一定就是靠着这样的手段,才能爬到今天的地位吧。

好了,该听的都听到了,剩下的就是离开的时机了——我正这么想,却被先发制人了。

“出来吧,城户同学。我知道你在附近。”

我就像个恶作剧被发现的小孩子,缩着脖子来到走廊。岬老师一脸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老师怎么会知道?”

“可别小看演奏家的耳朵。是脚步声。你走路的时候有点拖,特征十足。”

简直跟狗一样——我正自佩服,一只竖得高高的食指伸到我的眼前。

“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事千万不能说出去。要是被大家知道了……”

“会天下大乱呢。”

“不,我不是担心那个。团员已经为了大提琴失窃的事而人心惶惶,这件事有可能让他们更加不安。”

“咦?是担心这边唷?”

“要不然还有哪边?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扮演好首席,统合整个乐团,至于大提琴是怎么被偷的、谁染指了毒品交易,都不是重要的事吧?”

“可是这两件事都是不折不扣的犯罪啊。”

结果岬老师忽然变得一脸困惑,就好像在犹豫是否该说出会刺伤我的话一样。

“法律条文姑且不论,什么是犯罪、什么不是犯罪,然后是轻罪还是重罪,实际要去决定这些,并不是件易事的。”

岬老师到底想说什么?我正在疑惑,他忽然放柔了表情。

“我的意思是,你有你的优先级。除了定期演奏会以外,你当然还有自己的功课要顾吧?你现在在练什么曲子?”

“呃……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协奏曲。”

“哦,是首大曲子呢。那么你更应该没空去管什么警察办案了。不管是密室还是大麻,你都暂时忘掉,专心拉奏吧。这是你的职责,了解吗?”

05

“初音,妳觉得大麻怎么样?”

练习完后,我们去了一家咖啡厅坐坐,我这么开口。岬老师禁止我泄漏出去,可是只是当成一般话题谈论,应该没问题,而且我也想知道初音的看法。

“什么怎么样?”

“喏,最近不是有大学生持有毒品被捕吗?而且几乎每个月都可以看到艺人还是歌手吸毒的消息。可是今天我听某人说,大麻在美国是合法的对吧?所以我在想,在某些地方是犯罪,但是在别的地方却合法的行为,真的能算是一种罪吗?而且音乐与大麻从以前就有着牵扯不清的关系。说到知名的,像披头四的成员也有段时期沉溺于毒品,《LUCY IN SKY WITH DIAMONODS》的曲名,首字母连在一起,就是LSD(迷幻剂)的意思。”

“美国并不承认大麻合法好吗?只是有些州合法而已。可是,是啊……不论好坏,我都觉得那些人很可怜。”

“可怜?”

“不吸食毒品就没办法作曲,没有毒品就没办法理所当然地面对他人。不,不管是毒品还是烟酒都是,没有这些就没办法正常,这是一种瘾啊。是不折不扣的病。”

“既然是病,所以没有好坏可言是吗?”

“嗯。而且我对毒品能释放音乐才华的说法是存疑的。我想吸毒的人自己应该也这么想。”

“本人其实也不相信它的效用?”

“一定是感到不安吧。对于自己的才华,还有来自世人的评语。因为不安到受不了,为了蒙混过去,才借助毒品的力量。即使只有一下子也好,想要相信自己是全能的、想要认为自己是个音乐天才。可是只要吸食大麻,就一定能写出杰作,我觉得这只是妄想或错觉,而且不靠药物就没办法创作的话,岂不是比一般人还要糟糕吗?而且……”

“而且?”

“莫扎特或贝多芬也没有毒品,却能写出那么棒的曲子。”

初音说的没错吧。更何况当时的年代根本没有大麻或LSD。

“欸,你之前说世上有音乐之神对吧?”

“嗯。”

“那你觉得为了亲近音乐之神,需要什么?需要信仰与忠诚啊。只要有了这些,音乐之神就一定会眷顾我们。利用秘法或秘药来与神对话,那说穿了只是邪教、迷信之流。”

我吟味了这番话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这番意见太正常又老套,你不满意?”

“我想起我母亲以前说过的话。”

“她说什么?”

“新奇的食材一下子就会腻了。”

“什么?”

“就是珍奇的食材或新颖的想法可以暂时娱乐人们。可是它们不是经过长时间历练的事物,所以有它们独特的涩味或是不成熟的地方,无法长久受到支持。结果还是自古以来的传统食材,或老年人的牢騒话受到重视。”

“真是至理名言。对于被爷爷带大的我来说,真的很能够认同。欸,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唔……”

我和母亲的回忆,并不全是别人听了会莞尔微笑的美好回忆。虽然我不太想把初音当成外人看待,但还是需要经过挑选吧。就像初音也从来不提自己的父亲一样。

我想来想去,把自己的手掌伸向初音。

“看。”

“什么?”

“就像妳看到的,我的手指棱角分明,指头粗圆,一点都不好看。上次岬老师对我说,这是拚命练习的演奏家美丽的手。”

“是啊。爷爷的手也像这样。”

“我母亲的手跟这双手大相径庭,是一双非常漂亮的手。就像洋娃娃的手一样,又细又光滑。我的母亲名叫美由纪,学生的时候和我一样拉小提琴。她也曾经梦想要当职业小提琴家,可是她加入东都爱乐没多久就怀了我。她没有结婚,所以我是私生子。母亲必须把我扶养长大,所以没办法继续拉小提琴。结果她辞掉乐团工作,回去老家的旅馆当女佣。”

“……哪里的旅馆?”

“奥飞驒一家偏僻的旅馆。因为地方太偏僻了,最近完全没生意了。回去老家以后,母亲专心在旅馆工作。那里不是老字号旅馆,人手也不足,所以经营也不是很稳定。就算是自家女儿,也不能在家当千金小姐,必须从早忙到晚。我记忆中的母亲形象,都是在厨房、客房,大厅勤奋工作的身影。吃饭总是一个人,睡觉也是一个人。母亲在我上床后才会进被窝,在我醒来前就起床工作了。可是每天只有一小段时间,我们能够在一起。妳知道是什么时间吗?。”

“练习小提琴的时间?”

“答对了。母亲会在工作中的一点小空档陪我练习。把自己无法实现的梦想寄托在孩子身上,这应该是很常见的事,但我不记得我是被逼着学小提琴的。当时我二岁吧,母亲买了十六分之一的小提琴给我,我好像第一次拉弓就能拉出声音来。接下来妳也猜得到,小提琴成了我的玩具,我日复一日耽溺在练习里。”

“嗯,我也完全一样。比起洋娃娃,我更早摸到钢琴。”

“看来父母亲是音乐家的孩子,每个人的成长方式都半斤八两呢。没有多久,我开始上学,不过我每天都努力节省时间,而母亲努力节省生活费。”

说着说着,我想起那时候的事。虽然只有一天之中短暂的一段时间,但对着母亲这个唯一听众拉琴的音乐时间,是我至福的时光。只有我拉弓的时候,我们才能够承受为旅馆的工作劳碌、还有被责骂是私生子的日子。

“只有练习的时候,我可以独占母亲。所以唯有那段时光,是我们母子能够共享的时光。”

初音垂下视线。她一定是在回想自己和父亲良平吧。

“可是小提琴必须随着年龄不断地更换。就算寄住在娘家,凭一个单亲母亲的经济能力,持绩购买昂贵的乐器也是很大的负担,每次换小提琴的时候,我就有好一阵子没办法购买其他的学校用品。不仅是带着一个私生子,还买给他超出负担的乐器,母亲在家中更是抬不起头了。结果她因为过劳而早逝,我到现在都还是觉得很对不起她。”

“没有那种事的。”

初音垂着头说。

“我觉得你母亲还是很幸福的。”

“这往事现实到令人难过。贫穷不折不扣就是一种不幸呢。”

“我知道。可是只是母子能够在一起,就是不折不扣的幸福了。像我父亲……”

我等她说下去,但初音直到最后都还是没有继续下去。看来入间告诉我的柘植家的内情,虽不中亦不远矣吧。

“但亲情有时候也是一种伽锁。”

我这么说,初音露出遭到背叛的表情,沉默下去。

06

进入七月后半,乐团仍然完全没有要团结的迹象。

一方面是因为我不熟悉首席职务,更重要的是,团员之间可以说彻底无法调和。理由之一在于每个人的实力差距太大。比方说大提琴,初音的技巧过于突出,将其他五个人甩在后面。而小号的部分,则是雄大在扯众人的后腿,惹来周围冰冷的视线。

第二个理由是指挥者江副副教授的言行。不晓得他究竟是看不顺眼什么,他好像认为只要态度高压地对待学生,他们就会听话,开口闭口就是又臭又长的斥责、挖苦与谩骂。而遭到眨损的人心情当然不可能好,这样的心情完全反映在演奏上。不过后来舞子解释给我听,说江副本来就是反校长派,他当然不希望校长的钢琴协奏曲能够圆满落幕,如果演奏会能够因为不关指挥的其他原因而失败,江副就可以趁心如意了。另一方面,这位副教授还忙于指导可以说是开场戏的演奏家系的发表会,对于决定要登台的成员,他是无微不至地详尽指导。换言之,内情就是他不想协助校长选拔的乐团,让校长在定期演奏会上炫耀他的指导力。卑鄙到了这种地步,反而让人觉得痛快。

然后第三个理由是,整个乐团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猜忌氛围。尽管史特拉第瓦里窃案被下了封口令,但现在几乎每一个团员都知道了窃案详情。然后绝大多数的人导出来的结论都是“窃犯是大学人员”。动机是为了钱还是妨碍定期公演姑且不论,但无论如何嫌犯都可能是坐在自己身边的人,这样的相互猜忌与恐惧所交织出来的不愉快,完全足以让演奏的手指变得迟钝。

“停!”这天第二十二次的斥责朝我飞来。

“喂,首席,你刚才那彻底的走音是某种音乐效果吗?还是对这首协奏曲的新诠释?”

“对不起……”

“那副德行居然能当上首席,挑选了你的校长跟那些评审委员,每一个都真是好眼光吶。毕竟他们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就可以看穿两个星期都在旁边指挥的我完全感受不到的才能嘛。哎呀,了不起,太了不起了!”

江副丢下这句话,就这样默不吭声地离开练习室了。当然,他早就计算到像这样退场,众人的批评就会集中在我身上,而他的企图有一半成功了。

“你怎么了?”初音低喃似地问。

“那失误一点都不像你。”

“咦?那妳在第一乐章最后慢半拍的失误又算什么?”

“……你想跟我抬杠?”

“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忘了我刚才的话。”

“你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

从旁插嘴的是雄大。

“小姐难道感觉不出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每个人都防备得像刺猬,却得跟身旁的家伙你侬我侬地排排坐在一起。一想到旁边的人可能就是窃贼,谁还能专心演奏啊?”

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想掐断这个单细胞家伙的脖子。

语言会让没有形体的暧昧之物化成实体。每个人都怀有的不安被他一说出口,瞬间就变本加厉了。

就像我担心的,几名团员就像伤口被戳到似地瞪住雄大。

然后一样是吹小号的筱原率先开口了:

“这话轮不到你来说,雄大。”

“为什么?”

“如果窃贼的目的是让演奏会中止,你就是头号嫌疑犯。吹得那么烂,我想你也不愿意在演奏会上丢人现眼吧。”

“你说什么?”

“哟,被说中了,恼羞成怒啦?”

“你再给我说一次!”

“我就是要说。坐在你旁边,被逼着听那些独创到家的乐句,我脑袋都快爆炸了,不稍微发泄一下,谁受得了啊?”

筱原骂道,雄大走过去揪住他的衣领。这种时候的仲裁也是首席的任务吧——我在内心叹息,插进两人中间。

“两个都住手啦。拜托,都大学生了,别搞那种热血高中生的戏码好吗?”

“不用你多事!”

07

雄大的左肘冷不妨撞过来,正中我的脸颊。毫无防备的我不堪一击,倒向后方。

见状尖叫的不是初音,而是友希。几个男生抢上前来制止两人,就好像听到女人的惨叫就必须挺身收拾混乱的原始本能被启动一般。我在泪眼汪汪的模糊视野中看见两人依旧彼此互瞪。女生们远远地看着,也有人拿着乐器惊慌失措地走来走去。

筱原说的必须发泄,确实命中要点。每个人都了解雄大的个性,所以这要是平常,这种程度的拌嘴是不可能引发肢体冲突的,然而刚才却瞬间引爆,这显示众人无处宣泄的猜疑都已经积压到爆炸边缘了。

在火药味浓厚的气氛闷烧之中,一道彷佛要浇熄熊熊烈火般的声音响起。

“适可而止一点好吗?受不了,简直就像小学生吵架,幼稚透了。”

“喂,妳给我等一下,舞子,说人家小学生也太过分了吧?”

筱原想要抗议,但舞子看也不看他。

“你们两个都只想到可能性,但是光论可能性,就算只有百分之一,一样是可能性。可是实际上百分之一,根本是应该直接忽视的数值。”

“呃,确实……”

“犯罪也是一种经济活动。想想涉险付出的投资,还有犯罪成功时的利益,只为了让一所音大的定期公演中止,就去偷走时价两亿圆的史特拉第瓦里,这样的行为简直是高风险低回报到了极点。所以做为动机,虽然是有这个可能性,但实际上根本可以不必考虑。”

那令人不禁信服的逻辑阐述让我考虑送上掌声,但这时一名离席的成员惊慌失措地回来了。

“喂,又出事了!”

“怎么了?”

“这次是校长的钢琴遭殃了!”

校长专用的史坦威演奏会平台钢琴,俗称柘植钢琴,一向被保管在大表演厅舞台后方的准备室。

我和初音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有人先到了。理事会干部、须垣谷教授、还有几名教师和保全公司人员等等,正齐聚一堂站在那里。然后岬老师站在离他们有点远的地方。

“嗨,动作真快。你们来得正好。”

“来得正好?”

“校长说他不忍心看到心爱钢琴的惨况,不愿意过来,所以向校长的孙女初音同学报告比较好吧。”

“钢琴怎么了?”

“被破坏了。”

我大吃一惊,和初音一起穿过人墙。那么坚固的东西怎么可能……。

咦?出乎意料的是,钢琴仍然完好无恙。

08

不——不对。

琴盖全开,里面泡水了。水不停地从琴身滴落下来,这证明了琴身里面装满了几乎溢满而出的水。积在地板的一洼水中,掉落着两只空掉的二公升保特瓶。

“这是破坏啊。”岬老师重复说。声音中没有抑扬,却听得出寂静的愤怒。我拿起保特瓶,但被岬老师瞪了一眼,急忙放了回去。

“能承受十的七次方次来回的钢筋、总张弦力二十吨的钢琴弦、拥有琴弦1.5倍强度的框架,世上再也没有比钢琴更坚固的乐器了。所以如果不知道钢琴构造的人想要破坏它,只会想到把它从高处扔下来,或是用建筑机械砸毁,或是用炸药爆破。可是这个乐器也有弱点,那就是水分。吸了水的键盘木材会膨胀,与旁边的键盘卡在一起,动弹不得。而琴槌的毡垫原本也是压缩材料,所以也会吸水,变得像球藻一样。”

没错。所以对钢琴而言,湿气是大敌,必须随时使用干燥剂来维护它。这个房间应该也和保管室一样,是自动控制温湿度的。

岬老师的话一针见血。完全膨胀的键盘、变成废物的击槌,这架钢琴已经死了。构成整架钢琴的约八千个零件应该必须几乎全数换过,而这已经不能叫修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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