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IIIACCIACCATO DELIRANTE……/如狂风暴雨地……
01
“首席,方便借点时间吗?”
神尾舞子在走廊叫住了我。
“我有事想跟你说。”
“……私下?”
“不用,在这里说就行了。”舞子说,走进最近的练习室。刚练习完的学生正拿着乐谱和单簧管走出来。
“妳找我有什么事?”
“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个乐团?”
“什么意思?”
“照这样下去,没办法在正式演出前团结起来。别说团结了,搞不好会直接分崩离析。”
我忍不住想要反问:这些我都知道,还需要妳来说吗?我这个首席每天都得在那个人格障碍者的指挥和一盘散沙的乐团之间沟通调解,几乎都要被这项不可能的任务搞到胃溃疡了。
“妳要我怎么办?”
“至少查出歹徒是谁,把他揪出来公审吧。”
“什么?等一下,这也未免太跳跃了吧?”
“别打马虎眼了。一连串的事件目的已经渐渐浮现出来了,所以团员才会这么坐立难安。这你也明白吧?”
我故意不回答。我还没有针对这个问题好好跟团员讨论过,因此觉得这是聆听他人意见的好机会。
“歹徒的目的是破坏演奏会。”
“等、等一下,前些日子妳不是才说那种动机可以不必考虑吗!”
“那个时候是这样没错。大提琴失窃的单独案件,还有可能是为了金钱,但如果是同一名歹徒破坏了校长的钢琴,那么共同的动机就只有破坏演奏会了。”
“哪里共同了?也有可能是不同的人各别引发的事件啊。”
“虽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小到可以忽略。听好了,大提琴失窃以后,校内的保全变得更加森严,警卫为了避免憾事再度发生,绷紧了神经,教职员也组成了义工团巡逻校内。在形同戒严的这种状况下,若有和第一起窃案无关的第三者引发别的事件,那未免太荒唐了。风险太大了。倒不如解释为第一起事件的歹徒为了相同的动机再次犯案才自然。”
我目不转睛地看舞子。一如往常,她的发言总是井井有条,思路分明。也有人讨厌她的这种口气,但在容易重感情更胜于讲道理的团员中,她确实是个宝贵的存在,我对她很有好感。
“可是那样的话,至少被选上的团员可以除外。因为就算妨碍自己要登台亮相的演奏会,也得不到半点好处。”
“很遗憾,这也不成立。就算当天会有职业交响乐团的星探来物色团员,也不是五十五个人全都会受到青睐,至多只有两、三个人会被看上,最惨也有可能全军覆没。当然,也有人从一开始就不抱那种期望。而对于一开始就无望的人来说,即使希望不大,但有可能成为职业音乐家的人,是他们嫉妒与眼红的对象。反正自己没有成功的指望,干脆把他们一起拖下水作伴。如果要再多余地说明,柘植钢琴收藏在哪里,大学里每个人都知道。校长没有上锁,离开准备室的时间是下午三点,而大表演厅是在下午七点关门,关门前有四个小时,现场没有警卫也没有监视器,任何人都可以侵入。”
我要稍微订正一下前言,有人会讨厌舞子这种口气是理所当然的。即使道理上明白,但有些事情情感上就是无法接受。
“我说舞子啊,我也不是其他五十四个圑员每一个都认识,但妳就那么无法相信乐团的伙伴吗?如果妳那么不相信他们,乐团会没办法团结也是当然的。”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乐团伙伴。虽然我信赖他们。”
“……对不起,可以用我听得懂的话解释吗?”
“相信与信赖是似是而非的。相信是关乎一个人的个性,而信赖则是针对能力而言。对于大家的演奏技巧,我并没有什么怨言。我差不多可以放心与他们合奏。可是个性就不同了。不是说一个人音乐技巧丰富,人品就正直清白;相反地,即使一个人忠厚老实,他的演奏也不一定就可以完全信赖。在工作上优先的是信赖,不是相信。”
这个时候,我只想得到一句反驳的话。
“那雄大呢?”
佯装冷静的舞子的眼睛赫然睁大了。
“依现状来看,扯乐团后腿最厉害的就是雄大。那么依妳刚才的分析来看,雄大就是头号嫌犯。既然是妳提出的,妳就假设是他犯的案,来解释看看啊。妳不相信他的个性吧?”
“……怎么会扯到那边去?”
“我是在问妳,妳相信雄大吗?还是不相信?”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妳不回答也没关系,我用看的就知道了。”
“你在说什么?我又没有……”
“旁人是看得一清二楚啊。舞子,妳可能自以为是张朴克脸,但其实是把情书贴在脸上到处走,这一点妳跟友希是有得拚。不过大刺刺到像友希那样的人,也是难得一见。”
好一阵子之间,舞子直瞪着我的脸,但最后她叹了一口气,放下了紧张。
“站在首席的立场,我想要信赖乐团伙伴,也想要相信他们。或许揪出嫌犯是找回平静最有效的做法,但那轮不到我还是妳来操心。侦探角色还有更适合的人去当,至少那必须是可以不带感情去观察别人的人。现阶段,这样的回答就够了吧?”
“真是一场有意义的讨论,我也有了新发现。”
“什么新发现?”
“人不可貌相,你这人满讨厌的呢。”
“咦,乐团伙伴不是更重视能力吗?。”
“……我要收回一开始的话,这场对话还是我们两个知道就好。”
“好啊。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人称超级铝合金之嘴呢。”
“哦?有那么硬啊?”
“不,轻薄得要命。”
舞子用鼻子冷哼一声,离开了。
虽然我对舞子虚张声势,但她指出的事实言之成理到了令人厌恶的地步,可以轻易想见,这两起事件的歹徒就是意图妨碍演奏会,而且他的目的正逐步达成。
史坦威制的柘植型钢琴已经不可能修复,交给回收业者处置了。虽然看不到柘植校长泪崩的场面,但据说目睹长年来的伴侣悲惨的末路,校长似乎心痛欲绝,残骸被搬出去的时候,他的表情简直就像在目送亲人被送进火葬场。当然,稀世的钢琴家不会因为只是失去爱器就无法演奏,史坦威公司似乎也火速回复说他们会根据保管的数据数据制作第二架柘植型钢琴。而且即使赶不上十月的演奏会,到时只要用别架钢琴演奏就行了。善书者不择笔。
问题在于失去乐器,柘植校长整个人心灰意懒。有某个校内人士为了破坏演奏会,不择手段偷窃乐器,甚至是破坏乐器,这样的事实太足以让年过七旬的教育家心寒了。
对乐团成员的影响也不容小觑。除了对彼此演奏技术的不满外,嫌犯就在团员中的猜忌也明显侵蚀了乐团。只要有一个人失误,光是这样就会被众人用一种看待歹徒的眼光瞪视。每个人都提心吊胆深怕犯错,练习室里充满了近乎异常的紧张。在这样的气氛下练习,造成了比平常更要加倍的疲劳。
揪出一个人公审——这番意见极其粗暴,可是确实就像舞子说的,这是最有效的解决方式,但如果办得到就不必辛苦了。我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只是个迷惘的音大生。
02
大学的课程结束后,我直接去打工的地方,度过一如往常的忙碌时光,但事件和乐团的事不停地在脑中打转。
就在这个时候,事情发生了。
晚上八点,店里几乎客满的时候,两名客人走进店里。这两个人一看上去就不太对劲,年纪都在三十左右,夏季衬衫的袖口下,刺青若隐若现,上头顶着一颗看起来就不怎么聪明的脑袋,简而言之,外貌一眼就看得出是小混混。就像暗巷里免不了有老鼠,闹区里也都栖息着黑道。这家店地处闹区,所以偶尔也会有这样的客人上门。不过不管是手臂上有刺青,还是头上顶着拖鞋,客人就是客人。我从刚开始打工的时候就被指导,无论对方是什么打扮,都必须像一般客人一样去接待。
“里肌猪排定食两人份,然后两杯大的啤酒,快点啊。”
有着一双三白眼的男人带上挂着怪笑点菜,另一个理五分头的男子默不吭声,只是张望着天花板一带,态度一点都不像接下来要享用美食。这种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让他们久等、不要上错菜,迅速完成点单。我急忙转达厨房是这样的客人点的单。
点完菜后五分钟整,我双手捧着盘子,目不斜视地送往两人的桌位。
“久等了。”
我说,递出盘子的时候——
三白眼男子的手突然朝我的手肘一顶,我抓不牢盘子,盘中的料理连同味噌酱泼了男子满胸口。
“哇啊!”三白眼吃惊地大叫,但是嘴巴仍然带着笑。
“小子,你搞什么鬼啊!”
“可是是你的手……”
“啊啊啊?”五分头顶出下唇恐吓道。
“喂,小子,你捅出来的蒌子,居然想赖到客人头上吗?”
三白眼的衬衫溅满了味噌酱,变得斑驳。我没有看他的脸,而是瞪着那些花纹看。在感觉到胃部紧缩起来的同时,这老套到家的剧情发展让心中另一个我哑口无言。
“非常抱歉。”
“抱歉你个头!”
怒吼响彻店里,让店内的空气一口气冻结了。
“这可是范伦铁诺的高级订制服,你居然拿味噌给我泼在上面,这洗也洗不掉了啊,喂!”
范伦铁诺的高级订制服?那怎么看都是量贩店两件一千圆的便宜货吧?
“你要怎么赔我,啊?”
“这不是赔钱就可以了事的,我兄弟最上等的一件衣服平白被你糟蹋,这件事会在他的心里留下深深的创伤啊!”
我并非从来没有碰到过肢体或语言暴力,但也不是习惯暴力。我只是彻底地感到厌烦。
“真的非常抱歉。”
我轻易地说出违心之言,但相反地,内心变得愈来愈空洞。这种话不可能打动对方,别说打动了,对方根本就不打算听进去。
“一点诚意都没有!”
五分头伸手猛力一挥,桌上的调味料罐和菜单等等被一口气扫开。调味料的小瓶子飞到隔壁桌去砸碎了。
“衣服加上精神赔偿,总共二十万。二十万就让你一笔勾销。”
理所当然的老套台词。这也是当然的,因为这两个家伙从一开始就言不由衷地在演着这出陈腐的剧本。
问题释我没有拿到任何剧本。
然而此时插进了即兴演出。
“客人,出了什么事吗?”
老板踩着悠哉的步伐从厨房走了出来。
“你是老板吗?你看看,看看这惨状,看看你们店员给我干的好事。”
“哎呀,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知道了,那么这两份算我请客。”
“什么?”三白眼夸张地歪头。
“死老头,你搞笑啊?难不成你还想跟我们收钱?”
“嗳,咱们是做吃的生意嘛,既然料理都端出来了,当然要收钱了。”
“如果你还想再继续干这行,就给我负起责任来。二十,不,三十万。”
结果老板脸上贴着营业笑容,就这么面不改色地说了:
“去你娘的王八蛋,少在那里给我五四三。吃老子霸王餐,还想向老子勒索?”
“霸、霸王餐?”
“点的菜都给你端上来了,管你有没有吃进嘴里,没付钱就是吃霸王餐。可别把这儿当成一般的快餐店了。你现在泼掉的里肌猪排定食,从一块肉到一粒米,都是为了让客人吃到美味的东西,好几个人倾注心血做出来的结晶,而你们却平白把它糟蹋了。这回老子就不收你们的钱,快点给我滚!”
“对客人那是什么口气!”
“你们算哪门子客人?最近在这一带的饭馆到处找碴勒索的两个小混混就是你们吧?听说中区员警署搞掉风化场所以后,底下的小喽啰没钱上缴帮派,连三餐都没着落了是吧?”
老板平日面相温和,现在却变得比小流氓还要凶狠。
“工商会接到一堆抗议,也有人报案了。喂,那边的五分头,你一开始就到处张望天花板,确定没有监视器才动手的对吧?傻瓜,就是有你们这种人,监视器现在都装在看不到的地方啦。我刚才已经报警了,中区警署那些面相凶恶的小哥们马上就要过来了。”
两个小混混一惊,面面相觑。是真的还是虚张声势?我拚命地观察老板的脸色,但他的脸到处堆满了赘肉,也因此显得更加盛气凌人。
“好了,你们是要快滚,还是等中区警署的小哥们过来?”
三白眼有些涨红了脸,瞪了老板好一阵子,但没多久就一个转身,往门口走去。
“给我记住!”
两人消失以后,老板面色一改,向周围的客人低头赔罪。
“不好意思惊吓到大家了,尤其是女士小姐,让妳们吓到了,真是对不起。老板我没办法向大家赔什么礼,就请各位自己点杯饮料,算我请客吧。”
不必说,当场响起了掌声与欢呼。
然而问题并不是这样就解决了。
03
九点下班过后,我离开店里。今晚风很干燥,某处的花坛飘来娑罗树的香味。仰头一看,满月正皓皓照亮下界。
因为急着来打工,我把乐谱忘在大学了。现在回去拿还来得及吗?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肩膀忽然被人用力往后一扯。
被绑架就是这种感觉吗?我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人已经被拖到后面的小公园去,打倒在石板地上。
头顶上是刚才那两个人的脸。
“刚才受你关照啦。”
“我什么都没做。”
“你是没做什么,可是这世上是有连坐这回事的。你是打工的吧?那么那个店老板就等于是你老爸。老爸犯的错啊,儿子当然得负责。”
三白眼讪笑着说,右脚飞踢出来,脚尖正中我的心窝。
肚子一阵剧痛,瞬间我停止了呼吸,结果接下来五分头踢了我的侧腹部。我痛得在沙石遍布的路上打滚。
“为什么……要找上我……”
“你想说找错人了是吧?可是倒也不是唷。喂。”
五分头把我架起来。
“那种型的老头子啊,比起自己挨揍,自己人受伤更难过。要治那种人啊,比起本人,教训他的亲朋好友更有效果。”
“嘿……我有点刮目相看了。”
“什么?”
“你们看起来一点脑袋也没有,没想到挺有观察力的嘛。”
一个巴掌掴了上来。
“我说的还真不错,你们就像父子,连嘴巴都一样贱。不过啊,这行干久了,观察力不必说,也会有看人的眼光的。”
这次换另一边的脸被掴了。
“人这种生物啊,没一个例外,每一个都怕疼。就算得丢脸出丑,还是会想要逃离暴力。不管再怎么有钱、有多了不起的头衔,都是一样的。只有暴力是世上最强的。”
三白眼再次用膝盖撞我的心窝。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全被踢了出来,我弯身跪下,自己的呕吐物把牛仔裤膝盖以下搞得一片恶心,瞬间秽物和消化液的酸臭味刺进鼻腔里。
“我们是买卖暴力的,有人怕才有搞头。所以要是被那样当成傻子耍,往后就别想在这一带混下去了。店里的那些客人也是,不过那个老头子,得让他好好学到教训才行,让他知道要是敢违抗我们,会是什么下场。我们跟你无怨无仇,但因为这样,你就乖乖挨揍吧。”
“我只是个打工的。”
“你只是个打工的,不过那老头看你的眼神倒是担心得很吶。那个时候我就看出来了,那个家伙的阿基利斯腱就是你。”
“阿基利斯腱?”
“脚跟最脆弱的地方。机会难得,我就指点你一下好了。不管是干架还是谈判,都得从对方最弱的地方攻击起。这是铁则。”
五分头这次抬起了脚跟,我瞬间翻转身体躲开攻击,但这反而火上加油。
他们两人不再说话,开始猛踢不休。宛如大块冰雹般的踢踹重击了我的全身。
脚尖造成的刺痛与脚跟造成的钝痛交互席卷而来。每次被踢,我就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出去,但现在已经只能干呕了。
毫不停歇的剧痛让我几乎昏厥过去,我在痛苦之中回想着三白眼的话。
暴力是最强的——被两个男人拳打脚踢,我渐渐感觉这句话就是真实。如果能够逃离这场风暴,要我怎么样屈膝求饶都行。如果钱能够解决,我甚至愿意当场交出我的一切财产。
但是我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持弓的右手,还有按弦的左手。
这是为了实现约定,无论如何都需要的东西。
只有手指,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我用双手抱住肚子似地蜷起身体。我觉得只要这么做,他们就会以为我在保护肚子。
可是三白眼的观察力超乎我的想象。
“咦咦?你是在拚死拚活护住什么呀?”
我的身体被他们的脚尖拨了过来,变成仰躺。
“哦?手是吗?喂,帮我按住。”
“住手……!”
我试图扭动身体抵抗,但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了。
“看你身材这么瘦,结果是运动选手吗?看来你很宝贝你的手……唷?”
五分头像柔道的袈裟固那样用全身压制住我的上半身,三白眼则抓住了我的右手腕。
“我刚才说过了呢,不管是打架还是干嘛,都必须第一个攻击对方的弱点。看来你的弱点是这双手。好了,你希望我把这只手怎么样?折断骨头?还是把筋挑断?”
“住、住手……”
“你还敢用命令的唷?”
“不要……请不要,求求你。”
“哼,开始哀求啦?这手就这么重要吗?”
“是的……”
“哦?嗳,我也不是个冷血到底的人,那我给你几个选项好了。”
“选项……”
“仔细一看,你也长得挺可爱的嘛。是要让你那张俊脸被打到再也无法见人,还是要废了一条手臂?你选一边吧。”。
我虽然踌躇,但没有迷惘。
“……脸。”
“好。喂,把他抓好。”
结果三白眼出乎意料,把我的右手腕摆到花圃的砖块上。
“这、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谁跟你说好啦?如果这样能重伤你,应该也可以重创那个老头。”
“不、不要!”
“听到这种女人似的尖叫,就更让人乐在其中呢。好啦,痛的要来啰。”
五分头捣住了我的嘴巴,我再也无法动弹半点。
三白眼的脚慢慢地抬了起来。
就在我反射性地闭紧眼皮,准备承受那即将到来的痛楚时——
“哈啰,打扰一下。”
突兀到了极点的声音让我睁开眼皮一看,正面出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脸孔。
“你、你、你做什么!”
“虽然我有名有姓,但实在不想告诉你这种人。”
“晶!”
真不晓得是在开什么玩笑,岬老师的背后居然还有初音的人影。老师抓住三白眼高抬的脚,用力一扭,他的身体便猛然失去平衡,倒在地上。五分头呢?我转头一看,他也被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老板从背后架住了。
我从束缚中被解放,被初音从身后抱住。最先浮现脑中的,竟是女生的身体好柔软这种古怪的感慨。
三白眼倏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但岬老师比他快了一步,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肘。
“混账东西,给我放开!”
“那你先放下那危险的东西。”
这景象太不可思议了。应该习惯打架的三白眼使尽浑身解数想要甩开,却无法挣脱纤瘦的岬老师的束缚。明明看起来岬老师只是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腕。
“可恶!你是来帮那家伙的吗!居、居然四打二,太卑鄙了!”
“一个失去战斗力,另一个负责看护,实质上是二对二。先二对一的是你们吧?”
“是啊,这样还不够卑鄙哩,新的援军马上就要到啰。”
老板用一只手戳着五分头,我总算想起老板本来就个头魁梧,而且总是在搬运重量级的食材,因此有着过人的臂力。
“所以如果你们现在就滚,还可以保你们平安无事。要是还对他恋恋不舍,警察先生会在包厢里面慢慢听你们说。这次轮到你们选了。”
“搞、搞屁啊!可恶,给我放开!”
岬老师把手中的三白眼的右手用力扭到他身后。
“痛痛痛痛痛死啦!”
随着惨叫,刀子掉到地上。
“看上去没有出血,不过这种情况,伤害罪也完全成立。根据刑法第二〇八条,法定刑责为二年以下的拘役或三十万以下的罚款、拘留或罚金。”
三白眼吓到了似地注视岬老师: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刚才没说吗?我不想对你们自我介绍,不过我有许多警察朋友,虽然不是我愿意结交的。”岬老师放松束缚,三白眼垂着手后退。
“……你们别以为这样就能没事了!”
“嗯,我不认为这样就结束了。既然你们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工商会也不会再继续沉默下去吧。虽然我不喜欢拜托警察,可是不必我说,这里的居民一定也会采取行动。每一间店老板都是讨厌暴力、不敢抵抗的和平人士,但如果危害到员工和客人,就会认真起来对付你们。守护了店家几十年的生意人,认真起来可不能小看啊。工商会里头,老字号的店家也认识很多跟你们同行的大哥嘛。”
啊啊——我想到了。工商会里面也有掌管大相扑名古屋会场的业者,而这些业者当然也跟全日本最大的广域黑帮互有往来。
两名小混混一定也想到一样的事了。他们嘴里难听地骂着,但也只能夹着尾巴消失到暗巷里头。
“晶!”
可能是两个男人消失而放下心来,初音想起来似地从背后紧紧抱住我。
“幸好你没事!”
“谢、谢谢妳。可是初音妳怎么会……?”
“晶,你把拉赫曼尼诺夫的乐谱忘在教室了对吧?我发现后想要拿来给你,你的手机却一直打不通。”
“啊,对不起,我把电源关了。”
“我想你应该正从打工地点回去学校,所以追了上来,结果看到你从另一边走来,却被那两个人抓走了……”
“那岬老师怎么会来?”
“是我连络的。因为他们看起来很可怕,我觉得需要帮手。”
“你们运气真好。今天我为了课堂授课的主题,正在搜集数据,所以在大学留到这么晚。然后我接到柘植同学的紧急连络,急忙赶来。我听到对方有两人,柘植同学又认识你打工地点的老板,所以我请他也一起过来帮忙了。”
“哎呀,我听到这事,脑门都快充血了,出门的时候手里还握着菜刀,被老师阻止我说那是凶器,会触法。”
如果没有被制止,老板想要拿菜刀做什么?
“谢谢大家救了我……可是老师真的好强,我都看呆了。老师是练过少林寺的武功吗?”
“没有,我从小格斗的对象就一直是钢琴。”
“可是老师刚才不是易如反掌地制止了那个小混混吗?”
“噢,那只是制住了要害而已。”
“要害?”
“嗯。人类的身体有几个地方不管再怎么锻炼,也无法强化,只要制住那些地方,就能控制肌肉的活动,不管再怎么强壮的人,也会动弹不得。刚才的情况,是上臂三角肌下面的凹处。弹钢琴也是一连串的肌肉运动,所以我长年思考要怎么样才能强化打键、减轻疲劳,结果也能应用在这些地方了,只是这样而已。”
我真心想要去听听岬老师上的课了。
“可是刚才的选择太令我感动了。比起脸,你更选择了保护双手,真不愧是以小提琴家为目标的人。”
“……我们约好了。所以这双手,打死我都必须保护好。”
“约好?”
“我……跟母亲说好一定会成为小提琴家。”
老板张口像要询问什么,但岬老师委婉地伸手制止了。老师从眼睛深处看着我,那是一双非常平静而理性的眼睛。我们年纪只差了四岁,这个人的眼睛却怎么能如此毫无迷惘呢?
我就像中了无言的催眠,开始述说过去。自己是私生子、与母亲的两人三脚、母亲过世、还有参加甄选会最根本的理由……。
“虽然没有向我提过,但我母亲对小提琴也有着眷恋。若不是怀了我,或许她会继续拉小提琴,走上不同的人生。或许不是在那样的乡下胼手胝足,而是有着沐浴在华丽聚光灯下的人生。”
没错,我自小就一直对母亲有着一股歉疚,所以我也不怎么跟同龄的孩子玩在一起,而是日复一日地拉着琴弓。我觉得只有音乐是维系母子之情的纽带。
“我为母亲送终的时候,母亲对我说,你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听到这话,我更想看到她开心的样子……”
初音垂下眼神,用力握住我的手。或许初音现在理解了我之前说的亲情会变成脚缭的真意。
听起来像借口,但我没有认真投入求职活动,也是因为有这个约定。一想到与母亲的约定,我怎么样都难以去选择音乐以外的职业。
“没想到辛辛苦苦进了音大,周围却全是天才,想要加入交响乐团,根本是遥不可及的梦。况且没有实力也没有名气的小提琴家,根本不可能靠着音乐过活。喏,岬老师,难道就不能只想着拉小提琴生活吗?我和其他团员梦想的事,是那么不可原谅的奢望吗?”
说出口之后,我强烈地后悔了。我果然是个浅薄的人。初音垂下头去,彷佛自己遭到了责备,但我刚才的话听起来完全就是丧家犬的远吠。
结果原本默默聆听的岬老师慢慢地开口了:
“不只是音乐,想到需要某些天赋才能的职业时,一般人都会有一种偏见。不是人选择职业,而是职业选择人的情况,由于可能性太低,怎么样都会萌生疑念。这个人真的是那万中选一吗?会不会本人和周围的人都严重地误会了?”
我和初音都点点头,老板垂下头去。
“然后相反地,当自己碰巧有着出色的才华时,无论自己成功与否,怎么样都会把自己投影在孩子身上,心想这孩子有可能也继承了自己的才华——不,或许自己的孩子会是更上一层楼的天才。音乐、绘画、学问、运动,全是如此。”
我们两人也对这话深深地点头。
“可是不管父母干涉再多,本人的人生还是只属于本人的,因此迟早都会开始背离父母的愿望与执念,然后自问自己真正想走的路是什么,并发展成与周围的磨擦。我只知道音乐这个领域,不过这或多或少是每个家庭都会碰上的问题。”
“岬老师也是吗?”
“我的情况,母亲虽然由衷热爱钢琴,但父亲对音乐毫无兴趣。母亲有段时期曾是钢琴家,但父亲是司法界的人,我也不清楚他们两个是如何结为夫妻的,但我父亲直到最后都无法理解母亲对钢琴的热爱,对于我的出路,两人的意见也是彻底对立。”
“最后”,意思是老师的母亲也过世了吗?我害怕得不敢问。
“最为决定性的是,对母亲而言,钢琴并不只是单纯的兴趣或教养。其实我的母亲是俄国人的外公与日本人的外婆生下来的混血儿,虽然这年头这点都不稀奇了。”
听到这话,有个疑问冰释了。老师的眼睛颜色,带碧蓝的茶褐色——这不像日本人的眼珠颜色,原来是来自于老师四分之一的外国血统。
“但是那个时代,其实郷下对外国人的偏见和歧视非常地根深柢固,这样的孩子想要求职,选择也非常少。说得更露骨一些,无论眼睛是什么颜色、是什么血统,都打开门户欢迎的,至多就只有艺术世界了。所以母亲才会选择了音乐之路。不,她只有这条路可以走。我想也是因为不管在社会或是家庭,女性的权利都受到贬抑,所以她只能用音乐来表现自己。刚好钢琴原本是西洋音乐,所以外国讲师和外国演奏家反而受到重视,但换个看法,这也是一个狭隘的世界。而狭隘世界的居民,怎么样都会变得视野狭隘,这一点活在司法世界的我父亲也是一样的。两人会无法理解彼此,或许也是当然的事。”
对于这番话,我也只能点头。需要特殊技能或才华的领域、重视专门性的世界,一般都是十分封闭的。
“我的母亲只能活在钢琴的世界,可是结婚的同时,她也必须与那个世界分道扬镳。因为这样的背景,她会让生下来的孩子接触钢琴,说起来也是一种宿命。然而这孩子不晓得是出于什么样的阴错阳差,非常喜爱钢琴。”
“总觉得……跟我好像呢。”
“我不是说了吗?每一个家庭都半斤八两。唔,我的情况,幸好是母亲的愿望与我自己的希望相符,却不符合父亲的愿望,所以我和父亲大吵一架,离家出走了。”
“一个人离开家,老师不会感到不安吗?”
“我到现在都还是会不安啊。”语调微微沉了下来。
“没有人给我任何保证,也不晓得能够弹琴弹到何时,而且自己的才能或许只是一堆误解和过誉堆砌出来的假像。”
“老师是怎么妥协的?”
初音探出身体问。
“要怎么样才能像老师那样摆脱迷惘?请告诉我。”
“这问题也太瞧得起我了。我没资格说什么大话。就像刚才说的,我每天都处在不安当中。不过我对自己倒是有个期许。”
“什么期许?”
“唔,我这种乳臭未干的家伙说这种话其实还太早,不过我认为选择的人有责任。”
“责任?”
“像这样的每一天,其实都是一连串的选择取舍。几点起床?吃什么?怎么度过这段时间?朝什么迈进?这许许多多的选择累积起来,变成了现在。然后大部分的人都很笨拙,选择了什么,就必须抛弃另一样什么。而为了对那些抛弃的东西负起责任,就只能好好地去珍惜所选择的东西。”
“可是万一选错的话呢?”
“是不是选错了,其实也端看本人怎么想吧?再说,虽然我并不是宿命论者,但不管是艺术还是运动,应该活在某个世界的人,不管走的是哪一条路,最终都还是会被那个世界所接纳的。当然,那个人也必须做好准备,当那个世界伸出手时,才能够响应世界的期待。”
那不折不扣就是宿命论嘛——可是该在那里的人迟早都会去到那里,这话不可思议地令我有种豁然开朗之感。我偷看初音的脸,她也一脸肃穆。而岬老师还是一如往常,只是面露柔和的微笑。
“我说阿城啊。”忽然间,老板探头看我。
“我有个提议,如果你想要多点练习时间,打工暂时休息也没关系的。”
“我……被开除了吗?”
“傻瓜啊你!我不是说暂时吗?不过也不晓得你的想法,就对你说了那种话,我实在太不成熟了。不好意思啊。”
“怎么会,老板……”
“凡事都有最关键的时刻。碰上那种时刻,就必须聚精会神,全力冲刺,要不然就赢不了,最重要的是会后悔,后悔那时候怎么没有全心全意去拼、要是再多努力一点、时间再多一点,或许就成功了。这样的后悔啊,会跟着你一辈子的。”
“可是……”
“当然,你还是需要最起码的生活费,到时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打工就行了。然后等到那定期公演结束,再恢复正常上下班。可是我这老头实在很过分对吧?明明都知道你怎么想了,却还是舍不得放掉你。”
我感动到说不出话来,只是向老板低头。
总之我累坏了,被踢的地方也阵阵发疼。
都那样警告过了,他们应该不会再来了吧——听到老师的话,问了他的手机号码,接着安心感带来了睡魔。
04
进入七月后半,阳光热度增加,但选拔成员的练习情景依旧一片酷寒。
理由在于团员们的求职活动。团员当中有二十一个人——即将近半数的人为了参观公司或面试而请假。接下来大学即将进入暑假,但是大家都想在那之前设法至少拿到一个内定吧。不过听风闻说,尽管学生们这么盘算,但征才的一方早已进入征人活动的尾声,从现在到秋季,等于是捡拾落穗的时期了。那么连落穗都成不了的人该怎么办呢?
讽刺的是,到了最近,乐团的音总算逐渐稳定了。雄大的小号也融入周围,接下来才要进入重要关头,却碰上这种大量缺席的情况,实在教人心焦如焚。
然而另一方面,也有人享受着这人员不足的状况。那就是指挥江副副教授。
“哦?只有二十四人的交响乐团啊?你们是不是把钢琴协奏曲误会成弦乐四重奏啦?”
“呃,老师,今天有三十四个人来……”
“那十个有算得上一个人的力量吗?”
江副嗤之以鼻。
“可是嗳,连五十五个人全部到齐都会有那么刺耳的失误,剩下这么少人,想躲都没处躲了。即使如此还是要在我面前演奏,我得先称赞一下你们的勇气吶。”
然后练习开始了,但那只是不断让人累积心灵与肉体疲劳的两个小时。
比方说第一乐章,主部一开始由交响乐团高声合奏的地方。
“不行,完全没有表现出俄国的个性,要再更执拗一点!”
比方说发展部的最高潮。
“不对,那里是革命的瞬间,要戏剧性地转调!”
然后比方说终盘部分。
“笨蛋!搞得太沉重了,不合钢琴的调性,这可不是电影配乐啊!”
虽然会挑剔,但从头到尾都是些感觉性的发言,而非具体的指示,所以演奏的一方是茫然不知所措。而且每次挑剔,雄大的小号都会成为俎上肉,所以雄大的脸色是愈来愈难看了。
然后来到第二十五次喊停的时候,雄大终于忍无可忍地呢喃了:
“能不能适可而止一点啊?根本听不懂在说什么,完全没有进展……”
声音小到只有旁边的人听得到,却被江副耳尖地听见了。
“啥,你说适可而止?少胡闹了,那是我要说的话!系上的课就够忙了,只不过是一场演奏会,你以为浪费掉我多少时间在这里?这不都是为了你们吗?搞清楚,我可是出于好意才接下指挥工作的,你们却不知感恩,净知道在那里自私埋怨,而且还有一半的人为了求职活动而缺席!你们以为你们是谁啊?嗳,算了,真是辛苦啦。反正现在才忙着到处求职,也没有留给你们的缺了。像你们这种半吊子,才不会有公司要哩!”
江副不屑地说完后,把乐谱丢在谱架上,就这样离开指挥台了。
“首席,看来各位团员不中意我的指挥棒。在各位对指挥者的忠诚心与演奏技术到达合格水平之前,乐团就交给你了。”
江副只留下这句话,就转身背对众人。
我急忙绕到他前面,却连自己想要对他说什么都不知道。
“老师,请回去指挥台。”
“我没有理由回去。我不是说乐团交给你了吗?。”
“我没有那种能力。”
“我也有同感,不过是评审委员会选了你当首席的,要商量找他们去。就去向他们哭诉说乐团不团结,跟指挥也没办法沟通,你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吧。”
“那都是老师……”
“我还有演奏家系的发表准备这项工作,没办法成天在这里搞乐团指挥。”
“……你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做对吧?。”
“嗯?你说什么?”
“任性妄为地搅乱整个乐团,然后丢给不可靠的首席。距离正式登场,时间甚至不到三个月,也来不及找新的指挥和首席,所以乐团会自行崩坏……这就是老师的目的吧?”
“我从以前就这么觉得了,你这人实在是目无尊长吶。”
异于我的猜测,江副没怎么介意的样子,穿过我旁边离去。
“或许你是想挑爨我,但目的太明显了,我才懒得理你。如果想要操纵别人,你的道行还不到家。”
“不巧的是,我实在没办法像老师那样狡猾,也不想变成老师那样。”
“很棒的处世之道,可是没有人会赞同你的。继大提琴失窃之后,这下校长专用的钢琴也遭人破坏了。虽然不晓得是谁干的,但那家伙的目的显然是妨碍演奏会。如果公演照这样继续准备下去,那歹徒或许还会诉诸别的手段。失窃、破坏……手段愈来愈激烈,也有可能下次就直接危害乐团人员了。这种火中的栗子,有谁愿意去捡?”
我没有反驳的余地,沉默不语,结果江副嘴边挂着优越感离开了。
“江副怎么啦?”
我一回到练习室,雄大立刻开口问。我说被江副巧妙地溜掉了,雄大露出想要啐口水的表情,开始咒骂起江副来。
“受不了,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打算率领乐团嘛。要我们毫无意义地重复琐碎的细节,还一天一个挑剔特定的演奏者,最后甚至说什么拉赫曼尼诺夫的浪漫主义俗不可耐,让他厌恶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