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IIIACCIACCATO DELIRANTE……/如狂风暴雨地…….2
听了教人目瞪口呆。拉赫曼尼诺夫是俄罗斯浪漫派的代表,他的音乐会充满浪漫主义是理所当然之事。拉赫曼尼诺夫的乐曲由于旋律平易近人,因此经常被好莱坞电影拿来使用,所以有段时期被批评为过于通俗;但是在现代说这种话,如果是门外汉,那就是无知,若是专家,即使被说成是偏见,也是自找。
“那家伙主动放弃了指挥工作是吧?真是做对了。要是可以找到别人代替,那就万万岁了。”
“可是事情也没那么容易啊。”
我把江副刚才的话转述给雄大听。
“唔……。可是这只是他的猜测吧?又不是每一个教授和讲师想法都跟江副一样。”
“我认为每个人都这么想。”
舞子满不在乎地说。
“火中的栗子,这比喻确实没错。万一歹徒准备继续犯案,下次对人下手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就算是那样,也不是我们的责任啊。”
“至少惹到指挥的确实是雄大。”
“喂,等一下,妳的意思是我害的吗?”
“我只是说,指挥去职,你也有一部分责任。所以你快点去找替代的指挥过来吧,这是你的责任。”
“等一下。”这次换友希站起来了。
“默默听妳说,妳就嚣张起来啦?拽个二万八的。妳也看到了吧?那家伙就是算准了雄大会发飙,才在那里死缠烂打地挑剔他的。”
“既然知道是对方的阴谋,那就更不应该上他的当啊,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呵,我是小孩子唷?”
“就算留着胡子、嘴里叼根烟,没办法收拾自己捅出来的篓子,那就是小孩子。”
“哎哟,瞧妳说得多冠冕堂皇。那不敢跟喜欢的男生告白,不就更像小孩子了吗?还是那叫做少女情怀?”
舞子慢慢地转向友希,光是这样,周围的气氛顿时就变得一触即发。我用视线向雄大求救,然而这家伙直到最后都没发现自己成了导火线,只是哑然看着两个女人。
受不了,这个无忧无虑的呆子……。
“哇,难得一见的组合唷!”
“咻!女人的战争!”
糟糕透顶。就连那些平常应该会当和事佬或劝架的人,都为了发泄积郁已久的愤懑而在一旁瞎鼓噪。
接着我看初音,她一脸认命,净是摇头。我已经想不到任何人可以帮我了。
在众目睽睽之中,舞子静静地站了起来。
总之非制止她们才行。
我急忙阻挡舞子的去路——然而她却在我前面一个转身,朝出口走去。
“舞、舞子?”
“我不是说了吗?只有小孩子才会把对方的挑衅当真。再见,首席。指挥的事,就交给你和麻仓同学了。”
那一如往常的沉着态度让我松了一口气。雄大他们是不是小孩子姑且不论,至少舞子是有自制力的。
瞬间,肩膀一阵沉重。我回望身后的团员们,就像要确定堆积如山的问题般。
问题在于看不到任何一个人有舞子那样的自制心。舞子离去后,沉淀在现场的不安与焦虑依旧如故,团员们的眉间渗透出困惑与疲劳。
我也觉得:这种状态要谈什么调和呢?
可是不能原地踏步,回头更是绝对不可能。距离定期公演已经不到两个月了,没时间了。我拉开嗓门,像要甩开压在肩上的重担似地说:
“好了,继续练习!”
05
虽然进入暑假,不必上课,但练习时间增加,所以还是一样无暇宽心休息。
指挥缺席的交响乐团练习令人劳心费神,调整团员的行程磨耗体力,每天我一回到住处就倒在床上,像死人一样睡到天亮,因此好几天我连新闻都没看,完全不晓得社会上有什么热门话题。
然而这个时候,就在我头顶遥远的上空处,云朵正出现危险的动向,而天气预报连日透过电波传送了这个讯息。
八月十五日起便停滞在日本海沿岸的锋面反复南北移动了几天,但第十号台风在二十至二十一日挟带庞大的威力从南大东岛的南南东缓慢地向西北方前进后,引入了大量的温湿气流,导致锋面活动一下子变得剧烈,发达的锋面云系即将为日本列岛带来豪大雨。此外,气象厅特别强调由于锋面滞留期间很长,因此锋面云系势力惊人,这波锋面将从三重县南部朝爱知县西部移动。
而我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06
“阿城,今天可以回去了。”刚过六点的时候,老板便这么对我说。
“咦?可是还这么早。”
“怎么,你没看电视新闻吗?台风要直击名古屋啰。搞不好电车会停驶,今天上班族都提早下班了。”
哦,难怪今天客人这么少——我半是恍然大悟,另一半却纳闷只是台风而已,何必这么神经过敏呢?
“只有我先回去吗?”
“嗯,就像你看到的,今天客人不多,其他打工的都是住在市内,可是阿城你是住在西枇杷岛。万一台风来,名铁一定会停驶的。”
这我也有过经验。去年这个时候也是台风逼近,JR、名铁、近铁、市营地下铁当中,最先停驶的就是名铁。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离开店里的时候,外头已经下起倾盆大雨了。折迭伞根本无用武之地,衬衫肩膀以下一下子就全湿透了。
就像老板说的,地下铁塞满了提早下班的乘客,名古屋车站也挤满了人。
不过即使到了这个时候,我本身仍然毫无危机感,甚至对于台风逼近有一种庆典到来的期待。灾害是一种非日常,因此可以让人忘却日常的一些烦忧。
即使到了西枇杷岛站,雨势仍然不见衰减,还没有回到公寓,别说衬衫了,牛仔裤膝盖以下全都吸满了水,变得沉重极了。
八月的雨又湿又暖地沾附在皮肤上,我一进房间就冲进浴室,把莲蓬头转到有点强,好冲掉汗水等一切。水压愈强,感觉就愈能冲掉这几个月来的不愉快和心烦。我冲澡冲了很久。
就在这个时候,我注意到手机在响。
铃声被莲蓬头的声音盖过,所以我不晓得它从什么时候就在响了,但知道我的手机号码的人没有几个。
到底是谁找我?
我立刻穿上衣服来到客厅。桌上的手机灯光闪烁,还在响个不停。我甚至没空确定来电者是谁就接了电话。
“喂?”
“我是岬老师,你现在在哪里?”
“哦,老师,我在租屋处啊。”
“你还在那里?你没看电视新闻吗?”
“呃,我才刚回到家。”
“你现在立刻离开公寓,去最近的避难所。市内全区还有周围都发布了大雨洪水警报跟避难劝告了。”
07
我离开公寓,一阵愕然。
人们常用倾盆大雨来形容雨势,但这根本不足以形容眼前的状况。
雨势简直就像用汽油桶一桶一桶地倒水。
不到一个小时,雨势就整个丕变了。这不是下雨,而是倒雨。不是敲击地面,而是要冲破地面。这个时间天色应该还有些明亮才对,然而灰色的帘幕遮蔽了视野,连前方几公尺的景色都完全一片灰蒙蒙。雨声太大,连车辆行驶声都被盖过了。那已经不是雨声了,如同字面形容,是大量沙石被冲落的轰隆声。
倾注的雨滴打得人好痛。
就像水形成的长茅。水只要劲道足够,甚至比冰还要坚硬。我的脑海冒出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消防车的水柱将老朽的水泥块冲碎的画面。
走出马路后,我更是惊讶了。
是河。放眼所及的每一条路都淹水了。高度虽然才十公分左右,但混浊的水流淹盖了所有的柏油路。我穿的是运动鞋,所以瞬间犹豫了一下,但总不能穿拖鞋到避难场所。我有了鞋子泡水的心理准备,朝河中踏出一步。
指定的避难场所位置,我已经在公寓一楼的公布栏上确认过了。是从这里穿过商店街,往高台方向走上十五分钟的国中体育馆。
不过平常状态的十五分钟,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延长多久,我毫无概念。
我穿上雨衣,而不是撑伞。在这样的雨势中,雨伞只可能碍事,实在不可能发挥原本的功能。不过我穿雨衣还有别的理由,但那个理由我完全忘了。雨点直接打在身上,那彷佛遭受瀑布冲击的感觉,让恐惧感陡然升高。
眼前的人孔盖哗哗喷出水来。不只是来自于地下,建筑物的排水管和测沟的水朝道路的低洼部分汇聚而去,让水流愈来愈强,感觉稍一不慎,就会被那水流给绊倒。
偶尔会有汽车通过,但似乎因为水的抵抗力以及视线不良,开得很慢。不过车子驶过旁边时,只能形容为波涛的飞沫甚至泼到我的头顶上来。我在大衣底下抱着行李,所以从帽子露出来的脸就只能任凭淋湿了。
行李?
08
这么说来,我应该什么都没拿就从房间冲出来了,却……。
我对抗着浊流,勉强来到了商店街。所有的店铺都拉下了铁门,前方堆起高高的沙包。稍微一瞥,沙包看似防堵了淹水,但看看随着前进而逐步升高的水位,这些堆起的沙包被浊流吞没,感觉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快点!国中在那边!”
十字路口的路边,穿着黄色雨衣的警察大声呼叫着。然而可悲的是,他的声音被雨声和浊流给盖过,根本传不了多远。可能是明白这一点,警察用双手不停地指示避难地点的方向。
擦身而过时,我向警察说谢谢。虽然不清楚我的道谢在这样的噪音中能否传进他耳中,但我还是无法不说。
仔细想想,这实在讽刺。短短几十分钟前,淋在身上的水滴才让我感到安心,然而现在打在身上的水滴却激起了我的焦虑。
弯过十字路口,前方是一片平缓的坡道。上坡之后,水位当然变低了,脚步也变得轻松许多……。这么一想,身子便一下子轻盈了。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背后传来恐怖的声响。
哗啪。哗啪。
就连在这样的暴雨之中也能听见的,间歇性的粗重水声。
回头一看,道路的尽头就在十公尺前方的堤防处,骇人的声响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然后我目睹了不敢置信的情景。
水波不断地溢出堤防。那就是声音的真面目。
可怕的是,溢出来的水波倾泻在路灯上。
堤防的高度明明比二层楼的房屋还要高。
万一这道堤防决堤的话……。
背后窜起一阵恶寒,为了甩开那种恐惧,我奔上眼前的坡道。
好不容易来到体育馆,在门口我立刻领到了毛巾和尼龙袋。我躲到屋檐下,用干毛巾擦过脸后,总算放下心来,把湿掉的雨衣和运动鞋塞进尼龙袋里。
我以为要登记住址和姓名,但不需要任何手续,我就被带进馆内了。
体育馆中人满为患。如果这些是穿着体育服的国中生,那就是很平常的景象,但现在来来去去的全是穿着家常便服的居民,因此感觉相当怪异。里面甚至有人穿着睡衣。
体育馆内本来就没有空调吧,不管再怎么宽广,塞进这么多的人,光是呼吸就让空气变得闷热无比。再加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体味,掺杂在一起,几乎令人眩晕。
今晚得在这种闷热和臭味中度过一晚吗?——光是想象,我就一阵毛骨悚然,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啊,太好了,你顺利过来了。”
“岬,岬老师?”
突然现身的岬老师一看到我,立刻破颜微笑。
“老师怎么会在这里?老师的公寓不是在荣区吗?”
“我朋友住在堀川,我来找他,拖拖拉拉的,结果碰到了避难劝告。然后来到避难地点一看,却不见你的人影,所以才打电话给你。不过你果然是个音乐家呢,就连这种时候,或者说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更不会放开乐器。”
咦?我望向岬老师开心地指着的东西,发现自己的右手紧握着小提琴盒。
我一阵哑然。
到底是什么时候拿的?——可是这下子之前的一切也令人恍然大悟了。会选择穿雨衣,是为了可以腾出手来提乐器,路上一直觉得肚子上有东西,是因为在保护这个提琴盒。
“我完全没意识到……”
“情况紧急,你一定相当惊慌吧。这种时候,人好像会在无意识中带走最熟悉的东西。这是演奏家常有的事,但像我就没办法把乐器带走,所以真是羡慕极了。”
我急忙从琴盒中取出我的伙伴。琴盒是完全防水的,但避难途中或许我相当粗鲁地对待了盒子。
琴弦有没有松掉?琴桥有没有偏移?音柱有没有跑掉……?太好了,没有任何异状!
我摸索口袋,口袋里只有房间钥匙,连钱包跟手机都没带,全丢在公寓了。
不是用脑袋思考,这双手比起金钱或是与社会的连系,更优先选择了乐器。一股爱怜之情顿时涌上心头,我非常自然地拿起小提琴摆好。
融入右手指的琴弓触感。
左手四指记忆的E至G弦。
这只手,还有这些手指,比起钞票还是键盘锁,都更要熟悉小提琴。不,它们被看不见的牢固丝线紧紧地连系在一起。
然后我倾斜脖子,让下巴与脸颊体会乐器的温暖的时候——
“就说不会给自治会长添麻烦了啊!”
馆内中央一带传来男人的怒吼。
“不,畑中先生的心情我懂,可是已经来到避难所的人,我们不能让他再回去。拜托你替我想想吧。”
“与其在这种地方干焦急,我宁愿回去店里,尽量把一楼的商品垫高,只是这样而已啊。哎唷,拜托啦。”
“我是不想这样说,但我也跟畑中先生你一样是生意人啊。不,这里的商店街老板每一个都一样,可是大家都默默忍耐啊。”
“你们是开理发厅的又没关系,我的店可是米行啊,你懂吗?”
“为什么开理发厅的就没关系?”
周围的人诧异出了什么事,沉默下去,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扩散开来。
“会长,不好意思,我也要回去看一下。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回来。”
“鱼新先生!怎么连你也说那种话?如果自治会的干部那样做……”
“这里的人还没有忘记十年前的惨况啊。”
“各位,我是镇上的河川课人员!现在已经发布避难劝告,堤防周围一百公尺目前非常危险,所以禁止离开避难所,请各位留在原地。”
“公家机关的滚一边去!”
看上去个性火爆的商店老板揪起年轻男子的衣襟,与几个上前制止的人扭打成一团。这段期间,仍有人强逼自治会长,更有人上前劝阻,场面混乱到不可收拾。
馆内各处开始传出婴儿与幼童的哭声。母亲被哭个不停的声音惹得心烦意乱,也厉声叫骂,挨骂的孩子哭叫得更是厉害了。
男人们也聚在一块儿商量着什么,但一片騒乱之中,对话自然变大声了。许多地方似乎在为了争位置而吵架。小学生们不晓得有什么好玩的,穿梭在人群间跑来跑去。
已经乱成一团了。
再这样下去会演变成乱斗——
就在这个时候。
前方突然传出“砰”的一道巨响。
瞬间,怒吼和哭声、甚至连呢喃细语声都静止了。
声音是从舞台上传来的。舞台上有一座倒下的白板和一个老人。
“不好意思啊,各位,不小心弄倒了,吓着大家了。”
那个人一副好好先生的相貌,可是声音中气十足,即使没有麦克风,声音也响遍了整座体育馆。“可是各位的行动,实在是让我这样的老人家心臓吃不消,希望大家可以稍安毋躁好吗?”
“老先生,我们商店街老板……”
“畑中先生,你的心情我懂,可是如果你现在离开,会有更多人争先恐后跟着你一起走。要是里面有人被淹死了,你能不在乎吗?万一去叫那些人回来的人也一起遭殃,你可以没事似地继续过日子吗?”
男人沉默下去。
“店和商品当然重要,可是最重要的东西都已经像现在这样聚集在这里了。然而却要再把它丢回水深火热之中,这不是聪明的做法啊。”
“我知道……这我都知道啊!该死……!”
米店老板挤出声音似地骂道,慢慢地垮下肩膀。
“为什么又会碰上这样的事?难道住在这里的人做了什么活该遭天谴的事情吗?”
“灾祸是不看人的啊。”
“就算是这样,这也太残忍了!我说老先生,十年前的事,我连一刻都没有忘记过,想忘也忘不掉,老先生也是一样的吧?”
台上的老人一脸严峻地点点头。
听到十年前,我的记忆恢复了。当时我还是小学生,但透过电视画面看到的景象,不是那么容易忘掉的。
二〇〇〇年九月十一日,前所未见的暴雨袭击了名古屋及周边地区,也就是世间惯称的东海豪雨。那天整整下了两个月份的降雨量,堤防溃堤,山崩、土石流造成了莫大的灾害。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天白区以及西枇杷岛町这里的淹水灾情,建筑物直到二楼都完全浸泡在泥水之中,只有交通标识的图案部分还露在水面上,那情景说有多诡异就有多诡异。西枇杷岛车站则完全没入水中,只剩下车站建筑物屋顶浮在水面,不折不扣是一片世界末日的情景。灾害损失也超过二千亿日币,似乎有好一阵子被视为是都市灾害的象征。
“那天我们也是在这样的暴风雨中,挤得像沙丁鱼似地躺在这儿过夜。听着那下个不停的雨声,想象自己的店怎么了,真的是又怕又难受,完全无法阖眼。可是更惨的是接下来。”
米店老板说到这里,停顿了好半晌。
“第二天雨停了,第四天水也退了,不出所料,商品全泡水了,家里一直到二楼,家具什物全毁了。每一户的人都带着死鱼般的眼神,把不能用的家具和家电搬到急就章的垃圾场去丢。那有些是财产、有些是充满家人回忆的东西,丢掉的时候,每个人都泪眼汪汪。住家里面,地板和墙壁全是泥泞,满是垃圾,比猪圈还要不如。纸门、榻榻米和被子也都没用了,全部都得丢掉。这一区的公园本来还被大家嫌大,可是还不到半天就堆成了垃圾山。路上的汽车全是泥巴,管它是新车还是旧车,全都成了废车。不过车子过了一阵子,就有精明的业者来把大部分都收购走了。”
馆内一片死寂。十年前并不是太遥远的过去,也有许多人是过来人,对老板的话感同身受吧。
“雨停之后,讽刺人似的,接下来是好长一段大晴天。九月还热得要命的阳光让气温一下子飙升。然后我家倒霉,开的是米行,吸了水的米膨胀,把米袋撑破了。再碰上大热天,米一下子就发臭了,那臭味真的会把人熏到眼睛都发痛。可是处理场已经爆满,回收车来的次数也不够,臭掉的米根本没地方丢。结果那些恶臭搞到根本没人敢靠近我的店,每个人都捏着鼻子,避之唯恐不及。米行本来就不是多好赚的生意,但我们家还是连着三代,努力为顾客服务,到头来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后来我真的是又气又恨,完全失眠了……。老先生,你是要我再经历一次那个时候的悲惨吗?”
“要比惨,我也不输人好吗?嗳,现在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经历过啊。”
这次换别的男人开口了。
“水退的时候,市内在第三天总算开始恢复原状,可是唯独这一区,生活机能花了一个星期才恢复。没水没电没瓦斯,简直倒退成古代的生活。不能洗脸、不能洗澡,厕所不能冲,也没法洗衣服。过了傍晚,连路灯也没有,一片漆黑,也收不到任何讯号,整个被孤立了。可是如果只是在这里生活,埋怨不方便也就罢了,因为大家都一样,没什么好怨的。可是啊,只要跨出去一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铁路也是第三天就修好了,所以会去市内买东西不是吗?然后一上电车,每个乘客都离我远远的。理由不必说也知道,三天没洗澡,在没有冷气的房间里汗流浃背地生活,那当然臭了。可是我没来由地气愤起来了。明明碰到一样的灾害,为什么就只有我们被当成流浪汉一样看待?刚才老先生说天灾是一视同仁,但为什么偏偏就只有我们特别衰?更让我挫折的是回程的电车从车窗看出去的街上夜景是很美啊,路灯、便利超商的灯、往来的车灯……以前我从来没有留意过,现在却觉得感激,就算是人类制造出来的光,也一样是很美的。然而那片灿烂的光明世界中,却只有这个地区是一块漆黑,活像个黑洞似地,开了个又黑又大的洞。我整个人都心寒了。然后一想到自己要回到那个黑洞里,我腿都快软了。我、我从来没有想过回自己家居然会让我那么不情愿……”
最后的话巳经听不见了。
众人沉默着。不知何处传来吸鼻涕的声音。
然而寂静也维持不了多久。
体育馆的屋顶突然传来刺耳的声响。不是液体,完全是土石冲刷下来的破坏性声响。
“……怎么会下成这样……”
感觉屋顶都快被冲破了。而且那非比寻常的雨势一点都没有要缓和的迹象,而是疯狂地攻击着屋顶。风也一下子转强了;竖耳聆听,四边的墙壁也传出咬略倾轧声。
虽然是避难所,但也不是核灾避难所。尽管位在高台,但也无法免于暴雨的灾害。面对自然的威猛,人类的建筑物全是渺小无力的。风雨彷佛具有肉食兽的意志,意图吞没整座体育馆。聚集在这里的我们,是只能坐待凶猛利牙来袭的渺小存在。
“我好怕唷……”
“妈妈!”
馆内各处传出惊恐的声音。坦白说,我觉得羡慕。如果哭叫到声嘶力竭,就可以暂时忘掉恐惧和不安,我也想要这么做。
“老先生,我还是要回去!”
“我也要!”
男人们就要再次展开攻防。母亲们悲伤无比,孩子们不停地哭泣,渴望着安心。
我不安地抱着小提琴,忽然间,岬老师朝我看来。
“对了,你的曲子练得如何?”
什么?我忍不住扬起语尾反问。现在是什么状况,这个人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我记得是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协奏曲对吧?背谱不必说,到第三乐章应该都很熟悉了吧?”
“呃,还可以……”
“不行还可以,如果我是主考官,你可以现在当场演奏吗?”
“……可以。”
“OK,那我们走吧,同学。”
我正自讶异,老师指向舞台。
那是常见的舞台景象,旁边正坐着一架平台钢琴。
“我来担任伴奏,我们两个一起向这里的民众表演一首协奏曲吧。”
“难道老师想用音乐来平缓大家的情绪吗?”
“对,没错。”
“……开玩笑的吧?”
“怎么会是玩笑呢?我可是百分之百认真的。那首曲子很有名,大家一定也能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老师,没办法的。我觉得你的想法很了不起,也很值得尊敬,可是那种佳话,现实世界是绝对不可能行得通的。”
“我觉得我们演奏乐器并不是什么佳话啊。”
“老师看不出现在的气氛吗!乱成这样,就算拉什么小提琴,也不会有人要听的,只会被嫌吵而已。处在战争或天灾当中,自己的生命和生活宛如风中残烛的人,才不需要音乐!”
“嗯,我也这么认为。”
“那……”
“可是每一个人都是如此吗?”
岬老师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
“的确,碰上危急存亡关头,大部分的人都不会悠哉地去听什么音乐吧。比起一首华尔兹,他们会更渴望一片面包。比起一首小夜曲,他们会更渴望柔软的床铺。可是即使如此,其中或许也有人渴望钢琴的旋律,以得到心灵的宁静。”
“这……可是……”
“就和科学与医学是为了对抗人类所面临的苦难而存在的一样,音乐也是为了驱逐侵蚀人心的怯懦与无情而存在的。确实,想靠一根手指头带给所有的人安宁,这完全是一种傲慢;可是即使只有一个人,只要有人需要音乐,而自己拥有演奏音乐的才能,我认为就应该为那个人演奏。而且演奏音乐的才能是神明赐予我们的天赋,我想要把它用在让人们与自己幸福。”
岬老师的眼神贯穿了我。那是尽管平和,却绝不容许对方别开视线的目光。让人觉得只要别开视线,就是一种虚伪。
老师不待我回答,便往舞台走了出去。我无可奈何地跟上去。看到老师的目光我明白了。即使我畏缩不前,他也会一个人步上舞台。
在怒吼、叹息与哭声此起彼落之中,岬老师灵巧地穿过人群前进,我只能紧跟在后,免得被甩下。然后老师走上舞台,总算有几个人注意到他。叫骂声消失,狐疑的视线渐渐凝聚上来。原本肃杀的氛围一转而变成好奇。
“你应该明白,这首曲子的第一个音是关键。诉说似地、但是必须强劲,靠那个音来引人入胜。”
我微微点头。
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以某个意义来说,是一首不幸的名曲。一八七八年,柴可夫斯基听了拉罗的《西班牙交响曲》,深受铭感,写下了这首曲子。他对这首曲子满怀信心,将它送到当时的小提琴第一把交椅莱奥波德·奥尔那里,却被这位名演奏家回绝说这首曲子不可能演奏。三年后,这首曲子由阿道夫·布洛斯基初次演奏,但由于指挥家与交响乐团都心不在焉,因此听众的反应也不甚踊跃,也遭到评论家们无情的贬损。然后好一段期间,这首曲子一直是命运多桀。
我从琴盒里取出奇奇里亚帝。这阵子我都是拉奏史特拉第瓦里,但奇奇里亚帝毕竟是长年来的伙伴,就像我的身体一部分,与我的肌肤融为一体。
相较之下,岬老师要弹奏的是初次触摸的平台钢琴,无法将自己的爱器随身带着走的钢琴家,即使是使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碰到的钢琴,也必须弹奏出最棒的琴音才行。而且这群听众并不是渴望音乐才聚在这里的。
“喂,你们在那里干嘛?”
“这种时候少在那里制造噪音啊!”
各处开始传出咒骂声,每一次我都忍不住缩起身体,但岬老师满不在乎地调整座高。
“随时都可以了。”
然后他再次看我的眼睛。
我赫然一惊。
坐到钢琴前的岬老师,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屹立不摇的自信、面对数百万敌军也绝不退让的大无畏。在两个月前的演奏会上看到的勇姿,现在就在那里。
我彷佛被看不见的手推动,拉出了第一音。
第一乐章,中庸的快板,D大调四四拍。摇荡似地拉奏出意味深长、述说般的序奏主题,是一段由小提琴独奏的极中板奏鸣曲主部。舞台下依然传来粗鄙的骂声。为了不输给那些声音,我逐渐提高音量,结果台下的嘘声也随着音量逐渐高涨。
然后岬老师的伴奏开始的瞬间,我的耳朵一阵惊愕。和缓呈现的第一主题——它的音是多么地多采多姿啊!原本这首协奏曲的乐器编制是长笛二、双簧管二、单簧管二、低音管二、法国号二、小号二、定音鼓,然后加上弦乐五部,然而这架钢琴居然演奏出可匹敌八种管弦乐器的音——不,甚至可能是凌驾其上的音。我朝旁边一瞥,岬老师的手指在键盘上如机械般高速弹奏着,令人错觉之所以听起来有那么多的音,就是这个缘故。
钢琴声响起后,嘘声便静了下来。这样的伴奏,弄个不好,小提琴的独奏都要被压过去了。
主题变调为回旋曲风。小提琴不间断地拉奏出旋律,是令人回忆起甜美回忆的旋律,华丽、流畅、歌唱般地。
渐渐地,伴奏变得高亢,与小提琴对奏起来。岬老师的钢琴从底下支持着小提琴,绝不会抢上前去,但仍静静地往上提。压迫感给了我的手指力量。
回旋曲不断地向上,暂时下降之后又向上,预先提示了第二主题的情境,旋律抒情而有些令人怀念。钢琴一面应和一面追赶上来,我就好像真的遭到追赶一般,心跳逐渐加速。
过去我也在练习课中与交响乐团合奏过好几次,但这是我第一次碰到这样的钢琴伴奏。虽然内敛地伴跑,却紧紧地贴在背后,让独奏者保持紧张。跑在前方的应该是我,掌握步调的却是岬老师。可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这仍是非常怡人的紧张。手指在颤抖。共振的锁骨就要唤起官能的感觉。
伴奏忽然中断,小提琴的独奏又开始了。接下来是一段平缓的向上。只有我一个人拉弓,肌肤就能明确地感受到馆内紧张的空气。没有任何一处传来说话声了。虽然不甘心,但这样的紧张并非小提琴,而是岬老师的钢琴所带来的。不能让我的独奏毁了这样的紧张。我不能输。我将全副神经集中在耳朵和指尖。
然后钢琴静静地加入,一段轻快的对奏之后,钢琴与小提琴一同朗声高歌第一主题。
是发展部。这是每个人都听过的知名曲调。如果是交响乐团,这就是最强奏的部分,由小号与定音鼓同时演奏高音与低音,钢琴在空间中轰炸出勇壮的旋律。
心跳在我的胸膛里一口气加速。
小提琴与钢琴,我和岬老师化成了一体。斗志涨满了整个身体,唤起了屡败屡战,百折不挠的不屈精神。
一开始也有许多评论家厌恶这民族色彩洋溢的旋律,可是在初演中拉奏它的布洛斯基没有屈服于这些恶评,一有机会就演奏这首曲子,使得听众渐渐地理解了它真正的价值。
岬老师的钢琴持续着。音量暂时变小,撩拨不安似的极弱音爬过舞台的地板。但不仅是不安而已,也逐渐揭示将要挺身面对那种不安的动机。
一段伴奏之后,是小提琴独奏,将第一主题多次变奏,轻盈地旋回。忙碌的节奏反复着,同时也若隐若现地呈现出刚才钢琴所提示出来的不安。
进入再现部,主题反复。在这个关键之处,岬先生的手臂更高地挥扬起来。
欢喜爆发。心灵解放。
这一瞬间,激烈敲打屋顶的雨声也从耳中消失了。
自己拉奏的小提琴音与钢琴声在体内共鸣。我本身成了乐器的一部分,前后左右摇晃着共振的身体,让琴音扩散出去。
我已经不在乎听众的反应了。
外面的暴风雨也听不见了。
暴风雨就在这里。在我和岬老师之间盘旋着,席卷了两人的心。然后吶喊着与内在的事物相对抗,嘶喊着把对灾难的恐惧与被喝倒采的不安都化成斗志去对抗。
小提琴回应钢琴三次的进行曲曲调。
盛大的曲调静下来后,又是小提琴的独奏。兴奋未平,发展又变得更加华丽。但是是纤细的、幽微的、如履薄冰的。驱使分弓与断奏,总之不让音中断。虽是弦乐器特有的高音,但不能是锐利刺耳的音。运用手指和手肘进行揉弦,在高音中加入华丽的表情。
维系着似断非断的旋律,清脆地、跳跃地不断歌唱。细微但强韧的音在馆内盘旋不绝,就宛如一面对抗一面彷徨的人所吟唱的歌。
音域徐徐扩大,用一把小提琴进行对奏似地演奏着。虽然才总算来到第一乐章的一半,但手臂已经开始重了起来。即使如此,我一点都不想停止演奏。在确定这场音乐的终点在哪里、如何结束之前,我不打算放开琴弓。
第二主题再现,接续小提琴似地,钢琴轻柔地潜了进来。多么绝妙的加入方式啊!不打断独奏拉出来的旋律,模仿长笛温柔的音色来反复第一主题。瞬间,周围朦胧地扩散出一片田园风光。小提琴承续,曲调再次变得跃动,从这里开始,速度慢慢地逐步加快。
弓的振幅一下子变大,速度益发急促。
然后我开始冲刺。一点一点地向上,让弓奔向终点。
驰骋的音、持续弹跳的节奏。
钢琴忽然涌现,从背后追赶上来。岬老师也开始全力奔跑了。
我屏住呼吸。心跳加速。
我被催赶似地拉得更快。即使如此,仍紧紧地维持住华丽的曲风。
挑战体力与运动能力极限般的运弓。呼应似地,钢琴也总动员八种乐器,起伏弹奏出色彩浓艳的音符。岬老师的上半身跳动,以猛烈的速度敲打键盘。那与其说是演奏,更是在与钢琴搏斗。小提琴与钢琴缠绕在一起,朝天上冲刺。接着是宛如全曲终点般的怒涛尾声——
然后小提琴与钢琴强劲地奏出最后一小节,结束了长达十七分钟的第一乐章。
一瞬间的寂静之后,就好像取下密闭式耳机般,侵袭屋顶的倾盆大雨声灌入耳中。感觉好不可思议,明明演奏的时候完全听不到任何雨声。
话说回来,刚才的演奏究竟是怎么回事?疲倦,但是酣畅。手臂麻痹,却充满快感。我从来没有如此深刻地与伴奏融为一体,也没有如此深刻地被合奏打动过心灵。只能汲汲营营于配合大家的演奏的过去,简直就像一场梦。
注意到的时候,我的额头被汗水湿濡了,心臓的悸动也尚未平息。即使如此,暂时放下琴弓后,呼吸渐渐平顺了许多。
虽然已经觉悟到的嘘声尚未响起,但那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必须专注于下一个乐章。
我斜看岬老师,又吃了一惊。才刚结束那么激烈的演奏,岬老师却一脸若无其事,沐浴在灯光下的额头也没有半点汗渍。他那具纤细的肉体当中,究竟隐藏着多么惊人的演奏能力?还是做为一个职业演奏家,这点程度的事是理所当然?
下一乐章——老师用眼神向我示意。我急忙把小提琴夹到下巴。
第二乐章,短歌,行板,不间断,G小调四三拍。
一开始由钢琴的序奏揭幕。在一段令人联想到牧场清晨的静谧导入部之后,小提琴奏起。充满忧愁的悲伤旋律——这是第一主题。这首曲子在完成的当时,这个部分还刻意加上弱音器来轻柔地演奏。换言之,这代表了它要求如此幽微的旋律。
但即使是拉奏极弱指示的情形,实际上也不是降低音量。那么是要如何演奏?就是要营造出那种以幽隐的琴音演奏般的感觉。若非如此,小提琴音会被交响乐团的音给淹没,而且坐得远的听众也不可能听得见。但是要让听众感觉到极弱的奏法,比演奏大音量时需要更大的肌力、体力以及精神力。拉奏出来的旋律是宁静的,但右手上臂的肌肉与左手四根手指的肌肉几乎快要承受不住苛酷的操劳,都快抽筋了。
中间部转调为降E大调。在这里,第二主题登场。第二主题比第一主题更富起伏,为曲子带来变化。是包裹住听众,温柔抚慰般的旋律。
为了让这里的每一个人获得安心,我竭尽我所学到的一切技巧,演奏出音乐。从这里开始是一段小提琴的独奏,不能期待岬老师的辅助,是关键场面之一。从极弱的束缚中被解放的双手欢欣地奋勇律动。
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一介音大生能够表现出来的音乐程度可想而知。就像老师说的,想要只凭指头带给人们安宁,这完全就是傲慢。这我再清楚不过了。可是我已经了解到了。了解到遭逢灾难的人们面临的不幸与痛苦、不得不对自己的职业与家庭萌生嫌恶的悲哀。如果能够缓和那些痛的几分之一,其他大多数的嘘声又算什么呢?只是几分钟的手臂操劳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切实地想要用极强的力道去拉琴。为了让我的心愿传达给体育馆每一个角落的人,我想要用更大更大的音量去演奏。
很快地,第一主题复返了。旋律刻画着对于抛下以及失去事物的留恋与激情,逐渐落入悲伤的深渊。再次以极细维系旋律,用幽微的音来表现哀切。f孔释放出来的音震动我的身体后,幽幽地消失在空中。
然后小提琴沉默下去,承接那哀切,钢琴立时出现。与小提琴相同,钢琴声从极弱开始,但岬老师的极弱并非单纯的微弱音,每一个打键都有着明确的中心。声音虽小,却不可思议地重量感十足。
无论是钢琴家还是小提琴家,被称为独奏家的演奏家都深悟特别的奏法。我刚才运用的技巧也是其中之一,但现在岬老师展现的却是技巧之外的事物——一种音乐的异质。即使同样去弹奏同一架钢琴,弹奏出来的音色却有着云泥之差,是因为演奏者有其特异性。而比个性更要独特的异质——那就是演奏者的个性,也是演奏者的音色。
伴奏钢琴的弱音反而更强地凝聚了听众的注意力。但微弱的只是音调,实际上音量十足,因此能够做到与极强相同的主张。第一主题继续着,不久后旋律慢慢地改变曲调,展现出在困难与苦恼中挫败,仍坚持站起来的勇气。
然后,突然间钢琴“当!”地一吼,第三乐章开始了。
活泼的快板,D大调四二拍,回旋奏鸣曲形式。
钢琴忽然舞蹈起来。具强劲跃动感的旋律是后来出现的第一主题的片断。在第二乐章沉静下来的心跟着雀跃似地弹跳起来。
很快地,独奏小提琴接续上去。一开始吊胃口似地徐缓地,然后渐渐加快速度。不是急剧,若要比喻,就像爬上宽阔的螺旋阶梯般地拉奏着。这是为了在第一主题大鸣大放的助跑,绝不能亢奋,也不能中途松弛,是让乐器与自己心中的能量逐渐累积到极限的作业。
偶尔岬老师的钢琴会支持我似地从底下支撑起旋律。就好像底下拉起了救生网,我可以放手尽情地拉弓。
我拚命地拉弓,一面心想。起飞前的助跑,就是为了看到所有东西而努力。说穿了,现在的我就是如此。可以看到就在另一头的目的地。相较之下,自己的脚跑得是多么地慢啊。面对那耸立在前方的高墙,自己是多么地无力啊。可是正因为如此,我要跑。我要助跑,储备力量,计算跳跃的距离与时机。为了尽可能远、尽可能高地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