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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严歌苓 当前章节:154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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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札记

行路难

更新时间2009-4-17 15:23:29 字数:2986

 一到尼日利亚就发现行路难。国家政府收纳了人民的税务,却连公共交通设施都不提供。这个首都城市最常见的交通工具就是“奥卡达”,意思是“摩托计程车”。奥卡达在大街小巷游串,招手即停,迅速贼快,生死由天。司机不戴头盔,顾客当然就更不戴了。阿布贾城市特色为多弯,坡大,石头遍地。(这是个出产各种昂贵石料的国家,一堆击碎的铺路石,也是花岗岩)一部奥卡达从坡上冲刺下来,遇急弯滑翔而过,灵巧如耍马戏。我从来统计不出每天奥卡达的交通事故率,因为媒体放眼大事,民间对生命似乎也看得很开,乘奥卡达丧生的危险和虐疾、爱滋、上层社会的压榨、警察的“误杀”相比,应该算是最小的。所以奥卡达的危险只对惜命者而言。我出去散步,常看见路口聚着一群人,一打听,都是拦截奥卡达的。奥卡达就稀少了,假如要搭乘它去教堂或回寺,大概会在上帝和真主那里常做不守时,不守纪律的人。

有一次我烧菜烧了一半,发现买来的红辣椒不辣。这是个不辣不美味的菜,做出来也会煞风景。我便和我的女管家希望小姐说:“这里买辣椒象是摸彩,不切开来不知是辣还是不辣。”的确如此,当你需要不辣的辣椒时,常常也会事与愿违。买辣椒的小贩们很会察颜观色,两句话的交流,他就能断定你是想买哪种,断定出你想买辣的,他见风使舵,告诉你他的辣椒何如之辣。奇怪的是本地辣椒从外型和气味上很难判断它的滋味,除非你有着本地的采购经验,如希望小姐。过了二十多分钟,希望小姐拿出一包红辣椒,放在洗菜池里。我问她哪里找来的,她说她刚去了一次市场。市场离我家开车得半小时,她二十多分钟已经满载而归。我问她怎么来去得如此神速,她笑着跳到一边,大声说:“你不让我乘奥卡达,但你看看,它有多快!”有时碰到堵车,奥卡达便到人行道上去开,大车进不去的路,对奥卡畅通,除了丧生之险,奥卡达一身美德。

再一看希望小姐的装束,我又不解了,她穿一条长裙,很难骑坐在奥卡达后面。她避开直接回答,说:“坐惯了就好了。”非洲女子的裙子十分典雅,全都长及脚踝,从腰到膝是紧裹的,只在膝盖以下散放开来,形状象美人鱼的尾巴。这个国家食物紧缺,没有发胖之忧,女孩子们都苗条秀丽,穿上长裙,优点更被强调出来。当然,她们穿长裙也有宗教上的原因。街上从来看不见超短裙或短裤,我们这些休闲装到处穿的人,一定会被她们看作不够检点,有伤风化。可长裙子如何骑坐奥卡达,对我来说它始终是个谜。大街上的奥卡达来如风去如电,很难看清女子们解决长裙的麻烦,处理腿与裙、裙与座的关系。

上了大街,一有奥卡达的声响远远传来,我便站下来等。有一次碰巧看到一个年轻姑娘,头上顶个大塑料盆,盆里装满冰块和鲜鱼,站在街边等奥卡达。我牵着爱犬可利亚,站在她身后。这出表演会是高难度的,她即便人上了车,鱼怎么上车?我很有耐心地陪她等车,有些居心不良,看好戏的感觉。

终于从通往高尔夫球场的土路上飞车而来一辆奥卡达。土路口横拦一块大木牌,几乎封锁了进与出,上面的字写道“私人地产,禁止一切车辆、行人、牲口通过”。但从来没见这段警语生过效,大家照样自由穿行,尤其奥卡达,畅通无阻。人还得小心翼翼从木牌旁边穿过,奥卡达杂耍似的一溜边就过来了。停得也漂亮,眨眼间已停在卖鱼女子身边。两人悄声抬价杀价,交易达成,卖鱼女子一提溜长裙,紧箍在大腿上的那一截被提高到臀部,膝盖下如喇叭花的裙摆便到了大腿上,不知怎么腿向后一偏,如同稳坐马鞍一样骑在了后座上。她做这一套动作只用一只手,另一只手还得扶住头顶上的小型水产商店,看上去不轻,有二、三十斤的鱼再加冰块。

我为他们“双人飞车加顶盆”的绝技给震了,目送他们向无路灯的大街驶去。我猜想卖鱼女子是回教徒,要不就是奥卡达司机是回教徒,因为她上车之后手不去扶司机。双手大撒把,头顶上还有辎重,两腿被长裙约束,真是惊险之极!一百米外是大街,奥卡达车身偏斜,转过弯去,前后配合之默契,仿佛经多次排演。司机的身体与乘客在转那个急弯时,形成的完美平衡让我目瞪口呆。这动作需要多彻底的信赖才能完成?首先乘客得完全信赖司机,让他为她的性命负责,再是司机信赖乘客的顶盆技术,万一失重,破坏了他的平衡,也会人仰车翻。既然都无法信赖这个腐败无能的政府,大家只能把信赖给于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另一天的清晨,我看见一个女孩顶着一锅煮熟的玉米乘坐在奥卡达后面,刚下过雨,地上一洼洼积水,奥卡达左右绕着水洼舞大龙,从锅里冒出的水蒸气很是温暖香甜,逶延一路。还有更绝的;两个女子想分担一份车费,招了一部奥卡达,司机面有难色,又不甘心放过这笔生意,让她们各自添一点钱,便叫她们上车。毕竟已经是晚上八点,生意清淡下去。我马上站下来,想看“三人飞车”怎样进行。两个女子全穿长裙,这个难度就够了。我看第一个女子右腿曲起,先跪在后座上,腿再从座位另一边伸下去,两腿踩到前面的杠子上。第二个女子把自己硬挤进几英寸的空座,身体紧紧靠在前面女子背上。三个人合成了一个人,车子照样灵巧如燕。

听我们司机说,一个奥卡达司机每月可以挣三、四万尼拉。算一算他至少可以养三个孩子,租一处不错的住房,假如是回教徒,娶得起第二个,甚至第三个妻子,一星期两餐荤,孩子也上得起学。我们司机挣得还不及一个奥卡达司机。问他为什么不买部摩托车,也做奥卡达生意,他回答买不起车。只要买得起车,就等于保障了小康生活。乘奥卡达便宜,再穷的人都乘得起,所以生意一跑就很旺。

虽然奥卡达不安全,但它填补了政府公共交通的空白。邻近阿布贾的一个州极其贫穷,州政府为创造就业机会进口了五千辆摩托车,低价卖出来。不过五千辆上了奥卡达牌照的摩托车很快在那个州消失,在阿布贾浮现。阿布贾车费高,雇车的人也多,所以他们开着故乡政府为他们创造的就业机会,直奔首都。

还有一次我看见一个女人乘坐奥卡达,前面抱个婴儿,后面背带里背着一个岁左右的孩子。这是一道奇观。奥卡达飞车表演,看到此,叹为观止。没想到前几天又看到一个更绝的:乘在后面的男乘客带了一件巨大的行李,有一立方米的体积,包裹在中国流动人口常用的尼龙市场包里。这种包很可能起源于中国大陆,极其牢固,份量又轻,盛装量大,盛行在做服装买卖,进城找活干的流动人口中。它们一律白底、红蓝条为饰,便宜耐用。在尼日利亚,这种包也流行得很,各种小贩,流浪者,邻国的偷渡客都用。有一度加那经济萧条,而尼日利亚的经济还不象当今这么惨淡,大批加那人偷越国境,来尼日利亚谋生。加那人都是带着这种包过来的。那一阵这种包在尼日利亚被叫作“加那人必滚蛋包”。我看见的奥卡达乘客便是用的这种包,不过比一般的大许多。看上去他是个卖民间织物的小贩;把织品从民间收搜上来,到大都市走家串户,卖给收藏异国情调工艺品的外国使者。他和奥卡达司机商讨了一个价钱(大概要多付一倍车费),然后自己骑在后座上,把一立方米体积的大包袱搁在司机怀里,他的双手再从司机后腰抄到前面,扶住大包。司机的下巴搁在大包顶上。身子和车把之间,隔着大包袱,好在非洲人体形好,长臂长腿,否则这样的双璜飞车是不可能的。

写到此处,听见墙外小道上奥卡达鸣笛而过。天色极暗,一场热带大雨正在逼近,全城不积压有多少奥卡达司机和乘客将破雨飞驶,那将更加惊险。我想哪天也惊险一回,乘一次奥卡达,但美国大使馆有禁令,不准它的官员和家属乘任何本地人的车。

地上宫阙

更新时间2009-4-17 15:24:41 字数:3292

 在阿布贾这个首都城市到处能见到建筑史上各种文化的实验品。当然移民史和各种族文化的兼融痕迹也都在建筑上体现得很明显。之所以说它们是建筑的实验品,因为建筑设计师们以它们发挥了最大胆的想象力,使一个建筑往往要承载他太多的光荣与梦想,因此画龙点睛的、画蛇添足的都有。每幢建筑物都不胜其累,即要体现别出心裁,又要体现雍容华贵,还要体现民族文化传统。想想也真不易,建筑设计实现了如此多如此宏大的企图,还得顾及到实用性。有时实用性就在主次关系排列中往后推移了。邻近我们住处的一幢巨宅华厦,(不知什么原因,它的工期长达一年,还没有竣工的迹象。我猜想设计蓝图在实践中正被大大涂改)高出围墙数米,大门的巨大罗马柱威风凌凌,柱子撑起宫殿似的拱门,结构之繁琐,工料花费之浩大,将来的宅主可以大过豪华之瘾。何止豪华,几乎是帝王之气。每次乘车从它前面过往,都为它遣憾:这么豪华的拱门廊柱,却开错了方向。我计算了一下门与围墙的距离,只有不到五六米,也就是说,墙与大门之间,没有任何空间让你举头瞻仰它的宏伟、高大、凌人之势。建筑师忘了,空间是豪华的一部分。正如受佛教哲学影响的中国画家,把空白作为笔触块面的一部分。没有哪一座著名的帝王建筑不借空间造势。也许是房主造得起房买不起空间,也许是他是个实惠之人,买多大地就用多大房把它占满,一寸土地也不浪费。不过无论他怎么设想的,给我的感觉是他太不懂如何豪华了。几百年殖民主义的影响深远,殖民者当时在英国享用不起的豪华,到此地都要享用,因此这类豪宅便是上流社会的象征,是本地人可望不可及的去处。它之所以坚持几百年前豪宅的风格,尽管在当代生活中显得堆砌、庸肿、虚张声势,就是因为它代表贵族生活。所有有钱的本地人都要拥有一座如此的住宅。所有没什么钱的外国要人,也会租赁一幢如此的住宅。英国人在哪里殖民,就会传播它迂腐的等级制,就会培养一大批醉心贵族的平民。

这段殖民历史不仅在建筑外观上体现充足,房宅内的设计更令我啼笑皆非。我们的房子全是不厌其地设有双门,双通道,刚搬进去,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把好好的整体切割得肢离破碎:一个大厅有一个拱门不难看,弄出肩并肩两道拱门,看上去即琐碎又多余。我当时想:一个拱门上应标有“男”,另一个标有“女”。或者一个作“Entrance”一个作“Exit”。不然怎么来理解建筑设计师的意图呢?后来我才明白:主人走右边的门和通道(亦或左边的),佣人走左边的(或右边的)贵贱绝不容混淆。前门归主人走,佣人是没有钥匙的,侧门归佣人走,主人也没有钥匙,主仆不必担心有打个照面、嘘寒问暖,谈谈天气的时候。大概这种建筑设计的理想是把仆人变成隐形的服务者和劳动力,因此无论美国人英国人怎样以粮食、药品、教育援助非洲,这样的住宅设计会永远提醒非洲人外来人和他们的本质关系,永远不会忘记黑是黑、白是白,只要一有引发点,全体揭竿而起。在心灵上没有尊敬的物质援助价值又如何?因而,接受援助的一方也缺乏尊重。我们所住的房子都带有“Boy‘squarter”,即“仆佣居室”,面积窄小,没有空调,炎热无比的非洲,全指望他们祖祖辈辈袭承下来的抗暑性。同一院墙内,贫民窟和华厦并存。并且“Boy‘sQuarter”的叫法,也让我深思:不论男女,不论长幼,皆“Boy”也,似乎人一卑贱,在优越者眼里就永远是半个人,是无法平等对待的未成年“Boy”。厨房和洗衣房也没有空调,意思就是这两个地方主人不必涉足,碰上我这样爱烹饪的人,等级制度派生出的这种建筑设计就祸害到我了。四十几度摄氏高温的季节,厨房里假如两个冰箱一块用,加上烤箱、炉灶,每次在家里大宴客,我自己先蒸成一只红头龙虾。

因为城市的坡地多,我喜欢在高处看市容。应该说这是个非常美丽的城市,是热带丛林中的都市,大自然与工业文明(尽管极其有限)没有明显接壤处。最辉煌的建筑都不属于人,而属于神。不是教堂,就是回寺,最大的回寺是阿布贾的自豪,远看真是与朝日夕阳同辉。最大的天主教堂架构已经落成,等峻工后将何等气魄,完全可以想见。但我看见四周几部大吊车始终静止,也从未见任何建筑工人出没,就向一个朋友打听。回答说这座教堂和全城无数未完成建筑物一样,是腐败系统的牺牲品:一般公共建筑得到资金之后,层层官员贪污此其一,还要用于贿赂各个部门,如买器材、工料。若什么器材必须进口,就更惨,因为海关雁过拔毛,不满足他们,器材将被长久扣押。尼日利亚几乎没有重工业,许多材料和器材想必是要靠进口。因此资金预算便开始透支,建筑的速度远远不及挖墙脚的速度,于是一堵墙一堵墙被贪污者揣进了腰包,这两天我终于看见大吊车开动了,听说国内国外捐款的人很多,但愿建筑能加速,赶在贪污者把墙脚挖塌之前。

我发现只要风格单纯,建筑就好看,一旦设计师想在在建筑里实线种族大团结、各文化大统一,结果就是不伦不类,似是而非。一座简简单单的楼,偏要装上阿拉伯式的葫芦形门窗,颜色又漆成非洲人的大红大绿、鲜黄翠蓝,看了让我捶胸顿足。有一座巨型办公楼完全是按远洋客轮的形状建造,甲板、船玄全有,连颜色都仿照远洋客轮漆的,远看就是泊在绿色丛林中的轮船。由于求形状逼真,楼内必然被切割出许多无用的零碎面积,以及死角。设计师只顾让他的想象力疯狂起舞,把实用性忽略了。还有一些楼房,通体贴满花梢的大理石,有些土红色大理石本来很美,作了这种用途不但不显得华贵,而显得艳俗。而且任何豪华的东西大面积堆砌效果等于一个女人同体挂满首饰,让看的人目不暇接,气都穿不上来。我的趣味当然不能替代大众。但我相信审美是有一定原则的:比如能用一根线条达到效果,不应该再多加一根线条。真正贵气的东西,往往在外观上内敛、沉著、大拙若巧。还有一点,就是人性化,即无论建筑设计的追求怎样伟大,它应该为人服务。意大利佛罗伦萨的圣玛克(LibraryofSanMarco)图书馆建于文艺复兴时代,以它的宁静、朴素、极度和谐使人感到人性化的高境界。意大利北部的尔比诺,又一座宫殿角杜考(DucalPalace)也是线条流畅,开阔而和谐,一反宫殿的繁壅。它们之所以成为建筑史上的经典,并使当代人在欣赏它时没有身处文物的感觉,就因为它的简约、明快、人性化。并不应该排除华美,只要是华美得精致,细腻,工序到位,也是精品。华美的建筑典范在东方和西方都很多。华尔不美的例子也很多。最可悲的是醉心豪华又对美完全麻木,后果就是住起来麻烦,看起来丑陋的建筑败笔。

看来最早的殖民主义者留下的影响是很难肃清的,而且这并不是贵族的影响,而是醉心贵族的人的影响。我可以想象,离开英国,来到安危未卜的黑非洲开种植园,进行贸易的探险家们都属于什么社会等级。贵族是不愿意来的,他们离开了上流社会圈子、离开他们的生活方式很难生存。只有不怕输光的人,也就是,没什么可输的人,才会在危险中寻找机遇。也不排除生性不安份的人,他们好奇心过剩,生命的追求在于揭晓他们心目中一个又一个疑谜。这类人是人类精英,占极少数,而大部分殖民者是为生存所迫。

大概刚刚落成的美国大使馆办公楼是全城最现代的建筑了。银灰楼体,线条简约,造型具有几何感,大气中不乏精致。里面装饰墙面的画都很抽象,全是经过了精心的整体设计。家具也非常酷,流线体,色彩是这几年流行的明朗色彩。楼体离马路很远,全部铺着水泥,烈日之下光辐射令人目眩。一眼望去,这座建筑有一点未来世界之感。像是世界毁灭之后,再生出来的全新的异化的文明。没什么可说的,这是一座工业大国的建筑代表作。但我只去过两趟,为了使用大使馆时常畅通的email,(我家里的线路时常不通)就再也不愿意去了。反省起来,我想我反感这座建筑冷酷无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大部分设施不是为了人在里面自在和愉快,而是为了防范。精力财力花不为游人花费,而是为敌人而花费。周边的开阔地决不是因为审美所需的距离,而是为了防弹。一旦人肉炸弹冲进去,可以有足够距离周旋。还有就是要以如此的冷面吓退本来就心中打鼓的签证申请者。所以非人性化的建筑,辉煌是空泛的、无机的,再也精致也不美,至少在我是这样认识的。

古染坊

更新时间2009-4-17 15:25:13 字数:3426

 卡诺是尼日利亚的第二大城市﹐排位仅在拉格斯之下﹐并且很古老﹐有一段千年城墙。从中国回到阿布贾﹐我一下飞机听说一帮朋友要去卡诺﹐也不顾三十几小时旅途的折磨﹐拿了几件衣服就跟着上了路。一部中型商务车里坐了七八个人﹐看来是想以人多壮胆。卡诺在几个月前发生了一场血战﹐出动了上万基督教徒和穆斯林教徒﹐牺牲者有几百。而且公路上有土匪出没﹐有时歹徒装扮成警察﹐提着卡宾枪﹐借口搜查逃犯﹐停不停车都在劫难逃。同路有一位刚从美国来的实习生﹐说她昨天早晨四点从机场出来﹐不久就碰上了土匪﹐幸好有武装警卫押车﹐闯了过来。我问﹕那又怎么区别土匪和警察呢﹖有人回答﹕没有区别。大家常常在阿布贾的马路上碰到一群警察﹐荷枪实弹﹐截下车就把个巴掌伸到你鼻子下﹐说行行好吧﹐这年头当警察太苦了﹐午饭钱都挣不来。他们倒不完全是胡扯﹐政府常常欠发工资﹐他们的制服费用﹑摩托车油费﹑饭钱都得靠他们在马路上劫持车辆﹐挑到毛病的罚款﹐找不出碴子的就软硬兼施地伸手﹐逼人为善。

进了卡诺城就觉得气氛和阿布贾不同﹐一些地方有“美国人必须走﹗”的标语。看来是需要靠人多壮胆的。穿过城区﹐到达王子酒店﹐门口见一群卖水的人﹐坐在手推车旁边﹐车厢里装满巨大的黑色塑料方桶。一桶水花十个尼拉﹐周围居民就靠这样买水过活。王子酒店是当地的五星级﹐房间里搁一张大床﹐剩的空间就只容人侧身横行。我和来瑞都变得多礼起来﹐动一动就相互咕哝“对不起”。浴室倒是赏心悦目﹐一片天蓝色﹐但毛巾只有一块。水是从一个悬吊在浴池上方的大桶里出来的﹐但并不是你想叫它出它就出﹔它不出也早有对策﹐屋角放了个塑料桶﹐盛了些备用水﹐请你自己动手。餐厅非常讲究﹐蜡烛﹑假花﹑雪白的台布﹐至少是美国假日酒店的规格﹐菜的价格却是伦敦的或巴黎的。当晚是大使馆做东﹐请当地的几位名流。客人一到场﹐我吓了一跳﹐男的一身名牌﹐女的素雅高贵﹐让我错觉是在曼哈顿。一路进城时﹐说到卡诺的富人﹐谁指着树林深处告诉大家﹕巨宅豪门﹐在此地都是隐蔽的。看来客人们都是从那些隐蔽的住处来的。谈话内容也是高尔夫﹐欧洲和美国。他们是黎巴嫩人﹐拥有一个工厂﹐设计和印染非洲的传统花布。

第二天我们到了黎巴嫩人的印染工厂。厂部设在不比一个公寓大多少的店面房里﹐朝街的一半放了几部计算机﹐坐着几个工作人员。后面的走廊里陈列了几百种设计布样﹐一条一条悬挂在架子上。老板的办公室就在走廊拐弯处。没有坐的地方﹐大家就围着办公桌站着。一会儿﹐黎巴嫩的早点和咖啡送进来了﹐我们站着吃喝起来﹐一面听老板介绍了几种在非洲女人中最盛行的花色﹐说它们从织到然再到印的一系列工序。一块布的完成﹐竟需要两个礼拜。可惜工厂很不景气﹐因为中国人的仿制品冲进了市场。两个礼拜的工序﹐仿制只需要几小时。老板的悲剧原来和我的同胞有关。

卡诺还有一个古老的染坊﹐有五百年历史。染坊是一个大院子﹐地面上布满一个个染坑。染坑有一丈多深﹐大小相当于中国的水井﹐只是没有井沿儿。院子里跑着一群群羊羔和孩子﹐都敏捷地在坑上跳跃。染浆绝大部份是深蓝﹐相仿于中国民间的印花布颜色。我们小心翼翼地绕着坑走﹐怕一失足就改了肤色。染浆都很陈﹐有的有上百年的历史﹐上面浮着落叶﹐虫尸﹐花瓣﹐纸萷。富有的染匠一家拥有几口染坑﹐大体上能从染坑里捞足衣食住行。但多数染匠都很贫穷。染匠们坐在坑边﹐把一块布料揿没在染浆里﹐然后把它拎起来﹐在空中待上几秒钟后﹐再将它揿入水中。这两个动作要重复八九天﹐一块布才能染成。把布料拎起﹐为使颜色在氧气的作用下产生化学反应。我以为染布都靠煮﹐颜色是煮上去的﹐这儿的染法似乎更古老。美国人看见古老的东西不照相是不行的。于是都找上那个形象最古老的染匠合影。老染匠一下子就把头挡起来﹐张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着嚷了句什么。翻译告诉我们﹐他说相不能白照﹐得给钱﹗翻译说现在已经够开通了﹐过去照相是犯忌讳的。我们全傻眼了﹐问他要多少钱。照一张两百尼拉。一百怎么样﹖一百就一百。非洲人喜欢漫天要价﹐你杀价杀得再狠也不伤和气。

穿过染坑﹐有几间矮房﹐里面的人是专门给布抛光的。十六个汉子盘腿坐成四排﹐两人一组﹐面对面﹐中间搁着折成四方的布料﹐两人的木锤就往布料上抡。木锤一头大一头小﹐有些象中国洗衣的棒槌﹐只不过粗若干倍﹐也稍短﹐木料是非洲特有的硬木﹐木质极硬﹐木色温润﹐长年把握在人的手里﹐它们也都借了人气﹐透出皮肉般的圆熟来。汉子们全部上身赤裸﹐黑色的皮肤泡足了汗水﹐便有了他们手中木锤的质感。我们都上去试了试木锤的份量。十好几磅重的木锤举是举得起来﹐但落下就狼狈了﹐砸的东一处西一处。胡乱砸了几下﹐师傅又返工﹐整齐密集的捶打形成一排一排波浪形花纹﹐锤过的地方闪亮如锦缎。非洲不长桑树﹐养不了蚕﹐绸缎靠进口﹐人们都是穿麻和棉﹐据说这种打上去的绸缎光泽是很经久的。抛光房没有窗﹐泥墙上溅起木锤的回音﹐便有一种舞步在里面。十六个人你起我伏﹐必须十分讲究节奏﹐否则就会砸在对方的木锤上﹐或砸到对方的手指。这是个依赖节奏生活的民族﹐捣木薯﹐砍香蕉﹐织布﹐染布﹐锤布﹐都可以成为丛林篝火旁的鼓音﹐都可以抒发流淌在他们血液中的歌舞。

染坊后面是个居民区﹐失修的窄街两边﹐密集地座落着底矮的房子。门全都大开﹐磊落地展示着房内的赤贫。大部份人家没有家具﹐坐就坐在水泥地面上。住宅区的生计似乎也是从染坊里挣来﹐街上晾晒了许多染出的布料。女人们坐在门口的地上﹐把白布用针线打起皱褶﹐皱成一圈圈网形图案﹐这便是扎染的第一步。她们缝一块布需要一天时间﹐可以挣两百尼拉。扎染和蜡染的工序和中国很接近﹐隔着两大洋和一大洲﹐不知最初是谁向谁取的经。一条街走到了头﹐我们中的某人指着一块晾在绳子上的扎染布料﹐随口向一个大嫂打听价钱﹐她不会英文﹐表情却极其兴奋﹐打发一个孩子去叫人。很快一条街的人都来了﹐大人孩子﹐男女老少﹐手里都抱着扎染布料。我们给包围起来﹐看他们一块一块地展示作品。布料的确很漂亮﹐但这种供与求的巨大悬殊令人恐怖﹐一旦买开了头﹐大概就更难脱身了。几次突围失败后﹐我们最终买了十多块床单和长条桌布。后面还有人抱着布料跑来﹐没做上生意的人跟着我们往街外走﹐不时举一下手里的布料﹐希望我们中的某人再给他(她)一次机会。由于逃得惶恐﹐大家都没听清翻译介绍的处理布料方法﹐似乎是先用盐水泡﹐然后用醋水﹐使颜色永驻。

走出染坊大院﹐看见一只小羊羔﹐灰褐色﹐大概刚刚断奶﹐头上还没有长角。不知为什么﹐染坊里外都没什么青草﹐却养了一大群羊。灰褐色的羊羔从地上叼起一根玉米皮﹐已经干枯﹐它嚼了嚼﹐吐出来﹐味道一定是太差了。但它看看周围﹐不吃的话连这片玉米皮也没得吃了。它再次叼起玉米皮﹐一点一点地嚼着﹐吞了下去。我看不出这只小羊活着的乐趣是什么。正如我很难看出是什么样的信念在支撑染坊里几百年如一日的艰辛生活。但我坚信﹐毫无乐趣的生命是绝不会延续和繁衍。

回阿布贾的路上﹐有一个沿公路摆开的集市。停了车大家就从车窗买一些水果﹐蔬菜﹐鸡蛋﹐一个朋友还买了些草药。交易刚刚开始﹐突然听见一片噪杂声﹐往车子的另一边看去﹐只见一大群人向我们狂跑过来﹐头上顶着大盆﹐里面装着冰块冰着的鱼。还有顶着牛肉和羊肉的。苍蝇也来了﹐司机吼叫﹕“快关窗﹗”但有的人拿了货还没付钱﹐有的人付了钱还没拿货。车子一时动不了﹐渐渐关上的车窗玻璃上满是黑色的面孔﹐白色的眼睛﹐粉色的手掌。司机说﹕“他们知道美国人有钱﹐见了美国人的车就堵上不让走。”车子被围得不见天日﹐司机连声按着喇叭。再来看看人群已不都是小贩了﹐许多乞丐正穿过马路涌来﹐孩子们架着残疾的父母﹐少女搀扶着瞎眼的老人﹐我们的车象是舍饭棚﹐点个卯就有份儿似的。司机一再嘱咐不能给钱﹐不然车子今天真的动不了了。得了钱的人会去召集更多的老乡来﹐那就要出乱子了。还是有人扔了些小钱出去。终于突围出来﹐一群盲人仰着面孔﹐“目送”我们的车离去。老远了﹐还看见残疾的人群歪歪斜斜地站在灰尘里。难怪美国人那么容易对自己救世主的角色信以为真。

来瑞拿着买回的蓝色扎染布料去一位裁缝那儿。下一个星期五﹐是大使馆便装日﹐他把裁缝作的非洲行头披挂起来。下班之后﹐他脱下袍子﹐发现自己的肤色成了蓝的。在染坊逃得太慌﹐大概把洗布的配方弄错了﹐反正不是少了盐﹐就是多了醋。据说头一次的泡洗非常重要﹐好比冲洗相片的药剂﹐错了就难改过来。果然如此﹐后来那身袍子穿一回﹐人就要蓝一回。

世界五大洲

更新时间2009-4-17 15:26:43 字数:3891

 世界五大洲﹐可利亚去过三个。不到七岁的狗﹐它已然是个老江湖倦客。早晨遛它走在阿布贾的街头﹐它是一副哪儿都逛过的神气﹐要不是我手里牵的狗链拴在它脖子上﹐大概就成它遛我了。街口上有个荒弃的楼房﹐二层楼没有顶﹐荒草从黑洞洞的窗口伸出来。弃屋里住着四五户人家﹐大概相当于中国称为“盲流”的一类人。他们有一大群孩子﹐可利亚一出现在街上﹐这群孩子就欢呼﹕“快看啊﹗我们的狗来啦﹗”他们背上驼着弟妹﹐或者头上顶着大水桶﹐一下子跑上来﹐眼睛看着可利亚﹐再来看我﹐希望得到允许能碰一碰它。可利亚却有点儿势利眼﹐爱搭不理的样子﹐或干脆就跑到一边翻他们家长扔出来的垃圾。孩子的情绪丝毫不受挫伤﹐跟在我们后面叫﹕“拜拜﹗可利亚﹗”一直叫到我们远去。有一次﹐我带可利亚到几英里外的地方远足﹐路上碰到两个穿校服的小学生﹐一男一女﹐看上去是一对兄妹。他们站下来﹐瞪着可利亚。我赶紧捋住狗链﹐怕吓着他们。但两个孩子突然叫道﹕“可利亚﹗”居然可利亚有这样大的名气﹐令我大大吃惊。想来那群盲流孩子和这两个孩子同上一个学校﹐可利亚的名声就那么流传开来。

一路走过许多大使馆的住宅﹐碰见门卫和杂工们﹐也都会跟我开玩笑说﹕“把你的狗赏给我吧﹗”我一来就发现尼日利亚人不用“Give"﹐而多用“Dash"﹐似乎是一个不经意﹑随手一掷的动作。给小费﹐就是“Dash”几个小钱。若送礼﹐也是“Dash”。我把一个收音机送给我们的司机﹐他跟来瑞说我把收音机dash给他了。我脑子里不由出现这样的画面﹕某人把几个铜板随手往身后一抛﹐镜头切过去﹕一双手接住他﹐镜头上摇﹕接钱者感恩的脸。我久久玩味这个词﹐认为应该把它作为“赏”来理解。仅仅一个动词﹐就把这地方的传统表现出来了。一个多世纪的殖民历史﹐提炼出这样一个动词。现在满街的人要我把可利亚dash给他们。难怪可利亚更加狗仗人势﹐浑身的优越自在。

三个月后﹐可利亚不自在了。它常常坐卧不宁﹐前爪后爪一起开弓﹐满头满脸﹐浑身上下地挠痒。我扒开它头上又长又卷曲的毛发检查﹐发现了我最不想发现的东西。它居然长了癞痢。可利亚没有交上过任何狗朋友﹐哪儿来的传染途径呢﹖想必是非洲活力无限的细菌可以空降。从黄页上查到了几位兽医的名字﹐马上和他们取得了联络。不巧接电话的都是护士小姐﹐告诉我兽医全出诊去了。一位朋友说最好不要病急乱投医﹐在阿布贾做任何事都要有熟人推荐。找兽医一定要在外交人员中打听﹐等谁推荐一位医术医德可靠的。被推荐的兽医叫默罕默德﹐一打电话﹐他也出诊去了。看来此地的兽医服务十分到位﹐全是行医上门。我说我可以去兽医院﹐省得医生跑腿。护士小姐口气犹豫起来﹐但最后还是把地址告诉了我。医院就在很有名的超市旁边﹐想来兽医院的招牌也不小。

我的司机对阿布贾熟悉之极﹐再偏僻的门牌﹐他毫不费劲就能找到。而他开车在超市前面的马路上走了几个来回﹐仍是找不着这家兽医院。忽然一开窍﹐他把车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里荒草丛生﹐荒草上晾着洗干净的衣服。两旁不规则地座落着一些棚子﹐挂有饭店﹐酒吧﹐发廊的牌子。依照门牌号码往里走﹐兽医院应该就在小巷深处。路过一家礼品店﹐是由一个集装箱大货柜改装成的。据说尼日利亚什么都可能在一夜间消失﹐不知是否包括此类大货柜。它从某个地方一夜间消失了﹐再从另一个地方一夜间冒出来时﹐已经成了个礼品店了。等司机把手里的门牌号码和眼前的对照时﹐我想他这回一定找错了门。一个锈迹斑驳的大货柜﹐门框上用白漆懒洋洋写了个门牌号码。我在门口探头探脑﹐门内昏安中一声喝问传出来﹕“找谁﹖”一听是个女人﹐我释然了。我说找一家兽医院。她说﹕“这就是兽医院。”

假如不是顾虑民族礼节﹐不愿给她难堪﹐我肯定转身就上车走了。她问我是不是今天约诊的那位﹐说医生出诊回来﹐已经等候多时了。一时找不出逃跑的理由﹐只好把可利亚带下车来。护士小姐请我替可利亚登记﹐她要为它建立病例案宗。我看看周围﹐连个座位都没有﹐只好站着登记。我一面在表格里填写﹐一面打量这个医院。迎门摆一张旧书桌﹐上面有一部电话﹐一个登记簿﹐相当于美国医院的接待台。靠墙立着两个架子﹐腿还站不稳﹐上面陈列的是本地产的各种狗食品。集装箱货柜内的空间本来已经局促﹐还用一块布帘隔出了另一间屋来﹐想来里面是医生﹐手术床﹐各种医疗器具。布帘早先是白色﹐眼下的颜色似是而非。帘子一撩﹐出现了一位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个子十分瘦小﹐穿短袖汗衫和牛仔裤。我心里祈祷﹐这位可别就是默罕默德医生。小个子一点儿寒喧都没有﹐指着可利亚问﹕“来了﹖”我心想﹐谁来了﹖我说﹕“您是默罕默德医生﹖”他说正是。我发现他眼睛根本不和我对视﹐只看着可利亚。可利亚给他看得心乱﹐尾巴在两个后腿间夹没了。他这时看着我了﹐问道﹕“听说是癞痢﹖”我又想﹐谁是癞痢﹖看来他倒是把我在电话里告诉护士的症状记得颇清。因为大货柜里温度高﹐他和护士小姐的黑皮肤油亮油亮。

他抱起可利亚﹐凑着门口的光线﹐翻看了一下﹐似乎自己跟自己说﹔“还是打一针吧。”这时从门帘里又出来一个男子﹐一样的瘦小﹐面无表情。他们捉起可利亚就要往门帘里面走。我这时顾不上给他们留情面了﹐说可利亚长到七岁从来没打过针﹐为什么一定要打针﹖默罕默德医生说他不认为可利亚得的是癞痢﹐而是被它自己抓伤之后感染了。假如打针制止了炎症﹐就证明不是癞痢。如果不好呢﹖那就是癞痢。他的逻辑没有错﹐但怎么听也有点荒谬。我跟着他们往帘子内走﹐他们想阻止我是妄想。至少我得确保他们用的是一次性针管针头。这个艾滋病猖獗的地方难说没有狗艾滋病。进到里屋﹐我倒吸一口冷气﹕里面除了一张长方桌﹐什么也没了。地面上铺的塑料帖面已有多处破洞﹐破了的地方卷了皮儿﹐没破的地方染着红药水﹐紫药水﹐碘酒﹐血迹。他们其中一个从抽屉里取出注射包。可利亚预感到处境不妙﹐锐声叫喊起来。

我问是不是非打针不可。他们不答理我﹐只是将可利亚按在那张桌上。白色的桌面更不堪目睹﹐上面布满的各色斑点立刻在我脑子里刺激出一连串恐怖画面。但他们的果敢和毫不解释的态度莫名其妙地镇住了我﹐我退到了布帘后面﹐听可利亚的惨号拔着高调﹐最后到达了它的音域极限﹐嘎然而止。我心里想﹐料理后事吧。

不久默罕默德医生抱着可利亚出来了。我一看﹐它除了抖跳蚤一样哆嗦﹐其它无恙。医生说明天若不见好就再来一针。我心里说﹐你想得美。我问他怎么判断它是否好了呢﹖他说没有变坏﹐就是好了。

第二天﹐我发现可利亚的病症的确没有变坏。第三天﹐伤口结出一层薄痂。又过了几天﹐可利亚痊愈了。我不由对那个集装箱大货柜里的医生刮目相看起来。货柜是货柜﹐不耽误人家在里面治病除痛﹐救死扶伤。一个月后﹐收到默罕默德医生的一封信﹐说可利亚定期检查寄生虫的日子到了。信里没有美国兽医千篇一律的煽情滥情的语言﹐直统统的一句大实话﹐听不听在你。此后可利亚在那个大货柜得到各种保健和预防﹐没有再发生其它不妥。

一天我把它遛到一个门口﹐从里面蹿出两条狗来。第三条原地不动﹐只是在两个同伴后面狂叫促战。它们一看就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狗﹐瘦骨嶙峋﹐身上保留着狗类捕食的敏捷和凶残。两条狗直扑可利亚而来﹐象当年森林部落突袭外来的殖民者一样。可利亚没经历过真正的民族冲突﹐它冲其量也就跟美国中产阶级的狗们有过一些内部矛盾﹐吵闹几声﹐也都是闲来无聊﹐调侃斗嘴罢了。而它马上就断定这两条瘦狗决不是同它调侃﹐它们的进攻带着种族尊严。我一直把可利亚牵了老远﹐两条狗还紧追其后﹐一路吶喊。丛林民族擂着战鼓﹐带着面具﹐挺着长矛的冲锋﹐就这样让外邦人心虚﹐无论他们多么自视优越。

可利亚比在大货柜的兽医院还胆怯﹐拉开四条胖腿疯跑﹐我给它拖在后面﹐拖成一挂没有舵的货车。按份量﹐这些狗并不占可利多少上风﹐但它们对自己领土的拼死捍卫态度﹐使可利亚不战而溃。在此之前﹐可利亚悠哉悠哉﹐享尽做宠物的福分﹐一点也不反感生命不可承受之轻。现在它从那个不苟言笑的本地兽医和三条好战善战的本地狗身上知道了一点儿好歹。以后我再牵着它往那一带走﹐离开三条狗的居处还有一大段路时﹐可利亚就把狗链朝回拽﹐说什么也不肯前进了。它算是识时务的狗﹐多少懂得原著民和外来户的关系。虽是简陋寒黪的医院﹐要活下去还得上人家那儿求助﹔虽是饥寒交迫的一窝狗﹐可你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盲流户的孩子们再碰上可利亚﹐它也少了几分优越﹐偶然有某个孩子让它握手﹐起立﹐它也不会象当初那样白人家一眼﹐意思说﹕“看我杂耍﹖就你也配﹖”它也会不情愿地从命﹐给孩子们露两手了。

我们一次又走过那三条狗的地盘﹐没敢走门前﹐而是回避到马路那一边。狗还是冲了出来﹐但少了一条。过了几天﹐我发现确实只剩了两条狗﹐第三条消失了。据说尼日利亚人爱吃狗﹐我怕那条狗消失在大铁锅里了。有时晚上出门﹐从车窗里看见无路灯的街上亮着煤油灯﹐旁边支开一个炉子﹐以各种废纸或树枝作燃料﹐上面一块铁皮﹐摊放着几块紫黑的肉。过路人用手直接抓起肉来﹐论肥评瘦﹐根据肉的大小给钱。有个美国朋友告诉我﹐那种摊子上有可能会卖狗肉。尼日利亚的牛肉比美国还贵﹐人均收入却不到美国的六十分之一。我很想问狗的主人﹐他们是否把那条狗给吃了。但我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呢﹖要谴责人家吗﹖告诉人家吃狗有多野蛮吗﹖又是一个外来户对原著民的优越态度了。一个挣扎在温饱在线的民族自有他们自己的主次﹐也自有他们的善恶准则。可利亚在我们这儿做宠物﹐上人家那儿说不定就得做肉﹐我们不能强求别人把他们的狗也作宠物。可利亚大概直觉里早已认识本地的一切都不好惹﹐所以它不象刚来时那样牛气了。

快乐时光

更新时间2009-4-17 15:27:18 字数:3120

 在阿布贾的外交官圈子里﹐有一种普遍的社交活动﹐叫作“快乐时光”(HappyHours)。“快乐时光”不需发邀请﹐只在大使馆自印的小报上登个消息﹐来不来随你便。因此每个星期五晚上﹐无处消遣的驻外人员们都到小报上寻找消息﹐然后便去某处混掉一段“快乐时光”。酒是管够的﹐但也够劣的﹐包管你在两杯之后对所有人都生熟不忌﹐畅所欲言。食物常常不够﹐因此大家是半饱而来﹐或半饱而去。“快乐时光”的主人和客人也往往不认识﹐客人和客人也最多似曾相识。有次一个女友告诉我﹐她的丈夫不懂快乐时光的规矩﹐每回都堵住一个人猛谈﹐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和人家讨论﹐弄得对方怕他﹐拼命找借口逃走。“快乐时光”的理想交流方式﹐是手拿酒杯在人群里行云流水﹐和每个人都道上安﹐问上好﹐谈话不超过五句﹐无论别人对你还是你对别人都应该是走马灯。

一次我们发现了一个“快乐时光”﹐东道主是比利时大使馆一位外交官。问问周围人﹐都说不认识他。他的房子离我们不远﹐隔着突尼斯大使馆的宿舍和伊拉克大使馆的宅邸就是了﹐步行才不到两百米。我们实在想不出其它更好的事可做﹐便厚了厚脸皮出席了。主人叫保尔﹐四十出头﹐仍打着光棍﹐有条牛犊大的黑狗﹐竟也很给我们面子﹐一声不咬。看来常出没这里的客人陌生的比熟悉的多。保尔职位一定不低﹐院子有我们五个大。院子里摆开七八张桌子﹐上面放着坚果和甜玉米花﹐有点中国农村办红﹑白事﹐吃满月酒的气势。所有的酒都集中在靠廊檐的一张条案上﹐种类远多过出席者的人种。啤酒一打一打迭罗汉﹐从地上迭得半人高。似乎是谨防大家结伙深谈﹐院子里没有摆椅子。保尔一视同仁地接待每一个人﹐递上他的名片﹐招呼大家喝酒。

八点钟左右﹐头一批客人喝得站不稳了﹐开始告辞﹐另一批客人恰好刚到。不久每个人都边喝边拍头打脸﹐因为成千上万只指甲盖大的飞虫把灯都遮黑了﹐到处都是沙沙作响的虫翅声。抬头看看月亮﹐白亮的月盘上也生满雀斑似的。有人说飞虫是冲灯光来的﹐灭了灯就清静了。保尔立刻采纳意见﹐熄灭了院子里所有的灯。虫子顿时消失﹐但再来的客人连主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了。一片黑暗中﹐有没有混进来的伊拉克人和美国人友好碰杯都难说。大概因为那次伸手不见五指的“快乐时光”﹐人们对保尔的长相都印象不深。后来我去超市买东西﹐我的司机挨了一个白人的骂﹐我上去帮司机的腔。但等那个白人把车开走﹐我一阵后悔﹐因为我想起他就是保尔。保尔实在亏得慌﹐破费那么多酒钱﹐却没让自己在客人中混成个半熟脸儿。

各大使馆的内部小报上有时也登其它的夜晚节目。比如土耳其大使馆在一个星期五请来了模特表演队﹐展示几位当地服装设计师的作品﹐多半是根据非洲部落的土著服装创作的时装。人们在几个礼拜之前就开始奔走相告﹐订座位约朋友﹐为这个稍微高尚些的消遣而兴奋。这和”快乐时光”不一样﹐不能有“混”的态度﹐一袭裤衩汗衫就算衣冠周正了。在阿布贾没有歌剧院可去﹐更没有交响乐和芭蕾﹐去看这个时装表演﹐大家权当是去听歌剧。所以女人们也都憋着劲要盛装一回﹐珠宝也都要佩挂起来。一般的酒会和餐会在阿布贾时有发生﹐而且在哪个酒会上都碰得到熟人﹐出过风头的衣服就不能再出﹐所以先是要自我设计一番时装。出席酒会﹐女人们一到场先看看自己的服装是隆重过头﹐还是太过草率﹐有时所有人似乎串通好了来作弄你﹐一色的便装亮相﹐而你衣冠楚楚成了个唱大戏的﹐一晚上又累又傻又孤立。而这回看时装表演﹐大家终于不必有“过头”之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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