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大使馆离我们的院子也不远﹐隔着五个大门而已﹐步行过去应该十分钟也用不了﹐开车倒反而要对付停车的难题。但阿布贾的街道象黄河﹐说改道就改道。昨天好好的人行道﹐今天很可能堆满建筑用的沙土石块﹐或者铺草坪的草皮﹐砍伐下来的树枝﹐未被拉走的垃圾﹐人行道就改到了马路上。有时水管或下水道漏了﹐马路也改道﹐成了运河。有几次我早起按老路线跑步﹐被人喊住了﹐说我怎么可以穿过他们的祈祷场。原来那一段人行道被他们改成了清真寺﹐只不过墙和屋顶是非物质的﹐好比中国戏曲舞台上的写意性房舍﹐因而我这异教徒不慎闯入。所以我和来瑞早早吃了晚餐﹐换了衣服﹐提前向土耳其大使馆出发。我们把时间留得非常宽裕﹐怕我的高跟鞋遭遇意外改道。到了土耳其大使馆门口﹐大门还紧紧闭着﹐一个看表演的人都没有。等了十分钟﹐仍然不见人来。马路对过﹐是一块巨大的荒地﹐由垃圾场形成的。荒地那一面有几间草棚﹐住着几家人﹐也养了几条狗。这时人和狗都站在棚子外面﹐看着我们两个盛装的异族男女。我们的服装和这片荒地以及他们的草棚形成了不知是谁对于谁的讽刺。又过了一会﹐总算来了几个人。离开演时间还有十分钟﹐大门却还是紧闭着。有人沉不住气了﹐说即便不开门﹐也该有一点时装表演的气氛啊。这时就有人敲门了。一个警卫吃惊地跑出来反问大家﹕“你们难道不知道吗﹖”我们说知道什么﹖他说﹕“取消啦﹗”大家气坏了﹐说怎么可以说取消就取消呢﹖这不是拿人开心吗﹖警卫说取消的通知刚刚下发﹐因为装时装的大卡车在公路上被土匪劫持了﹐设计师和司机好不容易才脱险打电话过来。大家都惊得半张开嘴﹐一直到警卫再三安慰﹐说设计师们确实脱险了﹐才惶惶地散伙。
有一个星期五﹐荷兰航空公司要举办一次“快乐时光”﹐以吃牡蛎为主题。虽然不象其它“快乐时光”一切免费﹐但鉴于牡蛎在阿布贾的稀贵程度﹐三十五美金一个人差不多就算免费了。据说牡蛎将在当天从荷兰乘飞机﹐再经过七小时的冷藏旅行到达阿布贾﹐新鲜程度可想而知。很多人来阿布贾几年也没吃过一次牡蛎﹐所以都觉得荷兰航空公司功德无量。晚上和几位美国大使馆的朋友一块来到希尔顿饭店﹐找到了那家意大利餐厅。我们被安顿到一张长形大桌﹐桌上摆着荷兰航空公司的招牌﹐并有欢迎字样。点了酒和开胃小菜之后﹐大家问服务生牡蛎怎样点﹕按份还是按个﹐或者是自助餐﹐吃多吃少凭食量也凭良心。服务生表情奇怪地退了场﹐不久餐馆经理出来了﹐笑嘻嘻地说﹐你们可以点牛排大餐﹐或者龙虾大餐﹐价钱同样。我们说我们就是图一顿牡蛎大餐才来的。他代表荷兰航空公司沉痛道歉﹕牡蛎现在还在拉格斯﹐被海关扣住了。一个朋友说﹐一定是没有给海关行贿。经理说﹐行贿是行了﹐但钱数大概不够分给每个管事的海关官员﹐所以没得到好处的人就找事了。海关提出要荷兰航空公司付一笔税﹐航空公司一听那价码便说﹐牡蛎你们留着慢慢吃吧﹐这边改吃牛排大餐了。然后经理说﹐酒钱全算在航空公司账上。
我们依然每个星期寻找各种各样的“快乐时光”。一次听说法国大使馆每星期放法国电影﹐对于我这个电影迷来说﹐总算找到了真正的快乐时光。我和来瑞议论﹐看看人家法国人﹐精神享受还是高于物质享受啊。整个尼日利亚一共有一家电影院﹐在拉格斯﹐但禁演绝大部份西方电影。好莱坞的电影一部也不准演﹐怕尼日利亚人受精神污染。据统计﹐尼日利亚人和世界各国人相比是最快乐的人﹐也许和不看好莱坞的电影有关。此地之所以盛行“快乐时光”﹐也是因为没有电影院可去。听说法国电影在法国文化中心的露天广场上放﹐所以我们都换上长袖衣服和长裤。在阿布贾生活﹐基本不穿皮鞋袜子﹐天天赤脚穿凉鞋﹑拖鞋。但这天晚上我们都严严实实地穿上袜子皮鞋﹐并且在脸上手上涂满防蚊药水。在阿布贾的自然食物环链中﹐人类捕食蜥蜴﹐蜥蜴捕食蚊子﹐蚊子捕食人类﹐无论奈何与否﹐大家都责无旁贷。法国大使馆的文化中心并不好找﹐我们开车在小街里传了半个小时才找到。进去不久﹐一些法国人来了﹐拖儿带女﹐又是食品又是水果﹐看来这场电影对他们也是一桩大事。但管理人员很快亮出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致歉的话﹕非常遗憾﹐今天晚上有雨﹐不得不取消电影。
在阿布贾住得时间长了﹐发现最靠得住的娱乐还是“快乐时光”。
尼日利亚
更新时间2009-4-17 15:27:55 字数:3310
去尼日利亚之前﹐我就一再跟来瑞罗嗦﹐叫他在住房申请上请求大使馆分一幢带后院的房子给我们。根据我有限的知识﹐非洲的植被不同于中国和美国﹐我怕买不着吃惯的蔬菜。到达阿布贾之后﹐发现房子和家具丑陋得无以复加﹐但打开客厅的后门﹐果然有一片不小的院子﹐一看就是被冷落许久的。
第二个礼拜我设宴邀请了管理员﹐意图在拉拢他﹐让他准许我在院子里开个中国蔬菜农场。这意味着要毁掉院子里现存的草坪和一部分花木。荒芜尽管荒芜﹐毕竟勉强可以叫它后花园。管理员表示他对我的垦荒计划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告诉我院里雇佣的清洁工可以做我的帮手﹐打发给他三两百尼拉就行。三百尼拉等于美金两块八角﹐看来殖民的悲壮历史就是这样谱写的。
清洁工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子。不过尼日利亚人几乎个个都瘦﹐所以瘦不能作为一个形象特征。其实我早就留神他了。他穿一身墨绿工作服﹐戴一顶棒球帽﹐早上七点就来扫院子。他扫地的姿态很痛苦﹐两手握一把一尺多长的扫帚﹐扫起来人得弓成一百二十度。扫帚是用一种草枝扎成﹐很象中国的老式刷锅刷子﹐与其说他是扫院子﹐不如说是刷院子﹐一寸一寸的刷﹐院子便给他刷成了诺大个锅﹐干净得可以盛食物了。常常听见那坚硬的刷地声响在我窗外﹐却看不见人﹐可想他弯腰拱背的功夫了。一天我拿了美国带去的长柄扫帚﹐示范他如何使用﹐他却诚惶诚恐地笑了﹐说﹕“夫人﹐那样会扫不干净的。”我说美国人和中国人都这样扫地﹐都扫得很干净。他又笑﹐真正的明目皓齿﹐说﹕“非洲人都这样扫﹐从来都是这样扫。”我问他难道不累吗﹖他说习惯了就不累了。说着他又一百二十都地折下腰﹐扫着向前走去﹐后脊梁上的脊椎骨尖溜溜一串﹐清晰地戳在他的墨绿工作服下面。为五斗米折腰﹐折成这个角度﹐折这么长久﹐让我心里出现些模糊不清的感慨。
一个星期一的早晨﹐我听见他的扫帚刷地皮的声音﹐就赶紧出门去。我把他叫到门岗看不见的地方﹐怕警卫知道他干私活﹐对他不利。我把我要在后院实施的垦荒计划告诉了他。他听了一半已经咧嘴笑了。这天太阳特暴﹐早起的气温就有四十度。我戴一顶麻制草帽﹐穿一件白亚麻布衬衫﹐若在一个电影镜头里﹐我大概就是女种植园主了。两三百尼拉就能垦一片荒﹐我也开的起千倾橡胶园﹐我也会发死。等我张开嘴时﹐两三百却成了一千七﹐一个准确而肯定的数字﹐象经过深思熟虑吐出的。讲出这个价码﹐连我自己都觉得冷不防。
“一千七百尼拉﹐你认为公道吗﹖”我问他。
他只看着我。也许他嫌少﹖也许他要跟我还价﹖所有的尼日利亚人都把讨价还价作为娱乐﹐你不给人家娱乐怎么行。我在想﹐假如他往上抬价﹐我该怎么压。可他突然说﹕“愿上帝保佑你。”
第二天中午﹐我发现后院的草坪消失了﹐成了三条齐齐的田垄。垄面上铺了一层和着畜粪的肥土。我从来没有种过菜﹐打开一包中国带来的菜籽﹐便大手大脚的播撒起来。五分钟之后﹐三垄地全下了种﹕扁荳﹐尖椒﹐香菜﹐上海青﹐鸡毛菜。过后的两天﹐我完全忘了菜园的事﹐第二天傍晚去游泳池﹐路过后院﹐突然见一片密密的绿芽﹐苔藓一样东一块西一块。原来撒种籽大有讲究﹐象我这样的大手笔﹐后果就是稠的太稠﹐稀的太稀。十多天以后﹐扁荳吐须了﹐我隔着客厅的玻璃门﹐看见清洁工扛了一些树干﹐支在扁荳苗旁边。他原来十分有心﹐树干是打理院内树木时砍下的乱枝﹐他却没把它们作垃圾扔掉﹐搜集起来﹐打得溜光。其实这并不是他的份内工作﹐说好他的工钱只包括耕翻草坪﹐砍去花木﹐也就是那些我没法自己做的重活。田打造出来之后﹐就全归我自己经营了。
又过了两个星期﹐按菜籽包装袋上的说明﹐第一期收获就该此时开始了。但上海青还不比鸡毛菜大多少。我想起“拔苗助长”这句话来。我蹲到两条田垄之间的空隙里﹐拔下一把菜秧子﹐掐去根须﹐摘掉黄叶﹐站起身发现这桩农活竟让我干了一个多小时。晚上把袖珍青菜炒了一下﹐紧翻慢翻﹐大部份还是成了一股清香的水蒸气飘逝而去﹐盛进盘子里的一点儿﹐就象孩子玩过家家了。但来瑞一吃就吃出了不同。他问这是什么菜﹐怎么这样鲜嫩。我说就是后院的产品。一直对我的农场打趣的他﹐这下才重视了。市场上买回的菜太老﹐纤维又结实又多﹐简直可以在肚里纺线。相比之下﹐这一口青菜就是宫廷极品了。
因为菜种得太密﹐上海青始终小巧玲珑﹐没有长出它们应有的体积和高度。但它们还是一度成了我们晚餐桌上的主角﹐天天登场。来不及吃的﹐绞碎了做饺子馅儿。最后吃出一个真理﹕再美味的菜也经不住这样吃。于是决定改种韭菜和黄瓜。播种十多天之后﹐地面才出现一点绿影子。又过一阵﹐能看见几撮绿色发丝了﹐在傍晚的雨中伏摇﹐奄奄一息。这天看见清洁工站在站在地头上﹐偏着脸看它们。似乎不把脸偏成那个角度﹐根本无法看清那若有若无的韭菜苗。他也和我一样为韭菜的病弱发愁。在此之前﹐我和他签了非文字的协议﹕他替我拔草浇水﹐总之菜园里有什么零活他就顺手做了﹐我每月付他一千尼拉。我走出客厅后门﹐他问我这是什么菜﹖就该这样细吗﹖我说至少该粗十倍才对。他说那就是缺肥。我怕在饭桌上联想到有形有色的畜粪来﹐就决定使用化肥。他却说他不会用化肥。尼日利亚人用不起化肥﹐所以施化肥很不普遍。
卖化肥的人教了我施肥的方式和剂量﹐我大致转述给了清洁工﹕两种白色粉末﹐搀和在一块﹐撒到土里就行了。他有点犹豫地看着我﹐问道﹕“那个买化肥的人听懂你的话了吗﹖”他是指尼日利亚的生意人常常没听懂英文就热情地一个劲说“Yes!”我说反正施化肥也不是多伟大科学﹐就照他说的做吧。
第二天一早﹐我端着咖啡踱到后院﹐一下子惊呆了。三垄地除了爬得一人多高的扁荳之外﹐全是一片灰白。化肥不仅把菜苗烧死﹐简直就给它们来了一场火葬。用手指碰一碰韭菜﹐落在指尖上的就是一点儿灰烬。施的过量的化肥白茫茫浮在泥土上﹐夜间的雨都未能溶解它。是错在我没有把剂量听清﹐还是错在清洁工没听懂我的话也热情急切地说“yes!”了﹖或许化肥压根就是伪劣品﹐就象充斥尼日利亚市场的伪劣品一样﹖不知哪个环节上的大错﹐毁掉了我的中国菜园。
回到屋里﹐我发现清洁工没有按时出现在后院。有时从楼上看见他在剪枝或扫地﹐忙换上鞋﹐开了门出去﹐但一到院里﹐又着不见他的人影了。几次之后﹐我明白他在有意躲我。菜园就死在那里﹐幸存的扁荳从废墟中爬出﹐孤零零地一点一点向高处爬去。正是雨季﹐野草借了化肥的养份﹐每时每刻地拔节﹐很快菜园又要恢复成那个冷清荒芜的院子了。
渐渐地我也不想为难清洁工了﹐他躲我﹐我也不主动去找他。发工资的日子在迫近﹐面对一个毁了的菜园﹐我不知拿出钱时两人会不会尴尬。我想告诉他﹕“没关系﹐这又不怪你。”但他不一定会相信我。他似乎把这事看得很重﹐象是闯下了大祸﹐足以导致解雇的大祸。
一天下午﹐大概离“化肥事件”有十来天时间了﹐我在家里写作﹐听见院子隔壁又是唱又是说。隔壁是女佣和警卫们的宿舍﹐所有人都在那边热闹﹐不断有人穿过前院﹐跑到游泳池边上的公共冰箱去取冰块取饮料﹐瓜果也是预先切罢冰镇下的。做晚饭时﹐我问我家的女服务员希望小姐﹐下午他们在热闹什么。她说是在开欢送会。欢送谁呀﹖那个清洁工﹐他被调离了。为什么要调离呢﹖这就不知道了。美国大使馆有好几个宿舍区﹐他被调到另一个宿舍区去了。我想很可能是他自己要求调离的﹐他认为在这院里捅了漏子﹐留了把柄﹐长待下去是不妙的。他对我给他的这份工作太小心翼翼了。这样的小心是从他的祖辈传下来的﹐从殖民时期贯穿到现在﹐已早早流淌在他的血液里﹐他的潜意识中。假如我告诉他我的家乡上海曾经也是殖民地﹐他大概会觉得﹐我们之间平等是有可能建立的。
我们的晚餐桌上开始出现扁荳。不仅我们的餐桌﹐邻居的餐桌也有这道中国菜了。扁荳的生命力怎么这样强呢﹖爬到了架子的顶梢﹐无处再爬﹐就把带着微紫小花的须冉指到天上去了。最早的豆荚已炸裂﹐豆种已自择落脚之地﹐第二代的苗儿已生长出来﹐东一株西一株﹐长得散漫自由﹐很有非洲气派。其实我很少去后院了﹐不愿看一块伤疤似的。但扁荳和野草一样皮实﹐对我的疏忽毫不在乎﹐浓绿的枝蔓漫卷一片﹐顶着花蕾卷向高处﹐又缀着果实卷下来。往往被人太在乎的东西﹐倒是难得存活。
戒荤
更新时间2009-4-17 15:28:23 字数:2875
我戒荤戒了好几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第一次是2004年,我去河南农村搜集素材,下榻的村子里有户农民,以养奶牛为业。春天下的两头小花牛,一公一母,憨态可掬,我每次见到它们就走不动路了。它俩总是拴在桩上,只能吃脚边的草,远的够不着。我从别处扯来草喂它们,喂了两天就认识我了,如果手里没草是别想走近它们的,它们会叫得又赖又娇。离开村子之前,我最后为了它们一次,看我走远,小母牛四只蹄子一块蹦,一面仰脸直吼。小公牛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光傻乎乎的。牛的主人曾经告诉我,小公牛长到一岁,就把它杀了卖肉卖皮子。公牛不产奶,不产犊,养它就图一堆好肉。我脱口问牛的主人,假如买下一个月大的小公,他要价多少,他一愣,然后说三千来块吧。当然我不会那么疯,到北京大街上去放牛去。不过想到小公牛年底要变成一堆肉,我觉得所有的肉都和小公牛有关。那是我第一次戒荤。
到了尼日利亚,我的素食主义坚持了两个月,实在不得不开戒。尼日利亚没有豆制品,没有蘑菇,总之是我“食之以当肉”的东西统统买不到。皈依洋食,我又吃不来起司。每天上午写作,下午健身,不久就身、心两干枯。并且来瑞是个肉食动物,我不能顺便也把他的荤给戒了,加上我常开家宴,不吃肉而每天大事烹肉,这都对我的戒荤初衷是莫大嘲讽。于是想通了:坦诚的恶要比虚假的善好些。在美国时,有时会碰到一群动物保护者,见到穿“千金裘”的女人,他们弄不好会上去动剪刀。有一次我问他们:“你们穿的皮鞋是谁的皮做的?”我的意思是:貂皮、狐皮是皮,牛皮、羊皮也是皮,不要在动物里搞种族歧视。一种原则若不能贯彻始终,那就别费事贯彻了,这是我戒荤失败时找到的自我平衡方法。
阿布贾的肉食其实非常紧缺。假如请客拟的菜单上有糖醋排骨,必须一个月前从离阿布贾四小时车程的肉食公司预定,送来的货里也许恰恰没有排骨。阿布贾一共三家超市,展示在玻璃货柜里的肉往往色泽惨败,质地僵死,看上去牲口们去年就变成了肉。问问售货员肉是否新鲜,她会说:“新鲜。”若问:“是这星期进的货吗?”她会回答:“是的。”她是一副被多次戳穿、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好态度。因为海鲜的新鲜程度更差,加上禽流感的恐惧,所以不管肉类多么象文物,还是得拿它在家常菜和家宴里翻花样。
一天我在书房里写作,听见隔壁院子里冒出一声惨号。我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嚎叫声凄婉绵延,完全是一个妇人在哀哀求生。隔壁是沙特阿拉伯大使馆,我想起他们有时会欺负欺负女人,不高兴起来拿女人不当人。我冲到墙根下,对墙那边大喊:“你们在干什么?!”没人理我。惨叫还在继续。我们院的一个门卫跑过来说:“没事,就是杀羊。”我吃惊羊的哭喊竟比人更惨,表达力更丰富。我接着对墙那边喊:“喂,你们在对羊干什么?!”又过来一个门卫,说:“没干什么,就是杀它。”他们见我失魂落魄地站在毒太阳下,为我的不可理喻偷着乐。我听着羊的叫喊,四十几度的气温,我越听越冷。原来羊也会哀哀求生。我回到屋里,泪流满面,女管家希望小姐进来,想安慰我几句。我却抢先开了口,说:“从今天起,再也不吃肉了!”大概希望小姐认为吃得起肉而不吃比较无聊,也比较矫情,晚饭时她对我说:“那时母羊下羊羔。”但我坚信门卫们告诉我的是真情,所以铁嘴钢牙,发誓饿死也不吃肉了。
过了一阵又在家里大宴宾客,一位中国客人带给我一把茴香和一把韭菜。茴香和韭菜在非洲的气候几乎不生长,所以对于我来说,没有比这两把蔬菜更珍贵的礼物了。第二天我用韭菜加鸡蛋做了一些饼,茴香和上猪肉,包了几十个饺子。煮饺子的时候,茴香久违的香味漫开来,让我象犯了毒瘾一样不能自持。住在美国的十几年都没有吃过茴香饺子,我对自己说:就尝一个吧。一个饺子吃下去,我后悔莫及:只吃一个比一个不吃要残酷多了。意志一沉沦,人马上就破罐子破摔。我坐下来,跟来瑞一块吃到盘中最后一个茴香饺子。这时幸福对于我一点也不浪漫不虚无缥缈,它就是对准茴香饺子咬上去的刹那。
戒荤又是一次大败。不过这次自责较少。好比常入监狱的人,出出进进久了,也就生出平常心来了。朋友们常在饭桌上问我:“最近在吃素?”他们也不大看好我的戒荤前程。
在我们房子附近的小街上,徜徉着一群自由自在的山羊,啃啃青草,嚼嚼垃圾。小羊们见了人,会把头一埋,用两个拇指大的犄角对着你,象是好战的活卡通。母羊和公羊对人的认识比较深刻,知道这种两足兽比所有的四足兽都厉害,见了人拔腿便跑。小羊们不跑,它们回头又叫又撵。企图亲近小羊们的我,在它们爹妈看来就是直立行走的大灰狼。穆斯林新年临近,街上的羊群还是无忧无虑的漫步。我天天点数,怕谁做了新年盛宴的一盘菜。这天我又听见羊的凄婉求救声传来。我拿起睡觉堵耳朵的耳塞把叫声堵住。羊叫得太惨,怎么也堵不住,我抱着手提电脑跑到了二楼,跑进主卧室里的浴室,把门关严。也许是心理作用,羊的叫声仍然不绝于耳。一上午过去,我又赌咒要清心吃斋。希望小姐劝我,肉还是要吃的;我一个人戒肉羊一头也不会少死。而且她给我分析:“假如杀羊,一刀下去就完了,它叫什么呢?当然是母羊产羔。”门卫来自畜牧部落,希望小姐来自海边部落,我当然更信门卫的话。
吃了一阵素,觉得有点无趣。有时做了上海狮子头,或者绍兴醉鸡,我就感到誓言又要崩溃。这时我拼命地让自己相信,希望小姐的哄慰是真的。心里动摇来动摇去,实在叫作“自己和自己过不去”。穆斯林年关越来越近,我问沙特阿拉伯大使馆的一个门卫,过年他们会不会杀羊。门卫看了我一眼,反问我:“怎么了?”也许他知道我是上次为了羊而管闲事管到他们地界上的东方女人。所以我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是:“这还用问吗?你不是找抢白吗?”我又问他街上那群羊是不是他们养了吃的。他回答说那群羊根本就不是沙特大使馆的。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
一个傍晚我牵着可利亚出去遛,路过那幢盖了一半停盖的烂尾楼。羊的惨叫从楼后面传来。楼中有几家“蹲点户”,(即漂流到城市在这类无主建筑里落户的人),有一家是穆斯林。那群羊是他们的。他们也在准备年货呢。我拔腿便逃,一直跑进我们的院子,才甩掉了令我腿软的哭嚎声。我吃肉的胃口再次败下去。
第二天我看到那个山羊的家庭,少了一只公羊。公羊不产羔,不产奶,首当其冲到了锅里,盘子里。我走到烂尾楼旁边,恰好穆斯林家庭的主妇在街边卖饮用水,我装着闲聊,和她打招呼:“过年了?”她笑着回答:“是啊。”“杀羊了?”“杀了一只。”他们没有冰箱,吃一只杀一只。我想问他们下面会杀哪一只羊,但即使克制了自己的愚蠢。因为我打算说:“别杀了,那只我羊买下了。”我如果真那样说了,在她眼里或许就是顶可笑可恶的人,财大气粗,到吃一年木薯才吃上一回肉的人中间为山羊们买生路来了。这个烂尾楼里朝不保夕的生命可不只山羊,有本事你都花钱买下吧。那群羊终于从街上消失了。后来发现它们的主人也消失了。烂尾楼的主人突然弄到了一笔钱,可以给楼添砖添瓦,但能不能了结工程,还得看工程进程中贪污的人是否手下留情。或许蹲点户门的把大大小小的羊都杀掉,风干,驼走,这样漂流起来会方便一点。
女佣
更新时间2009-4-17 15:28:47 字数:2915
杰克从纽约来,前半生从事证券交易。以他的话来说,那是男人们穿着衣服能玩的最刺激的游戏。杰克退休后被美国联储局反聘,到尼日利亚帮助这个国家建立信贷系统。杰克和我们一见如故,到达阿布贾的第二天我就设家宴招待。跟纽约人相比,美国其它地方的人都是乡巴佬,所以从花卉到菜肴再到甜食,都凑合不得。我的女管家希望小姐(后来我认领她做女儿了)进进出出给我做帮手,杰克不免羡慕她的聪明伶俐,打听能否通过希望小姐为他介绍一个同样能干的女管家。
希望小姐稍一沉吟就说她有三个候选人。杰克马上说太漂亮的不行。他哈哈大笑,说他深知自己好色,又是刚刚离婚,生怕和漂亮女管家日久生情,演出室内剧来。在三个候选人中,杰克果然挑中了五短身材,相貌平平的伊梅邦。据说她是符合捷克条件的:英文扫了盲,有做女管家的工作经验。第二个周末,杰克就笑呵呵地“告状“来了:伊梅邦按照杰克的指导吸尘,拖着吸尘器楼上楼下地仔细打转,可是灰尘只是扬起落定,丝毫不减。杰克发现她原来并没有插上电源,就把一个沉重的机器满房子推拉了几遍,徒然忙了大半天。
杰克教会了她吸尘后,又出了一件事。伊梅邦熨烫的衣服全是领子朝内翻,商标在外面,并且商标都熨烫得异常平整。问她什么要让杰克后脖梗上顶着商标,她憨笑不语。我们猜她大概认为白人男性衣服缺乏色彩,非洲人是不能容忍无色彩生活的,因此她作主把唯一有色彩的商标翻出来,点缀调剂一下杰克的背影。
不久杰克就夸奖伊美邦的勤劳好学,多么地闲不住,把他别墅里里外外的玻璃门窗都擦得透亮,前几任外交官留下的尘垢,全部抹除,玻璃门窗亮得苍蝇和鸟天天误撞,时时出现微型的“911”撞机事件。可以想象杰克家附近飞绕着多少满身乌青、头上带包的苍蝇和小鸟。
一天杰克设晚宴招待我们。伊美邦已经很有模样,脸上带着空中小姐式的对事不对人的微笑,给客人们倒水倒酒。啤酒也像水一样被她倒入大杯子,立刻泡沫满溢,倒流到她的胳膊上,接着她一双洁净的赤足,也洗起泡沫浴来。杰克便给她做示范:把啤酒杯倾斜成七十五度,再把瓶嘴抵在杯沿上,让啤酒缓缓顺着杯子内膛注入……伊美邦学得很投入,眼睛都不眨动,接下去给其他客人倒啤酒,刚学来的招式马上奏效,一滴酒一点泡沫都没有漏出。
隔了一阵,杰克又设宴。我这时候已经发现,这个纽约人在来尼日利亚之前,花了两千多块钱买厨具,拥有高度现代化的各种烹饪锅。吃了我的家宴后,大有和我打擂台的趋势。但我挑衅他说:“用那么贵的烹饪器具烧菜有什么稀奇?有本事像我一样,废旧利用的锅也能做出大席!”我并不太夸张,我厨房里三分之二的锅子若碰上大跃进大炼钢,一定会被当废铁被扔进炉膛的。其中有两三个锅还是Larry1986年在沈阳当领事的时候买的,那是他有一个厨师给他烧中国菜,添置了一套中国锅碗瓢盆,它们一直跟着他,比我陪伴他的时间长多了。
杰克这天晚上做的是印度餐。只要照本宣科,杰克可以做任何一个种族的菜肴。这又是我挑战他的地方:我的菜谱全在脑子里,并且常常有新创意,每次做都充满偶然性,同是一个菜,一回和另一回绝不一样,失手和突破都有可能,就像创作作品,很难如法复制。进了杰克的家门,第一个小时照列是鸡尾酒、聊天时段。伊美邦更加进步,穿着幽雅,举止轻盈,微笑高贵,并且懂得了,好的侍者是不见人的,只是一份关切、殷勤、温暖的无声存在。我杯子里的葡萄酒少下去,她马上就无声地上来,给我添加同样的酒。但我对她的动作百思不得其解:她把高脚的红葡萄酒杯倾斜成七十五度,让红色酒桨小心翼翼地进入酒杯,注入的速度不比输血快多少。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倒葡萄酒。她说:“唉,上回杰克教会我的呀!”她学会了倒啤酒,以为天下的酒都该那么倒。
杰克这才注意到了事情的荒诞,再一次做了到葡萄酒的示范。
之后就没再听杰克说到伊美邦。我猜想她终于变成了另一个希望小姐,聪明好学,勤劳勇敢,(希望小姐和我们家一个看家大耗子搏斗,用登山棒的尖端把它插在地上)只要提供一本食谱,她可以做出各国菜肴。
但一年后的一天,杰克发现他存放在家里的好几十万公款没了。(一千尼日利亚尼拉相当于七元美金)他是把钱锁在壁橱里的,因为没有保险箱。试想那是多大一堆钞票,即使有保险箱也得特大号才能装得下!杰克第一个反应是联络警察。在尼日利亚,人们到处说警察的坏话,但这种时候也只能找警察了。警察的第一个反应是拘捕伊梅邦。杰克跟警察火了,说伊梅邦那么老实,他们真强盗逮不着,尽挑软柿子捏。警察说无论如何伊梅邦也是主要嫌疑人。杰克问他们有什么证据,警察说没证据才要逮回去好好把证据审出来呀。伊梅邦倒是不害怕,对警察十分地配合,自己进了警车。
一天半过去,杰克得到警察的通知,叫他去一趟警察局。伊梅邦平静地坐在那里,似乎跟杰克还能重逢让她感到安慰。警察告诉杰克,伊梅邦的交代是这样的:她在市场买东西的时候碰到两个男人,他们跟她说了什么她已经完全失忆,因为他们给她施了巫术。这种厉害的巫术可以洗脑,把他们的坏脑筋输进来,然后他们的坏脑筋就会指使她干任何事,好事坏事都由不得她。她正是在他们坏脑筋的指使下,敲开了杰克的壁橱,拿走了里面的钱,然后又回到了市场,把钱如数交给了这两个人。
杰克目瞪口呆,半天才说出话来。他说:“你指望我相信这种鬼话?”
伊梅邦说:“你必须也被他们施了巫术,才会相信我的真话。“
杰克想,她是有逻辑有道理的。
杰克又说:“我对你这么信任,你怎么干出这种事来?“
伊梅邦说:“你怎么还不明白?干这事的不是我,是那两个人!我又没得到你一块钱!“
杰克回来,觉得所发生的一切太魔幻了。这就是之所以魔幻现实主义文学不能产生在经过工业革命、以理性发达为荣的美国。他跟我们一群朋友讨论了这个事件,一时愤怒,一时好笑。
第二天,伊梅邦说如果警察和杰克不相信她,她可以带他们到市场去找那两个男人。等大家领教他们的巫术有多厉害,就会还给她诚实的名誉。警察果然跟她去了市场,兜了好几天圈子,也没找到那两个巫师。巫师若道法高明至此,就可以隐身,这是唯一的解释。
伊梅的表现始终是坦然无辜的。她被巫术变成了一只延长的贼手,伸到了她敬爱的、有恩于她的杰克的壁橱里,她有什么罪过呢?
杰克问警察,他们是否相信这种巫师和巫术。警察们说他们并非不相信。
这个国家的二百多个部落,认为他们靠天靠地生活了几千年,远比殖民者靠政府有把握,所以他们相信天地间充满未知的能量,总有一天会替天行道,替他们推翻他们那个腐败透顶的政府,替他们报复用国家丰厚的石油养了自己的贪官,替他们清算受贿赂在国外买置一栋栋楼房的公务员。他们对于未知能量的祈求,大概也包括杀富济贫,一群群肥肥大大的白种人来到他们的土地上,做了几世纪的老爷,以他们财产的一点儿零头,去养活他们半个部落的老幼残弱,也未尝不可。
既然警察都这么说,杰克只好认了。他能做的就是立刻结束跟伊梅邦的雇佣关系,因为他怕下一次她被巫术作用,就不再是撬壁橱的锁,而是以他手把手教会的优雅姿势,往他的杯子里倒掺了毒药的啤酒。
信则灵
更新时间2009-4-17 15:29:13 字数:3767
清晨五点左右,我就会在咏颂祈祷的声音中醒来。穆斯林教徒们开始每天的日出祷告了,领颂者在电喇叭里的长啸在黑沉沉的城市上空回荡,听上去竟苍凉得很,把人带到了古老的中东大漠。假如在这时出门,就能在我们的街口看见一群群祈祷的人跪在简陋的回寺里膜拜。街边的回寺简陋得只有一圈半截墙,人跪下时从外面只能看见一排排头顶,一旦他们趴下,外面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所以刚到阿布贾时,我对这些半截墙很好奇,还往不雅的方面猜过。墙内的地上涂了漆,都是庄重但绚烂的颜色,有的还勾画出地毯的图案。还有比半截墙更简陋的,那就是在街边拦下一块地方,清扫干净,两头挡上长板凳。这样无论谁走过,赶上祈祷时间,马上就可以加入进去。也就是阿拉之下,不分亲疏,皆兄弟也。我刚来此地时,看见人们无论走到哪里,手里都提一把塑料小茶壶。后来知道那壶里装的水是随时供他们净手净脚,准备一天五次的跪拜的。我们的司机伊布拉罕姆是穆斯林教徒,十分虔诚,我给他的瓶装矿泉水,供他出车路上喝,若途中遇上祈祷,又找不着水洗手洗脚,他便从嘴里省下水净化一番。他还在车子里放一块小毯子,祈祷时就拎下车,找块干净也清静的地方铺下跪拜。有时我进商店,或图书馆,出来便看见他跪在他的流动回寺里,闭眼祷告。他一旦感觉我走近,就会一纵身跳起来,脸上有一点过意不去的笑容。我总是告诉他不急,我可以等他完成祷告再走。他却从来不让我等,说他能在有空时补拜。他过去开银行的押款车,常常一整天都没空,晚上要花很长时间把五次祷告都补齐。
我们路口有一幢空房子,楼上没封顶就被停工了,据说是由于缺乏资金。阿布贾到处有这种未竣工的废墟,里面住著无家可归的人。英语把这样的人叫作“squatters”,“蹲点户”的意思。我们路口的蹲点户一共有三家,每家有四五个孩子,合居在楼下的四五个房间里,门口种了几株玉米,辣椒,草地上摊着洗过的衣服,看上去是来自慈善机构旧货。孩子们平时穿得很破旧,小男孩们干脆赤身裸体。一到礼拜五下午就不同了,全都穿上了盛装,小姑娘们长裙坠地,头上罩着纱巾,严严实实挡著下半个脸。女人们也都是一身蕾丝或刺绣,男人们上有帽子下有袍子,相当于美国人的“Sundaybest”。礼拜五下午是他们去正规回寺的时间。阿布贾任何一个住宅区都有一、两座相当考究的回寺,头顶货架的流动小贩也好,处处为家的乞丐也好,都可以就近加入星期五的集体祈祷。我们的司机这个时间是不开车的,除非有非常紧急的情况。回寺里不分贵贱,毫无歧视,只要你进门前把鞋脱了,都允许你在那一刻高尚一下。市中心的回寺是阿布贾最华丽、辉煌的建筑,巨大的金色拱顶在城市的任何一个方位都能看得见,是观光这个城市的第一大眼福。有一次,我和街口蹲点户中的一个女当家的聊了起来。她的英文生硬,但一探讨起宗教,表达力立刻提高,词汇量也大了。我见她穿着艳丽的长袍,问她是不是刚从回寺回来,她说是的。她问我去哪个寺庙,我说哪个寺庙也不去。她笑起来,说:你看我忘了,你们是礼拜天去教堂的人。她把我当基督教徒了。我说我丈夫偶然去一回教堂,我不去。她楞住了,半天才问:那你去哪里?我说去朋友家,或者去超市,或者去游泳池,实在没地方可去,我就去后院的蔬菜小农场。她看着我,不知该拿我怎么办。我说我是无神论者,只信达尔文和真、善、美。她问我的父母去什么教堂,我说他们也是什么教堂都不去。她觉得太可怕了,问:你们的老辈都不信教?我说他们信马克思主义。她问:那是什么教?我说你把它当成教也可以,不过一当成教,恐怕它就变糟了。她不太懂我说的是什么。她说她从来没碰见过一个象我这样的人,既不去回寺也不去教堂。我觉得她在那一刹那是可怜我的,形而下地看她是无家可归的蹲点户,形而上来说,我却是个精神上的无家可归者,连蹲点都没个地方蹲。虽然我走在这条马路上被人称作女士或夫人,坐轿车住大宅,穿戴人五人六,但我心灵低贱,精神上饥寒交迫。虽然他们楼上没屋顶,楼下缺门窗,顿顿吃木薯,但他们一切有上帝当家。她看着我这个不幸的人,很想帮帮我,问我愿不愿意去他们的回寺看看,我说谢谢,不了。过了几天,我们又碰上了,她说:假如你有不再穿的衣服,裙子,可以送给我。我回去取了一些旧衣服给她,她说祈祷时她一定代我求主保佑。我在她眼里是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人,到处瞎闯荡,又没有一个神灵向着我,太不不堪一击了。这个蹲点户的居民从大人到孩子对我都非常友善,只有一次和我反目:一天清早我带着我的狗可利亚出门散步,刚走上废墟楼对面的人行道就听他们怒吼,叫我立刻带着狗出来。我一回头,见五六个蹲点户男女全板着脸,责问我怎么不脱鞋就进到他们的临时回寺里去了,居然还带着狗。可利亚平时和他们的孩子亲密无间,看孩子的情分他们也不该在说可利亚象说什么秽物。我两头看了看,地面是比原先干净,还有两个凳子放在两边算作前门后门,我居然穿着一双脏鞋,牵着一条脏狗,就这么破门而入,在他们的圣地肆意糟蹋。我说:可这是人行道啊,至少昨天还是人行道。其中的一个男人说:你昨天也从这里面走过?它早就不是人行道了!我这个无神论者此刻就是一个反面人物,在他们正义而愤怒的目光中灰溜溜走去,可利亚夹紧尾巴,消失在满地落花的路尽头。
中午到下午的祈祷比较频繁,有时走进店家,会发现店里一个人也没有,都去清静的地方祷告了。一次我走进一家礼品店,货架上的东西全是开放式陈列的,体积很小,最容易让人顺手牵羊。尼日利亚的窃贼世界有名,可以从欧洲偷本次轿车海运回来倒卖,尽管回教教规有躲手的惩罚。而这家礼品点居然让人长须直入,各取所需。我看中了一条有土著图案的桌布,大声问:有人吗?生意做不做?没人回答。我想这个老板要么就是个马大哈,要不就是雨果的<悲惨世界>中神父那样的人物,相信慷慨最终会教给人“活著是为了给,而不是为了收。”我向门口走的时候,吓了一跳,门后的角落里跪着一个中年男人,口中念念有词。假如谁偷了什么,肯定是出不去这扇门的。也许他相信在他和上帝对话的时候,小偷会不看僧面看佛面,暂时提高一下境界,光大一番美德,对他的人性缺陷加以克制。我见店主如此专著,就轻手轻脚的跨出了店门。刚坐上车,司机说:叫你呢。顺著他摆头的方向,我看见店主已跑到门口来了,想把一桩几千尼拉的生意挽回。不过我的购物热情远不如他的宗教热情持久,眨眼间就过去了。
有一天我们的管家希望小姐宣布从此往后的五天里她都不吃饭,因为她参加了教堂每年一度的斋忌周,每天晚上祈祷结束才能进一点素食。她白天的劳动量颇大,楼上楼下地搬吸尘器,我问她何以吃得消。她承认体力是差一些,但一旦吃了东西,违反了斋忌规定,她会很不愉快。到了第五天下午,她向我请假要早下班,说他们教堂要守夜,并且唱一夜诗。过了一会,我见她从院子里穿过,脸上化了妆,穿着他们民族的节日盛装,匆匆走去,情绪非常好,步子都是弹跳的。第二天我问她一夜不睡累不累,她说开心极了,累也不在乎。
这天晚上又路过蹲点户的荒楼,所有窗户黑洞洞的,大孩子背着小孩子在门口的空地上忙碌家务,炉子里的火光是他们唯一的照明。我发现常和我说话的那个姑娘也在黑暗里忙着什么,就走过去和她打招呼。走近我才看到她胸前的布袋里包着一个四五个月大的婴儿。我问她的孩子多大了,她说不是她的孩子,是她的弟弟。她至少有二十岁了,还有个那么小的弟弟,大大小小排下来,她一家有七八个孩子。她告诉我,她的母亲和邻居们去回寺了,她因为要做饭而留在家里。我顺便问了一句,晚饭吃什么呢?她高高兴兴地说,你看,我们吃蔬菜沙拉。她手里拿着小半棵卷心菜,向我扬了一下。还有木薯,她补充说。回去的一路我都在想,她可以把那一点点卷心菜叫做蔬菜沙拉,可以兴高采烈地拿它当一顿丰盛的晚餐等待母亲从回寺归来。
这时我走到一条大路旁,路灯坏掉了将近三分之一。灯下徘徊着卖香蕉的孩子们,头上顶着摞成宝塔形的香蕉等待交通堵塞发生。一旦堵车,他们就会涌上去兜售。路基下是一大片荒草,荒草深处有一座矮房子,一个粗糙的木头十字架表明这是一座教堂。教堂面积不小,没有门窗,因为任何地方都可以进出。有些墙面是塑料布围成的,另一些墙面是破碎又拼合的石棉瓦。房子里挂着一盏大灯,电来自于一部老发动机。在马路上行走的人可以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坐满了人。教徒们正在进行一星期三回的圣经学习。教堂尽管简陋破烂,但属于那里面的大集体会很充实很安全。
一个周末,我和来瑞出去长途步行,路过那座教堂。我叫他猜那是什么地方。他看了一会,说:“看起来像个教堂的废墟。”我告诉他不是废墟,里面活动繁忙着呢。几个星期之后,大雨刚过去,天地间还有一层雾气。我们打算去教堂里面参观一下,却发现它消失了。来瑞告诉我:“政府正在拆除违章建筑物,可能用推土机把它夷平了。”看来无家可归者连精神家园也没有了。又过了几天,教堂又出现了,原来是雨季的丛里植物长得过分高大,加上雨雾,把它遮住了,所以从马路上看,它便消失了。但无论如何它逃不过被夷平的命运,因为城里比它像样的多的建筑正在被夷平。政府似乎也相信我们曾口口声声说的“不破不立”,但“破”的能力很大,“立”就得慢慢地等,等钱,等原料,等贪污的、受贿的,各路神仙都揣满衣兜。但愿政府的推土机也发生目障,让那座无家可归人的教堂永远隐没在丰厚的热带植物里。
玻璃车站
更新时间2009-4-17 15:29:36 字数:3094
刚到尼日利亚时,我们的房子附近有条笔直的大街,叫作IbrahimBabangida。象阿布贾大部分街道一样,它也是以一个昔日总统的名字命名的。路基下面,就是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自由生长的芭蕉树和蒿草形成层层叠叠的绿色,与远处的阿索岩连接起来看,恰恰是绿色大漠中的黄色沙洲。一次在IbrahimBabangida大街上散步,看见一架破旧的小型发电机在路边轰轰作业,这才发现它发的电是输送到雨林深处的一个教堂去的。教堂是用从旧房残骸中打捞的零碎局部拼凑而成的,因而四面来风,八面采光。看久了,反倒觉得它与它的背景呼应成趣,别具一种风情。前一阵再路过那里,教堂消失了,消失得一点痕迹也没有,让我怀疑我曾经看到的是绿色大漠上的海市蜃楼。尼日利亚政府正在实行“夷平政策”:凡是有碍观瞻的建筑,一律以推土机夷平。这座教堂的几百教友大多数属于赤贫阶层,教堂被夷平后,他们去哪里过礼拜,听说教,唱圣诗呢?政府的意思是:你们自己看着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