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岁的美丽男孩转过一张符号化了的美女面孔。他问:看我——像不像阿陆?
奥古斯特看着男与女之间的这个美丽的小怪物,无言。阿玫从这无言中看懂了,他完全把他看成了阿陆。阿玫一直只知道阿陆有个很坏的秘密下场,但这一刻他从奥古斯特眼里看见他已非常接近那下场的秘密了。
阿玫一只一只地往头上插珠钗、绢花,佩上耳环。阿玫有一对标准的女性耳朵,茸茸的耳垂上两个眼儿。然后他叫来一盆热水,将两只手泡进去。五分钟后拿出来,包在湿热的毛巾中将手指朝手背方向弯去。手像无骨那样柔韧。阿玫的柔韧性是无极限的,浑身都有这种无限的柔韧。然后他又玩了另一套。他人向后仰去,仰向地面,直到两只手抓住了脚腕。他的身体在奥古斯特眼前成了一个残酷的美丽拱形。奥古斯特不敢再看下去,这纤细如幼竹般的身体已不再属于人类,它幻化成了不可思议的图案。阿玫恢复原形时说:我已经知道阿陆的下场了。
我偶然去卡斯特罗街。那是男同性恋者的圣地。奇怪的是,那里有一家女性服饰店,里面的所有服饰你不会在其他地方看到,别致极了,带有20年代或30年代女性服饰的神秘韵味。店员的化妆和发式也少见,至少你不会在金融区的上下班女人身上看见如此装扮。加上店内格局和有些邪味的灯光,每件衣服都有种阴险的美丽。我混在同性恋人口之中,当然只为了进入这个店家。路上有个露天咖啡馆,我放慢脚步,看同性恋人们怎样社交。碰巧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在和一个男青年默默注视。两人的目光隔着好几桌人碰在了一起。那样温情似水的美丽目光能使发射这目光的眼睛变得异常美丽。因此,我认为这两个正在眉目传情的男性都有着无比美丽的眼睛。
第二个礼拜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老人温约翰。他微微一笑。我说,等我买了东西原路返回,又路过那个咖啡馆,你猜怎么着?老人又微微一笑。我说,他和他已坐到一块去了。
老人说:我一点也不惊讶。
奥古斯特再也找不着阿玫化在浓妆里的眼睛时,他就什么都明白了。他说,阿玫,我知道你爱上了芬芬。阿玫说:没有!他说:你和她做爱了。阿玫的脸在一层粉黛下显出厌烦。阿玫说:随你怎么说吧。
沉闷了片刻,奥古斯特说:我不能看着你去送命。
阿玫不作声,往手上扑奶白色的粉。
这一刹那,奥古斯特做了决定:离家出走。要么带阿玫一同走,要么在阿玫面前把自己结果掉。
就在他铁了心的时候,阿玫抬起脸,眼睛又找到了眼睛。眼睛同眼睛厮磨了一会,阿玫说,芬芬很命苦。芬芬把她吃的苦头都讲给我听了。奥古斯特看着阿玫黑而透彻的眼珠抽搐着疼痛。阿玫又说:她很可怜,不是吗?奥古斯特忍了一会,忍不住了,说:那我呢?阿玫表示惊讶——你不是有自由吗?东南西北对你不都是敞开的吗?他的目光摆脱了奥古斯特的目光,说:芬芬什么都不属于自己,她的美丽也是给别人派用场的,这你都知道。奥古斯特沉默下来。
阿祥来催场了。奥古斯特把自己带薰衣草香味的洁白手帕递给阿玫,让他擦掉为暗娼芬芬流在两腮上的泪。他以一种祖父的关爱语气说:你知道阿陆的下场就好。
那之后的两个礼拜,奥古斯特和阿玫都心照不宣,一字不提芬芬。但奥古斯特明白事情绝对没有完。事情的根在黑暗里伸向四面八方。他静悄悄却十分急促地做着离家出走的准备。处理日记,处理多年来收藏的一堆秘密信物。他同时还在起草两封很长的信,说服妻子和母亲,他多么不情愿伤害她们。并要说服她们,把他的消失当做死亡来对待。死亡不应牵涉到一个人的道义、良知,因此接受他的死亡是方便她们,于她们有利。
一切大致就绪了,他在11月初的这个傍晚来到阿玫的住处。阿玫住在一个腌卤店的阁楼上,进门就是床,出门就是楼梯。阿玫人却不在,留了个字条,说是他去海边了,在海边等他。阿玫这晚不唱戏。
奥古斯特赶到阿玫说的那个海边,却看见芬芬等在那里。按说芬芬是不被允许独自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的。海边肯定远远逾越了芬芬那看不见的牢狱之墙。芬芬穿一身醒目的橙红旗袍,短发收拢在一个极大的假发髻里。芬芬鲜艳醒目,可以去做航标了。芬芬告诉他:阿玫去买便当了,他们三人将在海滩上吃晚餐。这样的时分在海滩上野餐,奥古斯特感到非常蹊跷。最令他吃惊的还不止于此:芬芬主动给了他一个结实无比的拥抱之后,一只胳膊就留在他的臂弯里。芬芬的肢体贴着他,如同绷带贴着伤口,动或不动都是那种不适的敏感。他很快发现,自己竟与芬芬手挽手在进进退退的海水边散起步来。芬芬不时怨着风大天冷,肉乎乎暖洋洋地贴在他身上。奥古斯特看清她旗袍边沿的图案是细小晶莹的珠子拼出的。他纳闷芬芬怎么把如此盛装穿到海边来了。
半小时后,奥古斯特和芬芬走回来。他突然发现沙滩上除了他和芬芬的足迹之外,有了第三个人的足迹,但绝不是阿玫的足迹。奥古斯特能够识别阿玫留下的任何形式的踪影。奥古斯特迅速地思考,事情究竟怎样了。天已经很暗了,海变得凶残起来。奥古斯特断定,第三个人一定在附近。
就在这时,芬芬说:你知道阿陆的故事吗?
她身体更加一团肉地贴上来。她见他在假装没听见。
芬芬说:阿玫说,只有你知道,为什么原因世上就没阿陆这人了。
奥古斯特想,阿玫不是说他弄清阿陆的下场了吗?谁在撒谎?撒这个谎是什么意思呢?他对芬芬说,等阿玫来了我再讲。阿陆的故事若好好讲,应该是很曲折的。
一直到海完全成了黑色,阿玫都没来。奥古斯特把芬芬送到公寓门口。芬芬说她最怕这个时间独自上楼梯。他只得送她上了三层楼。芬芬用钥匙打开门。门开得只够她把自己揉进去。奥古斯特怀疑里面有个人。他说他又饿又渴,能否进去喝杯水。芬芬笑着道歉:太晚了,改天好吗?奥古斯特下楼时心里的疑团解开了:芬芬房里绝对有个人。
奥古斯特的尸首是第二天清晨四点被发现的。匕首是从背后来的,刺得很利落,因此奥古斯特的面部表情相当宁静,连密布的皱纹也平展许多。这个地段离唐人街不远,却是个高尚住宅区,清一色的白种人。一年前有个男人带一个姑娘来租房,房东太太一见姑娘是中国人,马上说她无房出租。后来房东太太把房租涨了一倍,让那个叫芬芬的中国姑娘住了进来。据说这个高尚住宅区在奥古斯特发生不幸之前,有56年的绝对太平无事。
我想,怪不得阿陆的故事没人知道,惟一知道它的人死了。
我问老人温约翰:阿玫呢?
老人说:阿玫唱戏唱到他从会计学校毕业,真的就混入了穿西服打领带的金融区人群。
老人很狡猾,他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不得不挑破了。我说:按说芬芬的主子应该对阿玫下手,因为芬芬真正的姘头是阿玫。
老人说:你怎么知道是芬芬的主子?也许是阿玫的主子呢?他老谋深算地看我一会,又说:你还是没跟上。
“没跟上”在英文中是说“没弄懂”。
我看看表,早已过了闭馆时间。我赶忙请老人给我办借书手续。温约翰却不慌不忙,一笔一画在借书表格里填写。我留意到他的手。这是双被长久珍重的手,和他整个形象不同龄。我说:能让我再看一眼阿玫那张照片吗?老人一愣,说:我给你看过他那张半身照?我说当然。他说:我怎么会把它给你看的呢?……
我终于为阿陆想出了合理的结局。他和一位富有的白种姑娘恋爱上了。这犯王法的爱情发展到难解难分的一天,私奔便成了惟一的出路。白种姑娘才15岁,身上怀着19岁的阿陆的胎儿。两个年轻人完全沉迷在这恋爱的悲剧因素和叛逆感中。在很远很远的一个海滩上,出现了一具风华正茂的尸体。那个地方离旧金山有九十多里,极偏僻,因此唐人街没有一个人知道阿陆被杀害的事。唐人街的人只当是从来没有一个阿陆。遭了谋害的阿陆,被马车载到九十多里外的海滩,再被抛弃。凶手是白种姑娘的父亲雇来的。但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凶手是暗恋(或许明恋)阿陆的一个(亦可能多个)白种男子。这个结局我怎样努力都难以使它圆满。它总有不少漏洞。
一天下午,我在唐人街碰到一个十六七岁的东方男孩子。他从我身边一擦而过。我突然觉得他似曾相识。我转身跟上他,叫住他,问他可知道某某食铺的方位。他指给我方向。纯正的英语,嗓音十分清秀。
我远远看见他消失于地面之下。那是他拐进了“华人移民历史展览馆”。
后来我机关算尽,结识了这个男孩。他姓温,他的爷爷曾是唐人区的著名粤剧花旦。直到现在,他的爷爷偶然还会在港口广场吊嗓。
茉莉的最后一日(1)
更新时间2009-4-22 11:44:21 字数:4056
一幢、一幢、一幢相似的小楼数过去,第二十八幢里就住着茉莉。茉莉后面还有两幢楼,街就没了。接壤的是一大片杂树林,叫橡树公园,乍看一个人影也不见,据说里头干什么的都有:有杀、有奸、有劫,连同野餐的、游戏的、男欢女爱的。有条自行车小道给你走。不久郑大全就从这条小道上来,找上了茉莉。
茉莉八十岁了。从七十八岁那年,她就没跟人讲过话了。电话上讲话也是一两个月一次。茉莉主要是和她的医生交谈,每回都是同样的话:“感觉还好?”“还好。”“一定要按时吃药。”“药方我已经给你寄去了。”“我收到了。”“买药有困难吗?”“不困难的。”这个国家样样都方便的,因此省了你讲话。茉莉一个月出去买一回食物,配一回药,只要你有钱,不需你费事讲任何话。
茉莉的钱是丈夫留给她的,还有这幢房,还有那辆车。只要不活过了头,茉莉的钱够花了。茉莉还有些首饰,够她慢慢卖了添到物价飞涨的差欠中去。总之,茉莉活得跟没活一样平静。吃饭读电视预告,吃甜食看电视,躺在床上睡不着觉也不要紧,可以成宿成宿地看电视里推销东西:衣服、首饰、工艺品,见终于有了买主,她便惋惜一声:能信推销员的吗?上当啦,你个倒楣蛋儿。
正看着十点的晨间新闻,茉莉忽然想起药还没吃。那是治理她心脏的药,不吃,很快就显出它的灵来。但她跟自己商量:等把这段节目看完吧。这种情况从来没发生过;茉莉吃药一向是教条地准时。今天她却破了这教条,她根本意识不到它所含的某种宿命意识。
走到底楼还不停,再往下走,便是郑大全的住处了。地方很潮湿,潮渍在墙上画了地图。郑大全妻子就从隔年的挂历上剪些图景、人像贴上墙去。但不久人像的脸就给潮得扭曲起来。
郑大全是干推销的,一早就背上大包的产品介绍出门。妻子兜着大肚子送他到门口,说:“少背些!你以为有人会看它?”
郑大全笑笑,在她枯焦干瘦的脸上啄了个吻。
在亮处妻子才发现丈夫的西装上有几处油污,领圈磨得能看见里面的麻料里。这西装绝不止二手货了。她没说什么,只问他身上还有没有钱。
“你呢?”他反问。
“你要多就给我几块,一会买菜去我怕不够。”
他让大包压得人斜在那里。从皮夹里抽出惟一一张二十元,皮夹口躲开妻子的眼。
“你没了吧?”
“还有。”
“早点回来,晚上咱吃饺子!”她隔着七月身孕的大肚去够他的嘴唇,“吧咝”带响地亲了他。他俩一向很要好。
郑大全已走到街上。他心里使着劲:说啥今天也得推销出一件去;说啥也不能让人拿门缝夹我一会,不等我话说完,就把我挤出去。得在妻子分娩之前搬到稍微人味些的地方去。
车跑起来时,他忽然来了股快乐,似乎预感到有那么个老茉莉等在他前头。
茉莉其实早从电视上跑神了。她想到这天是她八十岁生日。二十岁时她嫁给路易。路易那时黑头发,不像她,发色完全像金子。他要活到现在,会跟她一个发色了,银灰的。她跟着路易去过亚洲,之后是把全美国住遍了。因此她没朋友,习惯不同人热络,否则住不久离开,你是记着他们好还是忘了好?她不喜欢拖着许多记忆;明知这一世不再见了,干吗去麻烦自己,又是信,又是电话,年末还得圣诞卡。路易说:“圣诞卡总他妈的免不了吧?”他便整盒的卡买回来,打字机前一张张打发,脾气大得吓坏人,似乎那些收他卡的人逼他做这劳役,躲也躲不掉,赖也赖不掉。他们知道你还活着,怎么可以不收到你的卡呢?到现在偶尔还收到寄给路易的卡。他曾经以圣诞卡做了太多“我还活着”的声明,因此他死了十年人们也不拿这死当真。
将电视音量熄弱些,茉莉起身去吃她的药。能感到心脏的饥饿。可半道上,她却听电视里说,前总统尼克松病危,茉莉愣住去听,再次把药给忘了。
一个门上开了个方洞洞,里面是张拉丁种的女人脸。
“找谁?”女人问。
郑大全伸头缩颈地笑笑:“送东西的。”
女人说:“把东西留在门口,你可以走了。”
郑大全再打个千儿:“这么回事——我们公司新出的一种产品……”
女人说:“我没有的第一是工夫,第二是钱。”
“正好啊!新顾客有百分之三十折扣,还可以分期一年付款……”郑大全想抓紧时间多说些词儿。
女人“嘭”的一下关闭了那方洞口。
郑大全只好再次捺门铃。
方洞又打开时那女人说:“你再按一次门铃,我就叫警察!”
“对不起,对不起!”
“你按了三次门铃了!”
“两次!……”
“三次!”
郑大全马上说:“好吧,三次。”他只能先输给她。他低头从包里拿出一册产品介绍,再抬头时,那方洞又闭上了。里面的话是讲给他听的:“如今的推销员都这么有侵略性,像盗匪!”
郑大全想拾块砖头照那门砍过去。想想还有老婆,算啦。在外头给人气死,一想到家里等着个黄脸娇妻,也就能自个对自个说句:“拉倒吧。”他将那份“产品介绍”顺门缝给掖进去,走不远回头,见那东西已给掖了回来。他立定,冲那紧闭的大门庄严地竖起中指。
郑大全对那女人竖起中指,心中念道“操死你,操死你”的时候,茉莉正在满屋子找她的药瓶。她从不乱搁它的,却常常找不着它,不好,这回竟找了一个多小时。她自然不知道郑大全今儿是拿她做最后一个攻击目标了。
中午了,郑大全一宗生意也没做成,他饿了,背着大包从橡树公园朝茉莉走来时,感到太阳光暗一瞬明一瞬。
茉莉开门,见门外站着个东方男子,方脸,细皮肤,身子与头比,似乎又小又单薄。
“你好?”郑大全微笑,鞠一躬。他马上认定这个白种老太婆内心暗藏的对于他的邀请。
“请问……?”茉莉微笑,尽量去想十多年前某种微笑是怎样摆出来的。
“我是在做一个考察……”
茉莉点头,真拿他当回事了。
“噢,这是我的名片。”
茉莉只得伸手去接。上面印着什么脊椎神经研究中心。就是说这个模样清秀的东方男子是一位科研人员。不过茉莉仍觉得与他谈话的道理不充足,她已想不起人与人之间交往的真正缘起是什么。
“谢谢。不过……”茉莉开始关门。
“您别关门呐!”郑大全说。
“很抱歉……”茉莉的微笑开始萎缩。
“请您听我把话说完!”郑大全吼起来。
茉莉吓得精神也涣散了一瞬,竟听了他的,把门开到原先的程度。
郑大全自己也给这吼弄征了。但马上老起脸皮,将她看住,眼光是关切甚至是孝敬的。茉莉好久没经受这样的注目,吃不消它所含的温暖。
“我想我应该好好跟您谈谈。”郑大全说:“我可以进去慢慢说吗?”
“不。”茉莉很不含糊,虽是微笑着。
“那好。我一下就看出您的右边肩膀不舒服,是您的床引起的……”郑大全开始讲床与人的脊椎神经的关系。他今天的英语很帮忙,虽然满是语病,却毫不打疙瘩。
茉莉不知道他完全是在豁出去的胡说。她神情认真了,心想,他竟断出我右边肩膀的病痛呢。他却停住不往下多说了,知道自己的瞎话说中了她。但多说就要走板。人活长了脊椎都出麻烦,麻烦多半影响肩膀。反正人一共两肩膀,你说哪一边都有百分之五十的正确机率。
“你说得挺对。”茉莉说:“不过我不会买你的产品。”
“能让我进去喝口水吗?”郑大全问。
“不。”
“我真是快渴死了!”
茉莉微笑:“这不是我的错。喏,那边有个咖啡店。”
还是完了,郑大全想,他妈的、他奶奶的。
“再见。”茉莉说。
郑大全见茉莉真的就要拿门给他挤出去了。他猛地把两根手指往前一送,正让门挤上。他“哎哟”一声惨叫。
茉莉慌了,大敞开门。郑大全疼得抱住手指头,一脸都在抖。
“实在对不住!没注意你的手……”
“没事,我自己也没注意!……”他心想,这苦肉计并不是预谋,是急中生智。
茉莉几乎搀了他进来。生怕他真伤着了,请她吃官司。郑大全这才看清整个的茉莉。她身上一件邋遢的睡袍,一双踩塌了帮儿的鞋。房子很小,气味却很大,是那种孤苦、灰心、活得不耐烦的气味。茉莉请他坐下。他没有,口里直谢。我他妈上这儿干吗来了?惟一能向她推销的,怕是骨灰盒。他将那一大包产品介绍卸到沙发上。紫红的丝绒沙发上每只方垫都被屁股坐成了光板,还沾了些银灰的、蛛网般的枯发。他决定不喝茉莉从水龙头里接给他的水,万一他碰了这房子任何东西,可得记着洗手。
“请坐呀。”茉莉说,将一杯水搁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另一只手把各种纸、账单、减价广告往一边刨了刨。手指上的钻戒闪几闪,像只贼眼珠。
郑大全的目光跟上了它。他想,她并不穷到发臭的地步,她仅仅是活腻了,并不是活不下去。不像他和妻子,活得一身劲头,可就是时时活不下去。
茉莉不知道她的假钻戒给了郑大全那么多希望。她头绪颠倒地向他讲起足球赛、台风、尼克松病危。她猛然意识到多年来淤积的话早堆到了嗓子眼儿。
郑大全并没听见她在讲什么。他浏览这房,它有两间卧室,地下室一定还有一间。妻子要生了孩子后,这套房给他三口子住,正正好。想着,他随口问:“您一个人住吗?”
茉莉说:“我丈夫还没下班。”
“噢。您丈夫在哪儿上班?”
茉莉抽象地一指:“不远,路口那个警察局。”
“噢,真棒。”郑大全应着,心里笑得要呛死。您这把阳寿了,丈夫做警察祖宗?
茉莉又没头没尾聊起路易随军队在菲律宾驻防,曼谷的寺庙和茵香叶儿。郑大全诚恳点着头,一咬牙,一横心朝那死了的、腐烂了的沙发上坐去。
茉莉渐渐活泼,口舌也灵巧起来。她这才了解自己:她放进这么个陌生人来,是想把他制成个器皿,盛接她一肚子沤臭的话。
郑大全伸长腰去那大包里翻什么。
茉莉的最后一日(2)
更新时间2009-4-22 11:44:44 字数:5058
“你拿什么?!”茉莉问,带戒指的手窜向电话机。那上面装有自动报警装置,只需撞它一个部位,警察们就会朝这儿上路。这时她看清他从包里拿出的是一本册子。是本印得精美的产品介绍。她出口长气。
“您的右肩情况很糟。”他用类似风水先生的低回声音说。
茉莉下意识以左手抚摸右肩,听他讲解印在那滑亮的印刷品上的床如何神奇:“看这儿,这是按摩器,一开这个按钮,它马上就会动起来,给你背上来‘马杀鸡’!一次人工马杀鸡你知道多少钱吗?”
茉莉笑笑,表示不想知道。
“五十到七十!”郑大全扬高了嗓门道,脸上是种激烈的煽动:“最贵的到一百呢!一小时,一百块!想想看,假如你有一张这样的床,每天能给你省多少钱?!算你每天只‘马杀鸡’两钟头,算算看,一天能省你多少钱?”
茉莉无神地看着他,意思是你高兴多少钱就多少钱吧。
郑大全从怀里掏出一只小计算器,忙不迭地在上面按一通,把它亮给茉莉:“看,是这个数!你一个月能省三干块!”
“噢。”
“三千块呀!”
“三千块。”
郑大全看着她,发现她一丝心也没动。不过他不打算放弃,妻要生孩子了,孩子一落地就是钱。你可不能撤退,好歹是攻进来了。“三干块呐!”他感叹得那么深切,眼睛死等着,等她问价儿。
茉莉想也没想去问价儿。她只觉得侥幸,因为这陌生男子不是个匪徒。什么科研人士?你是个满身嘴皮子的推销员。
“你替你母亲买了吗?”她随口问道。
“我母亲?我母亲在中国,远着呐!”郑大全淡淡地说:“跟她有七年没见了。”
“七年?!我的主!”茉莉对这话题兴趣大多了:“我儿子活着的时候,每年一次回来看我,有时回来两次!……他得脑癌死了,死的时候和你一个年纪——你多大?”
“三十了……”
“怎么真是一样年纪?他死的时候刚满三十!”
“很抱歉!……”
“不是你的错。”
“您就这一个儿子?”
“就这一个。你能相信吗?他都死了三十年了!三十年就这么过去了?……”茉莉撮起三只手指头,对它们一吹,如同驱散一朵蒲公英。
“可不。”郑大全满肚子别的心事。
茉莉发现他有眼无神的样子,便问:“你母亲在上海吗?”
“不,她在北京。”
“不过我喜欢上海!”茉莉说。她不知不觉露了原形:多年前一个无知却偏执的女子。“上海怎样了呢?还在吗?”
郑大全摸不清头脑了:“上海怎么会不在?”
“从日本人轰炸上海,就再没听到上海的消息了。我去过上海,整个上海像‘百老汇’!”
“对对对!”郑大全有口无心地说。
“你住上海什么地方?”
“我住北京。”
“可是我喜欢上海!”茉莉脑袋一挑。半个世纪前她这副神情是很动人的。“你能相信吗?那时我还学会一句上海话呢!”她调动着干瘪的嘴唇,把它们圆起来,又扁下去,不行,她咧出无疵的假牙笑起来:“不好意思!肯定会学不像……”
郑大全觉得一腔内脏都饿得乱拱,发出很丑恶的声响。他想,把这桩推销做成,马上去吃个九角九的汉堡。
茉莉并没察觉郑大全的笑与搭腔都是在为他下一次进攻做准备。她只认为这推销员的笑十分友善体贴。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一张脸如此近地对着她,容她尽兴地东拉西扯。
郑大全急得出了汗,却怎样也插不上嘴。老妇人的话似乎是堵在肚中的棉花絮,此刻全从嘴纺出线来。有的纺呢。妻子这时一定边做活边看天色,一分一秒地在巴望他。妻子七月身孕就那么坠在大腿上,拼装出上百件塑料玩具,直到腿肿得如两截橡皮筒。他非让这老洋婆子买下一张床,她已经耗掉他四小时了!
茉莉停住嘴去想一个词儿,郑大全马上将“产品介绍”推到她面前:“你瞧这个——”那一页满是人的相片:“这些人都是被这床治好了脊椎病痛的!”
茉莉看了他们一眼,说:“是吗。”
“比方她,根本站不起来!自从买了这张床,奇迹发生了!……”
茉莉见他手指点着的是张老女人的相片,穿一身“比基尼”,在一棵棕榈下丑陋地扭着臀。
“她是谁?”她突然问。
郑大全一怔:“不知道……”
“你认识她?”
“不认识。可是……”
“你不认识她你怎么能相信她?”茉莉语言激烈并很带辩争性:“你不认识她,怎么知道她不是给雇了去瞎说八道?!”
郑大全想,真他娘的,这老太婆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愚钝温顺。
“这绝对是真的,绝对!”他说,眼睛凶狠起来。
茉莉忙向后撤身子,靠到沙发上,“好吧,”她无力地说:“就算是真的。”
“你看,它还可以自动升降,变成任何角度,适宜看电视、读书……”
“我从来不读书。”茉莉打断他。
“那好,读杂志……”
“杂志也早就不读了!”
郑大全火上来了,烦躁地嚷:“那你读什么?!”
茉莉惊得吞了声:“我……我只读账单。”
“好吧,你可以舒舒服服、享享受受地读你的账单!”
她看看他,畏缩地:“好的。”曾经儿子冲她嚷,她便是这样忍气吞声,怒而不敢言。
“像您这样的新顾客,公司给百分之二十五的折扣。不过我可以给你百分之三十。”
“谢谢……”
“不用。百分之三十是相当可观的了!……”郑大全又在那小计算器上戳着:“您瞧……”
茉莉只得去瞧。她心里却想,我说什么也得马上吃药了,心脏已开始闹事。但她不能走开去找她的药瓶,让个陌生的推销员盘踞着客厅,自己走开,谁知他会干出什么来。退一步,即使药就在手边,她也不会当着外人吃它。在她的观念中,吃药不是一件可以当众做的事。因为一个人的病是一个人的隐私,当众服药,等同于当众剔耳朵挖鼻孔修足趾。茉莉属于那类不憎恶维多利亚生活方式的人,她不知道有她这种观念的人基本上死得差不多了,她是仅剩的。她焦灼地捏了捏手指,它们已开始打颤。
郑大全感到饿得要瘫。忽然,挂在他裤腰带上的Beeper叫起来,赶忙一看,是妻子在呼他。他屁股往电话方向挪一步,问茉莉:“可以借您电话打一下吗?”
茉莉答:“不可以。”
“我妻子怀孕七个月,我怕……”
“那你马上回去吧。”
“我得先打个电话,看她是不是没事……”
“换了我,我现在就回家。”她将电话机挪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郑大全咬咬牙关,决定拉倒,电话不打了。他不能在节骨眼上放了老太婆。
“刚才忘了告诉您!”他拼命往嗓音中添加神采:“你这样的老年顾客,另有额外的百分之五折扣!这样你可以有百分之三十五的折扣!”
茉莉在沙发上越缩越矮。她想,这人前脚走,她后脚就吞药片。
“这样吧,”郑大全说:“我再给你加百分之五,凑个百分之四十折扣,怎么样?”
茉莉求饶地摇头,她脸上出现一种长辞般的疲惫,以及由疲惫而生的凄惋。郑大全心想,我可不能可怜她,可不能!再加一把劲,就是彻底征服。他裤腰带上的Beeper再次叫起来,他不去理会。他不愿在成功之前分心。
“三千六,去掉百分之四十,”郑大全在计算器上飞快戳点手指尖:“两千一百六!算你两千块好了!”
“两千,”茉莉耸耸肩,“那可真不坏。”她脸上没有任何向往。
“你给两干,这床就是你的了!”
茉莉感到心脏像给什么重物压住,正横一下竖一下的挣扭。她伸颈子喘一口气。
郑大全注视她,觉得她大喘一下是下决心的表现。他觉得事情终于是可以再进一步了,从口袋掏出一支笔,一本收据,一张保险维护单。就在这当口,他一阵晕眩,险些照着茉莉怀里一头栽去。磨嘴皮子是非常残酷的事,至于他和她是同等残酷。他知觉自己脸上仅有的一点人色全褪尽,连十根手指甲也灰白灰白。
“不。”茉莉说:“两千?不。”
他想上去掐死她。但他仍拿惨无人色的脸对她笑,说:“那您说您愿意付多少?”
“我……”茉莉再次耸耸肩:“两千块买张床?不。让疯子去买吧。”
“我可以给你再降一些价。给你对半打折好了!”
“我的床好好的,三十年了它一直好好的。”
“三十年了!三十年你没换过床?!”郑大全叫唤起来。其实他和妻子的床是大马路上拖回来的,少说有五十年了,两人上了床情不情愿都往一堆滚,做起爱来床比他俩还忙。“三十年一张床?难怪它拧您的脊椎骨!”他大惊小怪嚷着,同时人瘪在沙发扶手上,起不来了。
连茉莉也看出他的变化。
“你怎么了?”她问。
“没事……”
“你看上去不像没事。”
“就是……非常非常地饿……”他迟钝地把眼珠转向她:“从早晨到现在没吃过一口东西。”
“可我不会给你晚餐吃的,”茉莉以她善良的褪光了睫毛的眼睛真诚地看着他,“因为我自己也从来不吃晚餐。”
“我不会吃您的晚餐。”
“我不吃晚餐已经习惯了。有时我会喝一杯牛奶。不过我得抱歉今天我牛奶也不会喝的。抱歉。”
郑大全沉缓地点点头,表示心领了。他感到那阵突袭的虚弱已将过去。
“怎么样——我给你百分之六十的折扣?”
茉莉感到心脏一点点在胡来了,非得立刻吃药了。
“我说过我暂时不需要这床。”她说。
“其实我给您百分之六十折扣,我已经一分钱也没得赚了!”他说,摊开两只巴掌。
“百分之六十是多少?”
郑大全轱辘一下爬起,将小计算机给她看:“一千四百!只要一干四,床就归你了!”
茉莉闭上眼。郑大全敛息等待。她睁开眼,他马上问:“付现金还是付支票?”
“我说过要买了吗?”茉莉说,已不再亲善。
“是我听错了你?”
“很可能。”
两人都被折磨坏了。天色近黑,郑大全已不记得裤腰上老婆呼叫了多少次。
“听好:我再给你添百分之十的折扣——一千零四十!”郑大全将脸凑到她跟前,没点灯,他想让她看清他脸上的诚意和狰狞。
没有眼镜茉莉却什么也看不见。她拉亮灯,叹口气说:“天呐。”
“一千整!”
“假如你肯降到六百,我就买。”茉莉说,心想,这下我可安全了。
“六百块,您让我赔本呐?!”郑大全喊道。
茉莉笑。好了,你死心了,可以让我清清静静吃我的药了。她撑着沙发扶手,半立起来作出送客姿态:“大门在那边。”
郑大全站起,据顾一眼这座活坟,想到自己一生最精华的一段中有七个小时被糟蹋于此了,他突然看定茉莉,带些悲壮地说:“好——六百就六百。”
茉莉彻底痴呆了。
“六百!听清楚了吧?这可是您自个儿说定的价!”郑大全听见自己的嚎。
茉莉咽一口干唾沫。天黑尽了,外面。她已看出他想掐死她的热望;在这七小时中,这热望不止一次地涌上这东方青年的心、身、两只虎口。她开始在茶几上糟七糟八的纸片里翻找。郑大全盯着她。她加快翻找的速度。支票簿终于浮现,她小心地对郑大全看一眼。
他递上自己的笔。他胜了。他得逞了。没赚多少钱,可还是得逞了。看着这风烛残年的老妇颤抖着手撕下支票的刹那,他拼命克制自己那突然迸发的同情。
茉莉将支票递向他,小小一页玩艺抖得如同暮秋风里的蝉翅。
郑大全刚离去,茉莉已感到自己的奄奄一息。在刚才兜底翻覆的杂色纸堆里,她发现了药瓶。她将它抓在手心,正要拧开瓶盖,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她拖过电话机,按了银行的号码,那头是个机器声音,请她等候。茉莉却没有力气等了,对那头喜气洋洋的机器声喊道:“取消……取消……”她想告诉银行取消那张刚开出的支票,却怎样也凑不出足够的生命力将这句子讲完。她横在了沙发上。
郑大全一路飞车到家。开门撞上二楼一位女邻,她正从她家出来:“你你你怎么回事?”她以食指枪口般指住他:“晚啦!打你的Beeper,你怎么也不回话!你妻子去医院啦!”
郑大全那磨去一层皮的嘴刹时成一口洞。
“大出血!早产!没看这地上!
地板上是一路血滴,从他的地下室延上来。血还鲜着,灯光里晶闪闪的。
女房东(1)
更新时间2009-4-22 11:45:41 字数:3733
东一百五十元的房租,老柴直到搬进来还不相信恁好的运。卧室、餐室、客厅、浴室,全归他,家具险些儿就够得上考究。还有他自个儿的门,朝后院开,进出和房东各是各。老柴觉得这么好的事几乎像个阴谋,除非这房子的女主人对来自中国大陆的在着意施舍。
广告上写的是沃克太太。
因此老柴找上门来的那天,把接待他的白人青年一口就叫“沃克先生”。青年马上笑了,说他只是沃克太太的朋友,叫乔治。接待房客来访这类事,沃克太太不便独自来做,就托给了他。
老柴被选中后问乔治:“租这房的人肯定很多?”
乔治说:“没错。可他们都不合沃克太大的标准。”他突然笑了。什么样的笑呢?像是用来瞒住下文,又像及时意识到自己的失口。
标准?老柴心里琢磨,不禁有点轻微的寒栗。这地方太好了,习惯了“不好”的老柴觉得这“好”里终有什么企图。转念又想,我四十八岁一个穷光蛋还怕什么?吃亏上当、遭人暗算也得有条件。
这时老柴在自己的新居转悠。楼上的一点声音是女房东在跟人讲话。在跟电话讲话,老柴进一步判断。从这地下室到她讲话的地方仅隔一道十阶的木楼梯。老柴答应无事决不往上踏。听不清她在讲什么,她嗓音太细。听久了,它变成一个小女孩无意义的呢喃。沃克太太是个小女孩,这假设让老柴觉得荒诞,又荒诞得满吸引人。
搬进这房之前,老柴得把一些书先搬进来。开门的是个女人,三十岁样子,老柴放心大胆地招呼:“您好沃克太太!”女人也笑了,也说是受沃克太太之托;她是沃克太大的近邻。
“我就住隔墙的那幢房。有什么事,比如暖气不暖,热水不热之类的,就来找我。”
老柴懵懂地干笑,她马上说:“别去找沃克太太。”
今天老柴就是从这个女邻居家拿了钥匙。
进来时他见门上钉了张素洁的卡片,上面写着欢迎他。桌上放的几颗彩色锡纸包里的巧克力以及一枝新鲜的旱芦苇也是欢迎他的。旱芦苇插在一个扁肚旧陶瓶里,竟那么耐看。老柴没敢碰那几块糖,顿时在自认为属于他的偌大空间里缩手缩脚起来。沃克太太是个很不同的女人,老柴这样想,心里有点畏还有点感动。
老柴想脱下皮鞋,换上拖鞋。行李里有半打拖鞋,全是他从国内带来的,全是他每次住宾馆的纪念。每只鞋上都印有某某宾馆的烫金字样。他给几家宾馆搞园艺设计,房间里吃的喝的他一样不敢碰,一碰就会从他的报酬里碰掉一个相当的百分比。只有这拖鞋白给,今天拿,明天再给。拿白给的东西老柴不认为是贪小便宜。
老柴转念又认为穿拖鞋很不妥。沃克太太随时会顺着那十级木楼梯走下来,看望他。房东和房客假如在整个楼道中只见一面,那也该是今天。她不像是那种对穷房客不屑一见的女房东,她把迎接他很当回事呢。他马上系好皮鞋,站起,延伸着自己极有限的挺拔。怎么可以穿拖鞋?头次会晤,在沃克太太面前的是个半老汉子,穿着寒伧,脚下还是一双公有制拖鞋!
老柴走到浴室,用两根手指刨了刨头发。镜子特别亮,老柴发现只有这么亮的镜子才照得出他额角一小片淡色的老年斑。它们是老婆跟他离婚后出现的。老婆把他办到美国,给了他两千块,就走了。连一觉也没跟他睡。他一直配不上这个老婆的,跟她过的十几年、睡的十几年觉,都该算他白赚,都不该是他名分下的,他名分下不该有这个能干,高头大马,不丑的经济学硕士老婆。
“最后一次……”他对老婆低声下气。
老婆差点把他踢下床:最后了,还想再赚一次?!老婆走得非常理粗;我又不是跟别的男人走的。
恰是这一点,最让他想不开:不跟别的男人,何苦要走?难道我比“没男人”还次?!
现在都好了,老柴也习惯了没女人。每天晚上五点到十一点,他在一家餐馆做送外卖,白天他上三小时成人大学。学到哪算哪,老柴没野心,而且跟找女人相比,上学本身是次要的。
老柴认为自己在四十八的年龄上模样是不坏了,没有胖也没有秃,几颗老年斑,这样刨刨头发可以遮上,成人大学坚持上下去,总会找着个女人。
一下想到了“标准”。他究竟哪一点合这个年轻(说不定也貌美)女房东的“标准”呢?都是些什么样的“标准”?老柴知道一些,比如,标准之一是非艺术家。艺术家糟蹋环境、闹,白天睡晚上来灵感,吸毒、长头发、爱乱招女人进来等等。标准之二是非年轻人又非老人。之三呢,是非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