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少女小渔》作者:严歌苓【完结】 > 少女小渔.txt

第 26 页

作者:严歌苓 当前章节:149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6

然后是伤号的咽气、一个医生两个护士进来。我母亲见李师长毫不动容,反剪双手,带头走出了病房。

我母亲赶上前,把写得半满的那张纸交给李师长。她说:首长先生,请您过目。

李师长一看见那一行行极有功夫的字迹就呆了。我母亲她们那个时代,一笔好字是复加在年轻美貌之上的本钱。

李师长又转回去念那些字的内容,可那些字已经没了内容。他脑子里转来转去的话就是:真看不出,她还是个秀才……

我母亲说:首长先生,信没有写完……

不要叫我先生。我是哪门子先生。

那该怎样称呼您?

问他,李师长指着身后的卫兵,他叫我什么,你就叫我什么。信没写完,你去想想办法。好不好?

好的。

用张干净纸,把它重新誊一誊。战斗英雄的遗书,至少要有头有尾。好不好?

好的。

李师长想,这个小姑娘怎么一点儿都不罗嗦?小小一个人,倒是很懂事的。到底是肚里有墨水的人。

他再看她时,眼睛没了原先的寒光。他见这个姑娘两眼平直地看着他,身体也不扭怩作态。好大方的一个女孩。读了书,就是见了世面,见了世面,人就这样大大方方。

那我誊写完了,明天给您送去。

他转头对卫兵交待:你明天去接她一下。又对我母亲说:写个地址给小赵。

我此刻与便衣福茨对答如流,背诵着上次给那位大脸蛋便衣的回答。区别是这回是讲中文。估计他们是想用两种语言折腾折腾看,是否能让我露马脚。我牢记我母亲的话:在任何情况下,能讲半句话绝不讲一句。

理查•福茨对于我父亲这样的老共产党员,有种年轻的猎奇心理。那猎奇心在他身上激起的快感和在他脑中引发的活跃过程,类似我曾经的朋友们在谈论通奸时所焕发的年轻活力。一个人能有如此强烈的猎奇心,是年轻的表现。我和这便衣年龄相仿,我却没有那样年轻的猎奇心了。目前能稍稍刺激出我一点猎奇心的是妓女、死囚、吸毒。还有就是对于他们这一行的便衣。阿书要和眼前这位英俊便衣来一场情爱遭遇的大胆假设,假如她真那么英勇地重现那假设,对我的猎奇心可能会给予一些满足。不然这张五官端正的亚利安种面孔不是挺浪费的。

“你的父亲把你送到军队,据说是走了后门的?”

“是。阿书告诉你的?”

“他并没有开后门送你的哥哥们去军队?”

“没有。”他们不必走后门。他们符合走前门的条件。

“是不是说明,你父亲和你关系更密切?”

“可能吧。”

“他平常都跟你谈些什么?”

“什么都谈。”

“谈政治局势——比如说你们党中央的某一号文件?”

“什么都谈。”凡是他可以跟其他人谈的;比如政治。时局、国际上的大事,戈尔巴乔夫,父亲都会跟我谈。他何必浪费我这样一个最体己的谈话对象呢?

“他的政治观念偏左还是偏右?”

“那得看什么时候。”

“他是不是想以他的政治观念影响你呢?”

“放心,谁也影响不了我。我们这代人——受教育初期赶上‘文革’的一代人,大部分是四季豆。”

“四季豆?”

“油盐不进。”

便衣理查笑起来。然后兴冲冲抓起笔,写下四季豆。总算在中文表达上添了一点色彩。

“你父亲把你送到军队,他希望你成为什么样的军人?”

“他没什么希望。在我们中国,一参军,你就一切交出去了,一切听从安排。”你实在缺乏基础知识。

“噢,很遗憾。”我不知他遗憾什么。

“你父亲为你参军走后门,就是说,他在军界有不少朋友?”

“对。”

那是我母亲的关系网。她与父亲的熟人们相处得比我父亲跟他们熟络得多,也自然得多。无论我父亲得意、失意,她都与他们相处得非常自然。这是她高明的地方,从来是放长线钓大鱼,不然她一个小包袱如何攻得下大上海,攻得下仕途远大的我父亲。

我母亲回绝了刘先生的约请,中午便心稳稳地等待卫兵小赵。她在上午向刘先生打听了鲁迅是什么人,然后到街上的书铺买了那本叫做《呐喊》的书。读了两个钟头,她没有读出任何头绪。无论如何,李师长要问起她,她不会对此书一无所知了。

果然李师长在她和他第五次见面时问起她晓不晓得鲁迅。

她说她当然晓得他,他的书都很深呢。

他点点头,眼里有一丝欣慰。似乎他发现原来不只他一个人读不透这个鲁迅。

这时候我母亲已经常来李师长的办公室,替他抄写文件。她发现有些文件是秘书写的,写得蛮整齐。偶尔有一两行,被一枝红笔划掉,或添加了一些字。文件大多是在大学、中学做报告的讲稿。介绍解放军的传统,介绍某场战斗。偶尔,有一两篇文章,是向上级汇报工作。

我母亲抄写文件,一般是在傍晚到九点钟这段时间。九点钟,卫兵小赵会送她回家。走下楼梯,经过李师长的会客厅时,我母亲总是被李师长邀请进去坐一会儿。李师长在这样的秋天晚上肩上披一件毛料军大衣,下摆晃荡晃荡气派很大。我母亲这天晚上坐得长了些,因为李师长提到了鲁迅。两个人没谈几句就谈不下去了。话题便很自然地转到我母亲所受的教育上。我母亲把自己的家庭讲得极像一个家学底子厚实的乡镇文豪。

李师长边听边轻轻点头,意思是:看得出、看得出。

这样两个人就聊远了。聊到十点多,楼下传来粗声粗气的对骂,李师长才猛一醒,然后拿出怀表看了看。他见我母亲从沙发上起身,一副告辞姿态就说:今天晚上他们下起棋来了。这一下还不知下到几点,你不如再坐坐。

我母亲听懂了李师长的话。他的意思是,这一幢楼里的另外两套公寓住着他的两名下属,她要下楼,必须从他们门前经过。他们已经对他和她注意起来,常常对他不怀好意地笑。他不愿他们往粗鄙的地方去想她,或想他们俩的关系。

我母亲笑笑说:他们下棋怎么这样吵啊?

李师长马上领悟到我母亲十分灵巧地已将他俩领出了一个难堪的话题。他也笑了,说:吵算什么?这俩家伙上回为下棋差点儿开枪!他看看我母亲又说:你是不是害怕?我们都是些粗人。

我母亲慢慢抬起眼睛。我可以想象我母亲当年那个模样:她先让眼睫毛一点点绽开,然后是眼睛整个地怒放。假如说她一生中只有那么几次让荷尔蒙或内分泌左右,那个秋意绵绵的夜晚,她头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体内那阵温暖的痉挛。

她说:首长哪里是粗人。

我是个带兵打仗的人。

岳飞也带兵打仗。

还知道谁?

多了。范仲淹、文天祥,多了。首长考我呀。

李师长这时起身,走到门口,关上门,一面对我母亲和他自己说:真他妈闹人。

然后他转身,胳膊抱在胸前,说:小鬼真不简单啊。

我母亲胆大包天地看着他。荷尔蒙能让任何人胆大包天,更别说我母亲这样本来就对男性怀有雄心大志的女子。她任荷尔蒙泵出猛烈的血流,任血流温度上涨,滚滚沸沸浑身乱窜。她的两颊失去了玉石的白净,让荷尔蒙泵压的血溅得绯红。

李师长胆子倒比我母亲小。他慢慢朝我母亲迈着王者的、占领军的步伐。他在故作轻松。

小鬼,冷了吧?

我母亲心想,看你敢不敢走到我身边来。

李师长动作潇洒地脱下毛料军大衣。

无出路咖啡馆part 1(19)

更新时间2009-4-22 13:27:30 字数:5022

 我母亲眼皮“啪嗒”一垂,表示默认,表示默然接受,表示她将温顺地接受他给她的一切。她刚才的张和现在的弛,她刚才的积极、主动和现在的消极、被动,她刚才的冲锋和现在的投降,搭配得好得不能再好,恰合李师长这样一个对摩登开放和封建古雅两种女性都梦寐以求的男性的理想。我母亲任他照料她,将她裹进大衣。一看就知道他是个从来没照料过别人的人,这点更让我母亲怦然心动,他是个指挥千军万马,手一挥就有人去冲锋陷阵、去送命的男人啊。我母亲认为一旦男人有了这样的权力,这样的威风,他在女人心里才是个真丈夫、真汉子。其实我母亲对此缺乏实质性的认识。能指挥千军万马的权力使男人很性感。他将深橄榄绿的呢大衣,从我母亲的一个肩头兜到另一个肩头。军大衣足有十斤重。它是李师长沉甸甸的间接拥抱。我母亲给粗糙的呢子大衣拥抱着、抚摸着,荷尔蒙幽暗的热流从她下腹、从她雌性源泉的底部涌出来,在刹那间完成了她最后一段青春发育。这个男人和这个少女的雌雄电流在空中接通,火花进溅。

“你父亲是在五十年代初离开军界的?”

“是的。”

“离开的原因是什么?”

“治理淮河。”是为了我母亲。我母亲使李师长受了处罚。他的上级对抛弃原配妻子的军官们突然觉得有必要收拾收拾。我猜想那个收拾李师长的上级艳福太浅,假如我母亲那天在医院碰到的是他,那么抛弃妻室的天良沦丧的事就轮到他头上了;这是由不得他的,我母亲一旦进人了一个部落,首选必定是酋长。

“治理淮河是怎么回事呢?”便衣福茨拿不准这是不是个情报要点。

“治理淮河是毛泽东的主意。毛泽东说:一定要治好淮河。”

“毛泽东和你父亲够交情吗?”

“没交情。”父亲和毛泽东的合影一共有三张。后来它们就是我父亲政治生活的三个盾牌。我母亲把这些盾牌用得很好。放大了十倍尺寸,挂在父亲的办公室,她自己的办公室,她孩子们的校长和教师的办公室,她那潜藏五百两黄金的娘家的堂屋。因而她娘家的几栋大瓦房片瓦未损,继续包藏应家的黄金悬疑。“时间已经过了。”

“不会吧?”理查说。他忙看一眼表:“真的,不过只过了两分钟。”

“抱歉,我还得上班。你要付我的房钱饭钱管我的饭,我陪你审到底绝不会有意见。我已经好几次迟到了。”

理查看我已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挎包,弯腰去系一只鞋上松了扣的鞋带。马上追上一句:“最后一个提问。”

“问吧。”

“你父亲现在还信仰共产主义吗?”

“当然信。他没办法。”

“你是说……”理查还没组织好他的脑筋,“他没办法有信仰的自由选择?”

“我和我父亲从来没谈过信仰什么的。我们不是那种装腔作势的家庭。我可以走了吗?”

“哦,当然!”理查的歉意接近真实了。“你任何时候都可以离开,任何时候都可以拒绝和我们谈话。你完全是自由的;你要感到我干扰了你的自由,那可真对不起,因为我们本意不是如此。”

“谢谢。”

我走到门口,突然站住脚。

“理查,你知不知道有这么回事——FBI在五六十年代把美国所有著名作家都列在黑名单上。连福克纳都在内。女作家赛珍珠在你们这儿的档案,一共有二百多页。是她言论、行动的记录。”专业名词,那叫“搜集黑材料”。

“是三百多页。”

“你们当时的头儿胡佛还是她的最热衷读者之一。”

理查瞪着眼,蓝蓝的目光。他想,她这样冒出一句鬼话是什么操蛋意思?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操蛋意思。

“阿书要我问你好。”

“替我问她好。”他滴水不漏;难堪、意外、狼狈、措手不及,一概不漏。

“你还是自己问她好吧。”反正你给她打长途电话既拿薪水又花国家的电话费。

我笑出一个颇厚颜的笑,想到阿书果真把他拉下水的情形。

他也回了个同样厚颜的笑,被同样的念头激发的:阿书特意换上风骚短裙,对他左一个眼风又一个眼风,抽象地吃了他一回豆腐,具象地请他吃了一回豆腐。

下了课近十点钟。我把两封事先打印好的推荐信塞到格润教授和翰尼格教授的信箱里。所有教授的信箱就是一个大方格中的无数小方格,每一小方格上印着小极了的姓名。不按字母顺序,按一个暗中被认定的主次排列,因而非常难找。这暗中的主次地位,暗暗在系里所有学生,所有教、职员心目中确立,我选的这两位教授,都应该属于成就不显著,却也不是显著低能的。他们该被排列在中间地带。果然,我在非优非劣的一带找到了他们的名字。这是两封措词一模一样,内容一模一样的信,是推荐我拿奖学金的。我跟两个教授事先商量过,他们都说不介意我自吹自擂,他们会一个字也顾不上读,只在签名处签上他们的名字。

乘电梯下楼时,我对着电梯里的锃亮的不锈钢墙壁理头发,看见一行圆珠笔写的小字:“大麻能让你放屁放出彩虹”。毫无道理地,我突然想到在推荐信上我把“精彩”、“杰出”这类词用在自己头上,是不是无耻了点?除了“精彩”“杰出”的学习成绩,还有“罕见的写作天分”。我罕见吗?在教授眼里,一个二十九岁的中国女人操着时态混乱的语句在课堂上口述故事,大概够罕见的。但“天分”呢?对这个时态上毛病百出的人,“天分”帮得上多大忙?电梯显示器的数字在一声声短促的鸣笛中下降,我突然浑身潮热,所有汗毛孔同时扩张,泌出汗珠。我发现自己的食指摁在上升键上。电梯昏昏然地升上去,却在第十层停了下来。门阴险地缓缓打开,一辆巨大的垃圾车被塞进来,狭小空间立刻消失了百分之九十五。半分钟过去,电梯警铃响了,垃圾车仍是无所从属地拥塞在电梯门口。“罕见的文学写作天分”使我一身一身地出汗。我这才明白这些教授们狡猾得可恶:他们让被推荐人自己写推荐信。人在自我吹嘘时的厚颜程度毕竟有限,否则就会像此刻的我一样臊得活不下去。因而那点可怜的奖学金额数不会造成学生之间太大规模的自相残杀。教授们真油啊,他们把希望建筑在我们的廉耻心和自轻自贱上。我把两个掌心紧贴在冰凉的金属电梯壁上。却仍是无望将我浑身的燥热镇下去。这些流氓教授们就是要我为自己冠上的“杰出”和“精彩”无地自容;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形容词在此刻都会成为自我羞辱。

我从垃圾车旁边挤出去,跑到走廊末端,这里的一扇门通防火楼梯。我听着自己的古老皮靴在防火阶梯上“嗒嗒嗒”地攀登,踏出荒凉的回音。文学系在第十六层,系办公室的门十点钟关闭,我得赶在它关门前把两封推荐信收回,然后再到电脑上去删除“杰出”“精彩”之类的词汇。

上到第十六层,就见一盏盏灯正在熄灭:自动熄灯器在十点之后开始熄灯。我大张着嘴喘息,整根喉管干成了一眼枯井。只好明天一早来取信,系办公室九点开门,系里最早的课也是九点开始。无论如何,我得在格润和翰尼格到达之前把那两封信取回。

地铁站口关上了两扇朝北的门,为预防暴风雪。我小跑着往南边绕,白天被踏烂的雪这时冻结成冰,大片无序的凸凹,我的步履便踏在无数歪曲细碎的齿锋上。脚上这双靴子的前任主人或许不必在如此的雪地上起舞般行走;她的纤纤秀足在菲薄的鞋底与鞋面之间,在六十年代的“林肯”或“福特”车内和着JOanBaez或CatlySimon〖ZW(〗两位都是六十年代的女流行歌手。〖ZW)〗的节奏踏动,那时的一双脚为活着的舒适感到幸运或无所谓;那时的一双秀足以它们的形状永远地把轻盈婀娜的步态留在这双靴子里,三十多年后为万里之外来的异国女人制定着步履;那优美婀娜的幽灵此刻同形状迥异的这双异族之足一同受罪。她在三十多年前无论如何想象不到这双秀丽皮靴的归宿;她绝想不到它们曾经的所有非功利、唯美的属性,它们引以为荣的华而不实之处,在三十年后终于被看透,被定罪为华而不实。她是否还活着?倘若活着她会在哪里?是坐在残喘的壁炉边微醉地想到三十多年前一小截情史;她穿着这双靴子在爵士吧里强作痛苦地扭动甚然发现一束钟情的目光?还是躺在暖洋洋的鸭绒被里昏昏入梦,而在她无边无际的辽阔忘却中,藏纳着她对于这双皮靴的彻底忘却?……每一件来自旧货店的物品都如此的暧昧与丰富。劳拉却绝不会要这一份暧昧和丰富。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中,任何人不到万不得已,都不要这份暧昧、丰富。谁都宁愿要三十块钱一双的尼龙棉靴,带厚厚的防滑胶底。再要个性、再不愿牺牲风度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摒弃这双优美婀娜的皮靴,而选择芸芸众生的尼龙棉靴。而我却没有选择。我拿不出三十块钱,只好忍痛优美啊娜下去。

我正要进入地铁入口,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说:“晚上好。赏

一个角子吧。”

我看看这个流浪汉,毫不减速地步下地铁阶梯。空气既温暖又肮脏,拐弯抹角处的尿被蒸发在空中,一股特殊的辛辣。

流浪汉跟着我下楼梯,坚持要我赏他一个角子。空气里的尿味有他一份贡献。我声音和他一样平板,透着同他一样的大度、超脱、顽韧,告诉他我今晚也缺一个角子。我们这样扯着皮便下到站台。他今晚喝得可真不少。很可能抄起什么给我一下。我只能让让他了,掏出个十分币,摁在他粉红色的掌心上。

他说,嗨,你怎么回事?我要的是一个角子。

我说我没有角子。我摊开两手,让他看看我就剩命一条了。

他果真看明白了,眨巴着眼,手指合拢在十分币上。他突然说:你看这样好不好?我给你买份晚餐。

我说:晚餐就免了吧。

他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回答呢?你应该说:谢谢晚餐。

行。谢谢晚餐。

你要热狗还是要汉堡?

都行。

要我是你的话,就要热狗。因为可以在波兰香肠上加腌酸菜。这样的夜晚,烤热的波兰香肠加腌酸菜没治了。

没错,肯定没治了。

流浪汉最受不了的或许不是吃不饱喝不足,而是他们终日终年的沉默。人们会赏他们一两个角子,但从来不赏个面子站下脚,听他们说句话。

热狗上可以加到四种配菜:葱末、腌辣椒末、番茄酱和芥末酱,不超过四种,不必付额外的钱。他告诉我。他认为我缺乏这方面的基础教育。

好的。那就来四种吧。

你看,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完全可以请你客。

从粗大的柱子后面突然闪出两个粗壮的警察。

一个警察对流浪汉说:哈,你可让我今天没白过。

另一个警察指着流浪汉问我:他怎么你了?

我说:没怎么我,就是打算清我吃一个热狗。

火车带着轻微地震进了站。我正要迈步上车,听见身后“咔嗒”一声金属砸击。回过头,见警察们已将流浪汉铐起来了,手铐的另一头留在警察甲手中,警察乙提着警棍随时打算抡出去。我立刻从车里回到站台上。

我说:他没怎样我,就是要给我买个热狗!

警察们不理会我的说情,将流浪汉半提半拖,向出口处走去。流浪汉在两个大象般的警察手里干瘪稀松,成了个漏掉大半填充物的布玩偶。

他真的没怎样我!……

我们看见了他胡闹的全过程。警察甲迈着大象般傲慢阔大的步子;并且,他没买地铁铜币,从门上翻过来的。

我继续跟着他们小跑,一面打听:你们这是要把他押到哪儿去呢?

押到一个很暖和的地方去,警察乙说。

流浪汉这时转过脸,两个大眼珠子在他污秽的脸上干净得如同两汪清水。他心情半点也没被损害,龇嘴朝我一乐。他觉得这晚上值了:竞然有人和他聊上了。他给尿憋急没事,地铁有不少拐弯抹角的方便地方;给话弊急了却只有一日日憋下去。这么深而广的孤独,借大的芝加哥是盛不下的,寒夜里有多少游魂般的流浪者,对他们耳闻目睹的一切质疑或抒怀,诅咒或评点,永不停息生发着内心独白。

离得很远我就把钥匙准备好,找准开大门的那一把。这样屏声敛息,蹑手蹑足地进出这房子或在这房内活动,我已非常习惯。即使不是深更半夜,我的动作也极轻。我总是早早竖起耳朵来听:走廊没人了,厨房空出来了,我才尽量迅速而无声地穿过走廊,闪人厨房,为自己倒杯水,或泡碗麦片,或烤片面包。我还是习惯喝热水,常常接一杯自来水放到微波炉去加温。我盯准计时器上跃过的一秒又一秒,在它五声鸣笛之前将门拉开。一切声响都被我极端严密地控制着。房子不大,这样留心便使它有了独属于我的通道和空间。我和牧师太太已有很久没碰面,连房租、电话和水电以及煤气的费用,都以留言的方式过手。

无出路咖啡馆part 1(20)

更新时间2009-4-22 13:27:51 字数:4723

 我贼一样无声敏捷地进了大门,熄灭门厅里专门为我留的灯,然后溜进厨房。冰箱上有张便条。是牧师太太留给我的。她温雅和善地写道:“九月、十月的房租收到了。非常感谢!十一月的房租请不必着急,因为我了解你的困难,更了解你的人品。顺便提醒,麦片粥里放一根香蕉,营养会好一些。另外,长途电话铃响到第五遍就要挂断。因为铃声空响六遍,电话公司就要收你费用。”

在她的留言旁边,另一块磁石钉着几张账单。我一个个电话号码找下去,发现一些号码被柠檬色的荧光笔勾了下来。每个无人接听却空响了六遍铃的电话,都是按一分钟通话计价。我数了数,共有十七个这样的电话让电话公司敲了我一笔:共四块四角六分,相当我一小时工钱。一般情况下,我不拖欠电话费,因为我占据电话的时间长过牧师夫妇。

我从书包里拿出支票本,按牧师太太为我演算的数目写了支票,心里惦记我银行账户的形势。开出这张支票,我账户的钱大概又将低于银行规定的最低限额。曾有两次,牧师太太在留言中告诫我:注意!如果你的存款不到最低限额,银行就会罚你的款。不知什么让牧师太太对我的慢性经济危机洞察得如此清楚。我并不常开空头支票,大概我仅有的几回透支让她一直为我捏把汗:这样惨重的信用损伤是不堪多发生的。她和牧师都不忍心眼睁睁看银行为此敲我竹杠。他们也希望我在他们那儿的信用能尽快复好如初。年轻的牧师太太最近的留言大半都是在指导我如何去维持或改善我的信用。但我明白,我的信用不可能方方面面都得到恢复;我能做到的就是拆东墙补西墙。那些陌生人的墙给我拆成什么样我顾不上,我只管在牧师夫妇的宅子里尽可能做个安分守己、经济纪录大致规矩的房客。我喜欢这里,我希望被这里长久地收留。

我听牧师太太松软暖和的脚步朝厨房这边来,便加快写支票的动作。

“嗨!”牧师太太出现在厨房门口。笑容将她的面颊向两边推开,直推到她竖起的软乎乎的白绒布浴袍领子上。她是我这些天来看到的最暖和最舒适的人。

我也“嗨”了一声,说:是我把你吵醒的吧?

她走进来,从大玻璃瓶里拿出几块她自己烘的饼干,一面对我说:我倒宁愿你吵一点。你静得有时让人担心。她斜靠着灶台边的小酒吧,毛茸茸的拖鞋一只架在另一只上。鞋面是古非狗的脸。

是不是我每天回来得太晚?”

不是的。有时我听见你出门、你进门心里比较踏实些。她暖洋洋、软乎乎地一笑:我的母亲就有这毛病——她不阻止我们做任何事,但她必须知道我们到底在做哪些事。她得听见我们进门、出门,听见我们在电话上和同学讲一两个小时的废话。所以我晚上听不见你回来,就只能睡着一半。别误会我!我不是更正你,要你吵闹一点;我是在更正我自己。你是个没话说的好房客。

谢谢。

真的。你不会误认为我为你瞎操心吧?

她的确为我操了不少心。替我守着银行,守着电话公司,绝不让他们设圈套给我钻。我从支票本上往下撕支票,又感到莫名其妙的拙劣——似乎同她面对面结清电话账这桩事是对她刚才的一番关怀的绝不领情,似乎在定义我和她的原则性关系。撕扯支票的声响撕裂了小厨房里的好气氛,使我和她都打了个哆嗦。我心里对自己的不合时宜失望透了。

你在写支票给我?她问道。出我意料地爽快,同时走到桌边,坐下。

是的。电话账。我干巴巴地说。

你看见我用笔勾画下来的号码了吗?我对着这些号码伤了半天脑筋——你干吗一口气连打几次电话到这个号码上,每次又只讲一分钟呢?她做了个苦思的姿势,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脑门上轻轻敲击,突然用力一弹,表示苦苦推敲终于找到了思路:啊哈——你是一直没打通,所以一直在打;每次都让电话铃响过了六次!她把带着重大发现的面孔朝向我,五官都静止着,要我看见它们的强调:你看,电话公司专门请你吃亏!

我说:没错,专门请我吃亏。

我顺势将支票推到她面前。她看一眼面额数字,大声说:不对!

我指给她看那些被柠檬黄色图画的数字:我把这些补交给你了。以后我懂了,电话响到第六声,就挂断……

响到第五声就挂,绝不给他们可乘之机。

牧师太太说:美国有许多服务行当给你使绊子。你这样问也不问就付账的人,最中他们的意。四块多钱,确实没什么了不得,但注意——你一个人被他们敲诈四块六角,十万个人呢?一百万个人呢?像你这样刚来美国不久的人肯定不止一百万个!他们都像你这样一天到晚地忙,上工、上学,一个月有一大堆账单要付,根本顾不上一笔笔的账来仔细过目,糊里糊涂就被坑走这一笔那一笔的钱,太不公道了:银行罚你的款,电话公司也占你便宜,你怎么吃得消?!

我点点头。我是吃不消。

牧师太太向我使了个年轻可爱的眼色,说:你有我呢——我才不答应那些人把你当个小可怜儿来欺负。今天下午,我决定和电话公司宣战!我打了个电话到“消费者保护热线”,他们说一定饶不了电话公司。我先告诉你结果:电话公司不仅答应退还你这月的四块六,上个月和上上个月,他们一共从你这儿坑走了十块零五分,他们都答应退还!她脸上出现了更年轻的神色:儿童得了奖状似的神采飞扬。

真棒!我说。我得到了如此年轻的保护,也年轻了许多,两个拳头在空中捅几下。这似乎是个很洋气的动作,但我一做就土到了家。不过我不能不做它,牧师太太等我这两下子等了一晚上,我做得何等洋泾浜她都不在乎。

她也同我一块捅捅拳头。同样的动作她一做就正宗了。它确实是个很洋气的动作。

她说:以后我更要替你提防这些不老实的家伙。她手指点着账单。她没见过我也会以肢体比划出开心来,因而她感到神圣而满足。

她拿出自制的苹果派和我分享。我们的欢庆一直延续到一点钟。躺到床上,我听着隔壁传来的熟悉的响动——床垫和床帮碰撞出的欢乐节奏:一二、一二、一二……心想,欢庆仍在延长,年轻的牧师也参加了进来。然后我听见节奏停在长长的休止符上。一分钟后,主卧室的门开了,牧师赤裸着脚走进浴室,水花四溅的舒畅。不久,牧师太太也进了浴室,戏水声大了一倍,伴掺着男声和女声压低音量的谈笑。这个幸福的巢穴并不对我见外;它纳我于内,让我占有一个温柔安全的角落。

便衣福茨出现在餐馆。

这天我本来不上班,但有两个人被辞退,老板拿我当救火队。两个被老板辞掉的工友一个是长沙人,一个是汉口人。俩人都是每天下午三点上班,但总是长沙人或者汉口人先来,替另一个到打卡机上准时敲上3:00。几乎是长沙人先来,将两张工卡打好,汉口人便可以迟到一个半小时,在老板到达餐馆之前,混入我们的队伍。他们对老板的行动规律摸得很清楚:他每天下午去打球,五点差一刻才回餐馆。他俩的双簧玩了半年,才被老板戳穿。

我看见理查在门口找了个座儿。他见到我也有些意外,上嘴唇微微一掀。然后他向我小小地挥一下手。我正将这天的免费汤往保温煲里倒。滚烫黏稠的汤溅起花来,落到我脸上。在一双眼的盯视下,什么动作都会显得手足无措,装模作样。我疼得抽口冷气,顺势把面颊在肩头上拭了拭。这动作在便衣福茨看来也欠缺真实,也是舞台化了的。

我决定不搭理他。他马上感觉到了我的不友善,有些无趣地东张西望,似乎店堂里拙劣透顶的几幅画和书法深奥得很,值当他在那里又眯眼又皱眉。我“砰”的一声放下盛汤的不锈钢大锅,老板也被惊动了,从正在点数的几柱硬币上抬起眼睛。

你没有吃饭吗?老板说。

我不做声。他骂人就拿吃饭这桩事来骂,要么就是“吃多了”,要么就是“你没吃饭吗?”对这么个表达上过分贫穷的人,我从来就是姿态高一高。

没吃饱动作才这么重,是不是啊?老板阴阳怪气地说。

理查看看老板,看看我。我面孔上一阵清凉,所有表情去除得十分干净。这样可供便衣福茨看的便少了一些。店堂里只有五六个客人,稀落地坐在东南西北。还有一小时才是晚餐时间。现在的几位都是来混掉些多余时间,或受够了外面灰暗的寒冷,进来暖和暖和的。

理查当然不同。他是拿了厚俸来碍我的事。

他说:“今天我没吃早饭和午饭。”

我说:“噢。”

他说:“忙得没顾上。”

我说:“是吗?”我应着,扯出一条雪白的抹布,擦着半点污痕也没有的桌面。

他说:“所以我早些来吃晚饭。”

他的笑容带了一点儿理亏。

我继续擦没什么可擦的桌面。我在向他和老板表演忙碌和麻利以及心烦。我要理查看见,他拿着上好的薪水来和我过意不去是不公道的。

他说:“我不很打搅你吧?”

我笑笑说:“一点也不。”

“其实我一直是这个餐馆的常客。他们的海鲜什锦我特别喜欢,辣鸡翅也不错。”理查说。

我心想,随你便吧。有海鲜什锦作借口你可以麻烦我,没有海鲜什锦你照样可以来麻烦我。你挣的就是麻烦我的钱。

这时通往厨房的磨砂玻璃窗“哗”的一声被扯开,老板大声问:是你给自己留的杏仁虾?!

我说:不是我……

这不是你的名字吗?老板凶狠的手指戳戳白色外卖饭盒上的名字。盒里盛着粉红的虾和焦黄的杏仁,这是禁止员工吃的高价菜。我知道什么都讲不清了。不时有人犯这类低级过失,又不想孤立,总是偷偷给别人饭盒里塞些赃物,在老板责罚下来时多些人分摊恶果。有次我来不及吃饭,便把饭盒带到学校,才发现里面的饭菜被油炸腰果取代了。腰果是招牌菜“腰果鸡丁”用的,也在禁吃之列。因此它自然而然成了大家最爱偷窃的东西。

偶尔吃一顿,我也供得起,天天吃——搞清楚点,我一家几口也是要吃饭的!老板说。他的嗓音竟是如此残破丑陋。

我一下子停了动作,在他眼前笔直地站立,笔直地瞅定他:我说了,这不是我的。

理查的目光意味十足,落在我左面一侧面颊上。

那是谁的?!上面这个名字是谁的?!吃都吃到谁名字下去了?!老板手拍着饭盒盖子。他有一双穷苦而有力的手,肤色远远暗于他的面孔,永远是紧张地就绪着;即使两手闲置,它们似乎也紧抓着两把空气,或是时刻在预习着抓握的动作,一旦出现目标,它们便立刻出击。因而它们很少空着,不是抓起一个空菜盘,就是将某桌多出的一个调味架移到缺少调味架的桌上,再不然就是将移了位置的桌椅复原。这两只从不失业的手像是独立于他整个身心之外的,有它们自己的主张和动机,如同低等动物的触角,或伸或缩都是条件反射,毫不受他整个躯体的支配。这两双手若被剁下来,或许仍有它们自己的行动方向,仍会自作主张地抓这个握那个,擦这里抹那里,点数钞票和铜蹦儿,或抽谁一个大耳掴子。正如此刻这样;我敢说想抽我耳掴子的一定不是苦出身的老板,而是他那两只手。就是你把老板和他的手截开,手们仍是要完成它们自己的行动。换句话说,即便你不截开它们,它们将于的老板也无法对其负责。因而,作为低等动物的老板的手即使扇了我耳掴子,也不是高级灵长类动物老板的过错。

我看着老板穷凶极恶的手把写有我名字的饭盒一掼,里面滚烫的黏稠汤汁溅到了他手背上。老板的面孔毫不动容,我便更加确信老板和他的手是各忙各的。手在向我发着大脾气,不见得能代表老板本人。因而我完全可以不和低级动物的手们去一般见识。

我没有说话。我只对老板那两只全靠本能行动的低等生命的手小心提防。两只手仍在挥舞地告诫人们:再让它们逮着偷吃“什锦虾”的事,积攒在那里的大耳掴子可就积攒不下去了。我才知道人是可以一下子被扯到“偷吃”这类低等事务中去的。如此卑琐、低级、小得可怜的事,或许给了便衣福茨一个很不沉闷的冬日下午。

无出路咖啡馆part 1(21)

更新时间2009-4-22 13:28:23 字数:5101

 理查那杯薄荷茶被举在半途上,我们这边的精彩使得他的手也忘了方向。

耻辱温吞吞地涌到我平静的面孔上,使我的脸有股奇特的肿胀感。我听见自己声音平直地说:我不做了,老板。结账吧。

老板没想到。他的手大发脾气弄出的后果使他料所不及。老板认为他对人判断一向准确:谁好惹谁难惹,谁该塞些小甜头而谁可以常给些亏吃,都从来没太超出他的把握。他这时对我眨巴着眼睛,脑筋尚未追上来。

我又说把工钱算给我吧。

老板想,一般来说,好惹难惹都取决谁对于钱的急需程度。他看着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挺绝望地急需钱吗?

我迅速拿了衣服去洗手间换,让理查好好看戏。我穿着自己的牛仔裤、白色线衣走出来,老板却正在接待六个老太太。他叫住我,说:来来来,她们要点菜,你英文好,你来!……

他想把事情就这样抹过去。

我弯下腰,拾起我十几磅重的书包。

老板又说:你给她们介绍一下今天的特别推荐菜!

他五十多岁的瘦小身体奇特地出现一种笑意,一种热烈、巴结、绝不接受回绝的笑意。他的背、肩、两个膝盖,他的皮肤,都参加到这个笑意里。只有他的手,仍是愤怒凶狠。

我看着这个十四岁就做了饭馆Busboy的男人。他骨子眼儿里就是优秀跑堂。严酷的纪律和赤裸的求生欲望使他把一切都处理得职业化,非个人化。只要我现在留下来,他情愿请我给他一耳掴子。突然被他炒了的两个人使他本来已大为吃紧,随便怎样他得留住我。他认为我一定会同他合作,把刚才的事抹过去,因为他知道我有着比他更赤裸的生存需求。

理查,你好好看着——

我心平气和地说:老板,你欠我十小时的工钱。

老板没料到我也可以很冷血的。他把六个老太太草草安顿下来,耷拉着垂死的眼皮,走回收银机前。

我正不紧不慢折叠着仿绸缎的制服。他说:你要想好哟,你前门走,我后门就有人来顶哟。

便衣福茨两根手指敲着桌面,我们这场戏现在趋向一个决定性的转折,桌面给敲成了木鱼。

我说:我今天从三点做到现在,零头的三十分钟,你不必给我算了。

老板还想再说什么,他的手却已放弃对我的好言相劝,先于老板跟我反目了。手在收银器里大发雷霆,把金属钱币刨得稀哗乱响。

我跟着他走过去,在离收银机三步距离的地方站住。老板还在给我时间反悔。这个餐馆交通方便,离我学校近,他认为他是为我好,给个台阶要我抓紧时间下台。老板这样的人是蔑视自尊的;他的人生经验告诉他,只要自尊受了罪其它的罪就都可以免受了,所以一旦人可以蔑视自尊,随它去受罪了,此人便战无不胜。他现在磨磨蹭蹭,就是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把人生的利害、主次摆正确。他的手比他本人更不情愿付我工钱,于是比他本人更拖拉、磨蹭。他要做到仁至义尽,给我足够的时间,去恐怖、去慌乱;大冬天的,下面的工作去哪里找?市中心的中国餐馆很少,辞了这里我很可能会有一段相当稳定的失业。他都替我绝望。他奇怪怎么会有如此不识大体的人,诸如我,为了自尊心不受罪而其它方方面面的罪都得受。在他看,和失业相比,什么都是舒服的。他把几张钞票阴沉沉地交给我。

我略为数一下,说:你还欠我十三块。

他猛一推收银机的抽屉,关上了它。他认为我错误地摆置利害、主次,是活该去外面受各种罪的。他算服了我了,对我彻底放弃。

这样吧,他说:你明天来拿一趟。我这里现款不多,还留着找给顾客呢。

老板的小小报复。他知道我会为十三块钱一点不偷懒地再跑一趟腿。他面孔上有一抹朱红色番茄酱。他就要为难为难我,我至少要再装几分钟孙子把那十三块钱从他手里求出来。万一我不装孙子求他他也赢,以十三块钱赢了我。这种挣扎混世的生命,给于其他生命相等严酷的挣扎混世的生态环境。

我笑了笑。

理查看得挺过瘾。手指为我们继续敲着过门。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